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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返回的灵车
于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诗人就这样惨死在了职业杀手的枪口下,但围绕着这场谋杀的精彩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阿玛尔玛尼夫妇之所以敢于杀人,就是因为他们相信手中的权力和关系网可以保佑自己全身而退。凶案发生后,阿玛尔玛尼立即动用自己在警察局里的人脉,指使几名警官破坏证据、掩盖真相。他们在给尼迪做笔录时故意漏掉了阿玛尔玛尼的名字,还将他的护照、手机等现场发现的证物排除出证据清单,并私下交还给了阿玛尔玛尼。
面对媒体的问询,他们极力掩盖死者与某位政治家有染且已怀孕的事实,并称这起案件“很有可能是入室抢劫”。
好在,警方的人员并没有全部被阿玛尔玛尼收买,阿尼尔、阿杰·库马尔(Ajay Kumar)等几名充满正义感的高级警官冒着风险,把大部分关键证据设法保存了下来,为后来的庭审定罪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勒克瑙市警官阿杰·库马尔;他为了防止关键证据被销毁,偷偷复印了玛杜米塔的日记。)
另一个扭转事态的人物就是玛杜米塔的妹妹尼迪。她本来就担心阿玛尔玛尼和警方串通一气,所以一直紧紧盯着他们的行动。发现了某些警官的可疑行为后,尼迪做出了一个事后证明至关重要的决定:她冒着被报复乃至灭口的风险,把事情的整个经过以及阿玛尔玛尼的名字通报给了印度各大媒体。
任何一个媒体都不会放过这样劲爆的猛料,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很快就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加大了阿玛尔玛尼夫妇和警方暗箱操作的难度,并直接导致他们在尸检中“瞒天过海”的阴谋失败。
实际上,要查清阿玛尔玛尼和玛杜米塔到底是什么关系,只要对玛杜米塔腹中的胎儿进行DNA鉴定,看看谁是孩子的父亲就行了。然而,警方高层为了掩护阿玛尔玛尼,故意忽略了这一点,没有采集胎儿的DNA样本就草草完成了尸检。玛杜米塔的遗体被装上灵车,准备送回老家安葬。
灵车刚刚开出勒克瑙,从尼迪那里得到消息的媒体就纷纷给警方和北方邦政府打去电话,质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提取胎儿的DNA。政府高层不得不紧急下令,让已经开到半道上的灵车调头返回,重新补采了DNA样本。这份样本后来同样成了最为关键的物证之一。
(尼迪呼吁媒体和公众帮姐姐讨回公道。)
阿玛尔玛尼也成了媒体狂轰滥炸的焦点。面对各路记者的追问,他起初还故作镇定,承认自己因为共同的文学爱好而认识玛杜米塔,但坚决否认与对方有私情,还表示自己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她了,也从没去过她家。
没想到,神通广大的媒体很快就戳穿了他的谎言。有记者不知怎么搞到了电信局的手机通话记录。上面显示,在案发前的半个月,玛杜米塔与阿玛尔玛尼以及他的妻子玛杜玛尼都有过频繁的通话,总数超过40次。另有一位记者发现,玛杜米塔的sim卡在案发数天后竟然被悄悄交到了阿玛尔玛尼的手里。上述爆料让阿玛尔玛尼左支右绌、难以辩解。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5月15日,阿玛尔玛尼亲自给阿尼尔警司打电话,说他通过自己的调查渠道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玛杜米塔已在大半年前结婚,新郎是一位叫阿努杰·米什拉(Anuj Mishra)的印度理工大学学生。阿玛尔玛尼说,从他们结婚的时间推测,玛杜米塔肚子里的孩子多半是这位大学生的,杀人凶手自然也可能是他。
(阿玛尔玛尼)
