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播十二年后,豆瓣评分9.4的《父母爱情》遭遇口碑“翻车”。
这部年代剧由正午阳光出品,以前属于一代国剧经典。但近几年,“父母爱情翻车”、“美化陈世美”等话题轮番上热搜,其豆瓣页面迎来“一星运动”,短评区充斥着“封建”、“价值观有问题”等海量差评。
比如挑刺者看来,剧情为了合理化江德福(郭涛饰演)娶年轻漂亮有文化的安杰(梅婷饰演),安排他的乡下原配张桂兰出轨,男主接下来迎娶“城里小姐”,就不算喜新厌旧,也不用背上道德包袱。
《父母爱情》讨论区被差评攻陷
其实《父母爱情》刚播出之时,就有关于“特权”的争议,比如“一人做司令,全家都当兵”、举国挨饿的年代喝咖啡、吃桃酥、用肉喂狗等。但最后因“污名化前妻”而遭到全网讨伐,估计主创也傻眼了。
在《父母爱情》被“批倒”后,正午阳光的旧作也被倒查一长串。
在纠察队的眼里:《大江大河2》为宋运辉量身定做了“凤凰男升官、发财、换老婆”的爽文路线,《知否知否》故意安排朱曼娘作妖败坏观众缘,为男主移情别恋做铺垫;至于黄轩、白百何主演的《欢迎光临》,则因门童追空姐的设定,被吐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必须指出的是,当代网友的挑刺,虽然很难撼动大众对于经典的“第一印象”,但却很容易左右新作品的命运——试想一部新作在成为经典之前,就已经丑闻缠身、差评环绕,被判定“烂片烂剧”是大概率事件。
而新的影视作品为了防止这种挑刺和纠察,干脆采用了一种目前全球独一无二的奇葩策略——放弃宣发,极限压缩宣传时间,宁肯丢卒保车,牺牲热度,也不给挑刺方提供更多的语料,避免舆情反噬。
可以理解,如果每一部作品都被影视纠察队极限审查,那《牛来》就是未来电影的最大公约数。
01. 批经典
事实上,《父母爱情》遭遇的上纲上线不是个例,而是愈发成为国产影视创作面临的常态,首当其冲的“活靶子”,多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老内容。
第一大重灾区,是史观。
2005年于央视一套播出的《亮剑》,成功塑造了李云龙、楚云飞、赵刚等一批家喻户晓的英雄角色,然而在近年的某些内容平台上,《亮剑》已经被贬低为——“将革命庸俗化的地摊文学”。
主角李云龙,也被打成了“需要改造的落后同志”——往轻了说,是不称“同志”称“兄弟”,动辄“老子”,满口脏话;往重了说,是无组织无纪律,军阀作风、山头主义,是犯了“单纯军事主义”的错误路线[2]。
某乎网友锐评李云龙为“落后同志”
当然,也有网友对此总结道:《亮剑》遭遇的风评翻转,和书中角色的晚年如出一辙,或许这就是原著下半部没拍完的结果。
与《亮剑》同病相怜的,是冯小刚导演的《集结号》。这部电影在2007年公映时,属于主流价值力捧的主旋律佳作,连以国计民生为导向的《新闻联播》,都专门花了1分9秒的时长加以报道[3]。
但在热衷解构的B站,批判《集结号》的风气却在近年愈演愈烈,并在冯小刚新作《抓特务》上映时达到高潮。《集结号》当初对于人性的刻画和对个体价值的追认,如今却都成了反面教材。
《潜伏》自2008年开播后,一直被誉为国产谍战剧的天花板,但《沉默的荣耀》上线后,网友跟帖吐槽,《潜伏》在后者面前不过是一部“谍战爽剧”,还说“余则成是为了一个女人加入的革命队伍,动机不纯”。
同样被诟病“爱上一个女人,跟着队伍走”的,还有孙红雷主演的历史剧《人间正道是沧桑》。这部张黎导演的大作2009年首播时,主持人万峰就曾痛批孙红雷一举一动都是痞子气,不配演革命战士,只能怪“华强买瓜”的名场面实在太深入人心。
但在今天,年轻网友却愈发持有相似的观念——似乎正面人物从选角到演绎,必须符合“伟光正高大全”的刻板印象,不能有七情六欲,更不能有私心杂念,既不能有所畏惧,也不能喜欢女人。
此外,其他涉及史观的类型,也都遭遇了五花八门的挑刺。
伤痕文学,被批“阴阳怪气,抹黑曲折探索”;现实主义,被批“兜售苦难,迎合西方口味”;历史剧摒弃成见,被批“夹带私货”;古装剧杜绝脸谱化,被批“为xxx洗地翻案”。
挑刺者忽略的是,所有的艺术创作,都是不同角度的“一家之言”;文艺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贴合某种正确,而是为了体现人性的真实和复杂。
影视挑刺还有第二个重灾区,那就是性别。
常年占据IMDb榜单前列的《教父》,被批“彰显父权价值观”;马丁·斯科塞斯的名作《出租车司机》,被说“美化痴汉性骚扰”;《美国往事》中的窗口偷窥,被认为“体现了男性凝视”;甚至连温良恭俭让的《阿甘正传》,都被纠出“Incel视角下的厌女倾向”。
这种基于单一立场的扩大化批判,呈现了教条主义的典型特征:因为手里只有一把锤子,所以看满世界都是钉子。过往由男性创作者主导的豆瓣电影Top250,基本在这股趋势下坐实“老登俱乐部”。
当然,城门失火的不止好莱坞,国产影视更是搞起了“水至清则无鱼”。
《霸王别姬》中程蝶衣公审大会的曲线救菊仙,被曲解为“gay的背刺”;《情深深雨蒙蒙》的男主何书桓,被骂“渣男辩经,知三当三”;《步步惊心》被批“宣扬恋爱脑”,《如懿传》被控“抛弃阶级姐妹”;《裸婚时代》当年那句“嫁人要嫁刘易阳”,如今被diss“没房没车纯画饼,未婚先孕恐怖片”。
连古代作品也不能幸免。有网友评价白居易的《琵琶行》,说这是一个花场老手和一个商k女聚在一起,嘲笑商k女的接盘老公,并把人家养家糊口的行为,说成是“商人重利轻别离”。
其实无论是史观,还是性别,亦或是阶级,这场针对影视经典的“倒查运动”正在蔓延。
它最初只是重新审视旧作品,后来却逐渐变成立场审判:拿最严苛的尺子,把人物逐个送上法庭。角色必须毫无瑕疵,剧情必须四平八稳,创作者还得足够前瞻,提前堵死几十年后可能出现的所有误读。
一旦“描写”被等同于“赞美”,“复杂”被视为“洗白”,“时代局限”被判成“价值观有罪”,影视批评便不再讨论作品拍得好不好,而只负责检查它够不够正确。照此下去,没有哪部经典经得起倒查。
连《西游记》也无法幸免——你唐僧去外国取经,这不是在宣扬文化不自信吗?
