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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漫谈] 当高知家庭的“牛娃”不想上学:一个野生咨询师的另类“劝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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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3 07:4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当高知家庭的“牛娃”不想上学:一个野生咨询师的另类“劝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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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17年,我赶上最后一次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证。拿到证书,我发了条朋友圈显摆:“我可是有证的人啦!”很多朋友开玩笑留言:“以后抑郁了就找你。”没几年,他们真找我了——不是为他们自己,而是突然不上学的孩子。他们来找我之前,往往是发现孩子拒绝上学,无计可施,去医院又觉得像盖章认定“严重了”。朋友们就像咳嗽总不好时,总是先随便吃点止咳药,不见好再试试亲友推荐的偏方“雪梨蒸川贝母”“化红橘”什么的,最后实在没招才惴惴不安去医院定个性。我就像那个“民间验方”,行不行的,先试试。
几年下来,我这个“野生咨询师”,因为长辈和熟人这一层关系,减少了孩子们去医院“瞧大夫”的心理压力,少了很多阻抗,走进了七八个“不上学的孩子”的家庭。有出师告捷的,也有无能为力的,更多的是困惑。我能解决的往往本身就是“可以解决的”。真问题的真原因,我几乎无能为力,甚至从未认清。
(以下案例均来自真实人物事件,征得当事人同意,为保护他们的隐私,均为化名,年龄、性别、学历等均真实,人物的职业居住城市和其他特征模糊有调整)


文|王海宁

那个“假装”不肯去好学校的孩子

小杰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爸李哲是我的工作伙伴,每逢假期就把小杰带到公司跟我们参会,跑现场。他家在另一座省会城市,我去他们那出差的间隙逛博物馆、名山古刹,李哲就把小杰交给我。对小杰而言,我更像是一位小姨,也是忘年交,我们没有“管教”的亲子张力。小杰聪明有礼貌,成绩也好,是标准的好孩子。

可2019年,我出差一落地,李哲就诉苦——小杰“罢学”了。仔细一问,才知道小杰中考失利,只能去一座高价但学风松散的民办A高中,李哲花十几万托关系把他安排到更好的B高中借读——学籍在A高中,人去B高中上课。把这事办成需要人脉资源,还担着风险,李哲费尽周折才办成,但意外的是儿子不领情,死活不去。

高一开学后,B高中不能一直给他留着位置,再拖下去,事不成但十来万块钱也退不了,家里矛盾升级。雪上加霜的是,小杰在A高中寄宿时开始沉迷手机,老师找家长多次。层层防守下,他饭都不吃,用零花钱买杂牌手机半夜偷玩。父子间爆发激烈冲突,李哲动了手,俩人从此闹僵。小杰甚至要等父亲不在客厅才上厕所,否则见面话不投机,又会大吵。寄宿制下,父母送水果日用品到校门口,孩子看见爸爸扭头就走。李哲打了儿子追悔莫及,看见学校伙食粗陋又心疼落泪。小半年来,这个家愁云惨雾,硝烟弥漫,人人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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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剧照

接着两口子开始请人游说,小时候的班主任、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说客盈门,孩子犟种依旧,理由全是大人一听就来气的借口,“我怕不适应”“那边也不一定好”——反正是拖延。

李哲把能“规劝”儿子的人都想了个遍,在机场接我时忽然想起我有证,立刻让我劝劝。李哲两口子像是要救治发高烧的孩子,扎针吃药都无效,忽然想起我这压箱底的“XX感冒片”,不知道过期没有,就要试试。我这包感冒片,突然成了全村的希望。

责任重大,但也只能一诺无辞。我跟李哲商量,不兴师动众地“约谈”。小杰早已把所有说客识别为父母“猴子搬来的救兵”—— 当人反感被“安排”时,防御系统自动激活,心理学叫阻抗。

我建议让他陪我们真正地玩一天,放松一下。他妈发微信,小杰十分钟就回复“好”。大家一番感慨,小杰显然是又搞到了手机,上课时间也能跑出来,只要不上学干啥都行,纵然觉得是计也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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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家长群》剧照