阿玛尔玛尼是从玛杜米塔曾经接触过的人里挑选出阿努杰这个栽赃对象的。他认为阿努杰是名校高材生、背景清白,看起来与玛杜米塔很般配。他打算先报警,让警方逮捕阿努杰,再指使忠于自己的腐败警官,用威胁恐吓的手法逼阿努杰认罪。
为了让这个谎言看上去更像是真的,阿玛尔玛尼买通了一位印度教祭司,让祭司出面声称自己主持了阿努杰和玛杜米塔的婚礼。他还派人找到阿努杰的宿舍室友,逼他承认自己也参加了那场婚礼,但那位室友无论怎样都不肯屈服。
或许是时间仓促的缘故,阿玛尔玛尼的“背调”工作出了纰漏——本来一直在勒克瑙的阿努杰,恰好在案发前几天去了新加坡,参加南洋理工大学的暑期课程,这样就有了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腐败警官也鞭长莫及。得知消息后,远在新加坡的阿努杰立刻通过媒体发布声明,戳穿了阿玛尔玛尼的谎言。那位祭司一看形势不对,也默默地消失了。
困局之中,阿玛尔玛尼把希望寄托在了自己的政治靠山、北方邦首席部长(相当于总理)库玛丽·玛雅瓦蒂(Kumari Mayawati)的身上。
(时任北方邦首席部长玛雅瓦蒂)
玛雅瓦蒂是印度首位贱民(达利特)出身的女性首席部长,在北方邦执政十余年,有“贱民女王”之称。为了拉拢阿玛尔玛尼所代表的高种姓地方宗族势力,她与后者结成利益共同体,亲自给他在内阁中安排了印刷部长的职位。
案发后,玛雅瓦蒂确实一度试图保护阿玛尔玛尼。她以“办案不力”为由,将那几名正义感较强的警官停职或调离岗位,还暗中阻挠、拖延DNA鉴定工作。然而,玛雅瓦蒂很快就发现事态已经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了:邦议会中的反对势力抓住机会,借此事煽动舆论,对玛雅瓦蒂口诛笔伐,大有让她的政府倒台之势。
作为一名资深政治家,玛雅瓦蒂深谙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维护自己的政治声誉,她果断决定弃车保帅。案发后第八天,她下令解除阿玛尔玛尼的部长职务,并将案件的调查权由勒克瑙警方移交给了北方邦刑事调查局。
此举并未平息公众的怒火和怀疑,印度联邦政府随后介入,又将调查权移交给了印度中央调查局,DNA样本交由北方邦之外的实验室处理。后来的法庭审理也在最高法院的命令下移出北方邦,放在了北阿坎德邦的台拉登市地方法院。这样,无论是阿玛尔玛尼还是玛雅瓦蒂,就都无法再对案件的走向施加决定性影响。
正义实现了?好像又没完全实现
2003年9月4日,也就是案发近四个月后,中央调查局宣布了DNA检测的正式结果:玛杜米塔腹中胎儿的父亲正是阿玛尔玛尼。这个结果出来,再多的狡辩也无济于事了。同月,阿玛尔玛尼夫妇、罗希特以及他找来的两位职业杀手相继落网。
四年后的2007年10月,台拉登地方法院判决上述五人的谋杀罪名成立。中央调查局要求判处所有被告死刑,但法官以“案情并非极其罕见”为由,对五名被告均只处以无期徒刑。
(2007年10月24日,庭审结束后,阿玛尔玛尼走出台拉登法院)
在我们上一期介绍的莫迪案中,同样是权贵买凶杀人,七名被告里只有一名杀手获刑,买凶者和中间人都无罪释放。两起案件的差别这么大,除了政治因素外,主要就是因为玛杜米塔的这起案子证据链特别完整,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首先,阿玛尔玛尼和玛杜米塔的关系非常明确。DNA检测的重要性不用多说,阿杰警官偷偷保存下来的那本玛杜米塔日记也很重要。日记中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二人从相识相爱,再到三次怀孕、被逼堕胎的过程,以及案发前阿玛尔玛尼夫妇对她的轮番威胁恐吓。尽管日记中没有出现这俩夫妇的真名,只是以“维克托”和“M”代称,但大量真实的身份细节都和阿玛尔玛尼夫妇对得上号,可以排除其他可能性。
另一方面,造纸厂社区的若干居民都曾看到过阿玛尔玛尼坐着部长专车招摇过市,去玛杜米塔家私会,也见过玛杜玛尼堵门叫骂,并听到了她发出的死亡威胁。
