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注册
搜索
查看: 46|回复: 3

[人世间] 中国女孩在澳洲自费帮人补课,5个月送3名差生女孩进顶尖大学|我会拯救你28, 29, 30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6-9-6 06:5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中国女孩在澳洲自费帮人补课,5个月送3名差生女孩进顶尖大学|我会拯救你28

Screenshot 2026-09-06 at 6.54.32 PM.png
0.jpg

大家好,我是陈拙。

很多人问我,到底什么是好故事?到底什么职业里好故事最多?

我听完总是先点头,再沉思。

我为什么是这个反应,给你讲几个职业里的“特殊故事”,你就懂了:

有个卖针织品的小老板,查出白血病后,原本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便宜药,后来却成了替很多病友找药的人。

有个一身病痛的女老师,连自己的治病钱都凑不齐,却拉下脸四处“化缘”,建起免费女高,把两千多个女孩送进了大学。

……

每个职业里都可能有传奇,一个普通人,当万分之一概率的小事件降临在他身上,也能创造奇迹。只是这个奇迹的发生,不靠运气,靠智慧与勇气。

今天故事的作者侯小圣,也是这样。

她是一名在澳洲工作的司法社工,平时处理的是家暴、儿童保护和心理危机。有一天,几个素未谋面的原住民女孩找到她,想要继续读书。

这事本来不归侯小圣管。

所以她做了一个很离谱的决定——

自己办一个补习班。

没有拨款,没有资质,甚至没人知道这件事最后会不会被承认。“奇迹”会发生在她身上吗?

0a.jpg

那一年,我在澳大利亚做司法社工,有很多个案要跟,整天忙的焦头烂额。

终于做完一个大案子,我在会上做报告,一切结束的时候,却被领导叫住,她认真地看着我问:“你只有这些要汇报?”

我拿不准她什么意思。眼看同事们已经全部走掉,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俩。

她笑了:“孩子们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吧?”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是一个特殊的案子,我还以为只有我在乎。

我的领导,也就是我的督导说,她不知道我具体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但无论我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什么感受,这间会议室现在都应该只属于我,“你可以自己汇报给自己听。”

说完,她替我关上门,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我想说,那个案子,是关于一群最被人忽视的孩子的。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自己做个案汇报——关于一个无法写进正式档案里的案子。它没有编号,也没有立项,但它却是让我最引以为傲的案子。

我想起很多瞬间,而这件事的开始,要从我接那些夜班说起。

在澳大利亚做司法社工的时候,夜班工资很高。

通常是白班的三倍。

按理说,这种班应该抢破头。可在我们机构,排班表上最空的,永远是夜班,没人愿意去。同事还私下开玩笑,说夜班赚的不叫加班费,叫“精神抚恤金”。

因为夜班遭遇的全是等不到天亮的急活儿。

我们司法社工这行,干的本就是给社会系统“兜底”的活。那些牵涉法律风险的、家庭彻底失控的案子,会被很多部门互相推诿——没人知道该归谁管,却又随时可能出大事。最终,这些案主全落到了我们手里。

你永远不知道半夜响起的电话,会把你带到哪里。

可能是急诊室,陪一个自杀未遂的案主熬过最危险的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临终危机介入,走进一个刚刚被死亡击中的家庭。

医院夜班尤其难熬。消毒水、血污、崩溃的家属和冷白灯混在一起。待久了,人会觉得自己也被泡进了漂白剂里,连情绪都慢慢发白、发麻。

但有那么一段时间,只要排班表上出现空格,我就会走过去,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看我连轴转到眼底发青,同事终于忍不住问:“你最近很缺钱吗?”

我想了想,说:“算是吧。”

他们大概以为我在攒首付,或者还什么贷款。

没人猜得到,我拿这些钱去买了一批高中数学卷子,定了几十节英语语法课,还付了一个补习班半个月的杂费。

凌晨坐在急诊室里犯困时,我常常会想起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2018年2月,澳洲的夏天。

三个棕色皮肤、满头卷发的女孩被前台领进我的咨询室。她们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其中一个下意识地站在另外两人前面,身子微微侧着,像只小豹子一样盯着我。

然后她用发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姐姐,我们想上学,你们能帮我们吗?”

1.png

做司法社工两年多,我自认已经习惯了接手各种无解的烂摊子。但“帮人上学”这种再正常不过的需求,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职业本能立马在我脑子里拉响了警报。一个孩子说自己上不了学,背后通常不会只是“不想读”这么简单:家暴?虐待?校园霸凌?监护人控制?

我一边翻看她们在前台填的表格,一边准备在脑海里给那个“施暴者”画像。直到视线落在第一栏的姓名上,我才反应过来——她们是原住民。

原住民曾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主人,但在今天的澳大利亚,他们只占总人口的5%左右,其余95%都是移民。在现代社会里,原住民已经成了边缘的群体。

那些源自土著语的名字,在英语表格里像一串乱码。我在社工培训课上学过这门语言,但这是第一次在真实文件里见到,忍不住读出了声:

“Chilgeerum Bendhu,Cobbabowga……”

三个女孩发出小小的惊呼,好像很惊讶我能认识。她们对视了一眼,整个上半身不自觉地向我凑近,原本紧绷的防备卸下了一半。

看她们还有些局促,我特意和她们多闲聊了一会儿。

我问她们是怎么过来的。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坐公交来的。下车时有个人的卡刷不出钱,被查票员拦住怀疑逃票,幸好有路人帮忙解围。她们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脸上还残留着后怕。

我听着觉得有点穿越。在澳大利亚的司法系统里,原住民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由于历史原因,哪怕犯下抢劫,法庭都会慎之又慎。外界对他们的刻板印象几乎等同于“法外狂徒”。可眼前这三个人,竟然被一个查票员吓成这样。

这么胆小的女孩,到底是谁在阻止她们上学?

费了半天劲,我终于从领头女孩玛蒂马马虎虎的英语中拼出事情的全貌。

我猜错了。根本没有具体的施暴者。

她们不是不能去学校,而是每天坐在教室里,却没人愿意教她们考大学。

三个女孩都是十二年级,相当于国内的高三,在家附近的一所公立高中就读。学校里,原住民学生被单独分在一个班。理由很正当:大部分原住民小孩只会说土著语,没法和其他学生混在一起上课。

但到了高三,整个学校对这个班的态度,就是等他们混完、拿个结业证明、走人。

“我们班……不一样。”玛蒂费力地找着词,“上课很吵,有人直接不来,也不请假。”

旁边的女孩补了一句:“老师也不管。”

“数学课一节五十分钟,”玛蒂伸出一根手指比画了一下,“老师只讲十分钟。然后发卷子,自己做。下课前发答案,自己对。”

“你们问过老师吗?”

玛蒂点头,有点委屈:“我举手问,老师说答案书上都有,自己看一下。”

她们读的是高三,但学的还是初三的内容。一群人就这么被搁着,等时间到了自动“毕业”。

可偏偏在这个被放逐的群体里,冒出了一个玛蒂。

“你想学什么?”我问她。

“金融。”

出于一个文科生的不理解,我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玛蒂的眼睛亮了一下:“《大空头》,你看过吗?”

那是一部关于华尔街的电影——几个边缘人看穿了系统的漏洞,做空市场,赢了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在一个连高中数学都不愿意教的原住民班级里,这个女孩因为这样一个逆袭的故事,长出了学金融的梦想。

她不仅自己学,还拉着两个小姐妹一块猛学。可问题是,在这种教学条件下,她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考上大学。

“你们父母呢?”我问,“他们怎么没帮你们想办法?”

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不是不管我们。他们希望我们在家附近找个工作,不要走太远。”

玛蒂说,“我家有个表哥,还有一个姐姐,他们考上大学了。后来就不回来了。家里人也不太说他们,好像……不应该提。”

“为什么?”

三个人都安静了。玛蒂摇摇头:“不知道。”

那天下午,她们跟我讲了原住民社区议事会,讲了长老,讲了辍学的朋友们——小学读完就回家帮忙卖手工艺品,有的十几岁就生了孩子。说到这里,三个人脸上同时掠过一种恐惧。那似乎是她们最不愿意走上的一条路。

讲到最后,她们自己都动摇了。三个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如果我们的要求很过分的话,那就不用三个人都能读书,求你帮玛蒂一个就行。”

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只帮她?”

旁边的女孩立刻说:“她数学特别好。”

另一个女孩也点头:“我们不会的题,都问她。”

原来三个女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在学校里,她们自己组了一个学习小组——准确说,是玛蒂当老师,另外两个当学生。玛蒂几乎成了她们真正的数学老师,拉着两个小姐妹一起学,三个人的成绩也一点点提升。

我翻开她们带来的成绩单。澳洲高中课程单科满分50分。她们所在的原住民班里,大部分学生只能拿十几分,三个女孩却都接近40分,玛蒂的数学还拿过满分。

看着这些分数,我逗她们说:“现在我有三个案主,但是我得淘汰两个是吧,那行,那我真的就只帮成绩最好的一个吧。”

可能是看到我在翻白眼,三个女孩都笑了。

我哼了一声,但心里已经做了决定,这个案子我接了。

当时我以为凭她们的成绩,这件事走走流程就能解决。谁承想,接下来我竟然会撞那么多次南墙。

她们走后,我去查了一下我们维多利亚州的教育数据:原住民学生能熬到高中毕业的不到一半,能考进大学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玛蒂她们所在的社区,过去几十年里,出过的大学生数量,是零。 

此时距离澳洲高考只有8个月。

2.jpg

按照社工的标准化流程,解决这个问题的首选,是直接介入学校系统。学校里的事,先找学校解决。她们这个班不教高考内容,那就换个教高考的班。我不信学校老师敢当面告诉我,原住民和白人小孩不能放一个教室。

我拿着她们的成绩单去找教学负责人,询问能否给她们换一个班级,我知道每所学校嘴上不说,但实际上都分快慢班,这三个女孩的成绩完全可以上快班。

负责人翻着手里的文件,没有马上回答我。过了一会儿他说:“快班这边人满了。”

我说她们成绩够。

他点点头:“成绩是够,但那个班节奏很快,课后活动也多。”他看了我一眼,“怕她们跟不上。”

他没有明说,但我听得出来。快班有很多小组活动,这些活动的完成情况会计入最终成绩。他担心的不是她们学不会,而是她们会在小组里被排挤——没人愿意跟原住民学生一组。

作为社工,我见过太多这种包装得很体面的拒绝。我没有当场反驳他,只说想再和孩子本人确认一下。

稍后我和玛蒂聊了换班的事情,玛蒂说她不太喜欢和其他班的孩子们待在一起。因为她长得和白人小孩不一样,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她有着棕色的皮肤,满头蓬松的卷发——那是典型的原住民样貌。

每年开学,都会有白人小孩跑来原住民教室,像看猩猩一样围观他们。经过她们班门口的时候,有人会夸张地捂住鼻子,大声说“好臭”。

去实验室排队,白人学生会转过头来问:“你们知道怎么预约吗?把预约单拿出来看看。”玛蒂说有一次她拿出了预约单,对方看了一眼,笑着说:“你们还真的会用电脑啊。”那群孩子还会直接抢走她们的实验器材,指着脑袋嘲笑他们笨、学不会。

我问她:“那你们怎么办?”

玛蒂想了一下:“远离他们,等他们走了再进去。”

其实在澳洲的大多数地方,针对原住民那种明目张胆的歧视并不常见,至少不会被公开允许。但在她们那所学校里,半大孩子们释放恶意的方式,往往非常具体,也非常刺人。

看起来转班不能解决问题,恐怕还会把她们推进另一个更直接的羞辱现场。

既然这样,那就换个学校吧。

我首先想到的是给她们找一所更好的原住民学校。但连跑了几所学校,越跑心越凉。我发现玛蒂她们所在区里所有原住民学校都烂得如出一辙。有两所学校甚至共用一套老师,一所学校上课,另一所就得放假休息。

那其他区呢?我通过走访,发现东南区有一个管理相当严格的混校。我看到这所学校的原住民小孩规规矩矩地上课,考试,做实验。我觉得机会来了,理论上,只要材料齐全,跨学区不算太远,玛蒂她们可以申请转过去。

我帮她们准备申请,补材料,写说明,反复打电话确认名额。

第一次学校给我打电话,对方是个男老师,倒是很客气,和我说感谢我对他们学校的兴趣,接着话锋一转,问我:“你方便让这些学生发一份出勤记录吗?”

我说可以,他又赶紧补充:“高一到高三的都要有。”

我联系玛蒂,告诉她怎么在学生系统里找到这个文件,然后申请分享给第三方,玛蒂很敏感,问我:“为什么要这个?”

我说没事,常规材料。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心虚。因为我知道,很多时候“常规材料”不只是材料,只是个体面的幌子。它真正在问的是:你家里是不是有个随时会惹事的父亲?你是不是经常无故旷课?你这种原住民身份,会不会给学校的升学率和安保添麻烦?

不久后,学校第二次来电,询问学生的家庭稳定性。

第三次来电,询问是否有持续监护支持。

第四次还是那个男老师,电话里面告知我:“很感谢你联系我们,但目前确实没有空位了。”

我说上周你们还说在评估。

“是的,评估完了。”他说,“人员满了。”

挂掉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个细节——他们从头到尾没问过三个女孩的成绩。

我很是不甘心,想找机会当面和负责人聊聊。我提前打听到,学校负责人每天会跟校车送学生。那天下午,我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等着放学。

校车一辆辆驶出校门。我盯着其中一辆,看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上了车——那是我要找的负责人。

我发动车子跟在后面。校车开得不快,一站一站地停。我原本以为它会开往原住民社区,但路线越来越不对。车窗外掠过的是整齐的草坪、带车库的独栋房子、修剪得很好的行道树。这是典型的白人社区。

一直跟到最后一站,我发现整条路线里,没有一个学生被送往原住民社区。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孩子已经离开了原住民族群,融入了“外面的社会”,其实他们只有长相还是原住民的样子,其他的早就不是了。他们很可能都不知道社区议事会是什么,日常使用的语言也是英语。

这所学校接纳的,并不是所有想读书的原住民,而是那些已经变成“标准学生”的人。

学校这条路走不通,我只能换个方向。

3.jpg

我是司法社工,不是原住民教育专家。按我们这一行的常识,遇到非专业领域的困境,最标准,也最应当的操作就是转介,去找专门负责原住民事务的机构,把这三个女孩放进某个现成的“专项扶持计划”里,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原住民帮扶项目的负责人,她叫苏西。

苏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穿深色西装,很干练的样子。听说我遇到的问题后,她很爽朗地说:“政府有教育支持项目。孩子想上哪个技校,或者直接做职业技能培训快速上岗,我们都能有针对性地培养……”

“不,”我打断她,“她们要参加的是高考。”

苏西愣了一下,发出一个极长的“哇”。

我坐在对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甚至是在认真给我介绍现有资源。可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舒服。好像在她听来,原住民孩子想去技校、做职业培训、尽快就业,是顺理成章的;可她们想参加高考、读大学,就变成了一件需要“哇”的事。

在澳洲这些年,我也不是没被人用刻板印象看待过。那种感觉很奇怪。对方不一定骂你,也不一定明确说“我看不起你”,只是已经在心里替你放好了位置。

刚做社工时,有白人案主看到我的脸,听见我的口音,直接跟前台要求“换个不是外国人的来”。

但我是个成年人。我有学历,有工作,有职位,也知道自己可以反驳、投诉,可如果我是一个18岁的女孩呢?

