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西游记》,总觉得妖怪们多少有点不专业:唐僧都抓到了,为什么还要洗一洗、等一等、蒸一蒸,硬是给孙悟空留出救人的时间?
为什么《西游记》里的妖怪都要洗一洗唐僧再吃而不是直接杀掉?
巧了,那些记载黄巢吃人的士大夫们就是这么写的∶
黄巢吃人,身体不洗,衣服不脱,内脏器官不摘,直接连骨带肉磨成肉臊子生吃。
这样带着人屎、人尿、腋毛、头发,还有着骨刺、布料卡喉咙的肉臊子,究竟是谁在吃啊?
老吃家也遭不住吧?
贼俘以食,日数千人,乃办列百巨碓,糜骨皮于臼,并啖之。
所谓「君子远庖厨」,很多宋代的士大夫是不会做饭的,也不知道食材需要预处理。如果真要按这些人写的方法做人肉臊子,黄巢军队早就因伙食问题崩溃了。
而《西游记》作者「吴承恩」显然是个真正懂厨房的老吃家。
其中有一个细节,吴承恩知道怎么才能把锅碗刷干净。
当时唐僧被猎户刘伯钦所救,在刘伯钦家中住下。因为刘伯钦平常吃肉,所以铁锅非常油腻,唐僧不肯吃荤破戒。为此,就需要洗锅。
这个问题可不简单,因为古代是没有洗洁精的。那么老刘家是怎么洗去油渍的呢?
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用火烤。这在今天依然是厨房最实用的小妙招之一。
母亲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叫媳妇将小锅取下,着火烧了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却仍安在灶上。
洗完锅之后,吴承恩甚至知道煮榆叶来去油腥气。这样操作之后再煮饭菜,就完全感受不到油腻了。
先烧半锅滚水别用,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着水煎作茶汤,然后将些黄粱粟米,煮起饭来,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两碗,拿出来铺在桌上。
所以吴承恩这么一个懂生活的人,当然知道怎么吃唐僧肉才是最美味的。
唐僧肉的做法,首先需要静置几天。
静置的目的是为了让唐僧的肠道排泄干净。就像我们烹饪花蛤,也得先放水里静置一小时。否则就会吃到小石子,影响口感。
黄风大圣就深谙其道∶
洞主道:「……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他两个不来搅扰,那时节,一则图他身子干净,二来不动口舌,却不任我们心意?或煮或蒸,或煎或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迟。」
其次,食材本身需要清洗干净,这样才没有异味与异物。
金平府的三个犀牛精的做法,就是把唐僧洗干净了再细细切片,然后用香油炸着吃。
当然这个做法其实可以再进一步,在炸之前裹上面粉,口感会更好。
三个老妖正把唐僧拿在那洞中深远处,那里问甚么青红皂白,教小的选剥了衣裳,汲湍中清水洗净,算计要细切细锉,着酥合香油煎吃……
当然妖怪们做唐僧肉还有个失败案例,那就是狮驼岭的蒸唐僧肉。
他们把唐僧放蒸笼最上层,把猪八戒放最下层,也不洗干净,也不脱衣服。孙悟空一看就知道这群人缺乏生活经验,不知道蒸笼最上层的火力最猛。等唐僧肉蒸烂了,猪八戒的肉可能还只是个皮外伤。
这暗示了狮驼岭三魔王肯定是有背景的,平常都不接触厨房的。
行者道:「大凡蒸东西,都从上边起。不好蒸的,安在上头一格,多烧把火,圆了气,就好了;若安在底下,一住了气,就烧半年也是不得气上的。他说八戒不好蒸,安在底下,不是雏儿是甚的!」
而事实的确是狮驼岭哥仨都挺附庸风雅的,对待顶级食材唐舍不得浪费,准备做成精致大餐,然后边划拳边吃。
三怪道:「……此物比不得那愚夫俗子,拿了可以当饭。此是上邦稀奇之物,必须待天阴闲暇之时,拿他出来,整制精洁,猜枚行令,细吹细打的吃方可。」
读作者的文字,人家确实是一个老饕。唐僧肉的每一种烹饪方式,都能给读者写的明明白白。就仿佛读者真能学着做一样。
