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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玫瑰也在舞厅里谈过三四场恋爱。她坦然讲,这些男人都是她的情人,她不在乎钱,只看重爱和身体感受。
患癌前,她因丈夫持续打鼾且拒绝就医与他离婚。“我找丈夫就是过生活,过性生活,但没有办法,他打鼾咯,(搞得我)整夜不能睡觉。”
真性情的战神玫瑰曾经并非如此决绝,当初与丈夫结婚,“就是爱,别的不管”,后来丈夫不务正业,没钱就找战神玫瑰要,为了丈夫,她打工上夜班,从下午4点工作到凌晨2点甚至4点。
如今,战神玫瑰在舞厅里交过的男朋友也全部分手。他们没有联系方式,只有其中一个情人偶尔回到舞厅请她喝酒,战神玫瑰不会拒绝,对方带酒,她一定会付饭菜钱,除非对方提前买单。
在某种程度上,老人们之间的情人关系是隐晦的,但提及这些,战神玫瑰没有任何避讳,“我不怕,我一辈子不做坏事情,我什么东西都往上(短视频平台)发,人都说我是网红,我发的都是清清白白、认认真真的东西。”
在舞厅里,“情人”的存在是人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战神玫瑰一样坦荡,有人直白地渴望爱情,也有人在暗处难解相思之苦。
夜幕降临,舞厅变得年轻、激情。
舞曲有快慢之分,由快转慢时,舞厅的灯光全暗下来,只留天花板上一圈蓝色泛光。在朦胧的黑暗中,舞伴的距离拉近,女士双手搂住男士的脖子,男士环抱女士的腰,人们的身体紧贴,跟随音乐摇晃。比起跳快曲,此刻的氛围略显冷清,然而寂静之中,却一些情愫暗自生长。
人到迟暮之年,依然需要爱情。一部分舞厅里的独身老人并不掩饰他们的渴望。
周老师歌舞群的成员几乎全是单身男女,他们将各自的要求告诉群主,群主为他们介绍合适的对象,定期组织联谊。在石头群里,有位成员曾公开表示要帮一位女士介绍身高在178cm以上的单身帅哥。
四姐说,至少几十对舞友在这里成家。舞厅相当于资源共享的平台,如果人们在路上向对方索要联系方式,很可能遭到拒绝,但跳过舞、彼此熟悉后,则顺其自然地相识,再约下次见面。一些相互欣赏的单身男女会为对方带一碗亲手煲的鸡汤、请对方到家里吃饭。
四姐歌舞厅的舞友以独居占多数,面临离异、丧偶、与伴侣分居或子女异地工作的境遇。
舞厅里的战神玫瑰自信张扬,喜欢招揽朋友,而回到家里,却是个女儿远嫁外地的孤单女人。有次生病,战神玫瑰独自强撑着卧床一周,无法做饭,只靠女儿远程点的外卖过活。
战神玫瑰与女儿的关系称不上好,两人常拌嘴,甚至战神玫瑰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时,两人还大吵一架。
其实一开始,战神玫瑰并不属于舞厅,等女儿结婚生子后,她才从公园转移到舞厅跳舞。战神玫瑰本想帮女儿带孩子,却遭到女婿的反对,女婿说她是流氓,“抽烟喝酒,打扮得怪里怪气”。
这些话不是当着战神玫瑰的面说的,“他敢当我(面)说吗”,在战神玫瑰看来,她是漂亮,“小家伙”反而特别喜欢跟她说话,女儿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她一辈子抽烟喝酒,不影响把女儿健康带大。
卸下厚重的妆,战神玫瑰的脸因长期服药而略显浮肿,她一个人做饭、喝酒,与花作伴——月季、玫瑰、茶花、杜鹃……各式各样,养了40多盆,早上6点起床浇水施肥。
战神玫瑰习惯独自生活,可始终更偏爱舞厅里的热闹。每逢节假日,她都主动组织活动,有时免费送票给舞友,为的是“(有人)陪我玩”。
70岁本是不再受物质条件束缚、安享天伦之乐的年纪,可随着独居成为常态,老人们普遍经历着孤独,缺少与亲人、朋友的情感链接——一种人到晚年最深的念想。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中国老年人心理健康报告(2021)》研究显示,中国23.76%的老年人存在孤独感,其中农村地区的比例高达28.5%。
老年人的家庭结构正在迅速变化,丧偶率提高、空巢家庭是常态,子女异地工作的比例持续扩大。家庭功能的退场,并非只是陪伴缺位,同时意味着日常照料、情感反馈和社会角色被削弱。
在这种情况下,孤独的老人们走出家门,公园、社区广场,成为他们新的集结地。舞厅亦是其中之一,汇聚了一批同龄同频的舞友。
