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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那些隐瞒糖尿病的年轻人 |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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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9 10:0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那些隐瞒糖尿病的年轻人 |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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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肉松
编辑 | 张月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


隐糖

27岁的郑彬在老家已经待业一年半。去年他还很忙碌,一边备考公务员,一边兼职做物理家教,最近这半年他不做任何“工作”了,生活看上去悠闲而规律:吃饭、休息、散步、健身,偶尔和朋友聚会。

有朋友问他,“你怎么这么久不上班?”他的回答听上去让人羡慕,“我家有条件,我爸妈愿意养我。”

但事实上,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今年年初的一天,他刚吃完饭,准备看会儿书,家人发现他眼神有点呆滞,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晕在了床上,被家人摇醒后开始砸东西。事后他说当时清晰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家人怀疑是他晚上出门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花钱去农村请了出马仙。

后来类似的情况又发生过几次。两个月后的一天,郑彬又开始流口水、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家人叫来救护车,医生检测后,他的血糖只有2.0mmol/L,普通人空腹血糖的正常值是3.9到6.1mmol/L,3.9mmol/L已经是低血糖的警报线,低于3.0mmol/L属于二级低血糖,会影响人的大脑功能。

此时郑彬的“拆家”行为才有了科学的解释:无症状低血糖。低血糖时,人通常会出现心慌、手抖、出汗和饥饿等症状,但无症状低血糖的患者会像郑彬这样,低血糖感知受损,被发现时,已经出现注意力下降、行为反常、意识模糊、抽搐、昏迷等更严重的情况。

事实上,郑彬是一位1型糖尿病患者,第一次出现时,家人就给他测了血糖,但测试结果显示18mmol/L,并不在低血糖范围内,这才求助于玄学。他们后来意识到,是家人情急之下看漏了小数点,当时血糖仪显示的数值是1.8mm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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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尿病患者用血糖仪测血糖,图源视觉中国

1型糖尿病不是大众熟知的那种糖尿病,大众认知更多的是2型糖尿病,多发生在中老年人身上,而1型糖尿病更多发生在儿童、青少年和年轻成人身上。根据《中国糖尿病防治指南(2024 版)》,我国1型糖尿病的发病高峰集中在15岁以前,尤以10–14岁最突出。1型患者的数量很少,根据国际糖尿病联盟(IDF)2025年发布的数据,在全球范围内,糖尿病患者的总数约为5.89亿(20-79岁),1型患者仅占5%—10%。

不论1型还是2型,患者都会被认为是需要照顾的对象,但1型患者更困难的地方在于,他们确诊时往往年纪较小,心智并不成熟,人生尚未展开,他们在学校和职场的境遇比同龄人更为艰难,经历了更为剧烈和漫长的痛苦。2026年发布的《隐隐作痛:1型糖尿病患者社会权利与社会支持调查研究》提到,65%的1型患者在入学时遭遇困难,幼儿园阶段尤为严重,占比60%,如被要求签署免责协议、被拒绝入学或住校,甚至被建议休学。进入职场之后,IDF 2025 年的调查则显示,中国1/3的 1 型糖尿病患者在职场遭遇过不公待遇,这一比例显著高于 2 型患者。因为以上原因,很多患者选择对同学和同事隐瞒,这种做法被称为“隐糖”。

郑彬就是一位隐糖的患者,确诊至今,除了家人和个别朋友,没人知道其病情。无症状低血糖让他和家人感到后怕,那之后,他成了一名因1型糖尿病而暂时无法上班的年轻人,他还不知道这种状况要维持多久。



 “你得消耗多少只猪的胰岛素啊。”

他们都经历过那种被当成异类的时刻。

27岁的陈小平生活在南方某三线城市,确诊1型时,她正在上小学,最初住院控糖期间,班里的好朋友来看她,知道了她的病情,但分不清1型和2型的区别。有任课老师发现陈小平一直请假,在一次课前问她的这位朋友是否了解原因,后者告诉老师,陈小平得糖尿病了。

