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油到航空,人们习惯于将海湾的“全球性”想象为“现代性”的产物,而海湾自身以伊斯兰教为主的宗教传统、部落家族式的政治组织形态又常被视为现代性的阻碍。在《波斯湾五千年:全球史视野下的中东海湾地区》(The Center of the World:A Global History of the Persian Gulf from the Stone Age to the Present)一书中,艾伦·詹姆斯·弗洛姆赫尔兹(Allen James Fromherz)想告诉我们:海湾的多元性并非全然是现代的产物,商业、共识与世界主义也并非西方强加于海湾地区的概念,相反,它们深深植根于海湾的历史脉络之中,一种曾长期主导世界史叙事的西方中心论观点认为,全球化始于十六世纪现代欧洲帝国的崛起。然而,弗洛姆赫尔兹指出,海湾地区的全球化历程并非仅限过去的五百年,而可以上溯至五千年前(35页)。
弗洛姆赫尔兹自身的学术履历,是寻找另一片“地中海”的一个缩影。弗洛姆赫尔兹的学术视野长期聚焦于地中海沿岸的北非地区。他于2006年在圣安德鲁斯大学获得历史学博士学位,师从以研究早期伊斯兰世界闻名的休·肯尼迪(Hugh Kennedy),2007至2008年在卡塔尔任教,现为佐治亚州立大学历史学教授,并担任爱丁堡大学马格里布研究系列主编。在本书问世前,弗洛姆赫尔兹已经著有三部深耕西地中海世界的代表作,分别关注十二世纪雄踞突尼斯、摩洛哥与安达卢西亚的阿尔莫哈德王朝(The Almohads: The Rise of an Islamic Empire),生于突尼斯的伊斯兰思想巨擘伊本·赫勒敦(Ibn Khaldun: Life and Times),以及中世纪西欧与北非在西地中海地区的互动(The Near West: Medieval North Africa, Latin Europe and the Mediterranean in the Second Axial Age)。据弗洛姆赫尔兹自述,在卡塔尔大学的任教经历使他将目光转向海湾,他发现不仅海湾历史研究仍处于学术版图的边缘地带,且阿拉伯与伊朗史学传统之间也横亘着深刻的隔阂。与此同时,他在当地的生活经验也与欧美主流媒体的报道屡生抵牾。这些体认促使他先完成了一部卡塔尔现代史(中文版见《卡塔尔:一部现代史》,赵利通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9年),随后于2018年主编了一部以海湾作为全球枢纽的跨学科论文集(The Gulf in World History: Arabian, Persian and Global Connections),并最终写就了这部综观海湾全局的通史性著作。
弗洛姆赫尔兹著《卡塔尔:一部现代史》
正如弗洛姆赫尔兹坦言,他是带着对地中海研究的关怀转向海湾研究的(作者讲座可见“The Center of the World | Book Launch with Allen James Fromherz,” lecture video, YouTube, April 27, 2025)。近年来,以印度洋为单位反思大西洋中心主义的叙事已成为一股重要的学术潮流。若仅停留于空间的横移,类似的方法论便难免流于平庸。因此,要确立海湾作为一个历史地理单位的主体性,首先须说明其区别于其他海域的独特性。弗洛姆赫尔兹认为,与地中海和印度洋相比,海湾区域范围更小,却更难以掌控。海湾虽作为联通亚欧非三大洲的枢纽,但在历史上时常位于帝国的边缘。伊朗一侧陡峭的扎格罗斯山脉、两河流域潮湿的沼泽与阿拉伯半岛炙热的沙漠,共同构成了海湾的三面天然屏障;沿岸分布的沙洲与礁石,进一步阻碍了周边帝国的渗透与控制;唯有霍尔木兹海峡,是海湾通往印度洋的开放通道。由此,这片狭窄的海域总体上形成了一个去中心化且高度依赖对外贸易的空间,商业寡头控制了沿岸的城邦与港口,依赖于农业的大型国家并未在此出现(11-19页)。
在讨论了葡萄牙人的短暂介入之后,弗洛姆赫尔兹将视线拉长,在第四章追踪了一个海湾帝国从近代早期到现代的兴衰轨迹,以及海湾阿拉伯国家从雏形到成型的整体进程。弗洛姆赫尔兹将阿曼帝国视为一条与“大分流”相悖的历史线索:十七世纪中叶,伊巴德派联合印度商人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取马斯喀特,建立了雅鲁比王朝,并将商业触手拓展到东非。十八世纪中叶,苏哈尔的总督艾哈迈德·本·赛义德(Aḥmad bin Saʿīd)驱逐了阿曼的波斯势力,建立了延续至今的布赛义德(al-Bū Saʿīd)王朝。十九世纪上半叶,奴隶制和海上贸易共同支撑起桑给巴尔的种植园经济,并推动阿曼帝国走向鼎盛。1840年帝国迁都到桑给巴尔后重心进一步向西印度洋转移,但1856年赛义德苏丹(Saʿīd bin Sulṭān)去世后帝国随即分裂为马斯喀特与桑给巴尔两个王国。在海湾一侧,英帝国通过其条约体系,将地方家族或划为海盗加以打击,或纳为盟友加以扶植;与此同时,珍珠产业孕育了复杂的金融与劳动分工体系。1920年代后,石油开始取代珍珠成为海湾经济的核心驱动力,并推动国家主权和边界的形成。作者强调,英国在海湾的成功在于不追求直接统治,至少在石油繁荣之前,其政策重心是保障通往孟买的航线而非榨取财富。这种不干预使海湾阿拉伯人得以保留其自身的文化、身份和制度,因此独立后,其经济发展也未受到激进的反西方意识形态斗争的拖累(192-196页)。