我连夜复习了人本主义、认知和行为疗法,定了三条:不能特种兵打卡;不能说教盘查;一定保证是真玩,不扫兴。孩子需要自己思考,强行干扰只会让他更反感。

第二天一大早,小杰坐上了我们的车,看起来明显睡眠不足,脸上全是痘,头发油得打绺,穿着那种全国统一颜色耐脏的运动款校服,像刚刚熬夜修完车的小工。

毕竟是个大孩子了,礼貌地问好之后,他有点拘谨,不再说话。他之前是喜感帅哥,细眉笑眼,成绩好、体育好,性格开朗,非常受女孩子欢迎。中考就像给了他一闷棍,整个人没了那股喜气洋洋的精气神儿。好在车上连同我老公儿子和司机,都是气氛组,一副兴致勃勃要春游的劲头,不停地问他景点美食攻略,小杰认真给建议,逐渐放松了。他后来告诉我,他那段时间见到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像奔丧的,一见他就一脸痛心严肃,开口就是:“你得为自己未来负责啊。”

买早点时,我问他:“学校早饭怎么样?”没想到,这一问就此撬开了缝儿。小杰就像憋了很久一样抱怨:“学校早饭特别难吃,粥一股苦味,馒头是外面买的,鸡蛋去晚一点都抢不到,咸菜特别咸。”人抱怨的背后是不甘心,是觉得“对方配不上我”。

我隐约感到有了入口——小杰对自己的糟糕处境是有认知的,他不肯离开,只是“卡”在哪了。我这回真“别有用心”,接着问:“吃那么差,学费听说还挺贵,都花哪了?”他愤愤不平地告诉我:“一年学费将近两万,校长小气得要命,校足球队的队服,都要自己花钱还特别差。我原来初中的足球队,学校就收个教练费,队服可漂亮,而且还有外聘教练……”

小杰天真,但不是全然幼稚,他对钱有概念,也知道心疼。不用我“挑拨离间”,他甚至还分析:“这学校觉得我们差,不值得好好投入。”虎落平阳的小杰,在我面前表现出后悔、羞耻还有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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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琥珀》剧照

我知道他跟家里抱怨得不到同情。李哲说过:“他不好好学习还好意思抱怨?我给他找好学校他又不去!”小杰只要抱怨,家长就趁机指责:“那不是你自己考的?”这就是亲子沟通的恶性循环——当孩子挫折后表达痛苦,得到的是指责而非共情,孩子学会的不是“下次努力”,而是“下次别让他们知道”。 我们小时候丢了心爱昂贵的东西,如果跟父母诉苦,十有八九得到的回答是:谁让你不管好自己的东西,一天到晚丢三落四,我们通常会立刻从“后悔丢三落四”变成“后悔告诉父母”。

我说:“哎,中考一次考试,就落这么个学校,太倒霉了。”

小杰又叹了口气。

我又问:“你们同学,也不满意吧,他们都怎么说?”

小杰就像一条欢快游来一口咬钩的小鲤鱼,立刻回答:“我同学好几个都转走了。”

听到这话,我装作震惊:“啊?高中还能转走?这也太厉害了!这得有路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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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旧时光》剧照

小杰明显愣了一下,犹豫几秒钟:“我家其实也有路子。”

我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故作镇静:“你爸有办法吗?要是能行可太好了!”

小杰放低声音,略显心虚地说:“我爸把我办到B高中去了,我也打算去呢!”

听到这话,我有种“公路片刚放了半小时,欢欢喜喜大团圆了”的感觉,才出门三十分钟,孩子就已经回心转意了,我都没费什么口舌,任务完成了!

