叶檀想象过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她坐在窗边喝茶,听着音乐,摸摸狗的脑袋,身边坐着一两个熟悉的朋友,窗外的阳光洒落在大树上。如果最后一天只是这样,她觉得已经足够幸福。
这很难让人联想到过去那个叶檀。
很长时间里,叶檀是外界眼中英姿飒爽的“财经女侠”,她站在金钱和人性的交汇处,用一针见血的文字,剖析房地产、股市和经济周期,也经常做客《锵锵三人行》等节目,解释世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她还被视为典型的独立女性,有事业、有财富、有地位,她选择丁克,与丈夫长期分居两国,独当一面,潇洒自在。
但过去四年,叶檀分析得最多的,变成了自己。
2022年6月,彼时55岁的叶檀确诊乳腺癌晚期,这个不断赶往下一站的过道人,被迫停下来。疼痛、衰老、离别、死亡……那些曾被叶檀放置在生活边缘的事情,突然一件件走到中心。她开始发现,人生中很多曾经确信的东西并不可靠。
癌症让叶檀失去很多,甚至让她差点失去性命,但也让她得到很多。病后一年,叶檀把过去几十年人生中郁结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晾晒,写在《与生命和解》这本书中,第一次直面人生中曾经无法迈过的坎。
我们联系到叶檀时,她刚刚结束第十七次复查,结果稳定。早在今年3月29日,叶檀经过第十六次复查,达到临床治愈标准,医生告诉她:“你可以走向更远的远方。”经过四年漫长而痛苦的治疗,叶檀终于走出那条黑暗的隧道。
很多人因此把叶檀视为“抗癌斗士”,但叶檀告诉我们,如果一定要给现在的自己一个定义,她更愿意称自己是一个重新再活的人。
治疗四年后,每一次复查,叶檀依然会紧张,但改变了对勇敢的理解,她说:“死亡当然不恐惧,但活着还是很值得。”
“啊,确实该轮到我了。如果我不得病,我也不知道谁该得病。”
2022年夏天,叶檀确诊乳腺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为什么是我”。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悬顶之剑,终于落下。
2022年6月30日,就在被送去医院的最后一个晚上,叶檀还在坚持直播。
开播前,化妆师见叶檀脸色泛白,给她敷了厚厚的粉底和腮红。没有人知道,叶檀此时胸口如针刺一般的痛感越发密集。镜头亮起后,她悄悄用胳膊抵住胸口,强忍痛感,像往常一样轻松地和嘉宾对谈。
三个小时下来,后台数字一路上涨:观看人数5万,观看人次100万,图书下单1000本。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创下新高,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却已经彻底失控。
工作人员向她报喜,叶檀已经高兴不起来,被她强行压下去三个小时的疼痛开始反噬,胸椎像被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去,她在凳子上坐了很久,迟迟站不起来。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乳腺癌发生胸椎转移的症状。
不久后,检查结果摆到她面前:左乳浸润性恶性肿瘤四期(晚期),癌细胞淋巴结、肺和骨转移,不具备手术条件。
叶檀并不怨恨癌细胞。冥冥之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好像该有个结果了。
在患病前的生命旅程里,叶檀形容自己是一个兵荒马乱的过道人,不在意沿途的人和风景,带着焦虑和欲望,行色匆匆地赶往下一站,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那个缥缈的终点。
有整整二十多年时间,叶檀没有在凌晨三四点前睡过觉,在无数个焦灼的深夜,靠烟叶和茶叶强撑。叶檀也曾因为子宫和乳腺的问题,一次次走进医院。
只是那个时候,叶檀总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此前视频中的叶檀