如果周围所有人都用这种极其合理,甚至带着善意的方式告诉我——你们这样的人不适合读书,不适合往上走。那我会变成什么样?我能有玛蒂一半的坚定吗?

我和苏西花了一个下午,翻找机构里所有的项目。

从“原住民就业帮扶计划”到“人权讲座进原住民社区”,支持原住民的项目并不少。

我指着其中一个问:“这个‘原住民体育锻炼项目’是什么?”

苏西说:“带他们打篮球。”

“教他们打篮球的项目都有,就没有考大学的相关项目吗?”我很疑惑。

苏西抿着嘴不说话。

我赶紧解释:“我不是质疑你们机构的工作重点,我就是纯疑惑。”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把资料翻得哗哗响,好像誓要找到一个相关项目证明给我看。

找到最后,我俩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项目表做得很满,就业、技能、文化、体育,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升学”这一栏。

我想不通。一个华人在职场遇到歧视,有公平工作委员会管;在大学里遇到不公,有专门的办公室可以走进去反映。那原住民小孩想考大学,怎么可能没有人管?社工教材上明明写了有专项扶持的。可翻遍所有能找到的项目,没有一个能落地的,全停留在纸上。

我不信这件事真就没人管。苏西这里没有,我就往上找。

于是,我把电话打到了维多利亚州教育局。

自报家门之后,电话那头让我带着材料,直接去教育局的中央办公室面谈。

4.jpg

接待我的官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材料,随便翻了两页,问道:“这几个孩子,具体是哪个定居点的?”

我报出了她们的部落和所在的社区。他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区啊……”他身体往后靠了靠,“你要知道,那边的孩子很少有能撑到大学预备阶段的。整个维多利亚州,十个原住民里也就四个人能勉强把高中读完。至于她们那个定居点,实际情况只会更糟。”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转身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统计表,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东南区的数据,那边的原住民小孩考上大学的概率就高得多嘛。”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冲我眨了眨眼睛:“所以你看,学习这种事嘛,归根结底还是各凭本事。”

我坐在他对面,咬着牙没接茬。

见我不说话,他又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当然,对于这种情况,我们教育局是很愿意提供一些鼓励性支持的。但你得理解我们的难处,我们不能越权去替代学校的自主判断,更不可能为了某几个人,改变现有的录取标准……”

最开始面谈的时候,我手里还拿着笔,坐得笔直,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信息。但往后一听,我就默默把笔放下了。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小时,翻译过来其实就一句话——这事我们不管。

回去路上,我越想越生气。感觉继续这样礼貌地沟通、委婉地询问,只会被一次次退回原点。

我决定不再问“能不能帮帮她们”,而是直接写了一份正式的邮件给州教育局,提出申请:为这几个孩子开设一个专门的临时教学点,补上她们参加高考所需要的课程。

信里我附上了玛蒂所在班级的出勤率、整个社区的辍学数据,把“未成年人结婚生育”的案例也加了进去,做成表格。

为了表明我的态度,我在信里写道:“你们引以为傲的东南区数据,建立在那些原住民学生已经脱离族群、不再拥有原住民生活方式的基础上。难道系统现在的逻辑是:只有先剥离身份、成为‘灵魂白人’,才能获得正常受教育的权利吗?”

5.jpg

几天后,我收到了教育局的邮件:“我们很感谢你对教育事业的热心……但是希望您先证明这个项目的开办是有必要的。”

我把邮件横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都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们的意思是:你先证明这些孩子值得被教,我们再决定要不要教。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结:因为你们社区没有考上过大学的人,所以你们不需要大学辅导项目;如果你们想要辅导项目,你们得先证明自己能考上大学。

没有人明确拒绝她们,每一步也都符合程序,可走完所有程序,她们依然得不到需要的支持。问题从来不只是“学习嘛,各凭本事”。卡住她们的,是一整套制度之外的空白地带。她们不符合标准路径,就得不到标准支持。

我想起刚到澳洲读研的第一学期,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司法社工的训练。课堂上反复讲一个词:公平。

人不应该因为出身、肤色、性别、贫穷,或者任何自己无法选择的东西,被提前挡在某些机会之外。这一原则写在教材里,写在一份份政策文件里,看起来像地球是圆的一样天经地义、不容置疑。

我本科学的是心理学,学的是怎么帮受伤的人走出阴影。到了澳洲之后,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社工不只关心一个人受了什么伤,还要继续追问:是谁、是什么系统、什么规则,把她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决定成为一名司法社工。

对一个外国人来说,想做司法社工不容易。语言、注册、上千小时实习、背景审查,哪一关都能筛掉一批人。我也花了很久,才学会用这个国家的规则去替案主争取空间。

我想做的不是站在案主旁边说几句安慰的话,而是在他们被困住的时候,陪他们上法庭,帮他们找到问题背后的原因,再用制度里本来就存在的工具帮助他们。

我曾经以为,只要一个人符合标准,只要她有能力、有意愿、有正当的请求,系统就会给她留一扇门。

可现在我才发现,三个成绩够好、目标明确的女孩,只是想继续上学,面对的却是一堵堵连门缝都没有的高墙。

这些墙不在规则里,却比规则更难打破。

说实话,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完全可以体面地停手了。

只需要打开系统,把情况写进档案,在最后一行敲下“已转介、无可用资源”,然后点击归档,我这个case就完美结案了。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我手里还有一堆等着处理的危机案子,原住民教育本来就不是我的本职工作。

可我清楚得很,如果我在这里放手,她们不可能再找到下一个人了。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原住民求助,大概也会是这辈子唯一的一个。

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在我的成长经验里,孩子想读书,从来不是一件应该被嫌麻烦的事。

我奶奶是高中老师。她会给成绩好但上不起学的学生补课,也会替他们出三年的学杂费。理由只有一个:孩子要读书,不读她堵得慌。在我家,这种事不叫多管闲事,叫正常。

既然没有现成的项目愿意接,那我能不能先把这个补习班搭起来?

别的事情我可能不懂,可补课这事,中国人还能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不就是找几个老师,找个地方,把她们缺的课一点点补上吗?

如果真的能帮她们上大学,我看别人还有啥话说。

6.jpg

补课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毕竟还是机构的社工,不能私下拍脑袋给案主另起一个项目。司法社工最先学会的就是边界。你可以心疼一个案主,但不能因为心疼就绕过程序;你可以相信一个孩子,但写进记录里的每一句话都要有证据,因为这些东西都有可能被法庭调取。

真想做这件事,我得先去见我的督导。

督导是我的直属领导。每次我主动找她,不是要越权申请资源,就是有案主打电话来说要自杀,所以我感觉她每次看见我都头大。

第二天,我走进她半掩着的办公室,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要给三个女孩找老师、办一个临时的高考补习班。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手去拿咖啡杯,只是一边听,一边用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点着。等我说完,她才问:“老师的工资谁来付?”

这个问题我昨天想了一晚,我觉得既然是帮助原住民学生升学,机构多多少少应该能协调出一点经费。

“我们这边能不能申请一些资源和经费?”我问,“不用很多,把这几个月撑过去就行。”

她停下笔,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实践机会。对你个人来说,也是很有价值的工作锻炼。”

我刚想松口气,她却放下笔,接着说:“但是,从机构职责的角度,我们不能介入其他机构的具体事务。我可以支持你,但这种支持只能停留在口头上。经费方面没有办法给你提供帮助,因为这涉及一个合规的问题,这笔钱没法走账,也很难解释一个司法社工机构为什么突然为几个学生支付补课费用。从严格意义上讲,我甚至需要‘假装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

她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像是在快速帮我算一笔账。然后,她给了我一个非常实际的建议: “如果你非要这么做,你的工资可能负担不起。你可以考虑多排一些夜班。工资是白班的三倍。”

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件事超出了我们机构的工作范围了,她没有办法提供任何实际资源。也就是说,如果这个补习班真要办下去,老师的课时费、教材费、杂费,都得我自己掏;而且如果过程中出了任何问题——学生路上出事、老师合同纠纷、家长投诉、教育局追问……机构都不会替我承担。所有风险,都挂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能理解她的立场,也知道这就是她能支持我的全部了。

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说的那些代价,每一条都是真的。

这已经不是“多管一点闲事”了。如果坚持做这件事,我不仅要自己付老师课时费,还要承担学生、家长、老师和机构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问题。

我在心里很快算了一遍:老师课时费、教材、打印、杂费这些,哪怕只撑到高考,也不是一笔小钱。

现在回头仍然来得及。

7.jpg

我拿出手机,本来想告诉苏西,这件事到此为止。聊天框已经打开,我还没有打字,就看到屏幕上还留着玛蒂前一天发来的消息:“学金融,数学是不是一定要很好?”

我盯着那句话,想起自己十八岁填志愿的那天。高考曾经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整个少年时期,我也在筹划怎么离开家,逃开母亲无处不在的控制。可到了填志愿那天我才发现,志愿也早已被母亲替我填好了——本地的大学,她挑的专业,我连这个城市都出不去。

那一次,我没能真正离开。几年后,当我终于又有机会选择去哪里时,我在地球仪上找了一个离家足够远的地方,来了澳大利亚。

从那以后我花了很多年,才在这个陌生的国家站住脚。我有了工资,有了专业能力,也终于有了自己做选择的自由。可如果这些东西只是让我自己过得好一点,那么当一个女孩终于鼓起勇气来找我,想为自己选一次道路时,我难道只能回答她:“抱歉,这不归我管”吗?

我删掉原本想说的话,给苏西发了条消息:既然都不支持,那我们自己办个补习班吧。现在就开始找老师,工资我来承担。

苏西秒回:你是不是疯了?

“你别管。”按下发送键后,我打开夜班排班表,在一个个空班后面填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我就发邮件问我的研究生老师,课程大纲怎么做,有没有模板。

我老师凌晨回复:“你要干什么?你好好的社工不当,跳槽当老师去了?”

我老师神出鬼没,一般凌晨在线。之后好几天,我都半夜十二点给她发邮件,问如果我要做高中课程大纲,应该怎么入手。

她后来干脆问我要电话,直接打过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敢多解释,只说最近在原住民机构里做志愿工作,对一个教育项目感兴趣。

她指挥我先计算需要多少学时,再画一个表格,按学时分配教学内容。

当时我想得很简单。教育局要我证明这个项目有必要,那我就先把它办起来。社工工作中,先垫付、后报销的情况并不少见。只要玛蒂她们考上大学,项目有了结果,第二年正式立项,我垫进去的课时费应该就能报回来。

至于眼下,我得赌一次。

赌这个临时拼起来的补习班,真的能帮她们考上大学。

8.png

决定自己单干之后,我开始算具体的账。

最贵的是老师。三个科目,按每小时四五十澳币的市价算,一个月的课时费要超过三千。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咬咬牙:只要把机构里那些没人愿意上的夜班都接过来,这笔钱应该还能勉强兜住。

可我很快发现,自己漏算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在哪儿上课?

我查了一圈共享办公空间的租金。看到报价的那一刻,我手脚都有点凉。哪怕租最小的场地,每个月的开销也高得惊人,再加上其他杂费,我根本承担不起。

那几天,我对着纸上的数字反复计算,怎么算都填不平。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豁出去多熬几个夜班,就能把整个补习班撑起来。可现实是,我熬夜挣来的钱只够付老师工资,场地费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

我又试着联系公立学校,想借一间放学后不用的教室。校方告诉我,校外人员使用教室没有过先例,必须经过安保审批,还要安排本校教职工在场监督,相关费用也需要由我们承担。我打了几个电话,没有一所学校愿意为三个原住民学生走完这套额外流程。

能想到的路几乎都堵死了。

我去找苏西时,已经做好了道歉的准备。我想告诉她,这件事可能真的办不成了。是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不仅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还让她跟着忙了这么久。

苏西听完,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我几秒。

“场地?”她挑了挑眉,“这算什么问题?”

我愣了一下。

“我们机构二楼有一块地方一直空着,晚上也没人用。”她大手一挥,“反正安保灯本来就要开。你早说啊,拿去当教室就行了。我回头把大门密码给你。”

压了我好几天、怎么也算不过去的场地费,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我发现苏西和我想象中的机构负责人不太一样。

她在社工领域资历很深,经常受邀去给其他机构做培训。管着七八十人的机构,却从不端架子。见她的时候,她总是穿黑白灰绿蓝这种低饱和度的颜色,说话简洁,不爱寒暄。我认识的很多澳洲白人都很健谈,见面总要聊几句天气、周末计划,她从来不说这些。跟你打完招呼,下一句就是正事。

她不是冷漠,只是表达关心的方式很淡。

她的机构走廊拐角有一个自助零食角,放着各种糖、饼干、蛋白棒,旁边摆着募捐箱。拿零食的人自觉往里面塞钱,攒够了就给服务对象买物资。苏西有时会抱怨:“糖两三天就得补一次,蛋白棒放到过期都没人碰。”

我说那就别放蛋白棒了。

她摇摇头:“糖是给大多数人的,蛋白棒是给少数人的。但少数人的需要,也不能因为少就被撤掉。”

可能苏西对这个补习班大概也是这个态度。它未必会被很多人需要,也未必一定能成,但只要有人可能靠它撑过去,她就愿意把场地留着,把灯开着。

场地的事解决了,补习班真的能办起来了。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法回头了。这不再是一个想想就算的念头,而是一件说了就得做到的事。

剩下的,就是去挣钱了。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被切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白天,我照常处理手里的案子,再趁午休和工作的间隙联系老师、核算课时;到了晚上,我再赶去机构值夜班。

有时候夜班结束,我会直接接着上白班。上午通常还能撑住,大概是已经困过了劲儿。到了中午,我就不去吃饭,找个地方睡一会儿。这样既能补觉,又能省下一顿饭钱。

有一个周四,我记得当天没有预约,值完夜班就回家睡觉了。没过多久,机构的电话把我叫醒:有个案主已经到了,正在前台等我。

是我记错了时间。我赶回机构时,案主已经离开了,前台只能先向案主解释,重新安排咨询。后来,我给他补做了一次咨询和后续跟进,机构也扣了我二百澳币的工资。那天下班时,我和一个平时不太熟的同事正好坐同一班车。她大概看出我一直没说话,安慰我:“别想了,大家都有记错时间的时候。”我知道她只是随口安慰了一句,可当时听见,还是有点感动。从那以后,我每天睡前都把第二天的预约核对两遍。

工资一到账,我先把下个月的课时费留出来,剩下的钱已经不够维持原来的生活。于是,我开始一项项往下砍开销。

最大的一笔是房租。我原来一个人住,每月要付九百澳币。为了把房租压下来,我厚着脸皮问一个学妹,能不能和她合住。她答应以后,我每月的房租降到了六百八。

省下来的二百二十澳币,差不多又能多付几节课。

以前,我每周吃饭大概要花一百澳币。中午在机构附近买份快餐,再带一杯咖啡,晚上回家吃饭。现在,这笔预算被我压到了二十块。

我每天早上用最便宜的吐司和生菜做一个巨大的三明治,塞进保鲜袋里当午饭。咖啡馆也不去了,改喝机构茶水间的免费速溶咖啡。我以前一直嫌它难喝,现在端起来猛灌几口,居然也觉得还能接受。

这种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的日子我并不陌生。刚到澳大利亚那几年,我也这样算过:房租、车票、学费……每一样东西都能被换算成自己还能撑多久。

现在,这套算法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我计算的是三个女孩还能上多少节课。

我原以为,只要能把钱挣出来,最难的一关就算过去了。

但我又错了。

9.png

比起钱,招聘老师更难。愿意来教她们的人,远比想象中少。

我和苏西把招聘条件放得很宽:有高中教学经验,熟悉她们社区使用的语言最好,不要求名校背景。

招聘信息刚挂出去时,每天还能收到十几封简历。可真正开面试之后,事情很快变得不对劲。

有一位西澳大学毕业的候选人,简历很漂亮,也有高中教学经验。我给他打电话时,他原本还很热情,可一听说要给原住民上课,电话挂断得极其果断,连个“再见”都没留。

我盯着挂断的手机,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要么觉得这群孩子是无底洞,教不出成绩砸自己招牌;要么就是怕去原住民机构惹上什么难缠的麻烦。在他们眼里,这不是一个好的职业选择。

有些面试者礼貌一点,不会直接挂断,却会脱口而出:“原住民?她们学得会吗?”

