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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锦鹏曾这样量化他的博士生活:每天啃2000—4000字古籍原典,搭配历代古人注疏;同步阅读两到四篇万字C刊论文,手写1000—2000字读书笔记。博一全年通读四书五经、老庄、《传习录》,累计50万字古籍阅读量,200余篇现代文献。每周3小时普通读书会,逐字拆解文本轮流汇报。导师点评容错率极低,一点儿疏漏便会当众指出。 他所在的师门,弥漫着一种浓重的“休息羞耻”——同门之间互相防备学术思路,组会只分享浅层观点,所有人闭门造车。熬夜读书写作是标配,一点儿进度差距,都会催生无休止的自我怀疑。 孙志则记得,他所在的实验室,固定作息为早8点至晚10点,全年没有完整长假。每天重复枯燥的实验,海量阅读英文文献,每周高强度组会汇报,任何微小的进展都会被反复诘问、全盘否定。课题组的论文指标层层下压——每人每年至少两篇SCI有效投稿(含一篇二区及以上),每周需完成12组完整对照实验、精读8篇顶刊英文文献,连续两月无投稿成果即下发学业预警。 而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在经济层面的回馈却极其微薄。 文科博士生没有实验室,没有横向项目,没有实验补贴。该校全日制人文博士国家助学金每月1000多元,导师无纵向课题时仅能发放500—1500元零星劳务补贴。无奖学金、课题收入的情况下,每月可支配科研生活收入仅2000元出头。此外,博士生可参评每年8000—15000元不等的学业奖学金。 “理工科博士生有实验室项目,实验耗材、项目差旅等合规科研支出都可以依托项目报销。”周锦鹏说,文科导师经费额度有限,报销限制较多,只有拥有省部级及以上课题的导师可依规报销相关科研支出。“通常来说,古籍影印、外文购书、学术会议等支出大多需要学生自行承担,多数像我这样的哲学博士都需要家里提供经济支持。” 日复一日的论文压力和始终紧巴的日子,更直接地体现在精神层面。 2019年,《Nature》杂志访问了中国690位博士生,结果显示:45%的受访者表示博士生涯“未达预期”;40%的博士生表示自己出现过抑郁或焦虑,并为此寻求过心理帮助。 40%的博士生表示自己出现过抑郁或焦虑。 经历了胸闷、整夜失眠、肠胃紊乱等躯体化症状后,周锦鹏找到了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但校内心理辅导以紧急危机干预为主,像他们这种因科研内耗导致的长期精神损耗,缺乏专项的长效疏导。且博士生普遍存在病耻感,主动求助意愿较低。即便倾诉完,回到寝室看到那一箱箱没写完的手稿,还是焦虑。 孙志也是那40%中的一员。 在实验室连续失败三个月后,他陷入了自责。他的压力更多来自实物的不可控——硬件样机只要有一处逻辑错误,数月的努力就会归零。 周锦鹏观察到,虽然校内更换导师存在明确的申请流程,但审批环节多、流程繁琐,加上学生碍于师门人情顾虑,多数人不愿主动申请转导。另外,学校尽管设有休学缓冲机制,可申请流程繁琐,学生们往往碍于人情不愿申请。 “现在整个体系太重期末淘汰,前期疏导和中途调整太弱。”吕乐坦言,这是目前培养体系的通病。博士退学,既有培养体系重末端淘汰、缺少阶段性分流疏导的制度原因,也存在导生匹配、个人规划失衡等多重因素。 他说,导师看一个学生能不能走到毕业,最先掂量的是学术态度,其次是独立研究能力,论文和年限这些反而是最底线的门槛,“态度决定能不能沉下心做长线研究,缺乏自律和沟通意识,再高的天赋也熬不过博士这几年”。 面对进度落后的学生,吕乐说,清退一定是最后一步。 周锦鹏就走到了“最后一步”。从第一次中期考核预警,到最终退学通知,整整3年。这期间,学院严格按流程办事:下发预警、收集整改报告、要求导师留存帮扶记录。 但所谓的帮扶,只是形同虚设。周锦鹏记得,按照要求,导师每月得和他开展不少于两次专项学术面谈,同步记录指导意见等。但在他的导师这里,月度面谈经常被简化为一句,“进度按时上交”。学院提供的数据库和研讨会也多是泛泛而谈,解决不了他选题过大、投稿没门路的死结。 他按要求每月写几千字的整改报告,交上去后,行政人员只是登记归档。没有人会对他那几十页的考据难点、投稿拒稿反思做出反馈。学校办的写作讲座是给全校博士听的通用模板,对他这种死磕汉代经学原典的博士来说,毫无针对性。 周锦鹏甚至试过去找导学矛盾调解通道。工作人员听完只是机械地告知,“需先和导师自行协商”。在周锦鹏看来,整套帮扶流程最终只完成了“留痕归档”的行政任务。 他也尝试过自救——拆分长篇文稿,写短篇考据论文,投向门槛更低的综合人文期刊;大幅压缩研究范围,死死盯住单部汉代典籍;每日12小时埋首文献,每周主动递交写作片段,请求导师逐段批改;向学院递交书面申诉,申请延长学籍整改。 但所有补救最终失效。 签收退学决定书那天,导师全程低头翻阅文件,只丢下一句:“当初选哲学是你自己的选择。半途放弃,心性配不上治学。”
