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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给所有的辽塔都建模?
幸运的是,快到40岁时,我接触到了一群截然相反的朋友,他们一天到晚出门溜达。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我在故纸堆里翻找和连接,和他们出门溜达,其实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形态。在录制《原型》系列期间,我加入了他们。我们去了很多地方,逐渐发展出一个令人上瘾的爱好——给建筑拍照建模。
2023年秋天,我们去东北看辽塔。辽塔存世只有80多座,数量不大,而且都集中在北方。有时候开一天车可以看好几座,连着看下来很快就会发现,辽塔在形式上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八个角,都是密檐式——底部墩子很高,塔身很高,上面的短檐很密集,都是实心的砖石结构,却在细节上试图模仿木质建筑的形状。
当时我们圈子里的考古学家可达跟汉洋说,其实建模非常简单,就是围着塔拍很多照片,然后在电脑里重建一个立体模型,而塔就是3D建模最简单的对象,因为它是一根棍子,完全是凸的,没有特别复杂的凹形结构。我说,那如果我们给全部80多座辽塔都建模,岂不是可以在电脑上一起对照着旋转把玩,去观察它们的共性和个性了吗?
虽然到今天,我们已经把这件事扩大化,变成了扫描整个世界一切建筑的宏伟事业,但在我们团队内部,依然管它叫「塔子计划」。
塔子计划的重点并不是建模技术——那本身并不新鲜;关键也不在于模型——素材商店里有几百万个建筑模型,而且都是美术人员在3D软件里手工制作的。我们纯粹是在拍摄、记录和保存这些充满缺陷、瑕疵和风尘仆仆的建筑模型。它们有一点与众不同——它们是真的。
我为遗迹着迷,因为它们把复杂性留在原地
在美国建模的路上,我们路过宾州的一个小镇。那里有一座被挖空的山,和一片平静的湖面,旁边是一个废弃的水泥厂,名叫阿特拉斯。一百年前,这些水泥炉开始大规模生产水泥,这个工艺如此领先,水泥竟然可以远销全球——今天水泥毛利极低,连一个省都走不出去。
这份工作吸引了许多德国第一代移民,他们在老家找不到生计,便来到新世界建立家园。男人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学英语,女人在家带孩子,同时编织水泥袋子。这些水泥变成了帝国大厦,变成了巴拿马运河。几十年后,在去工业化浪潮夺走一切之前,他们抚养出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改变了命运。如今这些早期的水泥炉,仅靠当地怀旧者的捐赠勉强存续。
在美国南方,旅途临近终点时,另一个奇观深深震撼了我——密西西比河床模型(Mississippi River Basin Model)。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桌面上的教具,实际上却是一个巨大的实体模型,占地200英亩,相当于一百多个足球场。它把密西西比河——也就是将近半个美国国土上的所有水系及其重要支流——用水泥、水泵、管道、闸门、测量仪和弯曲的沟槽完整临摹了一遍。所以从功能上说,它不是模型,而是一台计算机,用土地和水做成的计算机。
在美国历史上,年复一年发生洪涝灾害,治理和赔偿给联邦政府带来了沉重的财政负担,于是他们想方设法研究治理方案。今天我们要研究在哪里建大坝、如何泄洪,会打开电脑写程序跑仿真,但那个时代没有计算机。所以当时的工程师采取了一个古典却极其疯狂的想法:把河道抄下来,做一个微缩模型,直接灌水看结果。
于是,从1943年到1966年,他们耗时二十多年建成了这个模型。讽刺的是,到它接近完工时,它的时代已经快结束了——计算机已经开始具备建模能力。这座庞大的地面计算机刚刚长成,就开始过时。但在五六十年代,它其实发挥过很大的作用。它模拟过多次水灾,保住了许多家庭、村庄和人命。
