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郑绩没有想到,写一本书最难的部分,会是寻找一群女性的名字。
她们曾存在于80多年前创造中国教育奇迹的临时大学——西南联大里。
由北大、清华、南开三所高校南下昆明成立的西南联大,存在仅8年,却有着无数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费孝通上街卖大碗茶,杨振宁走街串巷收集废铁,乞丐听闻朱自清是教授,自知讨不到钱,掉头离开;华罗庚在牛圈楼上的地动山摇里,写出《堆垒素数论》,费孝通蜗居乡村的猪圈楼上,思考“战后如何建设国家”。
南迁路上,地质老师一路讲解地貌,生物系师生采集中原北方见不到的动植物标本,文学院收集2000多首民歌,整理出《西南采风录》;频遭空袭时,师生摸索轰炸规律,在轰炸间隙讲课,在月夜的旷野里读书。
TA们之中,走出了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8位两弹一星功勋,171位两院院士以及100多位人文大师。
可无数故事里,同样在场的女性们叫什么,做了什么,却无从得知。
她们出现在故事的细枝末节里,作为凸显丈夫有趣、有学问、不食人间烟火的衬托,只被冠以谁的母亲、谁的爱人,以至于随时间流逝,有些人连姓甚名谁这样的基本信息都未能留下。
她们中的不少人,甚至本就出自名门,同是学者、教授。
郑绩翻遍日记、信件、回忆录,将她们的名字和故事,从不起眼的角落中打捞、拼凑,写成新书《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
从不起眼角落走出来的,还有郑绩。她本是职场女性,但成为妈妈后,在学术界已“缺席”超过15年。
现在,她终于能和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了,聊聊百年前被抹去名字的女性前辈以及过去数十年消失的自己。几代女性的困境,在此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和治愈。
从另一个角度回望那段传奇岁月后,郑绩感慨:“聪明人书写历史,但创造并推进人类文明的,或许却是一群傻瓜。我们往往只会看到最光鲜的东西,忽略那些光环背后默默支撑、托举的人,而从古至今,这样的使命总是更多地交给女性。”
西南联大只存在8年,却走出了无数声名赫赫的教授、学生和著作。
杨振宁在此被引领至对称原理和统计力学的研究方向,这也是他后来获得顶尖科学地位的两个领域。
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来源于他在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讲授乡村社会学的底稿,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经典之作。
华罗庚的数学经典专著《堆垒素数论》,诞生于昆明西郊的牛圈。那时他们一家6口住在牛圈上用来堆草的楼棚里,牛住下面,人住上面。楼下的牛挨着柱子蹭痒,整栋房子便如同地震了一般,摇摇欲坠。
同样身处牛圈的,还有华罗庚的妻子吴筱元。为保证研究时间,华罗庚没有外出兼课赚钱,怀孕的吴筱元挑起生活的重担。她顶着第五胎的大肚子到几里外背米、背菜、挑水,给一家人做衣服做鞋。为了不打扰丈夫,她会在屋外把哭闹的孩子哄好后再进屋。
她一生几次将华罗庚从生死线拉回来,在爱人患病、回国,到被审判的每一个生死节点,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
华罗庚曾直言,他这一生的成就,有妻子一半的功劳。但她的故事依旧被遗落在那段大历史中的不起眼角落里。
1938年,华罗庚、吴筱元一家6口于昆明合影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但当郑绩试图从家庭的角度讲述西南联大的历史,却发现那些在战乱时期支撑家庭日常的女性前辈们,身影模糊。
寻觅的过程中,她常常感慨,女性要想在历史上留下个名字,实在是太难了。
教授唐兰是古文字学泰斗,去世后有大量纪念性资料,但唐兰太太的名字却怎么也找不到。郑绩翻遍回忆录,看到的全是“唐师母”“唐夫人”的称呼。
她绞尽脑汁,想到唐兰过世后,家属曾向国家博物馆捐赠,才终于在一份捐赠名单中找到唐兰太太的名字:张晶筠。
与《唐兰文集》中的一张合影标注对照相符后,郑绩放心地在书中还原了她的姓名。但由于资料匮乏,关于张晶筠女士的其他信息依旧只能留白。
《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作者:郑绩
有时候,郑绩费尽心力,一切尝试最终还是付诸东流。其中,最令她感慨的是历史学家皮名举的太太。
皮氏是儒学世家,按照当时门当户对的结亲原则,皮太太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更何况,皮名举与太太之间还有一个著名的“爱书”段子——当年举家搬迁之际,途中突然下大雨,皮名举赶忙抱起书跑到屋檐下避雨,其他大小行李则丢在雨中,任风吹雨淋。皮太太一个人拖不动行李,让他帮忙,他却无动于衷,回道:“那些东西淋坏了有什么要紧,不要就是了。我的书淋坏了怎么办?买都买不到!”