囿于自身经历,弗洛姆赫尔兹对海湾近代早期之后的论述明显偏重阿拉伯视角,弱化了伊朗(波斯)视角,对1950年后伊朗在海湾角色的处理尤显粗糙。作者在一场与伊朗研究学者对谈的讲座中坦言,出于出版时面向大众与市场的需要,他不得不在标题中使用“波斯湾”这一伊朗人喜闻乐见的称谓。几位伊朗研究的学者认为,以全球和海湾为整体的研究视角固然重要,但依然有必要回到各自的民族历史传统中去理解海湾(Fromherz, “Center of the World”[lecture video])。有趣的是,在本书英文版出版的同一年(2024),纽约大学的伊朗裔学者阿朗·凯沙瓦尔齐安(Arang Keshavarzian)也出版了一部聚焦海湾的著作,名为《为海湾营造空间:区域主义与中东的历史》(Making Space for the Gulf: Histories of Regionalism and the Middle East. Stanford)。凯沙瓦尔齐安早前曾著书探讨伊朗巴扎与国家的关系,同样致力于剖析伊朗的非正式权力网络,这与弗洛姆赫尔兹对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思考有共通之处(详见Bazaar and State in Iran: The Politics of the Tehran Marketpla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凯沙瓦尔齐安也曾撰写过《波斯湾五千年》的书评,详见Middle East Journal 78, no. 4[Summer/Autumn 2025]: 486–488)。
与海湾南部的阿拉伯国家不同,伊朗具有相对悠久而发达的文献传统。但对许多伊朗人来说,波斯湾地区其实是遥远而陌生的边疆。直到礼萨·巴列维统治之前,围绕波斯湾的历史写作多以游记形式出现。出于领土主张和整合南部少数民族的需要,巴列维时期对波斯湾的历史研究开始走向制度化,与此相伴的是,南部地区兴建了大量服务于资源开采与科学研究的工程技术院校。进入伊斯兰共和国时期,伊朗对波斯湾的叙事从王朝民族主义转向革命民族主义,相关研究高度政治化,并通过学术机构、档案整理和基金项目被系统性地嵌入国家机器。尽管如此,仍有许多伊朗学者以波斯湾的地方石油产业、军事地理等主题,贡献了颇具学术价值的作品(关于伊朗学界对波斯湾区域研究的学术史,部分文献详见Shīmā Vazvāʾī, “Sīyāsat-i hūvīyatī-yi yak paykarah-yi ābī: Darbārah-yi muṭālaʿāt-i Khalīj-i Fārs dar Īrān,” GlobIS Review, Āẕar 1404 [November–December 2025]; Aʿzam Khātam, Kāveh Eḥsānī, and Ārang Keshavarziyān, “Ofogh-hā-yi Naw dar Moṭāleʿāt-e Khalīj-e Fārs,” GlobIS Review, 20 Bahman 1404 [9 February 2026])。
因此,海湾阿拉伯国家和伊朗本土史学并非缺乏活力。二者之间的差异与张力,恰恰折射出在民族主义、地缘政治、资本主义和殖民主义等遗产交织下,所形成的学术壁垒与不平等。相关学者对海湾研究制度化发展的年谱式梳理表明,二战以后,西方对海湾产油国投入了持续的战略关注,而欧美学界的海湾研究已从偏重人文的东方学范式,向兼顾当代事务的区域研究拓展。在此后的半个世纪里,国际会议、研究中心、学会和期刊相继建立,至二十一世纪前二十年,新增的学术机构、会议、项目已超过此前半个世纪的总和。而这一制度化进程不仅是量的增长,海湾研究在二十一世纪也逐渐不再孤立,与中东研究、印度洋研究等领域的对话日益紧密(James Onley and Gerd Nonneman, “The Journal ofArabian Studie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Gulf and Arabian Peninsula Studies," Journal of Arabian Studies10, no. 1 [2020]: 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