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起命案的发生,都与其所处的社会环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命案列国志》是由没药花园作者斯温撰写的专栏,旨在通过集中审视发生在某个国家的多起命案,呈现出该国的历史、文化、经济以及国民性等多方面的情况,以及这些社会因素对案情的塑造和对主人公命运的影响。与以往的国外案件文章相比,本系列将重点介绍读者关注度较低的国家和中文网络中鲜少介绍过的案件。
本文为《命案列国志》第二季——希腊篇的第六集。
这是一起不久前刚刚发生的谋杀案,但这场悲剧的发生似乎在两年半前就已注定。
2026年5月5日下午,在希腊克里特岛首府伊拉克利翁市西郊的加济镇,一条平素安静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辆农用皮卡车和一辆红色小轿车撞在一起。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小轿车的车门开了,一个小伙子从车上跳下来,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跑。几乎在同一秒钟,皮卡车上下来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子,二话不说就向小伙子追了过去,边跑边伸手掏出一把手枪。小伙子试图躲进路边的一家旅店里,但中年男子已经追到近前,向小伙子连开六枪,打光了左轮手枪里所有的子弹。小伙子倒在地上,当场毙命。中年男子并没有停手,他一边疯狂地破口大骂,一边多次踢踹受害者的尸体,之后才开着皮卡车扬长而去。
(案发现场及受害者驾驶的红色轿车)
这一幕惊呆了现场的数十名目击者。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这是有人路怒症犯了,还是什么黑帮火拼?
两个小时后,那名开枪的中年男子开着皮卡车到当地警局自首。接着,他讲出了一个令人唏嘘的悲剧故事。
惊人的宿命
这桩看似因车祸引发的命案,其起因却要追溯到2023年的另一场车祸。
2023年10月20日凌晨,一辆白色小轿车开上了伊拉克利翁市的滨海大道。这辆车的主人当晚喝醉了酒,便临时让自己的一位朋友帮他把车开回去。车主本人坐在后面的另一辆车上。
然而,车主找来的这位“代驾”司机——尼基塔斯·杰米斯托斯(Nikitas Gemistos)却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和这辆车的组合,几乎集齐了容易诱发交通事故的所有危险因素:低龄:刚满18岁;新手:刚拿到驾照20天;操作生疏,车不是自己的,从来没开过;路况复杂,夜间加城市快速路;车况极差:无牌照的报废车,轮胎磨损严重,刹车严重失灵。当时滨海大道限速90公里,而尼基塔斯却飙到了120公里,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可以说出事就是大概率事件了。
(一脸稚气的尼基塔斯·杰米斯托斯)
凌晨3时左右,在经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轮胎突然失去抓地力,小车大幅度侧滑,以毫无缓冲的姿态撞在了路边的一根金属灯柱上。
司机尼基塔斯在这次车祸中受重伤并一度病危,在医院昏迷了近40天才恢复意识,之后又经过漫长的住院治疗才彻底康复。
(监控录像拍到的车祸现场,可见白色小车的右侧撞在灯柱上。)
但是,他的朋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约戈斯·帕拉西里斯(Giorgos Parasiris)就没那么好运了。小车与灯柱的撞击点正位于他坐的那一侧,这使他的伤情比尼基塔斯更加严重。约戈斯在医院靠呼吸机支撑了19天,最终还是离世了。
说来也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巧合:七年前的2016年4月17日,约戈斯的堂兄查理斯几乎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殒命——同为十六七岁的年纪,同样是在凌晨两三点的滨海大道上,在同一处弯道,以几乎相同的侧滑轨迹,撞在了同一根灯柱上,被送往同一家医院,并且同样是在经过19天的抢救后死亡!