我生怕暴露自己是“军中细作”,表现出惊喜:“那可太好了,小杰,那抓紧时间啊,赶紧去好学校吧!别在这瞎耽误工夫了。”

小杰非常认真地回答:“嗯,寒假结束,开学就去B高中。”

我心里放起了狂喜的礼花,装作完全不知道他们之前为此发生的冲突,只是说:“这个事,你可别跟别人说,你爸爸办这事,肯定没少求人,大家都盯着呢。”小杰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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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我们》剧照

真的,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开始,就这么顺顺利利地结束。

接下来的一天,小杰就好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整个人都明朗了,给我和弟弟讲了同学聚会“剧本杀”,校长用监控抓谈恋爱,宿舍流行恐怖怪谈。当天的司机常年给他爸开车,对他家的事非常了解,一脸欣慰如同短剧里的老管家一般,偷偷告诉我,他都很久没看见过小杰笑过了。

在景区溜达闲聊时,小杰跟我说了更多。 

我问他:“上半学期,怎么没早点过去?”小杰回答是上半年没办妥,他对我隐瞒了其实是他不肯去的事实。我并没有戳穿他。我问他:“你爸爸为办这事花了不少钱吧?”小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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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的日子》剧照

小杰说出了更多跟父母矛盾激化的情形,李哲显然避重就轻了。李哲两口子有的话说得很重,类似于:“这么花钱补课,你考这样,你好意思吗?”“我们给你补课一年搭进去一辆特斯拉!你可真是败家第一名!”

父母平时会掩饰,自己跟孩子内心是有“账本”的,一旦忍不住,猛然掏出来摔在孩子脸上,孩子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看到父母亲情突然大现原形了。http://www.w3.org/1999/xhtml"},"node",{"tagName":"span","attributes":{"style":"clear: both;min-height: 1em;margin: 0px;padding: 0px;outline: 0px;max-width: 100%;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overflow-wrap: break-word !important;"},"namespaceURI":"http://www.w3.org/1999/xhtml"}]" style="-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0, 0, 0, 0); outline: 0px; max-width: 100%; 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父母http://www.w3.org/1999/xhtml"},"node",{"tagName":"span","attributes":{"style":"clear: both;min-height: 1em;margin: 0px;padding: 0px;outline: 0px;max-width: 100%;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overflow-wrap: break-word !important;"},"namespaceURI":"http://www.w3.org/1999/xhtml"}]" style="-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0, 0, 0, 0); outline: 0px; max-width: 100%; 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秋后算账的嘴脸,孩子见过一次,就会怀疑父母对他们的爱并没那么纯粹,有许多附加条件。小杰受不了再背着“又花了十多万,还没念好”这种压力。孩子是非常害怕让父母失望的,尤其是你已经明确表示过失望。

我在脑子里还真找到了自己学的理论的解释。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提出过一个核心概念叫“价值条件”——当孩子感觉到被爱是有条件的,取决于他是否达到某个标准时,他的自我价值感就开始依附于外部评价。 小杰明知道B高中更好,却宁可待在烂高中,本质上是在逃避一个更可怕的局面:如果去了B高中还考不好,那就证明“我真的不行”。到那时,父母会怎么看他?他自己又会怎么看待自己?这种心理陷阱,在认知行为疗法创始人阿伦·贝克的理论中被概括为“功能失调性信念”——一个错误的认知框架,让人宁愿留在糟糕的现状里,也不敢去试一个更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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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我们》剧照

加上李哲找那些说客,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很多成年人很自恋地认为自己特会讲道理,那种来了起个大范儿“邹忌讽齐王纳谏”的姿态,会有一种强烈的暗示——我就是来劝你迷途知返的,也会带来强烈反感。小杰一看见他们,就不自觉地扮演起个“叛逆少年”,不配合他们的演出,让他们心里的剧本失败,这恰恰是一个孩子的本能防御反应。

我还跟小杰交换了一个困惑:我也怕跳槽去更好的公司,怕拼不动被裁,不如留在半死不活的单位。我坦率告诉他,我因为放弃机会赚得少,半夜为孩子教育费、补课费发愁。我学过那么多心理学知识,但并不能让我勇敢跳槽。因此我佩服他勇敢。小杰一脸不可思议,又表示同情我,反过来鼓励我试试。他说自从决定去新学校,心里一块石头搬开了。