根据四姐的观察,每个舞蹈场次都有人提前一个小时到达。相熟的舞客们聚在一起,分享新闻,聊家长里短,所有人第一时间知道电视上报道和附近发生的新鲜事。在这里,他们不必顾及子女的脸色,“想说什么说什么,说完还跳了舞再走,回家睡觉肯定蛮舒服”。
四姐歌舞厅的舞客们自发建立起30多个群聊,每个群至少上百名成员。群名五花八门,包括“轻舞飞扬”“相聚随缘”“石头”“周老师”等。群主是“老大”,组织群友们跳舞、唱歌、旅游。不同的群约定好,按照固定时间来到四姐歌舞厅,以免舞厅拥挤。例如,石头群的成员每周一、二、四下午1点半出现。
每场舞会结束后,四姐给舞群赠送KTV包间,群员们便去唱歌,唱完再集体到周边吃饭。如果有时间,他们还组团打牌,大半天的时间都与群友度过。参与活动的群员将舞蹈唱歌的视频发到群里,其他成员则发送红花背景、黄色“鼓掌”字样的表情包。
群内早晚最热闹,问候语录、早安晚安表情包刷屏。下雨天,有人在群里提醒成员出门带好雨具、注意安全。有时,气氛烘托起来,还有人直接在群里发送一条60秒语音条,互相接歌。
按四姐的话说,一个群聊如同一个班级,群员互为同学,每个“班”的凝聚力极强。
在四姐歌舞厅,人人都知道,有位叫张世昌的爹爹,95岁,年纪最长。他的子女帮他在舞厅周边的弄堂里租了房,房子距离儿子的住处2分钟,到舞厅5分钟。
张世昌每天穿着白衬衫,打好领带,准时出席舞厅。直到2026年农历新年过后,他的身体状况恶化,腿脚不便,只能卧床休息,便再没来过。
张世昌的妻子4年前去世,他独居,房间临街,由于怕出现意外,房门总是虚掩着,以便随时呼救。房间内部不大,将就放下一张床,床头摆着张世昌年轻时的照片和领带,床尾挨着卫生间。
看到陌生年轻人的到来,张世昌的兴奋多于担忧。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摸过他的手臂,才懂什么是真正的皮包骨,那是衰老进程中让人无力抵抗的荒凉感。这位不服输的老人扶着床沿颤抖地站起来,向我们展示“慢四”舞步。
他开口讲起年轻时的遗憾,夸赞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的外孙,倾诉他因身体恶化而无法舞蹈的迫不得已,仿佛好不容易等来听众,想把自己的一生絮絮说尽。
张世昌讲述的兴头渐盛时,李宝珍带着一份米粉回到房间,让他先吃早饭。
李宝珍是张世昌的舞伴,今年77岁,与张世昌搭档舞蹈7年,时不时到张世昌家看望他。她熟练地帮张世昌穿衣服,拿出床旁的椅子请我们坐下,再把从家里带的虾一一剥进刚洗好的碗里。
张世昌的女儿通过家里的监控看到我们,第一件事不是联系张世昌,而是给李宝珍打电话确认我们的身份。
李宝珍告诉我们,7年前,常坐在舞厅前面的张世昌主动跑到后面,邀请她跳舞。那时,李宝珍的舞步仍有欠缺,而张世昌跳得年岁久、舞步轻快,总是耐心教她。
跳得熟了,两人逐渐成为搭档,后来变成朋友,互相照顾。
在李宝珍的催促下,张世昌只得先掐灭话头,吃起早饭。
正如李宝珍对张世昌的照顾,舞厅里的情谊不局限于某种关系之中,老朋友们更像家人,彼此分享,彼此牵挂。
如果有人长期不来舞厅露面或不打电话,相互之间一定会确认对方的状态;如果谁生病或家里有红白事,相熟的朋友会互送礼金上门拜访;如果有人去世,他们会集体吊唁,一起送老友最后一程。
再回到舞厅,这些习惯悲痛的老人继续奏乐,活一天便舞蹈一天。
3月份,一位舞客的老公去世,四姐到山上吊唁,女儿劝她,这个年纪去葬礼不吉利,可四姐执意去送最后一程。
在她看来,生老病死是人的必由之路,人们终将走到这一步,与其担忧,不如勇敢地面对,在疾病和死亡来临前享受生活。
作为舞厅的老板,四姐担负的是大家长的角色。她说,舞客不论年纪大小,进门都喊她声四姐,而她要对得起这个称呼。
舞厅每年只歇业3天,除夕、大年初一、初二。
即便如此,仍有舞客请四姐不要关门,“你关门我们三十上哪儿过去呀,小孩都不回来,都蛮忙,我一个人在家很孤独,别人都在过年,我在家关着”。
四姐的前台上“扒”着许多纸条,上面记录了舞客及其子女的电话号码,那是老人们主动留下的。他们多数上了年纪,独居,怕出意外,就把号码留给四姐。假使哪天没来跳舞,要请四姐打电话确认安全。
舞曲终将跳罢,灯光熄灭,吵闹归宁,舞池笼罩在半明半暗中,空荡、寂静,难免使人唏嘘。
但,别为它担心,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里依旧欢歌笑语。
*梁实初、白歌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