筛了十来天,初步符合条件、可以继续联系的简历还剩一百三十多份。其中差不多一半本身就是原住民。看到这个比例时,我一度很兴奋:谁说原住民考不上大学?这不是有这么多人已经走出来了吗?

直到我面试了第一位原住民应聘者。

她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应聘教数学。简历上写着,她有教高中学生的经验。

视频接通后,画面有点模糊,她看上去也很紧张。苏西选了几道历届高考的基础题发给她,请她简单讲一下解题思路。

题目发过去后,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一度以为网络卡住了,可画面里的女人还在紧张地拨弄头发。

苏西等了一会儿,尽量委婉地问:

“您是……以前没有接触过这类题吗?”

女人含糊了半天,小声说:“我没想到教高中生这么难。”

苏西问她,简历上为什么写着有高中教学经验。

继续聊下去,我们才明白,她确实教过不少高中年龄段的孩子,但都是自己社区里的学生。

在她生活的原住民社区,有些家庭不愿意把孩子送去公立高中,她就在家里给他们上课,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儿子。因为那些孩子已经到了高中的年纪,她一直以为,外面的“高中教学”也是差不多的内容。

那天之后,她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她没有故意夸大经历。只是她理解的“高中教学”,和我们要准备的高考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第一次意识到,玛蒂她们能够走进公立高中,并且一路读到十二年级,本身就已经走了很远。她们的厉害,不在于被谁托举过,而在于一直没有放弃往上走。那种生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

第二位面试者是一位刚毕业的年轻老师。

她来到机构,认真听完项目介绍,又问了学生的情况。我告诉她,我们要帮助几个原住民女孩准备高考,她们已经完成选课,现在缺少的是高考练习。

她愣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她们这个年龄才开始补课,能跟上吗?”

我说,她们成绩不错,只是一直没有接受过完整的高考教学。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婉拒了。她说,自己更希望教“正常的孩子”。

还有一位经验丰富的教师没有直接拒绝,却问得非常仔细:

“她们会不会补到一半就不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考大学?去职业学校学一门技能,不是更现实吗?”

“就算考上了,她们的家庭负担得起大学费用吗?”

她像是在替我评估风险。问到最后我才发现,她已经预设了一个结果:这些女孩大概坚持不到最后。

还有些时候,我觉得候选人的履历和回答都没什么问题,可等人一走,苏西就会立刻说:

“这个不行。”

“他刚才把所有原住民都叫成‘岛民’,这人有种族歧视。”

我有些不解。官方文件里经常并列写着“澳大利亚原住民和托雷斯海峡岛民”,我一直以为“岛民”是一个正式称呼。

苏西笑笑:“你不是澳大利亚人,有些词你不懂。有本事他就把这一长串说全,那算他严谨。但把所有原住民都叫成‘岛民’,就等于管你叫‘哎,亚洲来的’。”

说完,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垃圾。”

每结束一次面试,我都会把简历重新收进文件夹,再继续联系下一个人。可越往后,我越无法把这件事仅仅当成一次招聘。

以前,我在书里读到原住民社区制作手工艺品、编织草帽和地毯,只把它们理解成一种文化传统和谋生方式。直到坐在这些候选人面前,听见他们一次次问“她们学得会吗”“为什么一定要上大学”,我才清楚:很多人从来没有认真想象过,原住民也会坐在教室里,准备一场通往大学的考试。

后来,一位同样是原住民的应聘者问我:“这个项目最后想达成什么目标?”

我说:“帮她们考上大学,走出去,开始新的生活。”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让我感觉,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问题:

走出去了,然后呢?

在那之前,我一直想着怎么帮她们争取上大学的机会,却没有认真想过,离开熟悉的语言、家庭和社区,对她们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想过,“走出去”是否必然等于更好的生活。

这个疑问留在了我心里,但那时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细想。合适的老师还没有凑齐,每耽误一天,她们准备考试的时间就少一天。

10.png

那两个礼拜,我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刷招聘软件,看有没有新的简历投进来。

数量越来越少。由开始的每天十几封,慢慢变成七八封,再后来,一天只剩两三封。愿意参加面试的人里,真正合适的就更少了。

一天晚上,苏西给我发消息:“要不咱们把时薪再往上提一点?”

我看了一眼手里刚啃了一半的三明治,回她:“提不动了。再提,我下个月只能睡机构走廊了。”

我甚至开始盘算,如果实在招不到人,自己能不能先替她们顶几节课。可我很清楚,这也只是拖延时间。我教不了高考数学,也没有能力训练她们的英语写作。

就在这时,纳耶丽出现了。

她是一名英语老师,也是一名原住民。

纳耶丽看上去很干练,头发应该是拉直过,不像大部分原住民那样卷,英语也很流利。

我想起玛蒂说,家里考上大学的哥哥姐姐们大多不再回家。我特意留意了一下纳耶丽的住址。

果然,不是原住民社区。

纳耶丽是个反常的候选人。她在电话里反复表示对项目感兴趣,但第一次线上面试,她却直接放了鸽子。

那时候我们缺老师缺到快发疯,我以为这条线又断了。没想到几天后,她自己直接推开了机构的大门。

那天,我们重新完成了面试。确定她的教学经验和时间都合适后,我把合同递给了她。签完字,我才问起她第一次为什么没有出现。

她告诉我,她真正犹豫的并不是这份工作,也不是这些学生。

那天在办公室里,她裹着一条毯子,跟我讲了一件事。

她上了大学,毕业之后成为老师,搬出了社区,自己租房生活。有一次,她回去参加家庭聚会,正好赶上社区开议事会,她也想参加。

议事会在小礼堂举行。大门门槛有半个小腿那么高。

她右腿刚抬起来,社区长老就说:“你不能进来。”

理由是,她既然已经搬走了,就不能再参会。

纳耶丽站起来,给我做了一个跨过门槛又收回来的动作。

“所有人都在看我,”她说,“我的家人也没有为我说话。”

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让这些女孩上大学,这到底是在帮她们,还是在把她们带离原来的生活,让她们和社区断开联系?”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还记得那次议事会是干什么的吗?”

她想了一下:“大概是调解家庭矛盾。”

“什么样的矛盾?议事会调解的那些事情里,有没有你觉得不应该只是调解一下就算了的?”

有那么几秒钟,我们互相盯着。

她的眉毛很粗很浓,手一直摩挲着毯子的边缘。

她反问我:“你了解多少?”

我说,有个学生和我讲过她看到的事情。

那件事是玛蒂偷听父母谈话时知道的。一个成年男性居民,把自己的生殖器照片发给熟人的女儿,并要求那个女孩也给自己拍私密部位。他还会指定地点,比如让她去浴室、留在卧室,或者洗澡的时候对镜自拍。

聊天记录后来被女孩的家人发现。事情进入了社区议事会,由长老出面调解,最后的结果是,双方家庭接受劝和,那个男人赔了一笔钱。

事情没有报警,也没有进入正式的司法程序。

玛蒂告诉我这件事时,说自己觉得很恶心,一想起来就想吐。

我告诉她,成年男性向未成年人发送这种照片,并索要对方的私密影像,应当报警。

她很快接话:“我们知道,我们在网上查过。”

我想,玛蒂她们要考大学,并不仅仅是为了更好的学校,或者更体面的生活。她们只是隐约知道,有些事在原来的那套规则里,是没有出口的。

但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她们能想到的,好像只有离开。

我把这所“学校”的来历告诉纳耶丽。

她既没有热血沸腾,也没有泼我冷水,只是淡淡地问:“那你们发得起工资吗?”

我说:“发得起。”

纳耶丽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来教。”

随后,另外两位老师也陆续确定下来。

离高考还有五个月的时候,我们终于凑齐了三个科目的老师。

钱还在一个夜班一个夜班地挣,场地和老师也都到位了。这个临时拼起来的补习班,终于能开课了。

但我很快就发现,把补习班办起来,只是这件事中最容易的那部分。

a.jpg

我本来以为侯小圣那句“自己办个补习班”,只是一时气头上的狠话。

但她真干了。

但做这件事的代价也是实实在在的。最起码,你得真金白银地往里砸钱。

可往后看你会发现,最难的根本不是钱。

明天更新的第二集里,你会看到,比缺钱更让人头疼的,是她们要怎么靠短短五个月,去完成别人准备了十几年的事。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火柴 月半

 楼主| 发表于 2026-9-6 07:0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数学考过满分的女孩,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参加高考|我会拯救你29

Screenshot 2026-09-06 at 6.58.22 PM.png
0.jpg

大家好,我是陈拙。

上一集发出来后,后台被大家给作者的夸奖刷屏了。

有人说,作者侯小圣是“澳大利亚版张桂梅”;

0a.jpg

有人说,她演了一出现实版的《一个都不能少》;

0b.jpg

还有人说,侯小圣这个名字没取错,她就是孩子们心里的“齐天大圣”。

0c.jpg

大家这么激动,是因为侯小圣在澳洲做司法社工期间,自掏腰包办了个野路子高考补习班。

最后,她把三个连英文试卷都做不完的原住民女孩送进了澳洲顶尖大学——墨尔本大学。其中一个女孩的成绩,超过了全州99%的考生。

今天,我们就一起来看看,这个临时的补习班,究竟是怎么创造奇迹的?

但我得多说几句。

如果这个故事只是“三个女孩考上大学”,那今天这一集讲完,就可以收工了。这个故事就是一个爽文。

可现实不是爽文。

大家都喜欢奇迹,我也喜欢。绝地反击、逆天改命,看的时候特别痛快。

奇迹发生的时候,人们都在欢呼鼓掌,却很少有人会去想:然后呢?

掌声最响的那一刻,往往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成功会带来更多期待,也会把创造奇迹的人架在原地。人们会默认,既然你救了三个,就还能救下更多;却很少有人想过这次成功需要什么条件,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对侯小圣来说,拼了命把一件事做成了,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结果发现,真正的麻烦,是从"做成了"那一刻才开始的。

0d.jpg

作为一名澳洲司法社工,我的工作本该是给社会系统“兜底”。我的日常是处理家庭暴力、儿童保护和心理危机。

走到我面前的人,人生往往已经千疮百孔,他们求的通常是一张安全限制令,或者一份验伤鉴定报告。

但在2018年2月,我的咨询室里,出现了一样极其违和的东西——一张高中成绩单。递出它的是一个叫玛蒂的女孩。她是一个读高三的原住民,来自墨尔本附近的一个原住民社区。

和玛蒂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年纪差不多、从小一起长大的原住民女孩。她们站在咨询室门口怯怯地对我说:“我们想读大学,想学金融,你能帮帮我们吗?”

那时离澳洲高考,只剩8个月。

我做了一个外人看起来很荒谬的决定:自己办一个补习班,帮三个女孩考大学。

毕竟要论补习,我们中国人从来没输过。 

1.png

我找到一家原住民帮扶机构,负责人苏西同意免费给我们提供场地。接着,我开始自费出钱找老师。

前后忙活了3个月,终于在离高考还有5个月的时候,我把补习班办了起来。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小教室里要补上的,远不止几门功课。

补习班地点离玛蒂的原住民社区不到三公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房子,苏西把上面一层空出来给我们当教室。工作日晚上和周日,英语老师纳耶丽和另外两个老师会轮流来给玛蒂她们上课。

纳耶丽也是原住民,上过大学,英语流利,这在当地其实非常难得。在澳大利亚,原住民是边缘群体,占人口不到5%。原住民学生长期辍学率很高,升入大学的极少,很多学校干脆不再按升学标准培养他们。

因为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纳耶丽试讲的第一堂课,就向三个女孩介绍了自己的出身。

她说:“如果有什么英语听不懂的地方,你们可以用‘我们的语言’问我。”

玛蒂她们明显一下就被她吸引了。

我不知道这样一个有着相似经历的“姐姐”,会不会对玛蒂她们更有帮助。但确实能在课间看到女孩们围着她,用原住民语言闲聊。聊到什么好笑的地方,几个人笑成一团。

有时候我忍不住上去凑热闹,她们就会简单概括一下讲给我。

可是梗这种东西,脱离语言就不存在了。

听完我的反应通常只有干巴巴的“噢”,然后哼哼唧唧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补习班上课的时候,我通常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到了晚上,饿了,我就从包里掏出三明治。还是那个穷酸配方:两片便宜的吐司,夹着煎蛋、火腿和西红柿。三明治有时会被书包压得扁扁的,我就用手把它捏回原状,低头干咽。

有一次玛蒂下课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三明治,问我:“你是不是每天都吃这个?”

我说:“对,方便。”

我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地问她吃饭了吗。

她说吃过了,又转回去写作业。

有时候下课,我会和纳耶丽一起往回走。路上如果还有时间,我们就去吃点东西。我喜欢一家韩国快餐,芝士、泡菜、炸鸡,全盖在米饭上。纳耶丽没吃过,第一次尝试就爱上了。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她说,她们家里人很喜欢吃鱼,会加大量的特色香料烤着吃。我想起自己曾在市集的原住民摊位上见过那些香料,足足五十几个大盆子摆在一起,大部分香料我都不认识。

我问纳耶丽会不会做那种烤鱼。她摇了摇头。她说,在她们的传统里,菜谱这种东西是要等上一代人去世时,作为遗产写进遗嘱里,指定继承给谁的。

“我大概率是继承不到的。”她用叉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因为我是离开家的人。”纳耶丽大学毕业后,离开了原住民社区,独立在外生活。

2.jpg

纳耶丽家里人倒也不是排斥她回去。部落节庆、家族聚会、老人病了、谁家办婚礼或葬礼,她几乎都会回去。妈妈也会给她打电话,问她想吃什么。

她每次都说:“烤鱼。”

“可惜我没法邀请你去家里吃。”她有点抱歉地看着我,“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是外人里的外人,超级外人。”

“你甚至是外国人。”她半开玩笑地用手背蹭了蹭我的脸,这是很多澳洲人表达亲昵的习惯动作。

她看似在对我说,但我觉得她也是在形容自己,于是我把问题抛回去:“那你平时还和社区里的朋友见面吗?”

