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拍》第543个口述故事
“而我，如这蒜苔般，不值钱，却是爸妈精心培育且引以为傲的果实。”
写下这句话时，吕园园（抖音账号：@大猪日记（蒜苔文学））刚和爸妈在地里完成一年一度的拔蒜苔“战役”。今年的蒜苔长势喜人，甚至让人忘记了它不争气的价格。伴随着蒜苔被拔断时清脆的咔咔声，一家人轻快地聊起天来，说起过去的苦日子，父母的遗憾与愧疚，逐渐化成对子女未来的期许。
这个场景让吕园园五味杂陈。她知道，度过这段心无旁骛的“拔蒜苔时间”后，29岁即将研究生毕业的她，仍不知道未来在何处，过去十年拼尽全力的求学之旅，似乎也没有迎来黎明的曙光。但她也知道，无论她成为怎样的人，在父母眼里总是珍贵和值得骄傲的。
她把这些画面和情绪写在抖音，万万没想到，朴素的白描里承载着厚重的情感，会引发那么多人的共鸣。原来，一个普通人的写作也可以开花结果。
几十万人的驻足和鼓励，给了她继续写下去的勇气。她写十岁那年父亲送的那双白球鞋，写母亲照着视频教程做的水煎包，写消失的乡村和卖不出去的大蒜，写十年孤注一掷的漫漫求学路。
她用文字接住了自己，也在文字中让更多人看到爱的力量。
以下是她的讲述——
“我，如这蒜苔般，不值钱，却是爸妈精心培育的果实”
我叫吕园园，1997年出生在山东济南的一个小村庄。老家所属的县，是济南下辖唯一的贫困县，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们，大多以种大蒜为生，我的父母也不例外。
我的父母和家乡大多数农民一样，以种蒜为生。五六月是大蒜收获的季节。五一假期，在合肥读研的我回老家帮爸妈一起打蒜苔，连续干了五天。坐在爸妈的三轮车后斗里，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也磨起了水泡，但心里却无比轻松、幸福，因为那几天我们没有精力去想别的，只是专心地拔着手里的蒜苔，最终齐心协力攻克了这场“战役”。
返校后，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了和爸妈拔完蒜苔的那个傍晚，又想到自己即将毕业却迟迟没有找到工作，于是，把那种说不出口的心情写成了那篇词不达意的文字，最后一句是「而我，如这蒜苔般，不值钱，却是爸妈精心培育且引以为傲的“果实”。」
五一假期我和爸妈、弟弟一起拔蒜苔，是一家人难得的相聚时光。我确实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我学习成绩一般，上高中的时候还偏偏选了不擅长的理科，就因为听说理科好找工作，结果是学得很痛苦。2015年高考时，我考上了临沂大学的专科，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又偏偏被录取到了最不擅长的化学专业。
大三那年我有一次专升本的机会，本来可以重新选专业，但当时的我迷茫得像个傻子，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选择了原专业。2017年12月，我去济南上专升本的辅导班，印象中那个冬天特别冷，出租屋的床板是冰冷的，被窝怎么也捂不暖，橱柜里都长满了毛。这段记忆定格的最后一幕，是凌晨一点，我把泡面和仅剩的一颗鸡蛋扔进还没沸腾的水里，嘎吱一声，锅裂开了，我的面、我的汤，还有我的成绩，都功亏一篑。
我上专科学的是最不擅长的化学，总要穿着白大褂待在实验室里。我没有考上。2018年7月，专科毕业的我回到济南，在县城的职业学校谋到一个英语老师的工作。当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够幸运的，专科毕业能找到这么一个安稳踏实的工作。我确实也挺喜欢和学生们待在一块的，感觉很单纯、很轻松。但每每午夜梦回，心里总有一个声音问自己：你就甘心到此为止吗？
我当然不甘心。2019年，我偶然得知专科也可以考研，于是在7月学期结束后毅然辞掉了工作，收拾行囊回到临沂大学，专心准备考研。这一次，我决定忠于自己的内心，去追18岁的梦，报考了一直想念的新闻学。
专升本失败后，我专科毕业回到老家当了英语老师。然而，我又被现实狠狠抡了一拳。2020年3月，看到距离国家线还差5分的成绩单，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或许是时候接受自己这辈子只能是个专科生了。一事无成的我，又回到了老家。爸妈并没有责怪我，但邻里的流言蜚语我拦不住，一个20来岁的青壮年，不上学也不上班，总是要遭非议的。我只能到处去跑一跑，听到任何的考试或工作机会都去试一试。8月底，我终于应聘到隔壁县城的一所私立学校当老师，所有人都以为我老实了，但没人知道，我又悄悄报考了新闻学的成人本科考试。