而黑神话钟馗的实机贺岁片,也展示了人类小妹在用妖怪当食材,做出了一锅鲜美的锅巴汤。
其中的灵感来源,或许正是来自于西游记的这些细微之处。
电视剧里的唐僧白净帅气,那是为了拍电视剧,演员必须要干干净净,观众才看得下去。
事实上唐僧就不可能有多帅,因为他在路上是真的没法洗澡。
你以为你抓到的师父是这样鲜嫩多汁的
其实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图为 1960 年的缅甸僧侣
《西游记》里,唐僧一路上没遇见大户人家的话,要表现洁净,顶多就是洗个手。
比如在刘伯钦家,诵经之前就只洗了手。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来,就整素斋,管待长老,请开启念经。这长老净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响木鱼。
《西游记》记录唐僧在取经途中第一次正儿八经洗澡,都已经是第十四回了,此时刚收了孙悟空,孙悟空为了搞衣服剥了一张虎皮,肯定是满身的血,所以晚上在陈老汉家借宿的时候要了水洗澡,顺便给他师父也洗了一个。
行者道:「老陈,左右打搅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你可去烧些汤来,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一发临行谢你。」
这个时候,唐僧出巩州城(我们就当他在巩州洗了澡),当天遇见了黑熊精,第二天遇见了刘伯钦,第三天遇见了孙悟空,第三天晚上才到了陈老汉家,唐僧这几天屁滚尿流的,他的马也屁滚尿流的,这得脏成啥样啊?
即便如此,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唐僧万不得已是不会洗澡的,因为古代老百姓挑水就很困难,烧热水更难,需要柴草。
北方干燥还好说,天竺在西南地区,越往南去干柴越不好找,哪个老百姓家能舍米舍面,还能给你烧洗澡水?你当是住如家呢。
事实上,古人一直认为和尚很脏,不只是因为古代有很多号称是和尚的贼盗,更多是物理意义上的脏。
古代没有自来水,白天和尚又要工作或者去化缘,真的很难洗上澡,又经常一起打坐聚众讲经,还要烧香,古代又没有风扇空调,那个味儿你们想去吧……
很多文学作品里都提到过和尚道士身上有味,《红楼梦》里,贾家在清虚观打醮的时候,张道士就说想让宝玉把通灵宝玉摘下来,他想拿给自己的徒弟们看看,贾母说摘下来你拿去这不是太麻烦了吗,你让你徒弟们过来看不就得了。
张道士就说,那不行,你不知道我们味儿多大。
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值多了。」
后面贾敬死了,当时是夏天,贾家请了一些和尚道士诵经,贾宝玉就挡在尤氏姐妹面前,因为他怕和尚的气味不好熏到人。
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
贾宝玉看和尚什么样,那些高级妖精和高级神仙看唐僧就是什么样。
在第 98 回,师徒一行已经踏上西方宝地,金顶大仙迎接,让唐僧师徒洗了个澡,第二天唐僧白白净净,换上干净衣服,金顶大仙是这么说的:
次早,唐僧换了衣服,披上锦襕袈裟,戴了毗卢帽,手持锡杖,登堂拜辞大仙。大仙笑道:「昨日蓝缕,今日鲜明,观此相,真佛子也!」
真佛子得在汽油水里洗澡,演员真的是信念感很强的一个职业
你想吧,头一天唐僧师徒来到人家门口,看人家道童都觉得气象万千,非得洗干净换了衣服才脱去「蓝缕」,不知道的都以为是要饭的,你就想唐僧被妖精抓的时候得是啥样吧?
换你是妖精,你敢不洗就吃吗???都别说吃了,就算妖精要跟唐僧睡一觉,那唐僧也得先洗个澡才行吧?
妖精好歹也是一方霸主,霸主吃东西不带洗的,那像话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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