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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乐之声] 对谈贾樟柯:我遭遇过三次电影被冲击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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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0 10:3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对谈贾樟柯:我遭遇过三次电影被冲击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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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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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科长在行动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戛纳电影节开始的AI讨论,没有足够时间展开,于是有了这次对谈。
已经以不同身份参与过四部AI短片的贾樟柯,自评“没有AI的天赋”,即使如此,他说自己仍将继续拍下去。通过自己的AI经历,贾樟柯发现,AI不只是颠覆,已经展示了它超越想象的未来。


文|李鸿谷


三联生活周刊:短视频的兴起,对电影有改变吗?比如说,一个导演把他对生活、对世界、对人性的感受包括批判,通过镜头有诗意地呈现出来,这是属于电影的权力。现在短视频把权力转移出去了,这会对电影带来冲击吗?

贾樟柯我觉得这不是一个权力的问题,它是每个人都可以去实现的。过去电影通过影像来传递这些东西,今天已经是视听时代了,大家都有手机,每个人都有机会实现。只不过,在感受力、创造力方面,电影工作者是一个持续的表达者。我们之所以还需要某种职业,是因为它要持续承担这一功能。很多短视频,人家拍完可能就不再继续了。职业的电影人,他要持续地生产这些对于诗意的捕捉。

而且,电影不仅仅表达诗意,它还需要至少90分钟的时间去叙事。这么长时间的作品,首先它需要建构一个世界、建构人物关系,需要做一个整体性、结构性的搭建。同时,它有细致的描述,有内在的因果递进。在叙事过程中,我们了解事情的原委,了解生活的本质。所以,总体性和结构性是电影具有的优势的很大一部分。

我觉得短视频作品对电影构不成冲击,但短视频兴起,把时间和注意力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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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片《贾科长Dance》借两个 “自我” 的对谈,跳出单纯的炫技,探讨 AI 时代艺术创作的归属、技术与人的关系

三联生活周刊:时间资源的分配方式发生变化,你是什么时候感受到的?

贾樟柯从我们学电影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我是1993年开始学电影的,那是电影最低潮的时候。电影院基本上都不怎么经营了,像我老家的电影院,有的变成了超市,有的变成了卖家具的,有的直接就变成了水泥仓库了,功能都没有了。我们这个40多万人口的一个县城,电影院消失了好多年。

那是卫星电视的时代,有很多谈话节目,很多秀,然后是MV,电视台买了很多电视剧、电影。比如市川昆导演的电影、《东京爱情故事》这样的电视剧,我都是通过卫视看的。对于电影来说,这些都是极大的注意力的分散。电影的复兴,跟技术有关。我内心的电影史里,斯皮尔伯格的《侏罗纪公园》是一部拯救性的电影。因为有了数码技术,有了电脑特效,侏罗纪世界可以那么逼真地再现在银幕上。那些现实生活中我们无法实拍呈现的故事与空间,都可以拍电影了。接下来是电影院的改革。以前都是单厅影院,后来是多厅影院,一个电影院有七八个厅。视听、电脑技术产生了那个年代像《真实的谎言》那一系列电影,以及现在的《阿凡达》系列,于是观众又重新回到电影院。

所以,AI产生之后,我一直在谈电影需要被重新发明。如果我们还爱电影的话,电影是可以被重新发明的。首先因为电影是技术的产物,技术就是一个不断迭代的过程,当到了技术迭代的时候,可能就意味着电影的一种新生,意味着导演要利用新的技术去创造以前电影达不到的东西,或者说能够带来电影独特性的东西。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电影经历里面,经历过两次电影被冲击的时刻,一个是电视,包括DVD、家庭影院。第二个是互联网短视频?

贾樟柯还有一次就是胶片转化数码的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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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 5 月 19 日,在法国戛纳举行的第 77 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上,导演贾樟柯(中)、演员赵涛(左)、周游亮相影片《风流一代》拍照仪式(视觉中国 供图)

三联生活周刊:那么这三次冲击,和AI对电影的冲击,有没有差异?

贾樟柯:区别非常大。电影如果是一个工业的话,AI的冲击是生产方法的颠覆。在卫星电视时代,电影的生产方法没有受到冲击,只是观众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我们发明了新的电影,开始用电脑特效了,但还是以摄影机和录音机为生产工具,围绕着它们的,是导演、编剧、演员、摄影师、录音师、制片、美术指导、造型师等等形成的生产链条。到了胶片转化到数码的时代,技术载体虽然不一样了,但还是以摄影机、录音机为生产工具,围绕着它们的是一个团队。

它从原理上来说,物理学上还是光学镜头,但是载体不一样,就是化学的部分变成了数码的、数字的部分。所以,从电影被发明一直到现在,整个电影工业的结构是非常稳定的。

三联生活周刊:AI的出现,将稳定的电影工业结构颠覆了?

