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爆款国产悬疑剧，拍出了最让人后怕的“有毒老实人”？

源济

近期爆款国产悬疑剧，拍出了最让人后怕的“有毒老实人”？

原创 曾于里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8月1日 23:00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导演算（牟芯岑）是时下国内比较有实力的中青代导演，此前他单独执导的《边水往事》《反人类暴行》都是佳作。暑期档他执导的刑侦悬疑剧《悬案》，也备受关注。《悬案》包含两个单元案件《珠宝行连环劫案》与《卞记旅馆抢劫案》，前者改编自被称为“浙江第一悬案”的“甬绍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后者改编自“湖州旅馆抢劫杀人案”。

侦破尘封旧案，是国产悬疑剧近年来密集涌现的一大主题。《悬案》虽然有一定争议，但通过将镜头对准罪犯，剧集撕开了他们“无色无味但剧毒”的伪装、揭示了他们在漫长逃亡岁月中被时间审判的命运，并为悬疑剧的创作提供了另一种不同的思路。

文 | 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无色无味但剧毒”

在国产悬疑剧的创作传统中，“猜凶手”是构建悬念最常见的手段，大多数悬疑剧将“凶手是谁”作为终极悬念，观众跟随侦探的视角在重重迷雾中推测、排除、反转，直到最后一刻才揭晓。这种智力游戏的快感，是悬疑类型最基础的吸引力来源。

如果观众抱着“猜凶手”的期待来看《悬案》，恐怕会感到失望。《悬案》的“悬”，不在于凶手是谁。剧集改编自真实的案件，观众通过新闻报道和公开资料，多少对案件有所了解；剧集也毫不避讳这一点，它在每个单元一开篇，就把凶手的身份和作案过程直接呈现给观众。

《悬案》剧照，下同

第一个单元《珠宝行连环劫案》改编自“甬绍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1995年宁波绿洲珠宝行，凶手劫走价值160余万元黄金首饰并杀害两名保安，该案系凶手自1993年至2007年在浙江多地实施的系列抢劫案之一。剧中凶手徐亮（江奇霖 饰）的原型，即2017年落网的徐利。

第二案《卞记旅馆抢劫案》改编自1995年“湖州旅馆抢劫杀人案”。两名凶手为劫财潜入旅馆，用钝器杀害老板一家三口及一名住客，包括一名12岁的孩童，作案手法极为残忍。案件悬置了22年，直至2017年两名真凶落网。剧中刘永坤（王传君 饰）的人物原型，正是其中的一名凶手刘永彪。

由此，《悬案》在叙事视角上做出了一个在国产刑侦悬疑剧中比较少见的选择：它几乎将主要视角放在了凶手这一边，凶手的篇幅至少与正面主人公旗鼓相当。凶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藏匿这么长时间？

在以往的刻画中，能长期藏匿的凶手，“高智商”或者说“反侦查能力强”，几乎是唯一的标准配置。高智商犯罪又具体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种是“悍匪型”——杀人不眨眼、作案手段极其残忍的职业罪犯，能够长期与警方周旋而不落网，比如《无证之罪》李丰田，《我是刑警》中的张克寒。

第二种是“变态性凶手”——隐藏在普通人中间、表面人畜无害实则内心扭曲的杀手。这类凶手常常被安排在剧集的最后阶段才揭晓，“最不可能的人”原来才是真凶，以此来制造一种强烈的反转效果，比如《他是谁》中的蒋广善，《回来的女儿》中的李承天，《树影迷宫》里的田浩。

《无证之罪》剧照

也有一些“打明牌”的做法，比如《隐秘的角落》的张东升和《除恶》里的程恳，在开篇就告知观众他们作恶了，但更多走的是社会派推理的路线，其叙事重心在于揭示他们是怎么一步步堕落成凶手的。

《悬案》中的罪犯，打破了上述主流模板。徐亮和刘永坤既不显得多么高智商，也并非那种最后反转才揭晓的变态杀手。他们的作案过程有漏洞，留下的痕迹并不少。真正让他们藏匿了20多年的，是他们戴上了“老实人”的面具，这让他们看上去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罪犯。

徐亮是家庭煮夫，洗衣做饭、接送孩子、对妻子言听计从，面对妻子的嫌弃和数落总是隐忍低头，活得唯唯诺诺。刘永坤摇身一变成为“农民作家”，陆续出版散文集、小说作品，顺利加入地方作家协会，斩获文学奖项，还开了写作培训班。放在平时，人们实在很难将一个在家里抬不起头的丈夫、一个在文协活动上谈吐儒雅的作家，与持枪抢劫的悍匪、灭门夺命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悬案》剧照，下同

他们的反差，让人联想到近段时间互联网上流行的一个说法——“无色无味但剧毒的老实人”。所谓“无色无味”，是说他们混在人群里毫无辨识度，甚至让人同情或尊重；所谓“剧毒”，是说“老实人”温和的外壳之下，藏着早已被欲望和贪婪扭曲的人性。

但其实，“无色无味剧毒的老实人”这个说法，很容易滑向对“老实”本身的污名化，仿佛老实成了一种可疑的品质，忠厚、本分、不善言辞反而需要被警惕。《悬案》的叙事跳出了这种误读。剧集并没有将徐亮和刘永坤的恶，归因为“老实人被欺压太久终于爆发”之类的庸俗社会学解释；相反，罪恶并非宿命，而是一系列选择的结果，人性的弱点很普遍，但绝大多数人能守住底线，只有极恶的人没有底线。就比如在旅馆里，刘永坤从犹豫到癫笑再到狠戾地挥下锤子，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