傍晚送他回家前,我偷偷给他爸妈发微信,叮嘱不要说“就应该听海宁阿姨的”这类废话——这本来就是孩子自己的决定,这是孩子自己的决定,他需要的是被当作一个做了正确选择的人,而不是一个被成功说服的逆子。

那个像直子姐姐的女孩

“琳琳不上学半年了。就在家待着,看手机、买东西、拿快递。我们打算买别墅让她养花种草,实在不行养她一辈子。”

琳琳妈突然跟我说这些时,我震惊但又有隐隐预兆。

琳琳全家学霸体质,父母从高考地狱模式大省考上985大学,俩人一路读到博士,在我们这一流高校当教授,且有企业兼职,收入颇丰,绝对是80后知识改变命运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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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夏》剧照

我和琳琳父母是朋友,又住在一个小区,经常两家人一起出去玩,感受就是——很多优秀孩子的爸妈,恰恰最不需要懂教育,他们的孩子都是预装完美程序来到世界上的。

我自己亲眼所见,琳琳爸妈确实是开生育盲盒得到了珍藏款。他们只需要跟女儿提要求,琳琳就全能做到——无论是小时候吃东西别掉渣,还是上学后考试得第一名;无论是领导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或者能学会两种乐器还能成为领操员,琳琳都是优秀且愉快地完成。

琳琳爸妈朋友圈里,经常能看到琳琳德智体美劳的各种喜报。琳琳爸妈非常忙,因此我绝对相信他们分享教育心得时说的,“我们很少管她,她自己就很努力想做得优秀”。琳琳妈总让我想起《绝望的主妇》中苏珊完美女儿朱莉那段台词: “苏珊很容易因为有个朱莉那样的女儿而自命不凡。她总是把全A的成绩单带回家;在屋里屋外都是个好帮手;她聪明、热情又善解人意。在她妈妈看来,朱莉就是个完美的孩子。”“你看看人家琳琳姐,你学学”,是我们人数落自己孩子挂在嘴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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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羽》剧照

但我在羡慕的时候,偶尔也会有点疑惑和担心,我一个大人都“能懒就懒”,她一个孩子怎么就管得住自己,这得克服多少诱惑。我一度归因为,人家爸妈言传身教,自然孩子耳濡目染。

琳琳不负众望地考上了本地最好的高中。这所高中有寄宿的小学部、初中部以及超长班,里面不少孩子一直在这个斯巴达克斯体系里,全员考神,都是清北复交的苗子,但我们都觉得琳琳才不怕这“卷中卷”。

直到高二开学前的暑假,琳琳妈妈忽然找到我出来聊聊,对我说了开头的话。

如果听她妈妈讲,就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突然就不上学了。以我有限的经验,我知道琳琳妈没说全部真相,要么是撒谎,要不就是真的不了解。没有孩子会突然就不上学了,事先一定会有一些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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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欢喜》剧照

琳琳爸妈忙得要命,平时大都是姥姥在家陪着琳琳。http://www.w3.org/1999/xhtml"},"node",{"tagName":"span","attributes":{"style":"clear: both;min-height: 1em;margin: 0px;padding: 0px;outline: 0px;max-width: 100%;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overflow-wrap: break-word !important;"},"namespaceURI":"http://www.w3.org/1999/xhtml"}]" style="-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0, 0, 0, 0); outline: 0px; max-width: 100%; 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琳琳姥姥是一名退休中学数学老师,培养出了琳琳妈妈这样优秀的女儿,大有“谁家孩子交给我,我都能把她培养成人才”的劲头。刚接触琳琳姥姥的时候,会觉得她是得体和蔼的老知识分子,可是聊上一会儿,会发现她在教育话题上“自大且自恋”,对自己的教育方法有不容辩驳的坚信。

http://www.w3.org/1999/xhtml"},"node",{"tagName":"span","attributes":{"style":"clear: both;min-height: 1em;margin: 0px;padding: 0px;outline: 0px;max-width: 100%;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overflow-wrap: break-word !important;"},"namespaceURI":"http://www.w3.org/1999/xhtml"}]" style="-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0, 0, 0, 0); outline: 0px; max-width: 100%; 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姥姥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家里必须有个让孩子惧怕的人,要不然管不了。”我当时没好意思问出那句话:“这个家,琳琳是不是惧怕您?”姥姥在家常跟琳琳讲道理,琳琳上高中以后就经常跟姥姥顶嘴,发生了几次冲突。现在姥姥自己觉得憋气,琳琳动不动把自己锁在屋子睡一整天。琳琳爸妈更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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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欢喜》剧照