贾樟柯:是的。AI来了之后,它做的是影像生成。影像生成意味着传统的摄影机不见了,录音机不见了,甚至演员也不见了,整个生产方法都变化了。它完全是通过大模型来生成你所要的空间跟人物。

AI电影的生产链条是这样的,很重要的是发指令的人,我们可以称他为导演,然后是构思剧本或者说把关的人,因为很多剧本也是用AI写的,接下来是抽卡的人。现在AI也挑演员,比如说我们生成20个角色形象,然后大家一起来看哪个更可爱。整个生产方法、生产关系全部颠覆了。这个过程,因为还没有充分实践,还没有充分的全行业参与,还处于一个并行阶段,我们还不知道最后电影工业的生产模式会定型到什么层面。

但从内容层面来说,我最近一直有一个观点,AI到目前还处在测试期。既然是测试,影像生成参照的只有现实世界和实拍电影。所以,它的测试大部分指向的是跟现实世界的对比,真实度、逼真度、演员表演生动的差异性等等。也就是说,它在模仿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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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贾樟柯(摄影:蔡小川)

三联生活周刊:AI如果成熟了,将会怎样呢?

贾樟柯当AI的技术成熟到某个阶段,可能AI美学会出现,那就不一定是模仿真实世界了。AI世界,可能有属于它的叙事。现在它不稳定的时候,我们感觉它在威胁传统电影从业者,但它稳定之后,可能它是跟传统电影不搭界的。你根本不用担心,比如说卡通电影、动画电影,那是一个非常丰富、非常完美的闭环。人家有自己的制作流程,影像生成的方法,是通过动画的方法来造一个动画世界,跟实拍电影是互补的。我觉得AI电影也可能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只是说,大家普遍焦虑的原因在于,它带来了生产方法的改变。

三联生活周刊:这种生产关系的改变,我们用一个词儿,“老电影人”,对他们的生存方式带来了冲击,是这样吗?

贾樟柯:是的,正因为如此,电影人非常担忧。你看在美国AI产生之后,发言最激烈的就是各个行业工会。前一阵,马丁·斯科塞斯导演用AI做了一些电影辅助工作,就已经被美国很多行业协会批评,氛围非常紧张,因为行业协会是保护既有生产者权益的,必然是保守的。

反对的声音来自保护主义,有其道理。但是同时,也有没道理的部分,技术不是你能喝止的。很多人会提出AI伦理的问题,比如说版权问题、环保问题。因为AI算力非常耗能,还有很多类似的延伸性问题。我们应该提出通过立法来解决问题,可问题是,汽车也耗能,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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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0月11日,第七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主题是“摩登时代”。图为五条人乐队成员和电影展海报合影(视觉中国 供图)

三联生活周刊:你已经参与了四部AI短片的制作,在中国导演甚至全世界导演里面,你对AI的探索是不是走得最远的那一个?

贾樟柯:我不觉得是走得最远的,在工作精力范围内,我是比较乐于尝试的。最早还是疫情期间,当代艺术家徐冰老师跟香港科技大学、中央美院合作了一个AI的算法(“人工智能无限电影”),我们就把他们请到平遥国际电影展做成果展示。那时候AI还不像今天是一个全民话题,只是因为我感兴趣就做了特展。在这之后,2023年,平遥国际电影展专门做了一个“AI年”,主题叫“摩登时代”,我们同步做了卓别林的回顾展。

我们想到了卓别林,是因为他的《摩登时代》就是讲流水线作为一种新的生产方法,给工业带来的影响,以及人在流水线上的异化。我觉得是一个特别有启示的时刻,因为流水线的出现——比如福特公司用流水线生产,让汽车的价格迅速下降。它带来了汽车文化,一系列生活方法都改变了。

现在AI时代要到了,我们来回顾《摩登时代》的电影。同步地,我们也跟建筑界合作了短片。当时应用AI最热衷的是建筑界,我们就跟清华大学建筑设计院的一个小组做了短片,复活了罗西里尼、费穆还有卓别林,让他们三位在一部影片里一起讨论电影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你做AI电影在电影界内部是赞美的更多,还是批评的更多?

贾樟柯:今年之前不觉得有阻力。今年之前因为它是一个新技术的产生,然后大家其实对它的讨论也不是太充分,关注度也不是太高。大家都觉得我是一个好奇心比较强的人,想要尝试一下,包括第二年跟可灵AI一起做了《麦收》。今年AI影像生成变成一个全球关注的话题,春节时我和Seedance合作短片的时候,我很吃惊全球主流电影媒体全部发表了评论。我还奇怪本来是个好玩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大反响?