其次是玛杜玛尼买凶的证据链。她起初否认自己指使罗希特雇凶杀人,但罗希特和两名杀手的供词都指向了她。更重要的是,大量手机通话记录显示,玛杜玛尼、罗希特和杀手之间在案发前后有过大量密集的通话,而且每次都是中间人罗希特接到一方的来电后,再立即打电话给另一方“传话”,通话模式极有规律。
(买凶主谋玛杜玛尼)
至于阿玛尔玛尼,没有证据表明他策划或参与了买凶的具体过程,但罗希特的供词清楚地表明他对谋杀计划是知情且默许的。另外还有一系列证据能够证明,他在案发后曾千方百计地干扰和误导调查、伪造或销毁证据,并亲自或指使手下威胁玛杜米塔的家人以及若干关键证人。上述证据链使得法官认定他为这起谋杀案的共谋。
最后就是谋杀行动本身的目击证据。两名杀手在行动前在罗希特的带领下曾多次踩点,其相貌被多位附近的居民记住。他们作案后乘人力三轮车逃往火车站,由于行色仓皇,一路上也被三轮车夫和火车站工作人员等多人记住。这些人的指认还原出了杀手的完整行动路线。
(勒克瑙市街头的人力三轮车)
当然,最重要的目击证人还是那位只有14岁的小工德斯拉吉。他是案发现场的唯一目击者,与凶手有过直接接触。在中央调查局组织的辨认嫌疑人环节,他一眼就从十几个人里准确指认出了凶手。
阿玛尔玛尼十分清楚德斯拉吉的证词可能会左右判决,便派人找到他的父亲,通过威胁利诱等各种手段,说服他“配合行动”。于是,在德斯拉吉出庭作证的那天,他的父亲突然在多名阿玛尔玛尼手下的“陪同”下出现在台拉登法院,要求法官允许他在儿子作证前与他单独谈话——很有可能是要劝他放弃出庭或当庭翻供。
没有想到,面对已经被收买或遭严重恐吓的父亲,只有小学文化、庭审时只有18岁的德斯拉吉展现出了惊人的勇气,明确拒绝了父亲的谈话要求。随后,他站在证人席上,面对辩方“律师天团”的各种刁钻盘问(针对他的交叉质询长达五天,法庭记录达68页),他始终保持冷静,条理清晰、无懈可击地复述出了案发当天的每一个细节。
主审法官在最后的判决书中也高度赞扬了这位正直勇敢的男孩:“只有真正目睹了事实真相的人,才能经受住如此漫长而严厉的盘问,否则早就崩溃了。”
庭审结束后,中央调查局对德斯拉吉启动了证人保护计划,帮他搬离北方邦,从此隐姓埋名,过上新的生活。正因如此,互联网上也找不到他的任何一张照片。
故事发展到这里,似乎结局很圆满:在众多普通老百姓的努力下,草菅人命的权贵终于得到了法律的惩罚。不过,如果有人认为权贵真的会老老实实地把牢底坐穿,那就未免有些天真了。
2007年被判无期徒刑后,阿玛尔玛尼夫妇被收入台拉登监狱服刑。这里不是北方邦的地盘,不便“操作”。于是,没过多久,两人便先后以患有严重疾病(颈椎病、抑郁症)为由,成功申请转监,回到了家乡戈勒克布尔的监狱,随后便频繁以各种病因“住院治疗”。
至少从2012年起,这对夫妇便“定居”在了戈勒克布尔BRD医学院的VIP病房。这家医院曾因长期拖欠氧气供应商款项而被“断氧”,导致重症监护室的85名婴儿和儿童死亡。从媒体拍到的照片来看,所谓的“VIP病房”条件也并不怎么好,但总是比监狱里强多了。两人吹着空调、喝着茶、吃着家里送来的饭菜,甚至经常一连几天回家居住,十分逍遥自在。
(阿玛尔玛尼夫妇长期居住的VIP住院部,二楼走廊上晾着他们的衣服)
在医院里,阿玛尔玛尼可以随时通过手机与外界保持联系,且每天都 “接见”大量访客,包括政治同僚、黑道小弟、商业伙伴等等,把病房变成了办公室。
为了延续自己“未竟”的政治生涯,阿玛尔玛尼在医院里遥控指挥,推举儿子阿曼玛尼·特里帕蒂(Amanmani Tripathi,父子俩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不同)参加邦议员选举。然而,阿曼玛尼显然并没有吸取老爸的教训,反而完美继承了他的犯罪基因。2015年,他因涉嫌谋杀自己的妻子莎拉·辛格(Sara Singh)而被中央调查局逮捕。因篇幅所限,本文对这起案件就不展开介绍了。
(阿曼玛尼与妻子莎拉·辛格)
与印度的众多案件一样,阿曼玛尼杀妻案也陷入了漫长的司法程序之中。法院开庭审理到现在已近10年,仍没有做出判决。阿曼玛尼本人在被捕几个月后就申请保释,至今仍过着自由的生活,还成功当选了邦议员。
2023年8月,阿玛尔玛尼和玛杜玛尼夫妇“服刑”满16年(实际大部分时间在医院度过),通过北方邦的减刑政策提前出狱。提前释放的审批流程通常需要几个月,但阿玛尔玛尼的申请当天就获得了批准。