“见啊,她们都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过我们都在外面见。”

我知道她说的“外面”,是在社区之外。

她们依然会约在市中心看电影、看展,但大多数时候,是纳耶丽在说,朋友们在听。

有一次,一个朋友随口提起社区长老最近在为一个项目募捐。刚起了个头,另一个朋友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示意她不要对纳耶丽说下去。

“可能她们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是外人。”纳耶丽说。

她跟我说起过一件事。有一次她回社区参加家庭聚会,正好赶上议事会,她也想参加。议事会在小礼堂举行,大门门槛有半个小腿那么高。她右腿刚抬起来,社区长老就说:“你不能进来。”理由是她已经搬走了,不能再参会。在原住民的传统里,议事会是社区内部的事,只有仍然生活在社区里的人才有资格参与决定。离开了,就意味着你把自己放到了“外面”。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的家人也没有为她说话。

她说,那时候她很震惊,甚至有点害怕。以为要被整个族群彻底驱逐了。后来妈妈安慰她,说不参加也没什么,社区里的事无非就是调解矛盾,谁把谁打了,谁在外面惹到谁了。

说到这里,纳耶丽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

“还有一些恶性犯罪,”她说,“应该去坐牢的那种。你听了会爆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跟我说这些。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纳耶丽倒是很开朗地笑了笑。

“没事。”她低头咬了一口炸鸡,说,“反正我也听不到了,眼不见为净。”

3.jpg

我周末会去补习班加班,有时候我到得早,会在门口咖啡店碰到苏西,她很忙,为了机构的事情也会来加班。我们一前一后排队,谁也不说话。但买完咖啡,她会等我一下,然后我们一起往机构走。

路上她偶尔会问一句:“学生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在适应。

她点点头,不再追问。我知道我俩心里都没底。

我们偶尔会在休息室一起吃午饭。她每天带一个饭盒,打开来永远是汤——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加了热水,就变成了蘑菇汤、胡萝卜汤,或者不知名蔬菜汤,虽然每天不重样,但形式永远一样。

有一次我加班带了室友做的卤鸡爪,她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我说这个能吃,很好吃。她摇头,表情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看到她的表情,我觉得很好笑,心想我还没把鸡胗带给你呢。表面上我们互相嫌弃对方的午饭,其实这不过是我们用来转移注意力、掩饰内心忐忑的一种默契。

刚开课那几天,我准备每次课后送三个女孩回家,顺便了解一下她们的学习情况。

我问她们要不要我送。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玛蒂说:“不用,我们坐公交。”

“为了练英语,”旁边的女孩补充道。

她们告诉我,一开始她们总是错过站,因为英文站名读得太慢,反应不过来。

那天我跟她们一起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们在后排坐下,我掏出手机,教她们用墨尔本的公交查询软件PTV。

“你看,输入起点和终点,它会告诉你该坐哪路车,还会显示还有几站到。”

三个人挤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当场就下载了,还互相用族群语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怎么用。

她们学得极快。看着她们在车上熟练地滑动手机屏幕互相讨论,我心里突然很踏实——只要给她们机会和工具,她们能适应得比谁都快。

后来她们真的再也没让我送过。

3a.jpg

我一直担心,区区5个月,到底够不够填平她们过去落下的一切。她们过去所在的学校里,原住民学生被单独分在一个班。这个班名义上仍然是高中课程,实际上很少有人真的期待他们参加高考、进入大学。老师一节课讲不了多久,剩下的时间就是发卷子、自己做题。学校对这个班的态度,更像是等他们混完最后几年,拿一个结业证明,然后离开。

所以玛蒂她们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没有努力。她们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放进那套真正通往大学的训练里。别人用了十几年熟悉考试规则、英文题目、答题节奏和学科体系,她们只能在最后五个月里,把这些东西重新补上。

只要一有空,我就跑去补习班检查老师们的教学进度。去得太勤,连纳耶丽都忍不住把我拉到走廊上,让我别把焦虑传染给学生。

“她们脑子聪明,一点都不差。”纳耶丽压低声音说,“她们唯一欠缺的,是根本不懂‘高考’这个游戏的规则。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用她们听得懂的语言,把规则刻进她们的脑袋里。”

4.jpg

其实不用她说,我心里也有一笔账。

补习班开班后的第一场考试,我就偷偷给三个孩子算过分。成绩满分是50分,三个人此前的校内课程成绩都接近40分,玛蒂的数学还拿过满分。澳洲高考不是只看最终考试成绩,平时课程得分、最终考试和排名都会进入一套复杂的换算体系。我把她们过去的课程得分一项项列出来,加权,估算她们高考需要再拿到多少分,才能摸到大学的录取线。

算出结果的那一刻,我先是惊喜,接着是焦虑。

因为她们离大学已经很近了。近到我没法再用“时间太短”“基础不够”来安慰自己。她们不是没有希望,恰恰相反,她们已经把自己推到了离录取线不远的地方。

如果最后没考上,问题就不在她们,而在我这个临时拼起来的补习班:老师找得够不够好,课程排得准不准,我有没有判断错方向。

她们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放弃的环境里,已经默默学成了这样。我很害怕,怕我们这个草台班子,配不上她们的努力。

但我没敢把这种焦虑表现出来。玛蒂她们也很少跟我闲聊了。每天推开教室门,三个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打开书包就是学。

我跟她们说,时间很紧。你们都想学金融,但你们没什么条件在假期去实习了解金融公司运作,所有知识点几乎都只能从书本里来。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可能多地看书、做题、整理错题。

我设计的时间表很简单:每堂课先固定测验,再复习上一节课的知识点,然后学新的。第二天她们自己找时间整理错题,晚上到补习班的时候交给我。

有一天,我看见数学老师在疯狂给她们印最基础的四则运算卷子。

我惊了:“马上高考了,练这个是不是太浪费时间?” 

“不,”他头也不抬地说,“正常考生有十年的时间建立计算直觉,她们没有。我现在只能靠暴力刷题,把她们的手感给练出来。”

我看着那一摞卷子,感觉他也在紧张,恨不得把从0开始的数学知识全都塞进她们脑袋里,带着去高考。

英语课上,纳耶丽针对她们的情况,研发出了一套适合她们的教学方法。

她没有一上来就让她们写完整文章,而是先拆句子、拆题目。

比如一道金融简答题:

“一个小企业想扩大经营,讨论两种融资方式,并评价优缺点。”

纳耶丽会先把题目写到白板上,不让她们急着回答,而是问:

“这个问题真正要求你解释什么?”

“关键词在哪里?”

“讨论和评价这两个动词是什么意思?”

“它是要求你描述、分析,还是给出你的个人观点?”

她在题目下面画线,把一个长问题拆成几个部分,再在旁边标注时间。

一道题十分钟。

两分钟构思,两分钟答第一部分,剩下的时间完成论证和检查。

这是纳耶丽通过观察她们答题总结出来的。因为三个女孩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做不完题。

尤其是玛蒂。

她经常花十几分钟读题、思考,然后才开始动笔。结果就是到收卷时间了,她还没写完。

有一次模拟考,离收卷只剩两分钟,玛蒂急得满头大汗:“我还没写完,我马上想出来了!”纳耶丽毫不留情地一把将试卷从她笔尖底下抽走:“如果这是真的高考,你就收拾收拾,等下一届再考吧。”

第一次听她这么说,玛蒂直接吓哭了。

我把玛蒂带出教室。她靠在墙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嘿,”我说,“这只是个比方。没人说你今天没练好,高考就完蛋了。”

她不说话,只是擦着眼泪盯着空气。

“你只是还没掌握这个技巧。”我弯下腰看她的眼睛,“明天再来练就是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

5.jpg

第二天做题的时候,纳耶丽让她们在草稿纸上写下时间节点: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读题、思考;

八分钟倒计时,必须完成第一部分;

五分钟倒计时,开始最后一部分;

一分钟倒计时,检查论点、错别字和语病,准备结束。

刚开始,玛蒂觉得这种方法很奇怪。

“可是如果我还没有想完整怎么办?”

纳耶丽告诉她:“考试不是等你把答案想完美之后再写。考试是在规定时间里,拿到最多的分数。”

一开始,玛蒂会紧张到十几秒就看一次表。

纳耶丽干脆把所有能看到时间的东西都收起来,说:“这几天我们就练习感知时间。”

她自己带了一个计时器。

一按,咔嗒一声,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起初三个小姑娘还是会超时。每次计时器哔哔哔响起来,她们仨就一起发出小小的惊呼:“糟了糟了。”

纳耶丽一句废话都不多说,抽走废卷,发下新的:“重来。”

练得多了,就有了肌肉记忆。

有一天,纳耶丽问我:“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训练成果?”

她上课的时候,我钻进教室。三个小姑娘已经拿好了卷子。

纳耶丽问:“准备好了吗?”

她们仨都点头。

我坐在玛蒂后面,抻长脖子看她飞快地写着简答。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是她的手带着脑子在动。

她先快速画出题目里的全部关键词,然后开始写第一问。写了一会儿,就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圈。画到第四个圈时,她放下笔,开始检查。

可能是发现了拼写错误,她划掉一个单词,重新写了一遍。

再放下笔的时候,计时器刚好响了。

三个小姑娘一起交卷。

我目瞪口呆。

即使是我自己高考那年,可能也做不到这样。看着玛蒂飞快答题的样子,我心里都是惊喜和感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来的老师,真的帮她们跨过了这道坎,看来我的钱真的没白花。

后来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

她们开始习惯每节课一进门就测验,习惯把错题按日期贴进本子里,习惯在草稿纸右上角写倒计时。

最开始,三个人做完一套卷子,桌面上会乱成一团,讲义、铅笔、橡皮屑和没喝完的水杯混在一起;后来她们会自己把试卷按科目分好,把不会的题折角,等老师一进门就举手问。

玛蒂还是会因为一次模拟成绩不理想掉眼泪,但哭完以后,她会自己把卷子拿回来,一道一道重新看。另两个女孩也不再只跟着她往前冲,她们开始有自己的节奏:有人英语进步快,有人数学稳定,有人会在下课前偷偷多要一张练习卷。

补习班的灯经常亮到很晚。桌面上堆满讲义、草稿纸和被翻旧的课本,有人趴在桌上睡着,又被计时器叫醒,揉揉眼睛继续写。

窗户半开着,外面飘着细细的雨,冷风吹进来。我有时会突然想起自己高考那年。这里和家乡季节相反,但都是从天冷的时候开始冲刺,到回暖的季节去参加考试。

澳大利亚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其中一种总来造访我这个小小的补课班。它的叫声很像人在狂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以为是谁在外面看笑话。

有时候写着题,窗外那只鸟突然开始狂笑。一开始没人抬头,后来大家都憋不住,整间教室一起笑了起来。

到最后一个月,我已经很少需要催她们了。她们也终于摸清了这场游戏的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读题,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把自己会的东西先写上去。

我不敢说她们一定会考上,但我第一次觉得,她们真的可以上考场了。

6.jpg

高考前,我问过一次,需不需要我去送她们。

玛蒂她们都说:“不用。”

高考那天早上,我站在补习班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个背着书包走远。窗外那只鸟又叫了起来,这一次听起来好像在说“加油”。

再后来,就是等成绩。

成绩公布那天,我其实能直接查到她们的分数,但我没有登录她们自己的账号。我觉得那应该是她们先看到的东西。于是我坐在电脑前等她们给我发消息。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静悄悄的。

我无意识地打开几本电子书,又关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强迫自己冷静一点,最后做出的冷静行为,是把电脑音量调到最大。

玛蒂的邮件先来。

“嗖”的一声。

她问我:

“ATAR 99.10,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尖叫,而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澳洲高考最终排名由30%的平时课程得分加上70%的高考成绩换算而来,ATAR是一个全州排名分,数字代表你超过了全州百分之多少的考生。99.10意味着,她高考的成绩超过了全州99%的学生。

但我还是不敢马上回她。

我打开那一年的录取分数区间,从普通大学一路往上翻。浏览器转圈的那几十秒,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

一直翻到99开头的那一栏,我才停下来。

玛蒂的分数就在里面。

99.10。

全州前百分之一。

后来另外两个女孩的成绩也陆续发了过来。她们的成绩都够了。

这意味着,她们会被澳大利亚最好的大学之一录取。三个女孩考上了澳大利亚的“清北”——墨尔本大学,她们要在墨尔本读大一了。

我在办公室里无声地尖叫。

过去五个月,我接了几乎所有的夜班,和学妹合住把房租从九百压到六百八,每周吃饭从一百澳币砍到二十块,每天靠最便宜的三明治撑着。三个科目的老师,每月课时费加起来超过三千澳币,差不多是我月工资的一半。全是我一个人垫的。现在,这笔钱终于有了交代的可能。

我又把成绩发给纳耶丽。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我,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她们是天才吗?”

“我们真的做到了吗?”

最后一条是一句原住民语言。

我让她翻译。

她说,大意是:“她们的神显灵了。”

7.jpg

2019年3月,我正在机构上班,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三个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午餐盒。盒子里塞满了奇奇怪怪的各种食物,除了三明治和香肠,甚至还有果冻和装饰小糖珠的蛋糕。

她们站在门口,看见我之后先笑了。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冲过来抱我。

玛蒂把盒子往我手里塞。

“你不能每天都吃一样的三明治。”

她们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会抢着讲,也会互相打断。

“我们真的进大学了!”

“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们现在,我们现在住宿舍了!”

我问她们大学生活怎么样。

“第一周听不懂教授讲课,回宿舍哭了一晚上。”

我立刻紧张起来:“现在呢?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她们仨互相看了看,然后都笑了。

“只是第一周!现在已经适应了。”

我一边吃她们带来的午餐,一边时不时插几句话。我告诉她们,市中心那边有些中国菜,比如米线,很好吃,可以去试试;电车到某个站会出免费区,记得刷卡;美术馆的展可以逛一逛,线上买票就行;门口有时候会有卖手工模型的小摊子,但有点宰客,不要买。

为了表示心意,我把她们带来的食物全都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几个孩子真舍得给我用料。三明治里面是厚厚的巧克力酱加奶油,我一边到处找水喝,一边继续说,还是之前的原则,有任何问题就来机构找我,我会帮你们。

她们高高兴兴地说:“OK!”

纳耶丽也来跟我告别。

她那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戴着两个超级大的金耳环。我说:“你像个歌手。”

她说:“我唱歌很好听的。”

然后突然模仿起了Cardi B。(一个很红的rapper)

我笑得喘不上气。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机构见到她。入职的时候她就说过,她只能教一年。我当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心里只想着,只要能赶紧来教就行。

“未来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她耸耸肩:“给有钱人当家教,在别的补课班兼职。忙啊,但是还可以。”

然后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我想多赚一点钱。”

我问:“为什么?”