如果不是多家希腊媒体都是这么报道的,笔者是打死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
两起事故唯一的区别是,查理斯当时是自己驾驶车辆,出事怨不得别人,而约戈斯的死是由开车的尼基塔斯造成的。尽管警方调查显示尼基塔斯没有酒驾,也没有除超速外的其他过错,但帕拉西里斯家的人还是把连续失去两位年轻人的悲痛,以及对整个家族“死亡诅咒”的恐惧,全都转化成了对尼基塔斯一个人的仇恨。
(约戈斯·帕拉西里斯)
两年半后那起凶杀案发生当天,正是查理斯去世十周年的忌日。凶手是查理斯的叔叔、约戈斯的父亲——科斯塔斯·帕拉西里斯(Kostas Parasiris)。死在他枪下的就是尼基塔斯,当天也正好是他的21岁生日。
谋杀预告
在2023年那起车祸之后,尼基塔斯经过一个多月才从昏迷中醒来。他恢复意识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朋友约戈斯怎么样了?”得知约戈斯已经离世后,他又积极向法院申请尽快开庭审理,希望约戈斯的父亲能看到完整的技术鉴定,让他明白这纯粹是一场意外。
“我绝对不是故意要害死我最好的兄弟,希望他的父亲能对我释怀。”尼基塔斯说。
然而,科斯塔斯却拒绝释怀。在他看来,同样是在车祸后长期昏迷,肇事者尼基塔斯最终醒过来了,而自己的儿子却再没有醒来,这非常不公平。他拒绝了所有调解,发誓要亲手为儿子报仇:“我的生命已经在2023年10月20日彻底停止了,剩下的日子只有冰冷和复仇。”
之后发生的两件事让科斯塔斯的复仇之火越烧越旺。首先,尼基塔斯经过治疗最终康复出院,而且基本上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其次,法庭将尼基塔斯的案件归为“意外事故”,再加上他出事时刚刚成年,因而没对他加以刑事处罚。就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尼基塔斯就又重新出现在了加济镇的街道上,并未对约戈斯的死付出什么代价。这对于沉浸在丧子之痛的科斯塔斯来说,无疑是一种难以承受的刺激。
科斯塔斯认为,既然法律无法给他一个“说法”,他就要自己讨一个“说法”。自此之后,他对尼基塔斯的威胁和骚扰逐步升级。
2024年2月中旬的某一天,科斯塔斯在镇中心的一家咖啡馆里堵住尼基塔斯,当众做出“事不过三”的谋杀预告。他说:“如果你敢再开车上路,我就宰了你!第一、第二次算你运气好,第三次让我当街撞见你,就是你的死期!”
在希腊,老式咖啡馆(kafeneio)起着社交中心的作用。科斯塔斯选择在这里发出谋杀预告,有一番“昭告天下”的用意。当时咖啡馆里也有一位尼基塔斯家族的长辈。他立刻拍案而起,警告科斯塔斯不要乱来:“我们杰米斯托斯家的男人不是吓大的,如果你执意开战,我们奉陪到底。”自此,两个家族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希腊的传统咖啡馆,示意图。)
几个月后的一天,科斯塔斯夫妇驾驶着那辆重型皮卡,在一个十字路口逼停了尼基塔斯的车,坐在车里进行了长达数分钟的辱骂和恐吓。科斯塔斯的妻子说:“现代法律管不了你,但我们不会让你在克里特岛活下去!”
尼基塔斯吓坏了,当晚就在家族长辈的陪同下来到警局,首次报警。然而,由于当天的事件中双方都没有下车,并未发生肢体冲突,警方表示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他们认为科斯塔斯夫妇只是宣泄悲愤,劝双方通过私下调解来化解矛盾。
当年11月,约戈斯去世一周年的忌日,科斯塔斯和妻子来到车祸现场举行了祭奠活动。随后的一天深夜,他又携带重型切割机重返现场,私自锯断了那根导致家族中两人死亡的灯柱。然而,这一切举动都没有平息他心中的怨恨。
(科斯塔斯和妻子在车祸发生地点祭奠儿子。)
一个多月后的圣诞节期间,科斯塔斯提前来到一条小巷里,准备伏击尼基塔斯。凌晨三点左右,尼基塔斯和亲姐姐一起穿过这条小巷,科斯塔斯突然从隐蔽处冲出来,用一根包裹着铁皮的木棍猛击尼基塔斯,将其打倒在地。紧接着,科斯塔斯又掏出一把猎枪向尼基塔斯开火。好在尼基塔斯正疼得在地上打滚,这一枪并没打中。
此时枪声惊动了周围的居民,科斯塔斯没敢继续行凶,但他几个小时后还是被逮捕了。这算是两人的“第一次相遇”——后来科斯塔斯对警方说,之前的那次口角只是一个警告,因此不算在“三次相遇”之中。
希腊检方以故意杀人的罪名起诉了科斯塔斯,但由于司法程序漫长,此案的庭审被安排到了2027年1月——尼基塔斯还没等到那一天,就被科斯塔斯杀害了。科斯塔斯被取保候审,但法庭对他下达了“限制令”,禁止他接近尼基塔斯及其直系亲属,并不得与他们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
(尼基塔斯与姐姐)
