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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代] 高考后“抢跑”的暑假:这条爆火赛道涌入无数焦虑的准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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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3 04:3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高考后“抢跑”的暑假:这条爆火赛道涌入无数焦虑的准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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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高中大学衔接班”正在变成一种新的暑期消费。它瞄准的是一群对大学生活充满不确定性的学生和家长:担心跟不上课程,担心保研没有优势,也担心毕业时找不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在学历竞争和就业压力不断前移的背景下,培训机构以“抢跑”“领先”等话语不断放大这种焦虑。


记者|栾若曦
编辑|王珊

报班

讲台上老师拿着粉笔不停写着板书,从导数、极限讲到定积分与不定积分,讲台下摆着六排桌椅,坐着40多个刚刚高考完的“准大一”新生,低头认真记着笔记,本子上用红蓝黑三色标记不同的概念、定义和试题,时不时和老师互动问答。刘佳敏也坐在其中。

刘佳敏参加的是教培机构推出的“高(中)(学)衔接班”,目的是让准大学生利用高考后的暑假,提前学习大学知识。刘佳敏报的高数课,花了4000多元,课程持续6天,每天上课4小时,号称涵盖大一上学期微积分教学的全部内容。她告诉本刊,自己高考科目选的是历史、政治和化学,偏文科,一向不擅长数学,高考只考了70分,所以填报专业时也偏向文化、艺术产业,以及汉语言和英语等专业,7月下旬录取结果出来后,她却发现自己被录到北京一家双非学校的财会专业,大学也要学习微积分、线性代数等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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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的日子》剧照

是教培机构主动找过来向她推销衔接班的,刘佳敏曾在这家机构补过数学。刘佳敏从未听说过市面上还有这类课程,想着去参观一下,到了机构却发现有不少准大一的学生已经上起了四六级和高数课,五六个班都在上课,一个教室能有三四十人。“一开始也不是特别愿意去,都上大学了,怎么还要报班。”她去社媒上问了一圈学长学姐的建议,“他们的意思是只要高考数学及格了,大学数学就不会很难,但我没及格,情绪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了,决定报班。”

相比于刘佳敏在临近大一开学前才预习高数,宋婷的准大一预习课程早在高三下学期就被父母安排好了。宋婷对本刊说,在高考前,父母的态度是,高考结束就解放了,她的假期计划也很简单,先把觉睡够,然后出去旅游,每天弹弹吉他,做做手工。结果在高考结束的第三天,父母告诉她不能在假期松懈,已经给她报好了英语四六级和计算机预修课。

“虽然家里只有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打开一个网页都需要5分钟,但他们执意把课买了,让我先在手机上练习选择题。”宋婷说,父母觉得做自媒体也是一个风口,还给她报了视频剪辑的课程,学习AI动画制作,并告诉她以后进入大学竞选班干部、参加学生会也要自己掌握制作宣传视频的技能。除此之外,父母还给她报了一套线下考公课程,让她假期先把申论和行测的资料过一遍。开学之后每周末都去上课。宋婷大学专业是会计,“要不是我一口回绝,他们也计划让我提前研究下考会计证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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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1999年的自己》剧照

现在宋婷白天上午练车准备考驾照,下午学四六级的课程,再做一套计算机预修课的卷子。申论和行测的教材没开封,还摆在书桌上吃灰,“我真的不想放个假,还要这么累。”宋婷说,高考之后觉得特别恍惚,没什么特别兴奋的心情,因为知道爸妈不可能放纵她轻松一个暑假,但也没想到补课来得这么快。其实宋婷也能理解父母的焦虑,她高考考了590分,距离父母期待的630分,报个211大学的目标有不小的差距,他们没有过分责怪她考得不好,还安慰她不要太过灰心,反复说上了大学又是一个起跑线,以后还有变数,催促是想让她通过以后的努力弥补本科没有考上一个特别理想学校的遗憾,“不过,真的有必要每一步都追得这么紧吗?”