琳琳爸妈已经带孩子去了心理科,琳琳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家人一跟琳琳提上学,她就坐立不安,哭到上不来气,甚至会出现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几次下来,琳琳爸妈再也不敢提上学的事,只说她什么时候觉得好了,什么时候去。但转眼半年了,琳琳对上学的事只字不提。没逼孩子,没打骂,怎么就抑郁了,琳琳爸妈想不通。眼下琳琳晚睡晚起,成天就是在家晃着。

父母出于保护孩子,也是爱惜面子,一直怕熟人知道,学校那边也拖着没办休学。他们嘱咐琳琳出门遇见人,说自己病了就行,不用多说别的,免得被人另眼相看。可这么一来,等于暗示琳琳她的状态是“羞耻”,家庭面子比真相更重要。这让琳琳见人就要撒谎,她怎么可能想与外界接触?

现在半年过去了,琳琳爸妈终于发现他们的顾虑没意义甚至有害,才决心找我这“民间验方”试试,对我和盘托出。

接下来几周,我假装偶遇过琳琳两次,她都礼貌地打招呼,含糊地说“病了”,然后匆匆走开。我发现琳琳比原来胖了许多,裤子的松紧带也能看出来勒得很。高中要求短发,琳琳倒是留了长发,可是披散着显得人虚胖还憔悴。一个原来漂亮的女孩,容貌改变也会让她出门又多一重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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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有晴天》剧照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老天爷帮了我们。本地的剧院上演音乐剧《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我读过原著,深深被触动——关于智力的迷信,关于爱的自私与无私,关于亲情友情的势利,关于“我变成笨蛋还会被爱吗”的终极恐惧。我想,这剧可能成为撬动我们之间对话的楔子。她小时候,我常带她和我的孩子一起看儿童剧,我给琳琳发简介和邀请。第二天她回复:“想去。”我后来才知道,她连夜把原著看完了。

看剧那天,琳琳的反应比我预期要强烈得多。

当舞台上的查理从智力巅峰开始滑落,逐渐变回那个笨拙的傻子时,我能感到琳琳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当主角唱起,“谁能懂得,到哪里才是终点”,“世人都说我初心难改,谁又知道我如何一路走来”,“世人都说我是个天才,可天才背后的故事通常很悲哀”,她泪流满面。

散场的时候,琳琳突然跟我说:“阿姨,这剧改了,原著里查理笨的时候,他妈抛弃了他。”

“啊,是导演可能怕大家接受不了,音乐剧还比较温情。”

“人们要么嫉妒天才查理,要么欺负笨蛋查理,这才是原著。查理身边人其实都很无情,其实大家都只喜欢聪明的。”说到这,http://www.w3.org/1999/xhtml"},"node",{"tagName":"span","attributes":{"style":"clear: both;min-height: 1em;margin: 0px;padding: 0px;outline: 0px;max-width: 100%;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overflow-wrap: break-word !important;"},"namespaceURI":"http://www.w3.org/1999/xhtml"}]" style="-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0, 0, 0, 0); outline: 0px; max-width: 100%; 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琳琳又有点哽咽。

我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也担心有一天,自己要是不优秀了,也没人喜欢你了?包括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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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的日子》剧照