这句回答被坐在周围的同学听见,事情就传开了,等她回到学校,大家围上来问,“你去哪了”“怎么回事”“你得了什么病”……没等她回答,一个之前就经常欺负她的同学大声喊道,“离她远一点,她有糖尿病,糖尿病会传染。”

一瞬间,全班都安静了,但下一秒又变得很嘈杂,大家都在嗡嗡地讨论着,她的脑子也嗡嗡的。如今回想起来,大家似乎很快就忘了这件事,也没有因此疏远她,她却没法当作无事发生过。

林洁确诊时刚上小学一年级,当时是1998年。出院后,父母找到班主任,和对方说明了林洁的情况,希望女儿能得到一些关照,并表示不要告诉班里的同学,但事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公开了。

在一次升旗仪式上,林洁突然听到台上的主持人念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是她不认识的两个高年级同学,她记得,他们接下来大致是这样说的:前不久,一年级某班的林洁同学得了糖尿病,现在回归校园了,让我们欢迎她,请她上来说几句。

林洁懵了,不是说好不让大家知道的吗?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传进她的耳朵,很多人在互相问,“她怎么会得这个病?”回家后,她把事情告诉父母,父母去问班主任,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得到的回答是:想鼓励林洁。

从那天起,林洁的噩梦开始了。很多同学直接疏远她,她想和他们一起玩,会遭到拒绝,“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传染我们?”还有些更调皮的同学,手拉手围着她,边转圈边说,“得了这个病,长大后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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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中国

林洁胆子小,遇到这种情况,她只能回家告诉妈妈,由妈妈去找老师。老师对那些同学的劝导能起到一些作用,时间久了,大家的兴趣也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但这仍然给林洁的心里留下阴影,她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初中时的李曼也经历过类似的噩梦。确诊后,她让父母叮嘱班主任,不要告诉别人自己生病了,但秘密没有被守住。

几位关系好的同学来问她的身体情况,她发现,对方知道自己得的是糖尿病,是班主任在一次下课前说的,她猜,本意是希望大家多关心她。

糖尿病患者都需要从外注射胰岛素。李曼上的生物课曾讲到“猪胰岛素”的知识点——由于其氨基酸序列与人胰岛素仅差一个氨基酸,猪胰岛素曾是治疗人类糖尿病的特效药。她记得,那节课也涉及糖尿病的症状,同桌跟她开玩笑道,“你得消耗多少只猪的胰岛素啊。”

李曼还记得一件事,上学时,她的成绩总是比另一位同学好,有一次,她又考出了更高的分数,对方说了句,“虽然你分比我高,但我比你健康。”

普通人对于1型糖尿病的误解普遍且正常,由于1型占比极低,他们并不会区分1型和2型。2型的病因主要来自家族遗传、超重和肥胖、高糖高脂的饮食以及缺乏运动等,在人们的认知中被简化为“吃出来的”,尤其是吃得太多、太好或太甜,所以2型被认为是“富贵病”,而1型糖尿病的病因主要来自基因。大部分人把对2型的认知转移到了1型身上,找到很多人觉得他们大概是因为不良的生活习惯,所以才“年纪轻轻就得了糖尿病”。

但让人感到惊讶的是,部分医生对1型的认知也是有限的。

雨婷是护理专业的一名应届生,在高三时确诊了1型。刚出现症状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要喝很多水,人也总是犯困,会在上课时睡着,症状持续了两个月,父母带她去一家三甲医院的内分泌科检查,医生看着她超过20mmol/L的血糖,显得有些困惑,说“没见过年纪这么小的糖尿病患者”。一家人听了都感到害怕,父母没等她做完剩下的检查,又找了一家内分泌专科医院。

这次,医生没再大惊小怪,给了她一些治疗建议。但随着糖龄越来越大,学习了更多的控糖知识,她才意识到,第二个医生见过的病例以2型糖尿病为主,在饮食方面的控糖建议都是针对2型患者的,比如低盐低脂、多吃粗粮,而她和家人当时的想法是“一切听医生的”。这也导致雨婷确诊之初的血糖有时高到十几、二十几,有时又低血糖,多次请假住院控糖,一住就是10天。