焦虑

“不要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宋婷听了很多遍。从小到大,她上了一路的衔接补习班。从幼儿园开始学英语,幼升小提前学加减法和拼音,再到小升初衔接班,把初一要学的政史地生语数英都提前学了一遍、中考结束的第三天,宋婷就被送到全封闭的衔接班里,上了一个半月的高中课程,每两周才能休一天。

宋婷说,自己的父母草根出身,都是从县城、农村一路考上来的大学生,后来当了初中老师,在城里买房成家,“他们的原生家庭都是吃不饱穿不暖,爷爷连爸爸上学5块钱的学费都要管别人借,父母靠读书改变了命运,所以也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上小学的时候,宋婷妈妈专门调来她的学校上班,初中又将宋婷转到爸爸所在的学校读书,他还是班主任,学校里装了能收音的监控,宋婷去了哪里,和谁说了什么话,父母都能完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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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部的检察官》剧照

宋婷记得,中考的时候,她压力很大,尽管成绩不错,能报当地数一数二的高中,但她担心在学霸遍地的学校“吊车尾”,不利于自己的学习状态,她选择了第一梯队中排名稍微靠后的学校,被父亲发现后,直接修改了她的志愿。高中这三年,学业难度和压力又上了一个等级,她每周几乎都有一两天因为压力失眠,只能熬到天亮。

回顾求学的12年,宋婷觉得自己一直在卷,好像没有“喘气”的机会,现在她又被父母要求走“考公”之路。宋婷说,她的成绩是擦边录入会计专业,未来争取到保研资格的可能性比较小。她的英语是长期弱项,考研也不占优势,所以父母认为她未来的主攻方向就是考公,才能更好地就业,“我的生活已经被父母安排的明明白白,甚至感觉没有什么盼头,不是学这个就是学那个,很无聊。”

不只是家长焦虑孩子未来的发展,准大一新生们也对大学四年的不确定性感到担忧。一名即将步入大学的学生仔细盘算过,进入大学有保研和考研两个选项,相比于考研又是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争,保研的战线拉得更长,准备起来更从容一些。一般大三下学期就可以根据成绩和评奖成果看出来保研的几率有多大,那么大一大二就要提升绩点、参加竞赛,大一的基础课较多,不说拉开差距,也要尽量别被落下,而高三暑假提前补过微积分,“我心里至少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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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欢喜》剧照

袁嘉庚的本科就读于国内某211大学理工科专业,目前是一名在读研究生,去年暑假他曾在一家教培机构的“高大衔接班”担任高数辅导老师。袁嘉庚告诉本刊,其实不少教培机构正是抓住了家长和学生们对大学生活未知的焦虑,担心在大学里跟不上,才能促成这笔生意。袁嘉庚兼职时是这家教培机构第一次开办“高大衔接班”,招了上百个学生,机构营销话术都是说大学管理越来越严格,学校越来越卷,将来无论找工作还是出国,升学面试都要看成绩,需要提前规划,再比如说孩子在高中出类拔萃,但是大学里录取的孩子都是一样水平,差距就是比谁能赢在起跑线上,还夸大其词,说大学生都非常努力,每天学到晚上十点,会考各种证书。

根据袁嘉庚的观察,他当时所在的机构,大部分来上课的学生看起来都不太情愿,被家长逼着来的居多,学习也没什么积极性,上课摸鱼,作业糊弄,更有直接当场就和家长吵起来的。他注意到,来报名的很多家长本身没有上过大学,学生们来自985、211高校的也较少,基本都是普通一本院校。他接触的家长们一般对孩子的本科学校不太满意,所以容易被“忽悠”,甚至“病急乱投医”,有个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也报了高数班,被招生老师劝说,这都是大学基础课程,无论什么专业都学,但其实只要查下本科培养方案,就知道孩子所在的学校这专业不学数学。还有家长只知道要“保研”,但是一说到学校院系具体政策,家长又不清楚,“有时候我都知道学生的学校没有保研名额,家长还是很固执要给孩子报班,而且机构为了留住家长,也不会告诉他事实”。