二战考研，我拼尽全力，就连厨房的油烟机上都贴满了复习资料。时间来到2023年。这一年我遇到了正在读博士的男朋友，也来到了被催婚的年纪，我恍惚中觉得，自己又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我盘算了一下，我的成人本科即将毕业，可以以应届本科生的身份参加当年12月的研究生考试，于是再次选择了辞职，在县城图书馆对面租了一间小屋，专心备考。这是最后一次了，就这一次，我告诉自己。
这一次，我接住了不甘心的自己。2024年4月，我被合肥大学录取，我完成了18岁时那个胆怯少女的愿望。
27岁，我终于如愿成为一名研究生。回顾这10年的求学之路，我真的觉得自己就像庄稼地里的一颗蒜苔，渺小、固执，拼命地折腾，仍然看不到未来的出路，却一直得到爸妈的庇护和照料。
“给自己一些割蒜苔的时间”
我的爸妈，是那种非常质朴、隐忍的农村人。
印象中，我们的交流并不多，尤其是我的爸爸，从小到大，除了关心我的学习他几乎跟我无话可说。专升本失败那年，我狼狈地回了家，他没有批评也没有安慰，接近一个月没跟我说过话。但后来我难受地卷着行李出去想随便找个活干，第二天就收到他发来的短信，说万事从长计议，又自责望女成凤心切，叫我好好面试、工作不急。
我和爸妈、弟弟，一家人在一起很幸福。五一假期我们在地里拔蒜苔，反而聊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
爸爸说前几日家里来了两位故友，是他30年前去济南拉石头时认识的，多年不联系，竟然随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我们老家。我的回忆也被拉到小时候，爸妈半夜开拖拉机出去拉石头，我一个人被留在家，早上醒来哭得惨，被邻居的爷爷奶奶抱过去。妈妈说，我小时候一到农忙就被送到姥姥家。我一哭闹，小老太太就从口袋处掏出用白色手绢抱着的纸币，说给我回去买方便面吃，还叫我不要和别人说。我记得，那纸币有一股浓浓的药味儿。
姐弟俩回家帮爸妈拔蒜苔，累并快乐着。那些沉甸甸的记忆，如今好像都可以轻飘飘说出口，但我们都知道，没有日子是肆意而轻松的。我爸爸说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只盼望我有大出息。他当然不如我清楚，如今的就业压力大，前路并不明朗。于是，我们都沉默了，手上加快速度，于是地里只剩下咔咔作响的拔蒜苔声。
假期返校后，我想起这几天和爸妈一起劳作的场景和聊过的话题，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思绪自然地流淌，我就这样想到哪写到哪，在抖音敲下了那篇“蒜苔文学”，甚至都没想起来给它起个标题，配了一张灰头土脸的照片就发布了。
此刻，手上的蒜苔就像我的战利品。后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这篇文字不知道击中了什么流量密码，突然之间被无数人看到和点赞，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我身边的朋友截图过来问“这是你吗”，我才意识到它真的火了。第一反应是欣喜若狂，毕竟我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被幸运眷顾我。很快我就开始惶恐不安，担心会不会被同学、老师、家人看到，有一种被“公开处刑”的感觉。
现实生活中我很少轻易表露情绪，总觉得有一种“羞耻感”。我的抖音账号是我的“树洞”，我之所以注册它，就是为了给那些平日无法与人倾诉的情绪找一个出口。我从小是一个情感细腻、表达欲比较充沛的孩子，但我的家人都是极致内敛、朴实的性格，彼此之间很少表达和沟通。后来长大了，朋友也都有各自的生活和烦恼，我总担心，频繁的分享会让他人感觉到压力，也担心被说“矫情”或者“无病呻吟”。
以前，我很少意识到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会写东西，我写得还不错。这是第一次，我感觉自己身上的闪光点被看见了。很多人说被我的文字打动，说我不是蒜苔，是黄土地上新长出的大蒜，拔除蒜苔后，蒜苗根须向下，吸取这片黄土地的营养，慢慢长大。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条网友评论，很感动。我翻看大家的留言，感觉这篇文字之所以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还有一个原因是在“自揭伤疤”的内容背后，很多情绪都是大众共通的，比如亲情的分量、生活的压力以及对未来的迷茫。这些焦虑、脆弱的东西，大多数人很少愿意把它摆到台面上来说，突然被别人说出来，多少会有些“原来我不是一个人”这种感觉。
很多人分享自己的感想，有的思考也给我很多新的启发。有人回忆起和我类似的经历，是求学的假期回家帮母亲种花生，是放下照顾孩子的重担回老家收山楂，她们说，“这一段朴实又真诚的文字，不是人人都能表达出来的”。还有人说，通过我的的文字深深地体会到：世界装不下自己的心灵的时候，就去干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给自己一些‘割蒜苔’的时间”。