2型患者以口服药治疗为主,而1型患者只能从外部注射胰岛素,以维持血糖稳定。他们通常有两种方法,最常见方案是打针,自己计算具体的剂量,每天餐前注射。也有部分患者选择使用胰岛素泵,这是一种小型电子设备,通过一根细软管和留置在皮下的针头/软针连接身体,全天少量、持续地向体内输送速效胰岛素,是一种更精细的控糖方案,但其普及度并不算高,开销也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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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于给糖尿病患者输送胰岛素的胰岛素泵,图源视觉中国

距离高考还剩两个月时,血糖一直控不好的雨婷决定改用胰岛素泵,其血糖也终于趋向稳定,她想戴着泵参加高考。她和妈妈直接找到教育局进行咨询,但当时接待她们的工作人员表示,如果要戴泵,就得申请单独一个考场。她给那位工作人员解释了泵的工作原理,说它不会发出声音,但对方始终不同意,且态度恶劣,她们前后去了三次,每次都被拒绝。

雨婷不理解,“我跟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一个考场?生病又不是我的错。”但最终,她只能放弃戴泵参加高考,改用最朴素的方式控糖:去考场前先测血糖,看是否维持在10到11mmol/L,如果没到这个数值,就吃一点巧克力把血糖拉高,逻辑是“宁高勿低”,宁愿血糖高一点,也要防止在考试过程中出现低血糖,后者更为即时且致命。



躲进厕所打针的日常

对于隐糖的人来说,最麻烦的事是如何隐蔽地管理好自己的血糖。

陈小平确诊时刚过完10岁生日,对患上1型糖尿病几乎没有概念,留下最深的印象是“以后不能吃甜的了”。但这是一个常见的误区:吃甜食会导致血糖上升。但事实上,让血糖上升的关键是碳水化合物,食物对血糖的影响不在于有多甜,而在于碳水含量及其被吸收的速度。严格来说,没有1型患者绝对不能吃的食物,但是要控制吃的频率、时机,每次吃饭前,他们要计算食物里的碳水含量,再匹配相应剂量的胰岛素,将碳水转化的血糖处理掉。

因此,隐糖患者最理想的状态是一日三餐回家吃,但初高中时期,很多人中午都留在学校,更常见的情况是自己带饭或由家长送饭,再找准时机,去没人看见的地方测血糖、打针。

《隐隐作痛》的数据显示:仅有14%的学生在血糖管理中未遇到困难。同时,55%的教师从未协助过学生注射胰岛素。和我交流的几位患者中,只有雨婷在班主任的帮助下,可以每天使用一间闲置的办公室,其他人只能躲进厕所。他们大多采取同一种策略,每天中午,等同学都离开教室,从书包里拿出血糖试纸、血糖仪、胰岛素笔、酒精棉片和棉签等物品,带着它们去厕所。打完针,再把针头和棉签等废弃物收起来带走,以免被其他同学或者保洁看到,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猜测。

在熟练的情况下,整个过程只要一两分钟,甚至更短,但他们还是会经历一些缺乏安全感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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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尿病患者为自己注射胰岛素,图源视觉中国

熬过了噩梦般的小学六年,为了有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全新开始,林洁在小升初时考进了一所离家更远的初中。从那时起,她开始真正的隐糖。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高中的厕所。

因为没有翻新,只有一间女厕所带隔间,她每次都去那里打针。但隔间的门高度有限,路过的人踮起脚就能看见她,她只能蹲着打针。有一次,针还扎在腿上,同学在外面喊她,林洁连忙站起来应声,一紧张,腿被扎破了。打完针,她又用酒精棉摁着伤口止血。出来后同学问她怎么这么久,她只好说自己拉肚子了。

郑彬也遇到过类似情况。由于健身,他的肌肉比较发达,在厕所打针时,如果排队的人多或者环境嘈杂,他就容易着急,扎进肚子里的针头会卡住,有时候更用力一点能拔出来,有时候越用力越拔不动,只能多放松一会儿。有同伴的情况下,他还得和对方说一声,“我上个大号,你先走吧。”