“这个段子在讲皮教授是怎样地爱书,但是没有人看到,那个当年也是锦衣玉食出身的女性在操劳一切”。
遗憾的是,皮太太的名字,彻底被抹除了。皮太太儿子在回忆录中谈及母亲,只用“母亲温良贤淑”6个字一笔带过。
郑绩又去大小拍卖处找来了一些皮太太儿子的信件,可惜其中对母亲只字未提。
打捞的过程中,郑绩发现,这些女性的一生,在后代的回忆纪念里,往往会被套入高度概括的传统女性特质中,面目千篇一律。“大部分孩子说起自己的母亲,永远都是一句‘温良贤淑’‘孝顺慈爱’,然后就没有了”。
只有极少数的太太,能够冲破“家属”的标签,以一个完整的模样,出现在史料中。例如赵元任的太太杨步伟、梅贻琦的太太韩咏华,她们都曾亲笔写下丰富的回忆录。
杨步伟、赵元任及四个女儿
最初,郑绩只想在书中选取那些有代表性的女性,但在写作过程中,由于实在不忍心这些女性的名字和本就寥寥几笔的记录完全消散,她还是都尽量写入书中。
在郑绩看来,历史像一个沙漏,太太们的故事之所以被遗漏,是因为“没有人觉得这个事情重要”,但同为女性的她清楚,这些沉默的付出有多么重要。
据郑绩统计,战后,超过70%的西南联大教授太太成为职业女性,五分之一左右在大学任教,十多位的成就不逊于丈夫。
她们中的不少人同样受过高等教育,甚至出身名门,有过留洋经历,但在昆明的8年,由于西南联大夫妻不能同校的规矩,她们只好退回家中,成为家庭主妇。
这种事业家庭两难下的选择,让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这段历史里彻底失去了名字。
联大解散30多年后,任之恭、陶葆柽夫妇曾回国参加清华大学为施嘉炀教授举办的执教50年庆祝会。庆祝会上,施嘉炀、任之恭与领导们坐在台上,陶葆柽与施嘉炀的妻子魏文贞坐在台下。
会议没开始多久,陶葆柽就坐不住了。她向魏文贞的女儿愤愤不平地耳语道:“他们让你爸在上面坐着,让你妈妈坐在这儿。我看不下去了,要是没有你妈妈,你爸今天能坐在这儿吗?”
同为西南联大的教授太太,陶葆柽懂得她们牺牲了什么。
当战争从主妇们的视角展开,那些宏大的家国梦,都具像化为日常琐碎的吃穿用度,也正是那些柴米油盐,支撑起了国难时期一家人的生存,守护着大师们的理想主义精神,辅助着战时大学教育的正常运作。
西南联大的教授太太们制作手帕、手袋等绣品来补贴家用
战乱时期,维系一个小家庭的运转,不比维持一所大学的运行简单多少。
战前,教授的平均月薪有300多银元,在北平可以买一套四合院。然而,战争爆发后,物价飞涨,早上10块钱能买5斤大米,下午只能买两斤半。
到了1943年,昆明物价已是抗战初期的404倍,而教授的薪水只增了10倍多,少到难以果腹。朱自清曾被乞丐缠着要钱,他主动表明教授身份后,对方扭头就走。
1939年后,教授们的月薪往往只能维持半个月的家用,下半个月要想开出饭来,全靠太太们的本事。有人养猪,有人做手工,有人自制果酱卖钱......在郑绩看来,尽管生存困难,这些女性没有多少埋怨,反而更多的是一种共赴国难的责任感。
由于经费不足,西南联大校舍屋顶由铁皮改为茅草,图源:纪录片《西南联大》
在所有主妇赚钱故事中,最著名的要属校长梅贻琦的太太韩咏华卖定胜糕。郑绩发现,目前流传的版本中,多多少少都有些错误。
有的版本说,梅贻琦上课迟到,很抱歉地对学生们解释说,自己帮太太卖糕去了;还有版本抒情地描绘韩咏华做糕时被烫伤,梅贻琦深情地拉着她的手说:“咏华,苦了你了。”
梅贻琦与韩咏华1946年离开昆明前留影
事实上,当时梅贻琦非常反对韩咏华卖糕。家里做糕的炉子是公家的,卖糕赚的钱却是个人的,梅贻琦认为这是揩学校的油,并且,他也不愿意妻子拿着“校长太太”的头衔盈利。
于是韩咏华每天带着做好的定胜糕,走到一小时路程外的冠生园寄卖,第二天再在送糕时取回盈利的钱。
人们口口相传的,是梅贻琦作为校长的正直无私。当故事从韩咏华的视角展开,或许又是另一番滋味。
不过,即使困于家务,很多人也没有放弃做些什么。
赵萝蕤自嘲“终究是个读书人”,在菜园撒肥料太无聊,她便右手拿粪瓢,左手持一本外国文学书籍,时不时读上一会儿;就连烧锅时,腿上也放着一本狄更斯,一边读,一边提心吊胆锅有没有烧糊。
出生书香门第的她,在清华读研时,就因翻译艾略特晦涩难懂的长诗《荒原》一举成名,毕业后在清华西语系任教。但在昆明的8年里,她的主要活动是学着做饭、喂猪、养鸡、种菜。
赵萝蕤所翻译的《荒原》手稿
太太们的故事之所以如今能够被打捞,某种程度上,得益于西南联大哲学心理学系教授周先庚的妻子郑芳。
那时郑芳一家七口的日常生活,光靠丈夫一人的薪水无法维持,为补贴家用,她当过中学代课老师、家教。
为避免孩子发生危险,外出上课前,她会用绳子将6个月大的孩子拴在床上。下班回家,映入她眼帘的是孩子躺在床上,一身屎尿的画面,由于实在内疚,她只好放弃外出工作的机会。
最后,在一位太太的建议下,燕京大学文学院肄业的郑芳开始为报刊写稿赚稿费,曾为西南联大太太们的生活写过专栏。笔耕不辍的她,后来成为了报纸副刊的主编。
或许,她也想要为太太们发声,郑绩这样猜想:“国难当头,有谁知道我们所承受的苦难?”于是,郑芳写下战时生育的困难,写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切肤之痛......
郑芳曾连载七篇《抗战期中的教授太太们》
以前在文学史上,从来没有人提及过郑芳。
在郑绩看来,她的文章写得不算特别好,但类型却是独一份的,因此已经计划为她写一篇论文。她认为现当代文学史的研究中,应该有郑芳的名字。
两位渴望记录下女性命运的人,就这样穿过80多年的时光,在文字中看见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