变异

同济大学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张端鸿对本刊表示,“高大衔接课”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新事物。早在2003年,国内就有高中与大学合作开设大学先修课程;2013年前后,北京大学等高校又开展了“中国大学先修课程”试点。这些课程开设的原因是,不同地区、不同选科背景的新生知识基础差异较大,一些学生进入大学后,在高等数学、大学物理、程序设计等课程上容易出现适应困难。高校设置先导课,是为了帮助学生补齐基础、熟悉大学课程的思维方式和学习节奏。

张端鸿在教学实践中也发现,高中与大学教育之间确实存在一定的断层,但这种断层不只是课程内容衔接不够,更重要的是培养方式、管理方式和评价方式发生了突然变化。高中教育的目标高度集中,周测、月考、期中和期末考试安排的很明确,教师和家长也会持续督促。进入大学以后,对于学生来说更重要的是“如何自己安排自己”,学生在很短时间内从高度组织化的环境进入相对自主的环境,但独立学习和自我管理能力并不会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自然形成,真的需要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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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女友》剧照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所副教授祝刚注意到,大约在2022年开始,商业“高大衔接班”的课程开始零星出现苗头。培训机构集中把高数、英语、计算机、四六级乃至保研规划包装成“新大一抢跑”产品,为了吸引家长付费,往往更强调“提前学”“抢占先机”,课程由帮助学生平稳过渡,逐渐转向制造并满足“不能落后”的竞争性需求,内容更标准化,也更容易以应试和超前学习为导向。张端鸿说,高校先导课更像一座“桥”,帮助学生完成学习方式的转换,商业衔接班则容易把这座桥变成新的“起跑线”。

钱蕾蕾在北京的一家教培机构担任“高大衔接班”的招生老师,她对本刊说,针对大学生四六级的课已经开了8年,今年的招生尤其火热,三个校区每科各开了两期,一期分大小班,大班40人,小班14人,因为咨询量太大又在其中一个校区多开了一期,“没想到能收这么多。”

在祝刚看来,今年高考录取季集中爆发,某种程度上是最近四五年里,大家对学历的焦虑。疫情前,祝刚的学生,如果本科是985院校,硕士在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后常留在长三角一带做老师,去区重点或者市重点学校,工作选择很多,现在这样学历背景的毕业生大多去些小企业,或者回老家准备考公,“他们感到内心落差比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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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派》剧照

但祝刚发现,许多教培机构推出的课程并不能起到衔接的作用,更多是利用一定的信息差,做集中短期强化培训,类似填鸭式教学,带有较强的功利性,而非真正的学术探索。张端鸿称,大学学习并不是简单地把高中“再往前赶一章”,如果刚刚高考结束,就把保研、学生会、考公选调包装成一套必须尽早卡位的“成功路线”,反而把学生过早锁定在功利化轨道上,可能将高中的竞争惯性直接带入大学,过早形成一种单一的大学观:把绩点、保研和就业作为衡量大学生活的唯一尺度。学生不仅容易加重焦虑,也可能压缩专业探索、社会交往、兴趣发展和独立成长的空间。

即使是大学一路高分也不总是意味着真正的能力。祝刚在接收研究生时发现,有部分考研成绩整体排名靠前的学生,在研究生阶段的学习却表现得比较一般,能看出来对考研的道路比较熟悉,但是学术素养和成绩似乎不太匹配,做论文的理论观点的创新性,跨学科的学习能力以及思考问题的理论深度都有欠缺,没有太让人眼前一亮的感受。

距离开学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宋婷还是很期待未来四年的大学生活。“我期待的大学是一个可以拥有自由的地方,不用再受到父母的监视,可以找到真正的好朋友。”宋婷说,但她也有些忧虑,尽管父母教育比较严厉,但在生活上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宋婷不知道自己在新环境中能否适应,而且她从未在没有人监督的环境下学习,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真的做到独立自主。

(应受访者要求,除张端鸿、祝刚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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