她很坚定地说:“我要买一艘船。”

“到时候邀请我,”我说,“我也想出海。”

纳耶丽一口答应:“一定。”

8.png

她们离开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桌上的午餐盒收好。热闹过去了,但这件事还没真正结束。

其实补习班刚开始之前,我就给教育局写过申请。那时对方的回复很客气,大意是感谢我们对教育事业的热心,但希望我们先证明这个项目有开办的必要。

我当时把这句话理解成一个条件:如果我们能把补习班办起来,如果真的有原住民学生愿意来,如果她们真的能考上大学,那这件事就会被承认。

所以现在,我终于可以把“证明”交上去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学生名单、课程记录、教师聘用文件、课时安排、成绩变化、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这五个月来所有支出明细——教材、打印、交通、临时补贴、外聘教师费用。

每一张票据都按时间顺序归档。

我花了整整几天整理这份文件。白天工作结束以后,我回到家继续打开电脑,把一页页材料重新检查。有时候已经晚上十一二点,我还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表格和数字发呆。

五个月前,这个所谓的“项目”,还只是几个女孩坐在教室里的身影。现在,我要把这些数字和结果,变成一份正式申请。

我打开邮箱,开始逐字逐句地写。最后,我在邮件末尾写下结语:项目已证明必要性与实际成效,申请补充拨款,并报销前期个人垫付支出。

邮箱跳出“已发送”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期待了一下。

我知道有预算限制,知道审核流程可能很漫长,但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也许终于能被正式承认。

毕竟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三个女孩考上了大学。

补习班不是空想。

维多利亚州原住民学生能顺利读完高中的比例并不高,真正进入大学的人更少。她们所在的社区,过去几十年里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也就是说,玛蒂她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考上了大学”。她们把一条几乎没有被铺设过的路,走通了。

几天后,教育局有了回复。

那天下午,一个教育局区域项目官员去了苏西的办公室。

苏西后来形容他: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和头发,说话很慢,礼貌得近乎没有情绪。

她尽力压着情绪,完整复述了那场谈话。

他先肯定了项目。

“我们看过材料,学生结果令人印象深刻,你们确实做了很多努力。”

他甚至特别提到录取结果,说这说明团队投入很大,也说明这些女孩非常优秀。

但是。

气氛从这里开始急转直下。他开始一页页翻报告。

问题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像审查。

“这个补习班最初依据哪一项正式教育项目立项?”

苏西回答,没有正式立项,是机构牵头的临时教育支持。

他点头记下,又问:

“教师聘用是否经过统一审批流程?”

“课程设计是否经过教育部门备案?”

“学生是否属于政府当前注册的重点扶助项目?”

苏西一项项回答。多数答案都是否。因为这本来就是一条被常规系统挡住后,临时开出来的路。

他又问:“你们的学生承载力是多少?如果出现更多学生,你们是否能接收?”

苏西回答不上来。因为连这一届,都是靠不断协调和个人垫付支撑下来的。

后来,他合上文件夹,语气仍然平稳。他说,这个项目有价值,但还不够成熟。教育局无法以个案成功作为长期拨款依据。目前它缺乏标准预算结构、风险评估、持续师资模型,以及可复制性。

关于我前期垫付的支出,他也给了明确回复。

因为项目并非政府正式批准启动,相关个人投入不符合追溯报销条件。

换句话说,事情做成了。

但程序上,它从未真正存在过。

苏西后来问他:“可孩子们已经进大学了,结果难道不能证明必要性吗?”

那位官员停了一下。

他说:“结果证明它可能有效。但政府拨款,不只依据结果。我们必须依据制度。”

整场谈话里,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否定孩子,也没有说我们做错了。

他一直很礼貌。

苏西把这些转述给我时,我想了很久。原来制度是这么做的:它会先肯定你的努力,赞赏你的成果,认可你的善意,然后平静地告诉你,这不在规则里。

实际上,他们就是从来没想过为这个项目拨款。

9.png

我不明白。

后来,我试着全网搜类似的项目,想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或者理解错了哪里。

在相关网站上输入“原住民”,弹出的政府项目里,有很多打着“历史”“文化”之类的标签。真正和医疗、教育、法律这些现实支持直接相关的项目,反而少得可怜。

我顺手点进了一个原住民历史介绍页面。

页面里写,欧洲殖民者到来之前,澳大利亚大陆上生活着数量众多的原住民族群。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亲缘结构、土地关系和长老自治传统。殖民开始后,同化政策不断改变他们的生活,很多社区被迫迁移,孩子被要求进入英语学校,传统语言和生活方式被不断压缩。

1910年代到1970年代,大量原住民儿童被从家庭中带走,送进机构、教会或白人家庭。后来,这一代人被称为“被偷走的一代”。我突然想起玛蒂说过的话:“哥哥姐姐不回来了,家里人也不怎么提他们。”

孩子走出去,就可能不再回来。

这不只是她家里的担忧,也不只是某个社区的保守。它可能是一代代人记下来的恐惧。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一些家庭不支持年轻人离开社区,为什么有人会把“出去读书”“进入主流社会”看成某种背离。

玛蒂她们是三个孩子。

可她们又不只是三个孩子。

她们站在一段很长的历史后面。人们想保护她们的语言、文化和身份,可这种保护有时又会把她们困在原地。她们自己也被夹在中间:如果学英语、考大学、去大城市生活,会不会意味着离开自己的族群;可如果不学,她们又会不会失去更多机会。

两个族群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像我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我也突然理解了纳耶丽曾经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这不仅有被自己人排斥的委屈,更有面对这一切,早已看透却无法改变的无力感。

我很茫然。

我想起纳耶丽站在议事会门口,被长老拦下来的样子。

也想起纳耶丽曾经和我说过的一句话:让她们上大学,这到底是在帮她们,还是把她们带离原来的生活?

就在这个时候,苏西告诉我,如果我想把钱拿回来,还有一个办法。

她找到一家课外辅导机构,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想把它做成一笔生意。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把前期投入作为“入股”。只要它真的能运转,就可以通过分红的形式慢慢赚回来。

理论上,这是可行的。

只要我点点头,变成苏西说的“股东”,钱就能回来。可这就意味着,我这个原本只想帮一次忙的局外人,要彻底让自己深陷其中。

这让我非常犹豫。

我想过要在澳大利亚这片土地上做点什么,比如调研华裔女性的心理状况,调研我发小曾经患上的厌食症,或者帮助那些和我一样经历过原生家庭创伤的人。这些都和我自己的生命息息相关。

可是这些原住民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她们背后的问题,是几百年都没人能解决的死结。

我的时间也很宝贵。我已经把三个人送进了墨尔本大学,我不欠任何人。也许,咬碎牙自认倒霉,当那笔钱打了水漂,彻底抽身离开,才是成年人最理智的解决办法。

10.png

那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离机构最近的原住民社区。我想看看,纳耶丽说的“原来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其实,我一直知道这个地方。它离我上班的地方只有十公里,只是我在那里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听说过社区办什么活动,更没有收到过来自这里的求助,所以从没进去过。

我把车停在外面,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这里和澳洲大部分小区没有太大不同。如果一定要说,就是更热闹一点。几乎每家都有小院子,院子里常常摆着一张长条桌,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桌边闲聊、做家务。远远看见我走过来,就好奇地望着我。

有人问我来找谁。她用的是英语。

我用自己学过的一点点原住民语言,艰难地回答她。我知道自己说得很不标准,但他们还是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忙着拉我进去坐,给我塞零食。

可是,等我坐下来,详细介绍完我办的补习班时,他们的反应却很平淡。在大部分原住民的观念里,大学似乎并不是必须要读的。读不读,最后都要找工作,而工作,绝不是你有了学历就能找得到的。

有个年轻妈妈告诉我,她之前考过电车司机的驾照。为了那张驾照,她花了很长时间学语言、熟悉交通规则,完成培训和考试。她以为只要遵守“外面的规则”,拿到资格,就能靠自己的能力换来一份正常的生活。

可现实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展开。

她一次次投简历,一次次进入面试。有时候已经走到最后一轮,对方夸她认真、守时、技术达标,甚至说她“很接近录用了”。

她也开始期待,开始盘算如果有了稳定工资,慢慢存钱,是不是也能拥有一辆自己的车。

但几乎每一次,结果都停在最后一步。

有时理由是“岗位调整”,有时是“有更合适的人选”,更多时候甚至没有明确解释。

她摸着自己的脸问我:“是因为我是原住民吗?”

我回答不了。

现在的她,和社区里大多数人一样,退回了这里,靠卖自制的地毯和头巾生活。

我忽然懂了他们对上学的冷淡。不是没人想过走出去,而是有人用尽全力走到门口,又被推了回来。

我问:“那如果孩子真的考上大学了呢?”

他们想了想,说:“考上了,去读也可以。”只是那语气里,听不到一点对未来的确信。他们并不是一定要阻止孩子,只是已经做不出“主动往外走”的选择。好像能不能读、读到哪里,最后都只能交给命运。

情况没有我来之前想得可怕。大部分孩子还是会出去读初中、高中,只是他们仍然习惯把学龄前的孩子带在身边,教他们一些自己文化里的东西,比如家庭历史、食物,或者只是一起游戏。

招待我的那家人有好几个孩子。大的都出去上学了,小的两个才一两岁,就窝在妈妈怀里,时不时亲昵地贴贴脸。

我在那片社区待了四五个小时。

后来我收起小册子,不再介绍补习班,只是随便走走看看,听院子里那些我听不懂的闲聊。

每个人都会和我打招呼。还有人拿着橘子站在家门口,等我经过时,自然地塞进我手里。

我不认识他们。可那一刻,我又好像认识了他们。

他们不是不遵守法律的法外狂徒,不是阻挠孩子读书的大家长,也不只是背负历史包袱的幸存者。

他们就是一个一个人。有自己的家庭,有经历过的事,也有说不清楚的将来。日子不一定容易,但仍然热热闹闹地往前过。

我带着他们给的橘子,走出了社区。

说实话,纳耶丽那个沉重的问题,我依然没有答案:帮她们走出去,到底是在给她们自由,还是在摧毁她们最后的庇护所。

10a.jpg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刚才那个人把橘子递给我时,动作自然又轻松。我忽然想起玛蒂第一次来找我的样子。她也是这样递过来一张成绩单,只是眼神里全是试探,生怕我拒绝。

那天我接过了它。

现在玛蒂已经走了出去。可如果我就此抽身,这件事就只是系统运行中的一次小小意外。这扇好不容易被撞开的门,会被立刻重新焊死。下一个拿着成绩单来求助的人,依然会撞得头破血流。

我解决不了几百年的种族问题,也无法保证她们考上大学后不会再遇到什么天花板,总有一些人生需要她们自己去面对。

但我是个社工,我的职责,不该只是制造一次偶然的奇迹。当一个女孩满怀渴望地走到我面前,说她想试试的时候,我该做的,就是陪她一起往前走。

我拿出手机,点开苏西的对话框。“入股”听起来像一门冷冰冰的生意,但在我心里,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补习班的灯继续亮下去的方法。我按下发送键:“我接受入股。我们准备迎接下一批学生吧。”

我那时还不知道,几个月后,会有更多孩子拿着成绩单走进来,而这一次,事情远没有玛蒂她们那次那么顺利。

a.jpg

小圣决定继续办班时,我跟她聊过。

我佩服她没有在最难的时候抽身,却也忍不住替她担心:第一次成功可以叫奇迹,可补习班要一直办下去,奇迹就必须变成一种可以复制的方法。

但如果它根本无法复制呢?

下一集,补习班迎来了近20名新学生。

小圣本以为,只要复制玛蒂她们的成功经验,一切就能顺利推进。

可第一场摸底考试就让她两眼一黑——这群孩子连及格线都够不到。上一年的奇迹,彻底失灵了。

离大学差着十万八千里,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

明天更新的第三集里,你会看到,为了把这些孩子送进大学,小圣开始在澳大利亚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那套办法,每个经历过中国高考的人看了,都会血脉觉醒。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月半 小旋风 火柴

回复 鲜花 鸡蛋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9-6 07:0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东北女孩伪装混进十几家补习班,她失败的后果会是20个孩子失学|我会拯救你30

Screenshot 2026-09-06 at 7.03.45 PM.png
0.jpg

大家好,我是陈拙。

好莱坞很喜欢一种电影:主角突然接到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退无可退,而且一旦搞砸,代价大到谁也承受不起。

这种设定很过瘾,但现实里谁要是碰上了,那根本不是爽文,是灾难片。

今天故事的主角侯小圣,就一头撞进了这种绝境里。

作为一名在澳洲做司法社工的东北姑娘,上一集,她靠着一股蛮劲,奇迹般地把三个连英文试卷都做不完的女孩送进了顶尖大学。

奇迹成了最好的招生广告。消息传开,新学期,培训机构找上门,招生人数一下子变成了二十个。小圣不仅没把之前垫进去的钱拿回来,还成了补习班的“校长”。

可第一次摸底考试,卷子发下来,她冷汗直冒——

全班能过及格线的没几个,大部分人只有十几分,甚至一大半孩子还有听力残疾。

这本应是个根本不可能通关的死局。

但这二十个孩子,全都在指望她。

赢了,这个项目就能办下去。输了,不仅自己垫进去的血汗钱全部打水漂,更可怕的是,她会亲手撕掉二十个孩子的希望。

而她手里的牌,还是那几个老师、那点钱、那间教室。

唯一比别人多的,只是一段从中国高考里杀出来的经历。

0a.jpg

我第一次意识到“奇迹”可能会害人,那时我在澳大利亚做司法社工。

2018年,我临时接了一份委托,办了一个高考补习班,帮三个连大学报考资格都没有的原住民女孩补习。

8个月后,她们竟然拿到了澳大利亚最顶尖大学——墨尔本大学的录取资格。

这件事很像一个奇迹。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文曲星下凡。

我甚至觉得,只要有教室、有老师、有足够具体的训练,我可以让更多原住民孩子考上大学。

就这样,新学期有近二十个原住民高三学生走进我的补习班。

但第一次摸底考试之后,我看着那一摞惨不忍睹的卷子,突然意识到:上一年的成功无法复制,而我所谓的“奇迹”正把我推到了从未想过的绝境里。

1.png

新学期开始前,我的合作伙伴苏西联系到了一家愿意支持原住民教育的培训机构。

这件事能谈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上一届出了玛蒂。一个原住民女孩考进墨尔本大学,这比写多少页项目计划书都管用。她成了这个草台班子最硬的招牌:既然三个基础薄弱的原住民女孩都能被送进顶尖大学,说明这套模式真的可以继续试。

这家培训机构不向原住民学生收费,但愿意把这个项目作为教育案例继续做下去;我之前垫进去的钱,也被折成了合作投入。就这样,一个原本只打算撑五个月的小补习班,竟然开始招下一届学生了。

这一次招到了近20个高三原住民学生。

我特地叮嘱机构,对新生基础的要求不要太高,像上一届玛蒂这样成绩能达到全州前1%的女孩太罕见了,这样的学生不可能年年都有。

但也不要搞特殊。开学前,我跟所有老师定了规矩:不要讲励志鸡汤,不要把课堂搞得像慈善施舍。正常上课就好。不用刻意降低难度,不要把英语放慢,更不要用那种“我知道你们听不懂”的同情语气去解释。

我也给自己在走廊尽头留了一间小办公室。

正规学校里都会有驻校社工,负责和学生谈心。上一届我光顾着赶进度,没来得及做这些。这一次,我想把这个角色补上。别人有的心理关怀,他们也要有。

开学第一天,一群棕色皮肤、头发卷卷的孩子陆陆续续走进教室。

教室突然变得拥挤起来。我花了好几天,才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脸对上。座位一开始是随便坐的,后来我发现有些孩子明显看不清白板,却连举手说一句“我看不见”的胆量都没有,需要靠我调整座位才行。这件事我之前完全忽略了。因为上一届的三个女孩,从第一天开始就全部坐在第一排。

补习班是不收费的,但大部分孩子来的时候懵懵懂懂,不知道这个班和学校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我看过他们的成绩单。如我所料,新招进来的这批孩子,基础比上一届差不少。成绩最好的是三个女孩,艾琳、萨曼莎和利塔。

虽然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但第一次摸底考试的分数出来后,我看着那一摞卷子,还是冷汗直冒。

这成绩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了,简直让人两眼一黑:全班成绩最好的三个女孩,拼尽全力也只是刚刚踩在及格线上;剩下的绝大部分孩子,单科裸分只有十几分。按照这个情况,最乐观地算,年底能摸到录取线的绝对不超过三四个人。

这不是一句“努力就会有回报”能解决的事。他们缺的不是最后冲刺的几分,而是别人从小学、初中、高中一路积累下来的整套训练、信息和信心。

这成绩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到害怕了。把二十个满怀希望的孩子招进来,如果最后一大半人都要面对落榜,那我这算什么?我是不是反而亲手毁了他们对未来的盼头?