“并非只有痛苦，才是文学的温床”
我深知自己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文学功底，写作全凭自己的感知力和表达欲。但大家的驻足和鼓励，让我拥有了更多的勇气。我想写下去，作为一个普通人，把平凡生活里的酸涩、困惑、愉悦乃至弥足珍贵的点滴，都写成我的“作品”。
我写爸爸在我十岁时送的那双白球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送我生活用品。以前他在建筑工地当小工，30块钱就可以买断他的一天，后来他去当货车司机，要好久才会回一次家。那次他在秋收前赶回来，从破旧的行李包里拿出一双新鞋，我心里欢呼雀跃，尽管那双他在镇子大集上精挑细选的白球鞋尺码并不合我的脚。
关于爸爸的故事，我一直记得10岁那年他送给我的白球鞋。我写一年到头围着锅炉转的妈妈。为了带她去城里吃一顿饭，我骗她说要去县城找兼职，我一个人害怕，要她陪我，她才肯答应。她是一个不扫兴的饭搭子，带她吃啥她都说好吃，但为了我随口说的“想吃水煎包”，她会学着上网搜视频教程再照着做。她可能真的不算是个聪明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她是最爱我的人。
我的妈妈更像我的朋友，我总想让她多为自己着想一点。我写记忆中的乡土。小时候，农村最是热闹，大人在院子里打牌，小孩蹲在地上画画，在月光下追着踩对方的影子。后来，村里的老柳树被砍了，老屋也被落上了生锈的锁。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站在路旁闲聊的老人不见了，只有一只狗耷拉着耳朵趴在路边。
小时候记忆中的乡村正在慢慢消失，当我成为游子，才有了故乡。当我终于不再怯弱，我也可以把来时路写成新篇章。从考到专科念最不擅长的专业，到专升本失败，再到裸辞考研失败，最后考取成人本科二战考研，10年漫漫求学路，被浓缩成1100个字。以前，专科生三个字就像我人生的一个污点，但说完这一切，我已经释怀了，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服输。
写完这篇我真正明白，这不是我的人生污点，是我的来时路。我挺感谢自己的“不服输”，它让我走到今天，也让我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见。
前段时间，我被邀请去参加抖音精选和看理想共同举办的线下沙龙，第一次和文学教授以及其他创作者对话。包括在这些活动中，我一直想强调一个观点：很多人看完我文字说，“痛苦是文学的温床”，但我并不是这么觉得的。或许我的家境普通、出身平凡，但我并没有只写生活的艰辛、烦闷和忧愁，我也写父母沉默的爱，写与爱人的精神共鸣，写生活中平淡的幸福。
参加“精选奇遇记”线下沙龙，心里挺紧张的。我也不希望“痛苦”两个字成为我创作的枷锁，因为开心的时刻、幸福的时刻，我也是很想写下来的。文字可以表达很多情感和情绪，也可以让读者发挥想象力去代入自己的经历，延伸出更多的情感和情绪。
抖音有一个tag叫#抖音全民写作大赛，在这里，我见到了好多普通人对于人生和命运的不同写法。
我很喜欢的一位抖音创作者@祝薪雁 ，她年过五十，在抖音发布的作品常常是简短的文字和粗糙的图片，但总因短小精悍却富有生活气息的话语打动人。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有一次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口红，说“这支口红的保质期三年，我放了六年，过期了，我也过期了”。我当时一下就被击中了，那种岁月的沧桑和无奈好像迎面而来。
我很喜欢的抖音创作者祝薪雁阿姨，她的文字简单却深刻。或许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它不再只是被阅读，也因为更快速、高效、广泛的传播，不断与读者发生连接，并在互动中获得新的生命。
而我，一个因为文字偶得幸运女神眷顾的普通人，永远感谢文字接住了情绪多变的我。我会追随本心，用文字记录和传递最真挚朴实的情感，如果能鼓舞和启发更多人，那更是我的荣幸。
*本文由吕园园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授权提供。
吕园园 | 口述
orange | 撰文
猫 基 | 编辑
-THE END-
这是我们讲述的第543个口述故事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8-2 10:4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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