琳琳没回答,但她从哽咽变成了哭出声,我们在散场的人群中一下子特别引人注目。剧院大厅里路过的人都有点好奇——这剧感人,也不至于感动成这样。

我搂着琳琳走到剧院的角落里,等她慢慢平复。回去的路上,我没再说别的,只是告诉琳琳有时间可以约我出来走走。

琳琳爸妈第二天中午就约我吃饭,汇报新情况。昨晚琳琳破天荒主动跟他们说,高中新课开始,考试她只考了班级十几名,对她来说这就是“惨败”。她从来没体验过考不好,也没体验过听不懂,更没体验过不拔尖,偏偏在最好的高中里,琳琳第一次体会被人忽视的感觉。老师不再特别关照她,宿舍另外三个人从小在这所学校寄宿,已有稳定的圈子,什么都不带她。甚至她在宿舍洗的小件内衣袜子,总是被移到离淋浴房最近的衣架上,永远湿答答的。琳琳说整整一学期,她运动鞋里都是潮的。这些黏腻、不愉快的细节,在琳琳那里都被解读成了“敌意”“轻视”“失败”。她发现自己学习不如从前,社交毫无威信,而且脑子好像堵住了,学不进去了。她第一次体验到“我不行了”的恐惧——而这份恐惧,对于一个一直被大家赞美爱护,一直都在“赢”的孩子来说,太陌生了,琳琳不能解决,也无法求助,直到自己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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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旧时光》剧照

琳琳爸妈听完后如释重负,觉得总算找到病根了,跟琳琳也表态,不在乎成绩,安慰她不要多想。但我不乐观——他们似乎认为“那以后琳琳考十几名,我们也不说她,不就行了”,仿佛只要他们降低要求,琳琳就能回去上学。

我穷尽平生的心理学理论,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

琳琳这么多年的自我价值完全绑定在“优秀”这根线上,对她来说,“优秀”不是一种状态,而是她被爱的前提。她对优秀的定义是“必须比别人优秀”,而不是自我感觉很好。一旦失去“优越”的地位,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还有谁会爱她。成绩下滑,只是她崩塌的一部分原因。

尽管琳琳爸妈表示,即使学习不好也不是天塌了,没事儿,他们一样爱琳琳,但以我对许多优秀孩子的父母了解,这话只有他们自己信。其实他们是有分别心的。很多父母已经在日常生活中种种暗示,让孩子根本不敢不优秀。即使我自己也难免,在孩子学习的问题上,充满控制和功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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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剧照

琳琳未来如果复学了,能否接受不能一直处于优势的状态,对于她和父母都是考验。不管怎么说,琳琳爸妈意识到问题,总是好的。

接下来三个月里,琳琳爸妈先让姥姥回到了自己家。琳琳从线上课过渡到教育机构,最后跟学校沟通,从实验班转到了普通班。寒假前她回学校了,但没有参加期末考试。她妈妈后来发消息说“挺好的”,但我知道,“挺好的”背后还是有很多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反复。

那次看剧之后琳琳又跟我聊过几次,说了更多的事。初中时她有一阵迷手机,玩游戏,她妈妈抓过她几次,结果那段时间地理几次没考好——也就是班里十多名,她妈像开玩笑似的说琳琳就是欠打,手却拧她大腿内侧,非常用力。“她笑着拧我,脸都变了,特别可怕”,琳琳说起这些时依然有愤怒。

如果不是琳琳亲口说出,我也无法想象看起来知性高雅的琳琳妈能拧孩子。我想起以前一起出游时,琳琳妈聊起自己在妈妈学校念书不写作业被抓,姥姥气得把一盒粉笔砸在她头上,粉笔灰糊得满脸都是。她当时误以为粉笔是石灰做的,吓得以为自己快瞎了。琳琳妈是当作童年趣事说的,大概是说化学知识有多重要,大家也哈哈大笑。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才明白,暴力与控制就是这样代代相传——有一方必须假装在“开玩笑”,才能生存下去。

我冒着会得罪人的风险问过琳琳妈,琳琳妈也很自责,她说琳琳玩手机这事,她确实太生气,觉得孩子没有自制力,让她非常失望。她也后悔,但是真控制不住。我说,你这样所谓“只有孩子过分了才打孩子”的行为,看起来好像非常少,但对于琳琳这样已经高度自律的孩子来说,她接收到的是没挨打不是因为你们对她慈爱,而是因为她没有闯祸给你们制造打她的理由。