上一届那三个女孩本来就极具天赋,我只是帮她们开了最后那扇门。但这一届完全不一样,他们离终点差了十万八千里,而我手里攥着的牌,依然只有那几个老师、那点钱和那间教室。

我觉得正常按部就班地讲课,绝对是死路一条。

在绝对的分数鸿沟面前,我得想到其他解法。

澳洲高考的科目组合很复杂。我所在的维多利亚州,高中毕业考试体系叫VCE,学生会根据不同科目组合参加考试,最后折算成一个叫ATAR的全州排名,比如ATAR90,代表你的排名超过了全州90%的学生。这个排名决定他们大概能申请什么层级的大学和专业。很多中产家庭的学生,会在家长或高价私教的规划下,提前避开强项竞争,选一些好拿分的艺术或体育科目。

但我们请不起那种私教,更没有那种试错成本。

我甚至想到亲自上阵教他们中文以拉高分数,但看了一眼往年真题就放弃了——身为一个东北人,我发现自己对中文语法一无所知,遂放弃。

我把澳洲高考的所有科目重新盘了一遍:能用文字解决的,不上器材;能靠训练提分的,不赌天赋;能归纳题型的,不全靠临场发挥。

最后,我盯上了经济学。

经济学里有大量短文分析和论述题,比如“你对经济全球化的看法”“环保政策会怎样影响地方经济”。在澳洲的教育体系里,这是一门考验学生发散思维和综合素质的课。但作为一个经历过东亚高考的做题家,我一眼就看穿了它的“破绽”——既然是论述,观点就是可以准备的,例子就是可以积累的,题型就是可以穷尽的。

想到这,我激动得手都抖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可以通过刷题库,背模板,把一门看起来很抽象的课,按照我掌握的国内高考逻辑,拆解成一套能拿分的模式。

不需要拼天赋,只要踩准得分点,就能得分。

我们中国学生不一定会踢澳式橄榄球,不一定会写那种优雅得像报纸社论一样的英语作文,但要说把一门课拆成考点,把考点拆成题型,把题型拆成模板,再把模板背到梦里都能默写出来——这事我们太熟了。

我感觉我体内的高考基因一下子被唤醒了。脑子里自动跳出了高三那年的记忆。这在我高考时候叫一轮复习、二轮复习。

我现在都记得老师反复强调的话:文科不是死记硬背,是归纳题型,整理模板,踩准得分点。我的老师管这个叫“手感”。题答多了,就有手感——提到文化,就想到载体;提到政府,先看职能;提到市场,先写资源配置。

那时候我们每节课开始前,老师会随机挑人,随机提问一道政治大题,或者前一天学过的知识点。

既然孩子们没有十年的基础,那我就用最擅长的办法帮他们适应考试——先背作文模板,再理解内容。

2.jpg

办法是有了,但问题是,题库从哪来?

我开始在网上搜集往年真题,结果搜到一堆骗子网站。点进去,不是游戏链接,就是奇怪的医院广告。

我甚至跑去小某书提问,问以前考过VCE经济的学生都考什么,最后只得到寥寥几个回复。

我有点急。

这时候我想起,墨尔本市中心有很多装修豪华的高考补习机构,他们能把学生一年一年地批量送进好大学,手里一定有成体系的秘籍。我决定去“偷师”。

第一次,我打算假扮家长去咨询。为了显得成熟一点,我特意穿了一条裙子,手里捏着一个小包。

结果在前台,人家问我给谁咨询。

我嘴一瓢,下意识脱口而出:“我要高考了,来看看。”

前台客气地看了一眼预约表:“我看你的预约写的是家长。你就是学生本人吗?”

我慌忙改口,但已经晚了。

右侧走廊出来一个人,笑眯眯地跟我说:“你可以下回再预约。”

然后就把我请了出去。

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决定干脆假扮高考生。

我换了一家补习机构。接待我的是个和颜悦色的中年白人男性,胡子拉碴,说话倒是不太客气:

“高一高二总分多少?如果基础不行,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那一刻,玛蒂那张ATAR 99.10的成绩单成了我最好的护身符。我毫不心虚地把玛蒂的分数报了一遍。 听到那个全州前1%的分数,他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从冷酷到热情的无缝切换:“那你先参加个摸底测验吧。你选什么课?”

“经济。”我赶紧说,“我选经济,将来也学这个。”

“你们亚洲人——”他说到一半,好像意识到不妥,立刻改口,“你们聪明人都喜欢选经济。”

他让我稍等,说去拿套摸底卷子给我做。他离开后,我环顾这间咨询室。墙上贴着优秀学生和老师的合照,还有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旁边是一张收费表:单科辅导每小时150澳币,全年冲刺班28000澳币。

28000澳币,是这批原住民孩子整个家庭一年的收入。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但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以为自己又被识破了,结果他说让我换个地方测试。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走到一扇写着“文件室”的门前。里面有几大排柜子。

“你自己找一下。”他指了指那些柜子。

我觉得很奇怪。但当我拉开柜门,看到里面按年份和题型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经济学真题时,疑虑消失了。我一眼就看到了一道正需要的“环保与地方经济”作文题。

就在我伸手去拿的那一秒,一只手顺着我的后背,直接滑到了我的腰上。那个刚刚还满口“聪明人”的白人男性,整个人贴在了我身后。

好消息是,我面前的柜子里全是我梦寐以求的题库。坏消息是,他的两只手现在都放在了我的腰上。

我一把抽出那份卷子,胡乱塞进上衣口袋,然后抄起旁边最厚的一个硬壳文件盒,转过身,用尽全力照着他的头狠狠砸了下去。文件盒的边角磕在他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柜子之间的缝隙很窄,趁他捂着头后退的瞬间,我从外侧的空当猛地钻了出去,拔腿就跑。

我一路狂奔出那栋写字楼,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倒不是气的。是我体内那个狂战士基因又冒出来了。我几次忍住没回头踢他裆,因为对方没有还手。如果他报警反咬一口,说我袭击伤人,恐怕督导就得来给我辩护了。

我跑过两条街,在一个没人的红绿灯路口停下,大口喘着粗气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经济学试卷。卷子还在。

那天之后,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有钱人的孩子不是比别人更聪明。他们只是能花上28000,比穷人更早地买到“题目会怎么问”的权力。

现在我也有了。

我捏紧那几张卷子,转身朝补习班走去。

3.jpg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去了十几家补习机构假装学生。

不算重复的,最后收集到十套卷子。我按人数复印,装订成册,发给全班,就算是我们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

一旦进入这个学习节奏,就进入了我们中国高考生的舒适区。我就像激活了某种刻在DNA里的本能,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直接下指令。

做题,改错,再做题。

找往年考试题,整理成题库,开始背诵。

我又把公开的满分范文、论坛里的高分经验全部扒下来,一篇一篇拆解:

这篇为什么能拿高分?

它的开头怎么回应题目?

每一段有没有明确观点?

例子是不是服务于论点?

如果换一个题目,这个结构还能不能迁移?

花了2周的时间,我又整理出了16篇作文。有的是因为结构非常清楚,有的是因为语言表达适合学生模仿,还有的是因为它展示了一种她们之前没有掌握过的答题方式。

我打印出来发给全班,要求他们全把经济学这门课选上,然后一篇一篇给他们讲。讲完以后,从头到尾背诵、默写,找我检查。

于是,在这个澳洲的补习班里,每天下午,一群棕色皮肤、卷头发的原住民小孩,在教室里排成一长溜。我拿着卷子守在门口,每个人当着我的面,把指定的内容背出来,卡壳了就退回队尾重排,背完才能放学。

利塔是最胸有成竹的一个。她背作文的语速比平时说话还快,后面一排小孩甚至给她鼓掌。

而排在她后面的女孩压力瞬间拉满,走到我面前憋了半天没憋出一个词,崩溃地退回队伍里,小声嘟囔:“我再看五分钟……”

因为新生的英语基础太差,所以我们每天的课程几乎固定:先学英语,再上数学,最后是经济。

每堂课的节奏也很固定。讲题,做题,讲错题,再做一轮变式题。周末安排整套模拟卷,计时,批改,产生新错题,再一道一道重新做。

3a.jpg

补习班门口的夕阳

下午五点,教室准时安静下来。

门关上以后,走廊里还有一点回声,但很快就被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盖过去。

黑板上已经写好了当天的题目。老师站在前面,从第一道开始讲。

说实话,高三数学题我也不怎么会。英语和经济还好,数学课的时候,数学老师在前面写,她们在下面抄,我只能在教室里来回溜达,确保每个人都在听课。

有人抄得很认真,有人边抄边玩。

我从外面的树底下捡了根细棍,谁发呆或者玩,我就轻轻戳一下。

我跟一个研究生同学说,这是我的戒尺。

她大受震撼,说:“你这个班里,应该没什么人听过什么叫戒尺。”

她是浙江人,现在也在做社工,在另一个机构。我们虽然分别来自中国的北方和南方,但家里对待读书这件事上态度差不多——小孩只要能学就让他学,别的以后再说。

当初她知道我要开原住民补习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是个一次性的草台班子。”

她还问我,你要是有一天不干了,又有小孩想上学,怎么办?

我那时候回答不了。但现在我可以回答了,那就一届一届地办下去。

讲完一黑板的题,我会当值日生,把答案擦掉,只留下一道拔高题,让他们自己做。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翻页和写字的声音。有人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急;有人停下来盯着题目,嘴里小声重复刚才老师讲过的步骤。

几分钟后,我再次开始走动,一排一排看过去。

我习惯停在利塔旁边,看她的草稿纸。她每道题都会先算一遍,然后自己把答案盖住,再算一遍。这招她是无师自通的,我根本没教过。

有一天,我注意到她中指上磨出了写字太多才有的老茧。那是我们中国高考生才有的“应试教育舍利子”。我看着棕色皮肤的利塔手上也有这个,莫名其妙觉得想笑。

第一轮做完,我让她们交换本子,对着标准答案批改。有人会在边上写一个小小的对勾,有人会把整页划掉重新写。错题被单独圈出来,标上日期,然后抄到另一个本子上。这也是我的要求:整理错题本。

大部分人的错题本都越来越厚。这些本子是我从机构“偷”来的,B5大小,薄薄一本。孩子们会把写好错题的草稿纸用固体胶粘进去,久而久之,本子压根合不上,里面的纸也被翻得卷边。

我对“错题”的理解很简单:每一道题,都必须写出完整步骤。不是写出答案,也不是写一个大概思路,而是把每一步推导都落在纸上,弄清楚为什么错,下回怎么才能不错。

但真正执行的时候,问题马上出现了。

数学课后,萨曼莎把本子递给我。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答案。

我把本子推回去:“重写。”

她明显有点不耐烦:“我已经会了。”

我没有跟她争论,把本子合上,拿去找数学老师,让他把同一道题换一个问法,再给她做一遍。

题目很快出好了。我把新题递给她。她低头算了一会儿,没有做出来。她抬头看我,带着被冒犯地不高兴问:“为什么一直让我做同样的东西?”

我说:“这不是同一道题。”

她说:“在我看来是一样的。”

我说:“题目可以换,但考点不会变。你要学的是这个题背后的东西,不是这一道题本身。”

这句话在中国语境里几乎是常识。

但她想了一下,反问我:“那如果考试考的就是这道题呢?”

这个问题甚至有点可笑。

我脱口而出:“那太好了。如果是那样,你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可以直接把它摔在我脸上。但如果不是,我就会每天去你家敲门,问你当初为什么敢这么敷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的声音好像突然被放大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笔。

数学老师站在我身后,小声提醒:“嘿,冷静点。”

萨曼莎更是被吓住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秒,我也愣住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刚刚的语气和措辞,几乎和我当年的高中数学老师一模一样。

我的数学老师姓赵,爱穿各种各样的碎花裙子。她讲课声音很大,说话很快,中气十足,能在讲台上用粉笔头精准狙击第五排打瞌睡的同学。

高三那年,我因为和朋友吵架,在她的课上默默流眼泪。第二天晚自习,她站在讲台上,用全班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大家压力大,可以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学习永远是第一位的。现在你为了鸡毛蒜皮松懈,以后你就会后悔一辈子!”

那一刻我觉得她冷酷极了。可高考结束,也是她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能扛着压力往前走的,才是最厉害的。”

在这个距离中国几千公里的南半球教室里,我理解了赵老师。

看着眼前被吓呆的萨曼莎,我稍微放缓了语气,“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指着那道题,“但你想考上大学,唯一的捷径,就是保证你能在考场上杀掉每一类你见过的题。重写。”

4.jpg

压力大的时候,她们偶尔会突然消失。

最常见的情况是逃课。

有时候她们会直接回家,有时候就待在墨尔本市中心。我会先记下谁缺席。课程开始20分钟之后,如果人还没到,我就拎起包出门。

墨尔本市中心不大。从图书馆门口的大草坪走到美术馆,半小时差不多能绕一圈。

我通常先去图书馆。很多人坐在门口的大草坪上,我会大致看一圈,有没有我们的学生。她们有时就坐在那里发呆。

如果没有,我就去图书馆里面,把所有能坐下的地方都找一遍。还没找到,就沿着主街往下走。那边有几家很有名的咖啡店,人多到得排队在外面等着点单。这些孩子通常不会去那里。

再往下是电车站,然后是美术馆正门。门口有个喷泉,她们有时候会坐在喷泉前面,戴着耳机,或者抱着书包,就在那里发呆。

看到我冒出来,她们会特别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有时候会胡乱编一个理由。但她们都不太会撒谎,最常说的是:“我临时有点事。”

我气笑了:“你撒谎撒好一点。我不揭穿你,显得我智力很低。”

她们有时候也会求我,说今天就是不想上课。

我说:“不行,跟我回去。不然我立刻跳到喷泉里。”

这些小孩拿不准我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她们面面相觑,最后通常会挪动脚步,不情不愿地跟上我。

但我很快发现,把她们往回拽的阻力,不止是考试的压力。

有一天晚上,我刚从教室出来,准备锁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利塔的奶奶。另一个老人,是社区长老。他的脸长而瘦,古铜色的皮肤,眉毛中间有一道很深的皱纹。

他们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

社区长老问我:“你就是教她们准备考试的人?”

他的语气很严肃,“她们最近每天都在说大学的事。”

我点点头说:“是的,她们在准备考试。”

他又问:“大学在哪?”

我说:“可能在墨尔本,也可能是别的城市,比如悉尼。要看最后成绩。”

听到悉尼,他眉心那道深深的皱纹拧在了一起。“那太远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以前我们这里,也有孩子考出去。”

“后来他们就不回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孩子离开就不回来”这件事,对原住民社区来说不只是个别家庭的经历。殖民时期,大量原住民儿童曾被政府强制从家中带走,送进白人机构。那一代人被称为“被偷走的一代”。

“你知道吗?有些孩子出去以后,会觉得自己的社区很落后。”

“他们开始不说自己的语言,也不参加我们的活动。”

“那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我不想和他发生冲突。

有一瞬间,我很想说,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的。我之前聘请的英语老师也是原住民,因为搬离社区上了大学,有一次回去想参加议事会,被长老当众拦在门外,理由是她已经不住在社区了。

他接着说:“我们不是不希望孩子读书。但是我们也不希望他们回来之后,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利塔原本成绩挺好。

但从那天以后,她来得次数变少了。来了,也只是坐在教室里发呆。

我敲了敲她的桌子:“你怎么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奶奶每天都跟我说,上学可以,但别忘了你是谁。”

我说:“怎么就忘了你是谁了?你叫利塔,17岁半,一个女孩,数学很好,现在在准备考试。”

她没有笑。

突然问我:“如果我真的去了大学,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背叛了他们?”