在外界眼中,叶檀一度是中国财经评论界最鲜明的面孔之一。
1967年出生于杭州的叶檀,一路读到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专攻政治史和经济史。毕业后,她先后供职于复旦大学和上海社科院,度过了两年安稳的“书斋”生活,有闲、有地位,但无趣。这并非叶檀真正想要的生活。
2002年,彼时35岁的叶檀走出“书斋”到东方早报,2004年进入《每日经济新闻》报纸,负责评论版面,彻底从历史领域转型财经。
那是纸媒的黄金时代,也是叶檀写作最凶猛的时期。
她几乎每天熬夜,随时随地都在写稿。网易财经曾统计,仅2007年至2008年,她在网易博客发表的文章便多达910篇,平均一天两三篇。
很快,叶檀开始频繁出现在包括《锵锵三人行》在内的各类财经节目中。在当时男性占据绝对多数的财经评论场上,叶檀是少见的女性声音。
但不同于苏杭女子眉眼间特有的温润气质,叶檀的文字恨不得能一针见血。由于言辞猛烈,观点鲜明,叶檀的言论经常引发争议。
有人认为她逻辑缜密,毒舌心善,常为中小投资者说话,将她与《财经》杂志和财新传媒创始人胡舒立齐名,称之为“北胡南叶”。
财经作家吴晓波直接将叶檀誉为“叶女侠”,并评价道:“有‘北胡南叶’在那里,中国财经评论界的性别力量就平衡了。”还有读者把她比作“当代鲁迅”。
不喜欢叶檀的人,则认为她的观点过于尖锐。那几年,常有学者公开撰文,向叶檀发起一场场有来有回的论战。
争议并没有让叶檀慢下来,不断将她推向更大的舞台。
那时的叶檀意气风发,是世人眼中的独立高知女性。她享受写作,享受分析世界,也享受把复杂的问题拆开,用自己的语言解释给别人听。
到了2014年前后,新媒体迅速崛起,纸媒逐渐式微,叶檀顺势离开传统媒体,选择创业,成立了自己的财经工作室。
一开始,叶檀处于一种相对理想的状态——几个好友,一间不大的公司,靠自己的内容养活自己。但叶檀骨子里是一个不服输的人,看到身边的人融资、扩张、上市,她也开始觉得,既然赶上了这个时代,为什么不再往前一步?
2017年,她开始找投资,公司规模持续扩大,团队最大时达到110人,身价过千万。叶檀面对的东西也逐渐变成营收、增长、融资和成本。
叶檀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生活。
她逐渐拥有了年轻时想要的自由,有能力去世界上很多想去的地方,买自己想买的东西。但真正拥有以后,叶檀反而没有时间停下来欣赏沿途的风光。
与此同时,叶檀开始对人性产生强烈质疑。在她看来,金钱是人性温度最好的测温计,能让人看清人性的不同层面。然而,近距离接触市场与金钱后,她见惯了人性中猥琐的一面。
叶檀由此陷入深度的意义焦虑,精神世界开始失序。
到了2020年左右,叶檀的公司因为不可控的原因陷入停摆,项目无法落地,活动不断取消,会员不断退费,而公司里上百号人还要吃饭。重压之下,叶檀意识到工作价值正在被瓦解,支撑她二十余年的核心支点也逐渐消解。
她开始怀疑,这些工作,究竟是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业,还是在维护一台已经无法停下来的机器。
在叶檀后来的理解里,身体的虚弱,实际上是内心虚弱的一种外化。而得癌,是身体衰弱的结果,并非衰弱的成因。
早在2017年,叶檀的身体就已经向她呼救。
那时,叶檀查出子宫肌瘤,且已经查出乳腺结节,医生给出的建议是“注意随访”。她下体流着血,依然频繁出差,期待着吃药能解决问题,不打乱工作。
后来,叶檀在武汉讲课时,再也承受不住,在会场后台的洗手间里突然大出血,被送往医院接受紧急手术。
这场需要紧急手术的大出血,并没有让叶檀停下来。她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开会、写稿、出差、直播……总有事情比虚弱的身体更紧急,偶尔传来的刺痛很快被下一件事情覆盖。
直到2022年夏天,疯狂生长的癌细胞,让这具被拖着奔跑了二十多年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不再急着赶往下一站。她也终于久违地睡了一个懒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