接下来到了今年戛纳电影节,就是场内充满了关于AI的争吵,甚至把反AI变成了一种政治正确。我觉得它确实变成了电影行业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包括像美国也有评论家写质疑我的文章,说真的没有想到贾樟柯会喜欢AI,然后大概意思就是说我背叛了真实世界。问题是,并不是实拍电影才是对世界的反映。宫崎骏的卡通电影、特效电影都是对真实世界的反映。对世界的反映,并不等于只能用写实的方法来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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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9日,上海,2025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的可灵展台(IC photo 供图)

三联生活周刊:你个人的电影经历,似乎总有创新的一股劲。

贾樟柯:反映世界,是通过美学做到的。就像我所经历的从胶片到数码的转变,2002年我用数码拍了《任逍遥》,侯麦拍了《贵妇与公爵》,俄罗斯导演索科洛夫拍了《俄罗斯方舟》,我们三个就是前一年、后一年的关系,还都入围了戛纳的主竞赛单元。当时有批评说,《任逍遥》不是电影,十几年过去了,数码已经成了主流。我反复说,科技进步是无法阻挡的,而且它是中性的。当一个新兴的技术发生时,你如果没有去运用它、了解它,就不可能让它服务创作者,那它一定是洪水猛兽。

就像洪水到来的时候,要有人去挖渠。我是在跟着挖渠,试着去用,然后,看我们究竟把洪水引导到一个什么地方。有人批评你干吗要挖渠,不挖的话难道把我们都淹死?这是不讲道理的。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你从一个互联网的贾樟柯,现在已经进化到了一个AI的贾樟柯了?未来AI在你的电影的创作里面,它占的比重会是多大?你会全力以赴,还是只是部分尝试?

贾樟柯:首先我个人觉得,我在AI领域是一个没有天赋的人。将来AI电影的世界,可能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举几个例子,AI可能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它跟现实有关,但它的建构需要另外一种想象力,另外一种兴趣。美国有一位一直在做AI实验的当代艺术家,我去到他在新泽西的工作室,给了我很大启发。他用AI做了很多地球上不存在的植物。我觉得这可能为我们打开了未来AI的一扇窗户,就是未知世界的形象化。

而在这一点上,我是没有兴趣的。我的兴趣还是现实世界。所以,我觉得我不是一个有AI天赋的人,我还会玩、会做,但我肯定还是会把更大的注意力放在实拍电影上,让摄影机进入生活现场去捕捉、感受。我相信会有AI电影的天才,他们能真正把这块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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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片《麦收》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是不是在AI时代长大的那些电影人,会创造出一种新的电影形态?

贾樟柯也不一定是AI时代长大的一代,我觉得是他们自身有一种思考和想象力,只是因为有了AI,被激活了,然后在AI实验的过程中又滋养了他,一定是这样的。

三联生活周刊: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目前对世界的四维观,可能被AI提升到五维或六维?

贾樟柯:一定是这样子的,AI是对我们看不到的世界的一个形象化。我们对所有未知世界都是抽象化的想象。我想举一个例子,不说更加神秘的世界,我们就想想电流。电流怎么具象化?AI可以做到。它未来可能非常擅长描述别的维度的事情。这件事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思维,如果没有形象的话,就没办法展开叙事。那么,AI有强大的形象化能力,这些形象,无论是人物还是山川河流,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总之是我们这个世界不了解的。它对未知世界进行形象化生成之后,我们就能展开叙事,而在叙事的过程中,我们对未知世界进行描述,进行想象,我们的想象边界就能扩展到我们目前的维度之上。

所以,AI一定是一个窗口。当它帮我们把未知形象化之后,引导我们的想象力向着未知的维度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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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上海一家微短剧工作室内,剧组正在实景拍摄。如今生成式 AI 广泛应用于短剧制作,全 AI 生成超短剧凭借低成本、高产量的优势风靡国内(视觉中国 供图)

三联生活周刊:在AI时代,你会进化成一个新的贾樟柯吗?

贾樟柯我还会试,包括我也想试一下AI长片。但我主要工作兴趣还是在实拍电影上面。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还有一个好奇心,在互联网时代,包括未来AI时代的土壤里,会长出“贾樟柯”吗?像你一样能够把现实这么深刻又平常地表达出来?

贾樟柯我相信一定会有,但他是随着作品出现的。当我们看到更多的AI作品,特别是AI技术成熟后,播放平台、商业模式稳定,作品一批批出现的时候,里面一定有这样的人。现在还构建不起来一个所谓的作品观察体系。当然,我们是从传统的评价体系判断的,包括它的结构性、整体性,以及它介入人性跟社会的深度、它的想象力。如果这些作为评判标准的话,所谓的作品还没有源源不断出来。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可不可以理解为,无论是贾樟柯,还是这个时代成长出来的新电影人,都还在生长之中,充满着无限可能??

贾樟柯AI在生长,它的技术是以月为单位迭代的,但是作品的产生相对来说还是萌芽阶段,未来充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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