我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我问她:“你觉得大学是什么?”

她说:“大概就是去别的城市读书。”

我跟她说,很多人上大学,是为了以后能回来做更多事。可以当老师,做医生,或者在社区里做社工。进入大学,也可以选择再回到自己的社区工作,“如果没有人出去学这些东西,将来谁来帮社区争取资源?”

我又问她,知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说,因为以前也有孩子考出去读书,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甚至不愿意再说自己来自这里。

我说:“那是他们的选择,但你也可以做另一种人。”

“去大学不代表你要变成别人,只是多学了一些东西。”

我最后跟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觉得大学不适合你,你可以回来,但如果你连试都没有试过,以后可能会一直想,如果当时我去试一下会怎样。

那天,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我先把考试考完。”

5.jpg

周末,我们一整天都用来考试。

我把整套模拟卷发下去,开始计时。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铅笔在纸上移动,翻页声也变得很轻。有人从第一页一路写下去,有人翻到后面又翻回来,还有人把题目读了很久,最后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闹钟响了。

我说:“停笔。”

卷子收上来,老师当场批改。分数很快出来,我直接把成绩写在黑板上,按照从高到低进行排名。

没有人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们都在看那个顺序。有人看一眼自己的名字,又去看前面的人;有人只盯着自己的分数,不抬头;也有人低头把卷子翻回第一页,像是想立刻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利塔的名字在第三行,比上周掉了两位。她看了一眼黑板就低下头,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有一次,英语老师下课后把我拉到走廊,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在澳洲学校,一般不这样公开排名吧?”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公开排名不是我唯一“出格”的地方。

第一次把周末课程表发给她们的时候,我自认为整个安排合情合理。

上面写着:正常课程下午五点结束,之后再加一个小时整理错题和预习,再加一个小时做练习。

总共延长两个小时。下课时间是晚上七点。

我当时觉得,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宽松的安排了。毕竟我自己的高三,是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半,一整年几乎没有变化。相比之下,她们周末只是多学两个小时,甚至还有完整的晚上可以回家、吃饭,或者做别的事情。

我没想到,这张课程表会有问题。

学生们低头看了一会儿。

第一排的小女孩用手指沿着时间一行一行往下滑,停在“七点结束”那一行,然后她抬头问了一句:“那如果我今天不想学呢?或者想早回家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杠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这样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我过去的经验里几乎不存在。

在我老家中国东北,考大学、“读书读到头”,都是天经地义的事。谁小时候没听过一句:“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别的不用你管。”

在我的世界里,面对高考,事情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排序。聚会、活动,甚至一些家庭安排,都可以暂时往后放。

我高考那年,有个同学的姥姥去世了,家里人一直瞒着她,直到考试结束才告诉她。很多年后我们聊起这件事,她说她觉得太遗憾了,至今都没法原谅。

最后她考上了复旦。家里人一直说,如果当时告诉她,她情绪一波动,也许就考不上复旦了。

“我竟然觉得也有道理。”她后来这样跟我说。

在那套逻辑里,一切都要为高考让路。

我看着眼前这群孩子。有人还低头看着课程表,有人已经把纸放到一边,等着我回答。

我明白,她问的也许不是“今天可不可以不学”。她是在问:高考这件事,是不是一定要排在第一位。

我最后只说:“按照课程表来。”

没人当场再提出反对。

但第二天,利塔就来请假。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书包还背在肩上。她说,她今天不能上课,要去参加一个家庭聚会。

我问:“能不能换个时间?”

她说:“是我爷爷的生日。”

我又问了一句:“能不能提前,或者推后?”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意识到,我说得可能有点冷血。我马上想到那个被瞒着姥姥去世消息的同学。

利塔把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教室里的学生,突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很清楚不能要求他们把所有事都让给高考,也清楚自己那套高考逻辑不能原封不动地扣到她们身上,但我也不能把所有要求都放掉。

那天晚上,我给督导打了个电话。督导是我在社工机构的直属上级,也是我在专业上的指导者。

我问她:“如果学生因为家庭原因请假,我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制定规则,但规则里要给她们留空间。”

我不能放弃要求,但我可以调整规则。

第二天上课之前,我在黑板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必须到场的课程。

第二行:可以请假的情况。

第三行:补课规则。

我把“家庭重要事件”单独写在第二行里。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需要提前说明时间,并且必须在两天内补上课程和作业。

她们进教室的时候,都看到了那张纸。

利塔坐下之后,多看了一会儿。

我没有解释,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到教室后面,等英语老师开始上课。

下课的时候,有学生过来问我:“如果是家里的聚会,但不是有人过生日,算不算?”

我说:“看情况。如果是固定的聚会,或者你们的习俗,可以算,但需要提前说。”

她点了一下头。

5a.jpg

原住民自制的地毯

6.jpg

几天之后,萨曼莎来请假,说要去参加一个家庭活动。

这一次,她提前一天跟我说了时间。我也信守承诺,把那一节课的作业和讲义给她,让她回来之后补。

她回来补交作业那天,已经放学了。天色没完全暗下来,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翻开她的练习册。前面一页写得很密,能看出来她是认真做了的;可再往后翻,大半本全是一片刺眼的空白,连纸张都平平整整,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又翻回第一页,确认这是她的练习册,然后抬头叫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后背靠着窗台,正在发呆。听到我叫她,她走到我面前。

我问她:“为什么没写完?”

她说她参加完聚会,又想起来还有网球比赛,回家太晚了。

她说得很自然。

我说:“网球比赛的事,你之前没跟我说。你可以早点结束,回家写完。”

她很快接了一句:“比赛不能中途离开。我忘记说了。”说这话时,她手里还抓着一支铅笔。

我说:“那你今天得留下来,把作业补上才能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不是都解释了吗?我可以明天补完的。”

我说:“你成绩很好,学习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她几乎是立刻摇头。

“不是。”

她把铅笔放在我的桌上,说:“网球也是我很重要的事情。”

她说她从小就在打网球,每周都有训练,网球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这不是临时决定的,也不是可以随便取消的安排。她说得不快,但一句一句都很清楚。

我说:“我没有说它不重要。但现在时间不够,要先保证你能通过考试。高考是最重要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这两件事放进同一个句子里。然后她抬头看我,问:“那如果现在,高考排第二,网球排第一呢?”

教室里很安静。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说话声很远,听不清内容。我坐在那里,发现自己脑子里没有一个可以直接拿出来用的答案。

我有点累,也有点不耐烦,只能用话堵上她的嘴:

“当时你来机构报名,说你想上大学,要参加高考。现在高考又不是第一位了?”

她没有再说话,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刻薄”。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有点赌气地把练习册从我手里抽走,翻到第二页,开始写。她写得很快,一行一行往下填,橡皮在纸上用力来回擦,桌面上慢慢堆起一些碎屑。

天彻底黑了,我把灯打开,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我坐在她旁边的那张空椅子上,椅脚有点不平,坐下去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我把她的草稿纸往旁边挪了一点,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写的步骤。我拿的是利塔的练习册,方便对照答案。

补完最后一页的时候,萨曼莎停下来,把笔扔在桌面上。我把她的本子拉过来,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答案,确认没有明显的问题,然后还给她,示意她收拾东西。

她把书包背好,我打开手电筒,关掉所有的灯,往外走,走廊里黑洞洞的,机构已经下班了,她没有跟上来,脚步落在我后面一段距离。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楼下。

我推开楼门等她,她不情不愿地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问她:“你怎么回去?”

她说:“走回去。不远。”

我差点被她气笑了。她家离机构坐火车还要两站,她却硬说自己要走回去。

我说:“我送你。不然不安全,你知道前几天那个无差别攻击的罪犯吧。”

她明显没听说,但有点害怕了,把脖子缩起来,摇了摇头。

我绕到驾驶座。她在副驾驶那边停了一下,才把门拉开坐进去。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书包上,没有靠到椅背。

我把车开出去。路不宽,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我们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压过减速带时轻微的震动。开了一小段,我找了首歌来听,想缓和一下气氛。

她一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她的脸被照亮,又很快暗下去。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在想刚才的作业,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车开进她家那条街的时候,她才动了一下,把书包往旁边挪了挪。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开口问我:

“你也是这么考上大学的吗?”

我说:“是。”

从高一开始,早上七点到校,早自习,上课,一直到晚上八点五十。高三再加一轮晚自习,放学是十点半。每天都是一样的时间表,一直循环到高考。

我想给她一个更具体的比方,就说我那时候买笔是按盒买的。一盒十支,周日去文具店买,到了周五放学前,基本就用完了。

她没有接话。

到她家门口时,她解开安全带,说了一句:“谢谢。”

我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家门。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研究生同学打了个电话。

我跟她说了萨曼莎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在用你自己的标准要求她们?”

我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电话挂断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但我心里很明白,这并不只是在用我自己的标准要求她们,我是在用我从小被要求的方式要求她们。

在我的世界里,高考面前别的事都必须退让。这个标准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可当我站到老师的位置上,它又几乎本能地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7.jpg

艾琳第一次提起考古学,是在一节模拟考之后。那天她的状态不太好,卷子做得很慢,最后几道题几乎是空着交上来的。人陆续走了,她却没有动,一直坐在位置上,用橡皮一点一点擦草稿纸上已经没用的线条,擦得很用力,直到卷子被擦破了。

我在前面整理试卷,她走过来,把卷子递给我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有话就说”,我学着督导平时的语气问她,“想到什么了?”

她说,她想换一门课。

我问是哪一门。

她说考古学。说完之后她抬头看我,好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让她坐下,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我们在讲台上并排坐下。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下午不知道谁带来了千层面,屋里还留着一股芝士味儿。

我的肚子咕咕响。她开始跟我讲,她以前参加社区活动,有人带他们去过一片原住民岩画遗址,岩石表面保留着手印,动物图案,还有仪式符号。她说,社区长者知道那些图案是什么意思:哪些动物不能捕猎,水源在哪里,祖先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

她说她当时站在那里,觉得时间好像是可以被摸到的。那些画不是停在过去的东西,而是一直连到她现在的生活里。

很明显她不是临时起意,这件事她应该思考过好多次了。

我脑子里已经在算时间了:现在到考试只剩两个月,她现有的课程刚刚稳定下来,考古学对她来说完全是从零开始,需要投入的时间远远超过能带来的分数。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把这个选项否掉了。

我说:“现在不能选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脏兮兮的,无名指侧边蹭的都是铅笔印子,然后抬头看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我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我也站在类似的位置上,问过类似的话。

我们那届高考是估分报志愿。报志愿之前,我跟班主任说过我的梦想,他听完想都没想,说你成绩这么好,还是把目标放在另一所大学上吧,他的语气甚至有点慈爱,像是在说我不懂事,他要帮我调整一个不合理的想法。

我回家也提过一次。我爸妈反应更直接,他们已经把路径替我规划好了:上一个好大学,然后考研,再考公,之后结婚、生孩子。我试着解释我为什么想要这么选,但到最后家里所有人都来劝我,包括我姥姥,她说你想做的事情太危险了,她一想到心里就打鼓。

我想当警察。因为爱看福尔摩斯的缘故,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以后会去破案,会去追踪一个人留下来的痕迹。

后来我没有再提这件事。

我回过神,看着艾琳,发现她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现在的时间不够。”

我把课程安排拿出来给她看,把每一门课的时间、难度、提分空间一条一条解释给她听。我尽量把这件事讲成一个“策略选择”,而不是对她能力的否定。我说,如果现在把时间分出去,风险会很高,我们可能连原本能拿到的结果都拿不到。

她一直在听,没有打断。

我说到一半,她突然问,那如果我就是想试呢?

我又坚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说:“现在不能试。”

她点了一下头,说她明白。

但她说“明白”的时候,声音很小。

我于心不忍,说如果你真的想学考古学,可以在读研或者读博时候学,到时候来找我,我帮你递交申请。我知道自己是在给她画饼,但是她立刻问我:“那我那时候怎么联系你?”

我把私人邮箱给了她。

那之后她还是按原来的安排认真上课,没有再提考古学。

之前我还在告诉自己,绝不要做那种居高临下、替别人决定人生的人。

但这一次,我替艾琳做了决定。

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看到一片岩画,想起自己曾经想学考古学。

就像我有时候还会想起,自己曾经是想当警察的。

8.png

补习班按照我的策略进行之后,效果显著。孩子们一开始连经济类英语单词都认不全,几个月后,已经能在这门课上拿到相当于40分的成绩了。这种“衡水模式”在澳大利亚简直是降维打击。

如果一定说有什么副作用的话,那就是我和孩子们的关系。我能感觉到,这帮孩子看我的眼神,开始带上了一丝“怨气”。

我知道,这些孩子并不了解我这个社工是干什么的。

其实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想把社工的本职工作捡起来。我试图给他们建档,询问他们的生理病史、心理创伤以及潜意识里的“过敏原”。

结果,一场访谈下来,这群孩子只能给出“睡不好”“胸口闷”之类极其模糊的形容。

我的工作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难题:社工是一个处理问题的职业,可在这里,几乎没有人会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这群孩子根本没有心理健康的概念,甚至不太理解什么是法律,更不用说向他们解释我是干嘛的了。

我托一个会土著语的老师帮我沟通,这个老师想了几天,问我社工的工作可不可以理解成“告解”。原住民有自己的信仰,他们会把自己的烦恼在一间空房子里“告解”给神灵,这就是他们缓解心理压力的方式。

这简直是对现代临床心理学的嘲弄,但管他呢,有用就行。我把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告诉孩子们可以把这里当成告解室,如果不想我待着的话,我就会出去。

在某一节课间,突然有个女孩走进我的办公室,进来也不说话,就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反应过来,说好的我这就走,然后就出门把空间留给了她。

打那以后,拿我的房间当告解室的孩子就越来越多了。我在房间里放的饮水机,有时候他们一天就能喝完一桶水。

我没有偷听过孩子们的告解,当然也听不懂,所以心理咨询的问题,其实并没有什么进展。

他们给了我新的职业定位:告解室的看门人。有些孩子开始把一些不大不小的事交给我,比如几个小孩吵架的时候,就会跑来找我主持公道。

可是他们不找我求助,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那天我路过教室,发现学生们围成一圈。一个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抱膝,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同学们惊恐地告诉我:“他中风了!”