他很难形容那种感受,说是焦虑也不准确,更多是要承受一种“不便”。他会想,为什么别人生活得那么自如,我每顿饭都要测血糖、打针,还得偷着测偷着打,凭什么?所以,他有时候会省略或放弃一些步骤。

上大学之前,郑彬从不在学校测血糖,初中的一段时间,中午也不打餐前胰岛素,直到初三时,家里买了车,父亲每天中午开车送饭到校门口,他才会在车里打针。但到了高中,情况又发生变化。学校采取半封闭式管理,中午不让出校门,他又把中午的胰岛素停了。再加上高中学业繁忙,每天早起晚睡,血糖波动得更严重,这加重了他尿多的症状。

当时,他一天要去十多趟厕所,总在上课时举手请假。老师们对他得病是知情的,大部分时候不会多说什么,但他能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反感和不解,“怎么课间去过了,上课还要去?”在这种压力下,他也会选择憋着,尤其是遇到考试,由于不敢请假,有一次他一直憋到无法继续答题。

压力不仅来自老师,同学们也会起哄。高中同桌总问他,“你怎么那么能上厕所?”如果老师在讲课时问“这题谁会”,他举手了,会有同学调侃他,“又要上厕所啊。”他很生气,气急了就在课后找同学打架,但这没什么用,对方还是会“嘴欠”。

不管处于哪个阶段,只要还在隐糖,患者们时常要面对的一个场景,是同学、同事随时随地会分享零食,或者出去吃饭、聚餐的邀约。随着糖龄增长,大家处理这类场景的方法会越发熟练,零食可以先放在一边,或象征性地咬一口。至于吃饭,找借口拒绝,或在饭前找机会去厕所打针,实在不行,就饭后补打。

但最令人头疼的,是那种不确定性。

有一次,郑彬的一位朋友过生日。那天中午,大家去朋友家送礼物,朋友说晚上一起出去吃大餐,先给他们点了炸鸡和汉堡的外卖,对郑彬来说都不能吃,他只好找借口离开,说晚上再来。但后来,他发现朋友说的大餐是烧烤,勉强吃了两串瘦肉,又和大家聊了会儿天,便发消息让发小打电话把自己叫走,他想回家吃饭。那次,郑彬生了一肚子闷气,花500多元给对方买了一件生日礼物,却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会被这个病打回谷底”

隐糖的人始终怀抱一种偷偷摸摸的不安感,很多时候做不到及时测血糖,也经常在饭后补打胰岛素,这常常造成或大或小的血糖波动。

除了确诊的前两年,陈小平上学时很少再按时测血糖,她不想在学校里测,在家测,又害怕父母那种焦虑和期待的神情,测出来的数值高一点或者低一点,他们都会唉声叹气。这也导致她的血糖经常较低,但她是个听话且要强的人,很多时候都选择硬撑。

上小学时,老师严禁同学们在课堂上吃东西、喝水,她就算两眼发昏、冒虚汗,也只敢趴在桌子上,初高中时,胆子才大一些,而且因为成绩好,老师不怎么管她,在课上出现低血糖的症状,她才会偷偷吃一口零食。撑得最辛苦的是军训期间,她记得,当时有一些身体健康的同学都因为低血糖晕过去了,她还在坚持。她会想,不管怎样都要坚持,“为什么其他人可以,我不行呢?”后来,她还参加过运动会,中考时考体育,长跑也是满分。

对于李曼来说,血糖的波动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2023年年底的一天,李曼起床后发现,眼前的一块视野被遮挡了,去医院检查后得知,是视网膜病变导致的玻璃体出血,属于眼部并发症的一种。看诊时,医生问她,血糖是不是经常像过山车一样高高低低。那时她才了解到,血糖长期大幅波动和控制不及时,都可能增加出现并发症的可能性。由于病理基础相同,另一种并发症糖尿病肾病,通常与眼部并发症相伴出现,她又在医生建议下做了尿检,被查出微量白蛋白尿——早期肾损伤的信号,需要立刻开始吃药,每3个月复查一次。