这样,这个三人都身背谋杀罪名的家庭便重新“团圆”了。第二天,儿子阿曼玛尼便迫不及待地召开新闻发布会,高调宣布他们家有了新的“导师和监护人”,那就是北方邦现任首席部长约吉·阿蒂亚纳特(Yogi Adityanath)。
(北方邦现任首席部长约吉·阿蒂亚纳特)
阿玛尔玛尼夫妇的高调归来,对多年来一直坚持抗争的尼迪来说是个噩耗。她十分担心对方报复自己和家人,多次报警称自己受到身份不明人士的死亡威胁。就在本文写作期间,也就是2026年7月初,尼迪再次向北方邦警方报案,称自己的住所在7月1日凌晨遭到了炸弹袭击。此事的真假尚未得到证实。
尼迪对媒体表示:“我的半辈子都耗在了这场官司上,精力和财力都被榨干,如今仍然每天都生活在极度恐惧之中。”她正在向印度最高法院发起申诉,要求将阿玛尔玛尼夫妇重新收监。
(2026年7月初,尼迪报警称自己的住所遭到炸弹袭击)
1、casemine.com/judgement/in/575fd23a607dba63d7e66f3d 2、https://thefederal.com/category/states/north/uttar-pradesh/how-a-teens-testimony-nailed-up-strongman-amarmani-tripathi-in-madhumita-murder-case-96545 3、telegraphindia.com/india/lone-witness-identifies-madhumita-killer/cid/787571 4、indiankanoon.org/doc/288878/ 5、https://www.indiatoday.in/india-today-insight/story/from-the-india-today-archives-2003-how-the-noose-tightened-around-amarmani-tripathi-2427774-2023-08-28 6、https://theprint.in/feature/who-was-the-sho-key-in-convicting-amarmani-tripathi-he-protected-the-secret-diary-witness/1739738/ 7、https://thewire.in/politics/amarmani-tripathi-uttar-pradesh-adityanath-bjp 8、https://theprint.in/india/woman-in-love-inside-life-of-poet-madhumita-shukla-rocky-affair-with-amarmani-that-got-her-killed/1745421/ 9、https://www.tribuneindia.com/news/india/explainer-madumita-shukla-and-amarmani-tripathi-a-story-of-passion-betrayal-and-crime-538259/ 10、bbc.com/hindi/articles/czv70jd7k2lo 11、m.rediff.com/news/report/ups-madhumita-murder-case-tripathis-to-be-released-after-16-yrs/20230825.htm 12、telegraphindia.com/india/madhumita-probe-cops-face-cbi-heat/cid/799591#goog_rewarded 13、telegraphindia.com/india/cbi-mulls-action-on-policemen/cid/787284 14、telegraphindia.com/india/scent-of-a-love-triangle-in-madhumita-murder/cid/8222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