我拨开人群一看,那根本不是中风,那是极度焦虑引发的惊恐发作。

在这个没有病历、没有镇静药物的草台班子里,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蹲在地上,像哄婴儿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等他慢慢缓过来,我试图向他解释:“这不是中风。人除了身体会生病,心也会生病。压力太大的时候,身体就会报警。”

我知道这个现代精神病学概念他们听不懂,但我万万没想到,不到一节课的时间,补习班里就开始疯传:中国班主任会治中风。

放学时,有个男孩鬼鬼祟祟地溜进“告解室”,问我能不能给他也治治“中风”。

我问他怎么了。他神经质地抠着手指说,他觉得自己像中邪了。他总觉得班上成绩差的同学只要碰过他的书包,那种“差生霉运”就会传染给他。他不知道怎么洗才能把书包洗干净,急得浑身发抖。

我听完就明白了,这是典型的强迫症前兆,依然是极度高压下的产物。指望他去接受长期的心理干预根本不现实,我必须切断他的焦虑源。

我想了一下,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对他说:“这样吧,你把书包拿来给我摸摸。我是中国人,我碰过的东西自带‘东方护甲’。只要我加了护甲,别人的霉运就传染不到你身上。”

我煞有介事地把手掌按在他的书包上,闭着眼睛停顿了三秒,然后还给他。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那个男孩因为放下了心理包袱,数学成绩猛提了十几分。

而我也彻底在这群原住民孩子中封神。多年苦读的现代社工理论全军覆没,我在这里最成功的职业身份,是一个驱邪的“中国大法师”。

9.png

在这个小小的补习班中,孩子们补着英语、数学,我用野路子缝补着他们的心理健康。但很快我发现,我还得管他们的生理健康。

第一天建档时我就注意到一个极度异常的数据:班上二十几个孩子,竟然有一半以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听力障碍。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上课总是特别吵,因为他们根本没法压低声音“说小话”。

我查了资料才知道,原住民儿童听力受损的比例高得吓人,这往往源于他们幼年时期反复发作的中耳炎。而中耳炎的罪魁祸首,是糟糕的卫生条件。

这群孩子的卫生习惯确实要命。他们很少洗澡,手永远是脏兮兮的。有的孩子甚至从来不用水洗头,而是遵循他们的习惯,用沙土去搓头发。脏手反复揉搓眼睛和耳朵,最终酿成了不可逆的残疾。

我之前都不知道,不洗澡、不洗手,脏手去摸耳朵和眼睛,竟然可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但作为一个外来者,我非常犹豫要不要干涉他们的生活习惯,那会不会也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

直到那天中午,几个学生在休息室为了抢三明治打了起来。

我跑过去一看,桌上明明还剩好几个三明治。但每一个雪白的吐司表面,都印着一两个极其鲜明的黑色脏手印。前面摸过的孩子不想吃了,后面的孩子嫌脏,宁愿打架抢新的,也不碰这些。

看着那些刺眼的黑手印,我突然觉得,“尊重文化差异”在这个时候就是一句狗屁。我不能看着他们继续因为不洗手而聋掉。

我决定给孩子们讲卫生课,一个月两次。先教怎么洗手洗脸,接着男女分开教洗澡,最后教清理伤口。至少让他们知道,受伤了不能再用草和土随便处理,要学会用碘伏。

这课最开始一点用都没有。他们学是学了,会是会了,可一点也不想用。只能每节课前让老师押着他们去洗手。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突然凑到我身边,偷偷问我身上为什么有香味。

“我喷了香水。”我看着她羡慕的眼神,计上心来。我说明天可以把香水带给她们用。但在她们欢呼之前,我抛出了一个“伪科学”谎言:“可是,香水的原理是放大你身体本来的味道。如果你不好好洗澡,明天香水喷到你身上,只会让你变得比现在臭十倍。”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教室门,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奇观——十几团极其蓬松的“蘑菇”。他们所有人,不管是男孩女孩,全都破天荒地洗了头。

棕色的自然卷在清晨的阳光下蓬松着,看着软乎乎的。 那瓶香水被我留在了办公室,一度成为最时髦的奖励。

解决了洗手洗头,我开始惦记另一件事:给有听力障碍的孩子申请高考特殊支持(如单独考场、特殊耳机)。这在澳洲是绝对合法的权益,但我把申请表发下去后,收上来的却是一堆胡编乱造、死不承认有听力问题的废纸。

他们本能地在隐藏自己的残疾。

我把一个左耳完全失聪的女孩单独叫到办公室,问她为什么不申请特殊耳机。

她低着头,给我讲了一件事。在学校的时候,有个男同学故意对着她的左耳朵说脏话。她完全听不到,想转过去用右耳朵听,那个同学也跟着她转,一直站在她左边。有个平时和她几乎没交流的女同学看不下去,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她想说谢谢,那个女同学却一扭头走了。

这就是残疾在他们世界里的意义。它换不来同情和支持,只会招来恶意和嫌弃。所以他们宁愿装作正常人,也绝不去行使所谓的“弱势群体权利”。甚至于,他们根本不懂“权利”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她的胳膊说:“就像你有手有脚。你今天想把手抬起来,你需要经过我的允许吗?你需要去求那个骂你的男孩同意吗?”

她摇摇头。

“这就是权利。”我说,“听力受损不是你的错,要求特殊耳机是考场欠你的。你只是在抬起你自己的手。”

她似懂非懂。

我把申请表塞进她手里:“你可以试一试。”

这个建议提出了很久,女孩每次都不敢。她宁愿假装自己能听到,跟我们说这样其实也没什么差别,没必要的。

我就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一样呢?”

直到最后一次考试出来,她特别开心地偷偷告诉我,她试了。她在一张小纸条上写,她左耳失聪,要求使用特殊耳机,然后递给考官。

考官立马答应了。

我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知道她感受到了。那是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她只是试着抬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发现,真的可以抬起来。

那一瞬间,我比看到他们考试高分还要高兴。

10.png

考试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我能感觉到,孩子们慢慢有些紧张了。他们开始拼命做题,开始渴望考大学,也开始因为这个目标患得患失。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他们的眼睛。

我发现,班里很多女孩突然开始戴美瞳了,蓝色的,或者绿色的。

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小孩之间的时尚,直到有一次我在办公室和她们聊天,说你们眼睛已经挺大的了,怎么买的美瞳直径还是这么大,这么戴看起来没有眼白了。

有个孩子立马说,那这样是不是很明显。我说什么明显?她说眼睛啊,我说眼睛每个人都有,为什么要明显?

她耸耸肩,费了半天劲挤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现在流行这个。”

我才知道,她们不是单纯觉得蓝眼睛好看。她们是在模仿白人。她们隐隐觉得,只有看起来更像白人的人,才更像能考上大学的人。 

还有的孩子给自己起了英文名。他们觉得自己的土著名字有点怪,就因为我会念他们的土著名字,他们会表现得特别惊喜,夸我厉害,我说念你们的名字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普通人都能学会。

这让我理解了社区长老站在门口问我时的沉重。

我想要帮他们走出去,拥有更多权利和自由。可是走出去,难道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先把自己改得和别人一样吗?

难道要一直戴美瞳、拉直头发、改掉名字,说别人的语言,才算准备好了进入那个世界吗?

我莫名想起了我自己。记得刚来澳洲时,墨尔本美术馆办了一场蔡国强的展。在这个满是西方艺术的展馆里看到中国艺术家,我激动得不行。刚走进大堂,就听见旁边一个东北大哥对着电话大声吼:“我在这看蔡国庆的展呢!”

我当场“扑哧”一声笑出来。可我笑完才发现,偌大的展厅里,周围全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没有人听得懂这个梗,没有人和我一块笑。那一瞬间,我感到了孤独。

我从来没有伪装过自己,我吃中国菜,说中文,坦然承认我的出身,可我依然会在这片土地上感到无处不在的隔绝感。

我很怕,我和这些孩子费尽辛苦,最后只是把他们送到一个更孤独的地方。

可是我又很难把这种抽象的担忧讲给他们听。

我能做的,只是趁考试还没把所有事情都挤到一边之前,让他们稍微想一想:如果真的走出去了,他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考前最后一个月,我给孩子们做了一堂职业规划课,我把职业规划四个字写在白板上,说今天我们暂时不讲课,我来给你们当老师,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类型的工作?

我怕她们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薪资待遇,就业方向,兴趣。

有的孩子想成为工程师,有的孩子想成为老师。他们的理由有的很稚嫩,有的甚至听起来有些离谱。 

左耳失聪的那个女孩说,她想去做残疾人保障相关的工作。她在我的电脑上看到过一次国家残障保险计划的页面,她很喜欢那个白紫相间的logo,因为她喜欢紫色。

还有个女孩拜托我给她介绍所有和语言学相关的专业,我说到“濒危语言保护”的时候,她眼睛亮闪闪地说,她就想学这个。她觉得原住民的语言很特别,不想忘记它。

我想到了纳耶丽,作为一名英语老师,她对语言也有超乎寻常的敏感。我的英语经历过学校和社工工作的打磨,几乎从没人挑过毛病,但她是第一个告诉我,我的英语有点问题,有些攻击性,语气缺乏母语者的委婉。她说她就是知道,因为她从小学习两种语言。

那堂课到最后,孩子们问我,你呢?你是怎么选择的?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想了很久,说:“我的家在海的那一头,因为好奇,我来到了这里。有的时候我会很想家,比如说……比如说看到你们把三明治捏得黑黑的时候——”

有孩子“恼羞成怒”地扑上来捂我的嘴巴,但是手落下来之前,他又停了一下,把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示意自己洗过手了。

我笑着挣脱他,继续说:“那时候我特别想说一句中文。”

“真行。”

看着他们懵懂的表情,我大笑,说:“现在你们明白我听不懂你们说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吧?”

我说:“我不想忘记自己的语言,我的食物,我老家的很多东西。我知道我永远会有一点不一样。”

“可是我也应该和身边的人有一样的权利。我们会一样读书,一样看病,一样工作。”

“这个世界应该平等地属于我们,无论我们是谁,又从哪里来。”


10a.jpg

补习班门口的彩绘

回复 鲜花 鸡蛋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9-6 07:0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11.png

职业规划课之后,剩下的时间变得很快。整个补习班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做题、背模板、改错题。

可就在考前最后两周,最有希望冲刺高分的利塔,连着几天没来。

一开始我以为她生病了。第二天收到她的邮件,只有一句话:“奶奶又不高兴了。我不能来上课。”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回邮件:“需要我去你家吗?”

她说不用,她可以处理,但是今天还是不能来上课了。

“好,”我回了一句:“下周模拟考,你来不来?”

“我来。”

周一早上,考试的铃声即将打响。

我坐在教室前面,把卷子一份份发下去。唯独利塔的那张卷子,孤零零地留在了桌角。

开考前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利塔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她走到门口我把那份卷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坐下来,写上名字。

开始答题之后,她的速度和以前一样快。

……

补习班结束那天,教室里反而没有人欢呼,大家只是把笔收进书包,把椅子推回桌下。教室第一次显得有点空。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放榜那天,我早早地把办公室的电脑打开,坐在桌子旁边,说:“不敢自己查的,可以用我电脑。”

大部分学生拿出自己的手机,有的人提前截好了图,有的人还不敢点开页面,坐在旁边深呼吸。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利塔,她把手机递给我:“你先看。”

我以为我今年已经不紧张了,结果真拿到她手机,我还是有点手抖。

直到我看到ATAR:98.5。她的排名超过了全州同届98.5%的学生。

我松了一口气。

她的志愿是我们学校的经济系。我说:“恭喜,以后我们就是校友了。”

艾琳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说:“我可以用你的电脑吗?”

我说当然可以。她输入密码,我把头转过去。那是我见过这网站响应最快的一次,几乎一瞬间,成绩就跳出来了。艾琳两只手都捏着我的鼠标,我先看到的是英语41分,然后是ATAR:88.60。

她问我:“这个够不够?”

我说够,太够了。等到你要申请研究生的时候,记得给我发邮件。

艾琳弯着腰,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屏幕,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问了一遍:“这个能上大学?真正的大学?”

然后她在我身边蹲下来,哭了。

我替她擦擦眼泪,又觉得让孩子哭一会儿也行。她的朋友们担忧地围过来,我说她考上了,是高兴的。你们的成绩呢?

那天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还在脑海里反复过每个人的成绩,他们全都考上了。新的一年,他们将出现在莫那什,迪肯,维多利亚,拉筹伯……有的学校不那么有名,但都是大学。这些孩子,全部都要成为大一新生了。

只要坚持下去,本科学位就能拿到手。将来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或者再读更高的学位,也都有了可能。

12.png

成绩出来之后,补习班暂时告一段落,我又回到原本的工作里。

这一年,我还有很多其他个案要跟。在结束了一个关于难民社区的案子之后,我在会上做完报告,督导要我留一下。

她看着我:“只有这些要汇报?”

我拿不准她什么意思。同事们已经全部走掉,大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她。

督导笑眯眯地问:“高考成绩出来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自己做个案汇报。

督导说,她不知道我具体做了什么,但不管我取得了什么成绩,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有什么感受,这间会议室现在都属于我。

她说:“你可以自己汇报给自己听。”

她替我关上门。

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我想起很多个瞬间。

咨询室门口,三个女孩挤在一起,其中一个站在最前面,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已经替另外两个人准备好了承受拒绝。

纳耶丽裹着毯子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杯子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

社区长老站在补习班门口,手扶着门框,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萨曼莎坐在我的副驾驶上,书包抱在怀里,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

利塔写题写到手指上磨出老茧,橡皮屑粘在练习册边上。

艾琳坐在讲台旁边,跟我说起岩画、手印、祖先和水源。那一刻,她的眼睛比任何一次拿到高分时都亮。

……

我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这一年我并不只是教他们考试。

我也在被他们一遍遍纠正。

我学会了,要求一个人努力,不等于要求他把别的东西全部让出来;帮一个人走出去,也不等于默认他必须变成另一个样子。

有时候,真正困难的不是把门推开,而是在门开着的时候,允许每个人用自己的姿势走过去。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地传进来,又消失。

后来,合作的辅导机构给了这个项目很高的评价,决定继续办下去。

之后我因为父亲身体的原因,决定辞职回国,也就离开了这个项目。

两年后,我突然收到了一笔来自澳大利亚的汇款。当初为了办班、熬了无数个夜班垫进去的“精神抚恤金”,被机构以“奖学金”的名义,一笔一笔、陆陆续续地开始还给我。

每次看到手机上的到账提醒,我都觉得,那不只是一笔钱。那像是某个远在南半球的系统,在低声向我汇报:那个草台班子还在。这扇门,没有被重新关上。

新的一年,又会有另一群棕色皮肤、卷发的小孩,叽叽喳喳地走进教室,激动不安地走进考场,最终走向他们自己的世界。

12a.jpg

a.jpg

这是一个中国人试着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给澳洲原住民孩子上课,帮他们推开大学之门的故事。

看的过程中,我总想到一种东西:登机箱。

航空公司对它有一套严格标准。长、宽、高,不能超出规定;太沉要加钱,装不下就只能丢东西。

人去往远方时,似乎也常被要求打包自己。

为了符合那个世界的尺寸,有些东西还没出发,就被留在了原地。

所有孩子都考上了大学,这本身已经是个奇迹。

但更打动我的,是侯小圣在给他们补课的同时,自己也上完了一堂课:

教育当然可以改变命运。但如果改变命运的代价,是先删掉自己的语言、家庭和来处,那扇门即使打开了,也还是太窄。

后来小圣离开了澳大利亚,补习班却留了下来。

这大概是故事最好的结局。补课班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燃烧自己,也不再只负责制造一次偶然的奇迹。它成了一扇每年都会打开的门。

真正的帮助,不是替别人打包人生。

是让他带着完整的自己出发。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月半 小旋风 火柴

回复 鲜花 鸡蛋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小黑屋|www.hutong9.net

GMT-5, 2026-9-7 04:48 AM , Processed in 0.115519 second(s), 18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