这两种并发症都是长期高血糖损伤微小血管形成的,如果持续,前者可能造成视网膜脱落,最终带来不可逆的视力损伤,甚至是失明;后者则会发展为持续性蛋白尿和肾功能下降,严重时进入肾衰竭阶段,需要透析或肾移植。

李曼告诉我,自己的并发症目前都处于中期阶段,只要控制得好,不会往下发展,但刚查出来时,她一度感到恐慌和自责,觉得过去“太不把身体当回事”,没有照顾好自己。

她意识到,这可能就是隐糖隐得太好的代价。过去,她经常连续好几天不测血糖,为了融入集体生活,不按时注射胰岛素,她的血糖有时低到三点多,有时又高达十几、二十几。确诊并开始掌握控糖手段后,1型糖患者需要每3到6个月复查一次,每年做一次系统性的并发症筛查,但除了确诊后的前几年,李曼都没有及时体检,“不舍得在检查上花钱,就要在治病上花更多的钱。”她告诉我。

隐糖的人来说,他们要付出很大精力才能维持住血糖的稳定和身体的健康,有时候不得不为此放弃一种更大的人生图景。

在通话中,陈小平强调了很多次,自己个性要强,即使生病,也没有耽误学习。高中一直是年级里的断层第一,高考成绩也不错,她告诉我,以自己的分数,“能上差一点的985,211几乎可以随便选了。”但填报志愿时,父母找她长谈,希望她选择本市最好的一所双非院校,这样她就可以走读,继续吃家里的饭菜,也无需面对远离家乡、独自隐糖的生活。

陈小平最后答应了,最终以第一志愿被那所学校录取。志愿是父母建议的会计,她喜欢画画,本想考艺术生,但父母担心她学这个专业无法保证规律的生活,“经常要参加集训,背着画板和工具箱,今天去这,明天去那的。”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陈小平在家哭了一上午,她想,“我这是图什么呢?”气得把书桌上的高中课本全撕了,那是她最崩溃的一次。更让她有苦难言的是,作为文科第一,最后却没能上最好的学校,大家得知了录取结果,都来问她为什么,“还有人说我脑子坏掉了,被驴踢了。”回忆到这里,陈小平不自觉地换上方言,复述起同学们的言论。

她没法说是因为生病了,不敢住校,也觉得,“说了又能怎样,只会让人可怜”,只能硬着头皮编一些自己都很难信服的理由:我喜欢在老家上学,离父母近,天天住家里多爽啊!睡得好,吃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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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中国

陈小平的大学生活过得不太开心,因为不住校,她和室友不熟,大学四年都没怎么说话,同学组织聚餐、活动,她总是找借口推掉,大家渐渐也不叫她了。学习上,她也有点自暴自弃,考试只求及格,也没想考研,她当时觉得,“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会被这个病打回谷底。”

毕业后,她想着有一份本地的工作就行了,去了一家普通公司做了财务。也是那时,她发现,自己无法适应作息不规律、需要频繁出差的生活,坐高铁、吃外卖、熬夜和压力大……这些情况都可能导致血糖上升。有一次,她被借调去邻近的城市工作,那段时间,她开始使用贴在胳膊上的动态血糖仪,能更直观地看到血糖变化,发现自己血糖波动得厉害。血糖升高时,她就想办法溜出去走走路,或者去厕所补针。同事们发现她总不在工位,还会在开会时突然起身离开,对她产生了“不认真工作”“爱摸鱼”的印象。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对这种为了血糖提心吊胆还要被人误解的状态感到厌倦,不再关注血糖,“感觉活着就行了。”

我问她是否后悔,陈小平几乎没有犹豫地否定了,她觉得父母的选择是正确的。她说自己很怕死,“从没想过去住校,在健康和梦想之间,我选择痛苦但健康地活着。”



如果不隐糖,生活会怎样?