问题在于,科斯塔斯早已认为法律解决不了他的问题,自然更不会把限制令放在眼里。
2026年3月4日,尼基塔斯又一次在深夜回家时遭到了科斯塔斯的伏击。科斯塔斯仍然是手持木棍,猛击尼基塔斯的小腿,导致其腿部骨折。这次袭击就发生在尼基塔斯的家门口,他的父亲和姐姐听到动静后立刻冲出屋门呼救,科斯塔斯再次逃离现场。
这是双方的“第二次相遇”,也第二次给了希腊司法部门拯救尼基塔斯生命的机会,但这次机会又被他们放过了。
在这一次袭击中,科斯塔斯戴了面罩,导致尼基塔斯和家人虽然明知那就是他,却只能诚实地对警方表示“没有看到袭击者的面容”。由此,当值检察官以“证据链存在瑕疵”为由,再次释放了已被警方拘留的科斯塔斯,允许他继续取保候审。
这样,直到5月5日的凶杀案发生前,身背谋杀指控的科斯塔斯仍然可以自由活动,继续他的复仇计划,警方也没有对尼基塔斯提供任何保护。悲剧发生后,希腊公民保护部长米哈利斯·赫里索霍伊迪斯(Michalis Chrysochoidis)坦承,正是这两次获释,让科斯塔斯彻底看清了现代司法制度的软弱。
事不过三
经过前两次袭击后,尼基塔斯的家人和朋友纷纷劝他暂时离开克里特岛,到希腊大陆地区去避避风头。但是,尼基塔斯年纪小、家境普通,并没有独自在外生活的经验和能力,再加上多次受伤、身体虚弱,他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家里。
最关键的是,尼基塔斯此时仍不相信对方会下死手。就在遇害前几天,尼基塔斯还曾经对朋友说:“他最近总是跟踪我,但我总不能因为他怨恨我,就真相信他会杀了我吧?”
第三次“相遇”很快就来了。5月5日这天,尼基塔斯正开车行驶在路上,科斯塔斯突然驾驶重型皮卡从对面迎了上来,然后在会车时猛打方向,将车身横在尼基塔斯的车前。尼基塔斯刹车不及,两车猛烈相撞。随后便发生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尼基塔斯惨死在科斯塔斯的枪下。
这桩事先张扬了两年半的谋杀案终于成为现实。
(5月5日事发现场及尼基塔斯驾驶的小轿车。)
科斯塔斯去警察局自首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他还毫无悔意地“豪言”道:“可惜我只有六发子弹,要是我有一千发子弹,就会朝他开一千枪。”
这番言论让人觉得科斯塔斯似乎怀着“大仇已报,要杀要剐随便”的态度,但从他随后避重就轻、遮遮掩掩的供述来看,他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
首先,科斯塔斯说自己是“偶遇”尼基塔斯的。他说,自己当天去墓地参加了侄子查理斯去世十周年的纪念仪式,心情十分悲痛,回来的路上又无意间看到尼基塔斯的车,这才一时情绪失控:“那一刻,我眼里只有杀害我儿子的凶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理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
科斯塔斯的妻子事发时也坐在车里,全程目睹了丈夫的行凶过程。她也为科斯塔斯开脱称,双方相遇后,是尼基塔斯先对他们做出“挑衅手势”,科斯塔斯才一时“发疯”杀死了对方。
(科斯塔斯夫妇。)
然而,警方的调查很快就戳穿了这对夫妇的谎言。正如前两次一样,科斯塔斯与冤家尼基塔斯的这第三次相遇同样不是什么“偶遇”,而是精心策划的伏击:监控录像和GPS数据显示,科斯塔斯从墓地出来后并没有按回家的路线正常行驶,而是开到了案发路段附近的一条隐蔽小巷里熄火等待。科斯塔斯研究过尼基塔斯的出行规律,对他的活动路线了如指掌。数分钟后,尼基塔斯的车果然出现了,科斯塔斯这才点火发动,迎头撞了上去。
至于科斯塔斯妻子所说的“尼基塔斯对他们做出挑衅手势”,现场的多名证人均否认有这么一回事。
另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如果是偶遇的话,科斯塔斯为什么正好随身带着枪?科斯塔斯解释说,他带枪是为了在侄子的纪念仪式上鸣枪悼念。他的这番说法貌似合理:克里特岛的习俗之中,确实有男子在婚礼、葬礼等仪式性场合朝天鸣枪的传统。
问题是,科斯塔斯的这把手枪属于非法枪支——由于他在第一次“相遇”时使用的猎枪(经注册后可以合法持有)被警方没收,他又从黑市上买来了这把未经注册的手枪。在希腊,非法持枪属于重罪。科斯塔斯冒这么大的风险去买黑枪,恐怕不止是为了在纪念仪式上鸣枪那么简单。
(科斯塔斯使用的左轮手枪及弹壳。)
基于上述证据,案发后三天,也就是5月8日的听证会上,法官完全没有采信科斯塔斯的各种辩解,而是将此案定性为“预谋杀人”,并批准对科斯塔斯及妻子(作为共犯)立即收监,等候庭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