琳琳回到学校后,就没再找过我,我也没有追问,但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念头。对于琳琳崩溃的事,我跟琳琳父母分享过《挪威的森林》里直子姐姐的故事——做什么都拿第一,对人温柔开朗,偶尔消沉几天就又像没事人一样上学去。父母习惯了她的“周期性低落”,只夸奖她“聪明刚毅”。直到有一天,直子推开门,发现姐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好像比平时高了一截”。一个一直优秀的人,如果不能在无力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停下来,如果永远要扮演那个“完美版本”的自己,她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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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有片红房子》剧照

也许琳琳能跨过去,也许不能。但有一点我越来越确定:她需要的不是重新成为那个“优秀的琳琳”。她需要的是有一天能相信,就算不优秀,她也值得被爱,她也能好好生活。这不是一次谈话、一场音乐剧能完成的,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大部分路程只能她自己走。而且有时我们自己都在困惑。

我常常想起《绝望的主妇》里描述完美女儿朱莉那段开场白,最后突然一转——“不幸的是,苏珊即将发现,这种‘完美孩子’根本不存在”。

野生咨询师也在困惑

有的时候,朋友问我:“你考了心理咨询师证,是不是教育孩子就能特别理智冷静科学?”

“ 不”,我只能老实回答,“我只是犯错后,反思时,分析得比较清晰。”

我自己考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证,本来是为了教育孩子,但也是且犯错且修行。业余帮助局限在熟人圈,这让我的样本孩子和他们的家庭有一些共性的特点——家境通常比较好,父母都受过良好教育,孩子都在重点学校曾经比较优秀,父母都有很高的期待,孩子都很乖。小杰和琳琳是其中典型的代表。

当然,我也遇到过孩子确实是被溺爱导致过于脆弱的情况。但好几个案例,我的朋友们(也是家长)的叙述中都有这样的说辞——“孩子太不懂事了,这么好的条件,还做什么?”这种“惯坏了”的情况值得警惕,凭我自己的观察和体会,其实这更像是一种动物园马戏团对明星动物的“惯”,比如能钻火圈的动物明星大老虎,能吃上等牛排,有营养配餐,住更大的笼子,有人专门为它梳洗,而且还有人操心它的配种,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它得能钻火圈儿。

再者,因为我没收费,我跟家长相处的压力都小一点。朋友们的态度也是你帮我聊聊,万一有用呢。所以我的方式五花八门,跟正规心理咨询比,场景和时间都不固定。

很多时候,我几乎没有明确地调用什么心理学理论,只是凭直觉共情了孩子,让孩子在我这里可以安心说“我做不到”,却仍然被接纳。这不是任何一种技巧,它需要真正的悲悯和同情。

但我愈发清醒地意识到,我的介入能力存在巨大边界:我能缓解短期阻抗、疏通一时的心结,只能帮助那些困境尚浅、内心本就存有改变意愿的孩子;面对由教育内卷、社会竞争焦虑、代际创伤、单一评价体系共同编织的结构性困境,我常常束手无策。如今的青少年背负着远超父辈的竞争压力,物质生活空前富足,人生的评价标准却空前狭窄,所有人都被推着奔赴同一条赛道,没有中途停下喘息的余地。换位思考,倘若我重回中学时代,身处这套高强度内卷体系之中,或许也会生出逃离校园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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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故事》剧照

这个问题,心理学理论、疏导谈话都无法代为作答。我自己也身为父母,扪心自问“无条件的爱”,我能做到吗?我真的能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放下功利的得失账本,不把付出换算成儿女债吗?我真的能坦然接纳孩子的平庸与脆弱,看到他们失败、停滞、休息时不起急,不责怪吗?我难道没有在内心深处责怪孩子让自己太操心,怪他们不懂事吗?当代心理学理论不断告诫父母不要期待“完美孩子”,但似乎有意识地在训练“完美父母”。

我有时在想,即使脱离了这个有明确分数评价体系的学校,未来孩子们成人后,走进恋爱、婚姻时,他们依旧会面临这个终极问题:如果我不是那个“优秀”的我,你还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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