事实上,当掌握了控糖方法,且足够了解自己的身体,1型患者可以过上与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在社交媒体上,有一些儿童患者的家长或刚确诊的初高中生患者会发帖询问,确诊1型对未来有什么影响、能够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在帖子下,能看到分布在各行各业的1型患者的回复,他们来自医生、甜品师、设计师、工程师……

最让人感到鼓舞的故事也许来自德国网球运动员亚历山大·兹维列夫,今年6月,他赢得了法国网球公开赛男单冠军,拿到职业生涯第一个大满贯冠军。

他也曾是一位隐糖患者。在4岁时确诊1型,同样在小时候经历过同学的嘲笑,他从5岁开始打网球,一边训练、比赛,一边控糖,他曾被告知患有糖尿病无法成为顶级职业运动员,但他坚持了下来,在比赛换边或局间休息时,他悄悄通过便携设备监测血糖,按照身体状态注射胰岛素。他形容那种感觉:“无疑同时打两场比赛,一场是大家见到的,另一场是只有我感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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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兹维列夫,图源视觉中国

他长期隐糖,直到2022年获得奥运会男单金牌,职业排名升至世界第二,才拥有足够的自信公开病情,打破“糖尿病患者无法从事顶级耐力运动”的说法。他在公开声明里说:“作为一名1型糖尿病患者,我想鼓励所有患有糖尿病的儿童,无论别人对你们说些什么,永远不要放弃你们的梦想,唯一的限制,就是你自己设定的限制。”

有时候,李曼也会想,如果没有隐糖,生活会是什么样。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永远都无法知道,但她并不感到惋惜,路是自己一步步选出来的,但她仍然需要一个出口。

2022年,她确诊整整10年,突然觉得这是一个节点,经历了那么多,自己应该比过去看淡一些。她决定向几位高中好友坦白,当时,她约大家来家里吃饭,吃饭前,她像往常一样拿出胰岛素笔,开始注射,平静地告诉她们,自己是一位1型糖尿病患者。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具体是怎么说的了,只记得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震惊。她们认识的时间也快10年了,还曾一起去川西自驾游,谁都没有发现她的行李中装着血糖仪和胰岛素,每晚去旅馆的厕所里偷偷打针。说出这个怀揣多年的秘密之后,她和朋友的关系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朋友们会时不时询问她的复查结果。眼睛发现并发症的那晚,其中一位好朋友就住在她家,第二天陪她去了医院。

如今回忆起来,李曼说那其实是一次相对轻松的坦白,因为和朋友都已经相识多年。更难的是面对亲密关系,李曼告诉我,与现在的男朋友在一起前,她每天都在为选择坦白的时机煎熬。

他们当时已经见过几次,还只是对彼此有好感,当她向家人和朋友寻求建议时,也有人让她等到确定关系了再说。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诚实,她也受够了每次一起出门,都要遮遮掩掩地打针,便决定“长痛不如短痛”。在一个周末的深夜,她写了一篇“小作文”,那篇文字她写了删,删了写,几乎一整夜都没睡。第二天早晨,在微信上发给对方后睡着了。她睡醒后收到了对方的回复,那个男生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说她应该早点告诉他,最后又问,自己能做些什么。

如今的李曼可以平静地面对这种疾病了,去餐厅吃饭,可以直接在座位上掀开衣服打针。

林洁、陈小平也是一样,在经历了痛苦、摆烂和挣扎之后,尽管隐糖还在继续,但她们都可以正视自己的人生了。糖龄已经快30年,林洁告诉我,自己最近查出了胃轻瘫。这是一种比较麻烦且会反复纠缠的并发症,患者胃里的食物进入小肠的速度会变慢,吃一点就饱,饭后又容易胃胀、恶心,不仅影响营养摄入,也会让控糖变得困难:注射的胰岛素已经起效,饭里的糖还滞留在胃中,无法及时进入血液,当二者时间对不上,血糖便容易忽高忽低。她说,自己会和主治医生好好配合,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陈小平已经从公司离职,考进了一所工作强度适中的事业单位,她开始更加积极地控糖。电话中,她高兴地告诉我,去年体检时,她的很多指标都比同龄人要漂亮得多。(来源:腾讯新闻)

◦ 头图、封面图及配图来自视觉中国。

◦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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