而极恶之人之所以在平日里显得“老实”，是因为他犯下的是要命的大案，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他们必须把自我压缩到最小。《悬案》由此纠正一个认知上的偏差：不是老实人无色无味但剧毒，而是剧毒之人戴上了“老实人”的面具而显得无色无味了。

这个辨析很重要。前者会让人对身边所有看似温和、本分的人产生戒备，动摇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后者倡导的是更敏锐的辨别，并杜绝将极端的恶装进“每个人都有阴暗面”的万能公式里，用“一念之差”“被逼无奈”之类的话术为极恶的罪行开脱。

时间的审判

在近年来国产悬疑剧的版图中，越来越多的剧集将镜头对准那些悬置多年才最终告破的陈年积案，《尘封十三载》《我是刑警》《暗潮缉凶》《树影迷宫》《沙尘暴》等都属于这一形态。

它们共享着同一套叙事基因：一桩多年未能侦破的案件，一群被案件困住的刑警，以及时间在他们身上刻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剧集将叙事重心放在刑警这边，凸显的是“时间的重量”——他们恪尽职守、无惧艰险，用行动兑现正义的承诺，时间的重量沉淀出了属于警察的荣耀。这也构成了这类剧集的一种平衡术：用主旋律的积极基调对冲惊悚犯罪题材的压抑与残酷，保证剧集在价值观上始终是正向的、光明的。

《悬案》中当然也有这样的展现。但实事求是地说，《悬案》在这部分表现得比较平庸。比如两个单元里，杨烁和黄觉饰演的两位刑警，几乎是共用着同一套人设：执着无畏的硬汉、沉默无私的坚守者。这种重复使得刑警线沦为一种功能性存在——完成追凶叙事所需，但缺少真正打动人心的力量；不是说刑警不伟大，但剧集的塑造太刻板了。同时，剧中刑警的一些“徒劳”的侦查线，比如第二个单元的鞋厂追查，虽然是为了还原刑侦工作“笨拙”与“漫长”的真实面貌，但确实让许多期待紧张刺激破案过程的观众感到节奏拖沓。

《悬案》也试图丰富“时间的重量”的叙事维度。第一个单元中，岳云鹏饰演的记者白朗是一个有意味的尝试。他从纸媒黄金时代的美术编辑转型为调查记者，用20多年追踪同一桩案件，其间见证了传统报业的式微和新媒体的崛起。这条线试图从媒体变迁的角度来折射“时间的重量”——行业在变、载体在变，但追寻真相的初心没变。

只不过，这个表达与刑警线的“坚守”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而岳云鹏的表演也毁誉参半：有观众觉得他演出了调查记者的韧劲与灵活，也有人认为他的喜剧标签太过根深蒂固，一开口就让悬疑氛围泄了气。

因此，在“时间的重量”这个维度上，《悬案》的总体表现一般。它真正有辨识度的地方，是把重心放在了凶手的刻画上，不仅撕开了极恶之人的虚伪面具，观众也几乎是前所未有地看见了，“时间”对于凶手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此前那些旧案题材的剧集中，因为凶手一直是“隐身”的——观众跟随警方的视角在重重迷雾中推测，直到最后一刻才见到真凶的面目，所以我们很难知晓，凶手在犯案之后、落网之前的那段漫长岁月里，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一回《悬案》告诉我们：对于凶手来说，案件“悬而未决”的漫长时间里，也是一种惩罚。

徐亮抢了上百万的珠宝，但埋藏起来不敢花，他不敢换二代身份证，不敢出去工作，不敢跟人起冲突，把自己压缩成一个窝囊男人。刘永坤同样如此。他作案后精神一度濒临崩溃，后来用写作来填充自己，但不敢尽力去写、害怕太出名，他白天与人下棋、晚上混迹牌桌，脑子不敢有片刻空闲。他们都活成了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侥幸逃离法律制裁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并没有获得“逍遥”，时间一直在审判他们。

《悬案》对“时间审判”的呈现，可以看作是一种安慰性的叙事策略。现实生活中，不少陈年积案至今未破，许多罪恶仍未被绳之以法，观众需要一个出口来安放内心的不安。这种叙事也是对恶人的一种警示和威慑：虽然法律的审判暂未到来，但时间的审判一定不会停止。一个人犯了罪，无论他逃多久、藏多深、伪装得多好，时间都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永无宁日。当然了，恶人过得不好，只是叙事层面的正义，不该成为迟到的正义被美化的理由。时间的审判再沉重，也不能替代法律审判的及时和确凿。

如今，悬疑剧已成为长剧市场最主力的类型之一，但也深陷扎堆与雷同的困境。《悬案》的完成度不及算此前的作品，但它从罪犯视角展开的叙事尝试——不是出于对恶人的同情、更不是为罪行开脱，而是把“恶”本身当作一个需要被凝视的对象，此举拓宽了悬疑剧的类型表达边界。在“猜凶手”和“追凶”之外，刑侦悬疑剧或许还有另一片未被充分开垦的叙事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