公开资料显示,中国的博士生延毕率自2012年突破60%后持续走高,2018年已超64%。扩招与延毕并行,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也让博士生的压力显著高于常人。 退学手续办完那天,孙志拖着黑色行李箱走出电气工程学院实验楼,没有和任何师门同学告别。行李箱里,装着5年来的实验记录本、反复修改的论文初稿。 孙志是幸运的。中期考核虽然不及格,但在补做了硕士论文并通过答辩后,他最终以硕士身份离场。孙志说,并非所有硕博连读生都能“软着陆”——未完成硕士阶段培养环节直接退学的,仅保留原有本科学历。 这种“转硕分流”是理工科常见的容错机制。比起文科,理科生通过这种方式“软着陆”的机会更多。但想要体面离场也有硬门槛:除了要补齐学分、重新写出一篇硕士论文并通过答辩外,还要看导师是否愿意配合、签字。 孙志生于1993年,2016年本科直升硕士。研一时,导师主动建议他走硕博连读通道。该校硕博连读基础培养学制5年。学校学籍管理规定,自硕士入学登记起计算,最长在校学习年限为8年。 彼时,整个社会默认高学历等于优质就业,孙志觉得既然自己知识储备不错,没理由拒绝这道通往精英的窄门。很显然,他没预判到现实的残酷。 先是由于导师分配的选题和他本科专业对不上,很难上手。“再者,对我这个电气工程硕博连读而言,最大的科研阻碍是,实物硬件样机实验不可控、调试周期长、失败成本极高。”孙志觉得,这是压倒多数学生、导致延毕、科研停滞的第一大阻碍。 理科博士的压力,往往来自实物的不可控。 连续三个月实验全部失败后,孙志找到导师。后者态度敷衍,“多看文献自己找问题”。 “传统电机、经典拓扑控制方向经过数十年研究,原始创新空间收窄,发表顶刊难度较高。”孙志说,电气类顶刊论文周期漫长,审稿不确定性强,一审普遍4—8个月,返修需要再等待2—4个月,从投稿到录用全程往往超过一年。 有时,审稿人会强制要求补充大量实物实验,且只给1—2个月修改时间。硬件平台来不及重做实验,就只能返修延期;若实验数据存在漏洞,就直接拒稿,又得重新做样机、补数据,毕业时间直接后推一年以上。该校本科起点硕博连读基准学制 5 年,自硕士入学建档起,全阶段最长在校修业年限 8 年。论文反复返修,意味着直接逼近学籍红线。 从第三年中期考核不合格开始,学院就对孙志下发了学业预警。按照该校规定,硕博连读生的培养采取“分段考核、动态分流”机制。即便全阶段最长修业年限为8年,但学生在进入博士阶段后,须在关键节点通过中期考核。首次考核不合格,可获得一次重考机会;两次均未通过的话,会被终止博士培养资格,转为硕士培养。 孙志正是触发了这一分流机制。 此后三年,他尝试了所有办法:主动申请更换课题,被导师直接驳回;请教高年级师兄,对方刻意保留核心实验步骤,帮助微乎其微;全天12小时泡实验室补充对照实验,依旧无法产出稳定有效数据;向学院申请短期休学调整状态,导师以课题进度紧张为由直接拒绝。 从第一次预警到最终被清退,跨度整整三年。 “学院每年下发书面预警,但没有任何实质性帮扶或分流辅导,只是反复告知刚性标准。”孙志说,收到退学通知前,他加急补充实验、拼凑数据投稿,多次书面申请延长学籍,但全部被驳回。 “实验室的空耗不仅是时间的浪费,”孙志回过头看,“还有对自信心的系统性摧毁。如果制度能早一点提供分流或者转导师的出口,或许我们都不用走得这么惨烈。” 在吕乐看来,这种“惨烈”本可以更早被阻断。 作为导师,他认为目前的培养体系最急需改进的是前置分流机制。“应该在入学一两年就做一次阶段性考核,帮学生尽早判断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读博。”他同时指出,导师更换制度,也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候,“转导师的流程必须简化。在现在的环境下,学生换导师要考虑师门人情,要经过多重行政审批,门槛太高了。只有让学生在发现导学不匹配、课题不对路时及时离场,才能避免长达数年的实验室空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