如今,它名义上坐落在一个公园里,但我们走进去时,情况极为糟糕:树从河床里长出来,草覆盖了河道,板块已经开裂,更离谱的是,还有人把车开进去练车。
在美国短暂的历史中,这类野心勃勃的尝试比比皆是,它们直接或间接地塑造并推动了科技与工业的前进,很大程度上也塑造了今天整个地球上的现代生活。然而在美国,这类东西的存在感,远远低于我认为它们应有的分量。大多数历史建筑和地标,以及学者和导游反复讲给游客听的,是另一套叙事。
「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这句话很经典,但如果你沿着美国的国家公路走一段,会更具体地理解它的含义。National Road,美国第一条完全由联邦出资修建的公路,它像一根针,从东海岸扎进内陆。
▲ 1916年美国国家公路东段地图(图源:Britannica) 你可以想象,这条路沿线上无数事物构成了这个国家的叙事——比如华盛顿住过的地方、打过的仗、修过的路,甚至好几个收费站都被妥善保护,其中有一个叫Searights Tollhouse,是一座非常小的房子,建于1835年,二楼住着收费员全家,每天收费员就在楼下收费。
沿途不同民族定居和垦荒的故事连成一片:德国移民聚集在此,爱尔兰移民和谁起了大冲突,谁被赶进山谷,谁留下开垦农场,谁建立了教堂传教。就在这些房子、磨坊、墓地和学校之间,形成了美国。这些建筑很容易构成一个国家愿意讲给自己的故事:我们是一群来自远方的移民,修路、建教堂,征服、冲突,然后和解、融合,最终成为一个民族。
可是科技和工业的里程碑,就很难有这样的待遇,因为它们难以被道德化,难以被讲述为征服和英雄之旅,尽管那些无人保护也无人见证的水泥厂、水利工程、科研设施,真实地构筑了现代世界。
我觉得在这种反差背后,是一个国家叙事层面的根本选择:它更愿意纪念自己的合法性,而非自己的现代性。也许对他们而言,美国是谁,我们如何成为一个国家,总是比「我们今天的生活如何被创造」更为重要。
而我之所以为这些遗迹着迷,正是因为它们无法被整合进单一、干净整洁的叙事里,而是囫囵个地把复杂性留在原地。
在塞尔维亚和波黑,这种复杂性有时更是超越了国家消失的大悲剧,上升到某种喜剧的高度。前南斯拉夫地区的混凝土纪念碑是粗野主义建筑美学的一个历史高峰,这些巨大沉默的物体,是铁托政权为弥合民族矛盾、构建国家凝聚力所做的漫长而徒劳的尝试。但在萨拉热窝,有一个完全不庄严也不肃穆的例外。
它是一个牛肉罐头,被放在一个白色的石座上,就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因为系统故障被渲染到了室外。底座上写着一句话:献给国际社会,来自萨拉热窝感激的市民。
1992年到1996年,萨拉热窝经历了漫长的围城,城外山上就是塞族武装的枪口,城内停水停电,人们排队领救济。在此期间,联合国和国际社会为萨拉热窝空投了大量的人道主义援助物资,其中这个罐头,就成了一个标志,被当地人长久记住。因为它质量奇差无比,味道难以下咽,甚至早已过期,最恐怖的是,其中一些罐头来自越战时期。今天,这个罐头里装着的完全是萨拉热窝人的讽刺与恨意——我们需要的是武器、停火、调解和突围,但你们送来的是过期罐头。
在塞尔维亚恰恰克的山坡上,我们开车驶过一段泥泞小路,看到一个名为「斗争与胜利」的纪念碑。它与其他纪念碑不同,是一个巨大的拱形,纪念1941至1945年被法西斯杀害的四千多名战士和平民,并埋葬着几百个游击队员的遗体。
当你走进去,会感受到一股寒气,石头的内外表面刻着各地民俗和神话中的动物与鬼神。这件作品还曾引起过抗议,因为它越过了红星、锤子和镰刀的政治叙事,引入了古代的符号。在通道里行走,你能体会到设计师是在为死难者超度——从一侧进入,灵魂穿过黑暗与光明的交替,然后你往前走,往前走,走向来生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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