02. 抓现成
电影《八仙》在暑期档爆火后,有人提出国产动画的人脸系统很相似,似乎在共用一套建模,《雄狮少年2》的编剧沈诚贡献了一个地狱笑话式的回答:“建模风格调整的舆论风险太大了。”
《雄狮少年2》编剧的最右发言获得网友共情
这句话之所以引发共情,是因为国产动画《雄狮少年2》两年前上映时,就曾被指控“丑化国人眼睛小”,票房后续受到影响,属于“官方没下场定性,主创没硬伤过错,互联网直接定罪”的典型[4]。
然而片中的一干造型,在上世纪末的国产黏土动画、木偶动画和水墨动画中很常见,当时没人觉得有问题,很难说是网络不发达,还是80后90后的“思想觉悟”不够高,没能识别大毒草。
《八仙》的五官建模虽然没挨喷,但蓝采和头顶的冲天鬏,也被揪出来讨论是中华传统发型还是“金钱鼠尾”,离翻车也只有一步之遥。
“影视纠察队”的显微镜,近年变得越来越魔怔,不仅切入角度千奇百怪,而且顺序愈发前置——从针对正片、到盯着预告片、再后来看拍什么题材、主创有没有不当发言,是否存在道德瑕疵,和“我”是不是一个阶级。
这种无孔不入的挑刺惯性,令新片新剧遭遇的“翻车”如同家常便饭。
《我本是高山》拍了张桂梅思念丈夫的情节,即被批“就不该让男导演碰女性题材”;《长安的荔枝》的观后焦点,落到“明明是皇帝想吃荔枝,骂名偏要让贵妃来担”;陈佩斯的《戏台》,因骨肉皮(groupie)桥段被嫌弃“油腻老登”;《漫长的季节》写实刻画东北国企工人,被一句“漫长的爹味”直接抬走。
两条对陈佩斯《戏台》的评价,下面正好可以反驳上面
《东极岛》因为突出两位主角的高光,被诟病“个人英雄主义”,“内核西化”,“犯了和好莱坞一样的毛病”。在部分网友看来,国产片必须突出“集体”,只有外国电影,才能允许强调“个人”。
精力旺盛且理论丰富的斗士们,除了有的放矢地针对内容,更热衷于为创作者赛博贴标签。
张艺谋、王家卫被批“陈年老登”,陈凯歌、姜文、陆川被批“爹味说教”,王晶、陈思诚被批“油腻自大”,周星驰、韩寒、宁浩被批“一贯厌女”,《镖人》之前的吴京被批“直男癌”,《老炮儿》之后的冯小刚被批“穷横”。凡是过往30年里被市场检验过的名导,现已被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一网打尽。
与上述涉及内容、导演的指控不同,近年涉及题材的舆情也愈演愈烈,主要特征是电影还没上映,差评便铺天盖地。
徐峥执导的《逆行人生》,拍出了“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的既视感。但影片上映前,营销号大量炮制“消费苦难”、“富人装穷”、“精英视角”的负面评价,让人误以为这是一部需要避雷的烂片。
《龙餐馆》前脚定档,唱衰帖后脚出现
无独有偶,文牧野导演的新片《欢迎来龙餐馆》刚刚定档,网上就已经出现了“懂王”口吻的鉴定意见,核心思想即是——“虽然我没看电影,但我觉得它不行,而且票房会扑街,所以你最好别去看。”
有些影视剧的确不好看,但对它们的指责本应该集中在故事、剧情等作品本身方面,但网友挑刺的角度往往骨骼清奇。比如陈可辛的《酱园弄》,则因展示了对女性的暴力,就被骂为“男导演恶趣味”。
2026年上映的《四渡》也是烂片,但导演徐展雄被骂的角度却很清奇——因采访时谈过历史人物的内心世界,加上他翻译过英国历史学家蒙蒂菲奥里的著作《青年斯大林》,就被莫名其妙地打成“托派”。
《四渡》导演徐展雄遭遇奇葩指控
托洛茨基要是听了,估计会在棺材里笑出声来——这都2026年了,你们中国网友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抽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