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到河北隆尧,方宏进又住了三天看守所,被取保候审。
警方倒没有难为他。进看守所之前,带着他去饭店吃烧羊肉。他酒瘾大,说:我好几天没喝酒了。要了一瓶白酒。
他是个胡子长得特别快的人。见他已胡茬满面,警察说:你是不是把胡子剃一剃?他认为这是个善意的表示。“这件事,他们还是要很快解决的。”
被律师接回北京刚三天,他突然在网上看到消息:央视前主持人方宏进涉嫌诈骗被河北警方拘留!我们抓获了方宏进,但他认罪态度良好,当场退还120万元赃款,被取保候审!
铺天盖地的报道来了。
他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没出门,成天在网上搜索关于自己的报道,最后竟出现一种感觉:“我在看另外一个人的事儿。这个人我认得,这事儿我也大概知道,但是呢,不是这样的。”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不久之后他从香港出境,去美国,牵头做一笔大生意。直到上飞机,他的心都是揪着的。不知道会不会突然一个人上来拦住,再给他戴上手铐。
这次没有。很顺利地到了美国,保密协议都签了。第二天,合作方突然暂缓了签约。第三天,合作黄了。
美国人上网搜他的名字,搜到了“央视《东方时空》前主持人涉嫌诈骗被拘留”的新闻。当即提出:我们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合作?
“从那儿开始起,就算断掉了我所有的正式能做的项目。(代言)广告也不可能做了,因为外面铺天盖地都是这个(丑闻)。”
从2009年年底,他陷入了彻底的蛰伏期。不出门,没有社会活动,一个月都花不了100块钱。名义上,他还是一起诈骗案的犯罪嫌疑人,处于取保候审状态。他一度想,实在不行去做厨师。他爱吃也讲究吃,厨艺很好。这个工作也不用跟人打交道。
最后,他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项目,连续几年沉在里面:要写一部《中国汉奸史》,研究抗战期间的中国汉奸,尤其是大汉奸。
他得找一件事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否则太痛苦。“他(汉奸)做这个事儿,伤天害理,背叛国家。但他不可能每天痛苦,每天自责,他一定要认知修改,他要说服自己,觉得自己这事儿挺好,甚至还是很正能量的。”
研究了几年,出版社说题材太敏感,先放一放。这期间,他的公众形象再次受到舆论的鞭挞。前妻和女儿在网上控诉他出轨、家暴、不尽赡养义务。他的一份《悔过书》同时在网上流传。“著名央视主持人抛妻弃子”的新闻传遍坊间。
“我前妻所说的‘外遇’之类都是无中生有,我摸着良心说,我绝对没有。不尽赡养义务更是荒谬。”许多年后,方宏进对每日人物重提此事时,依然难掩激动。他仔细地一一进行解释。
“我打过很多离婚官司,不少都争得天翻地覆的。他就是很平静,前妻要什么都‘给她给她’。不是很在乎钱财方面。”莫少平回忆,作为代理律师,他曾鼓励方宏进捍卫自己的权益,“将手中的证据公之于众,至少能在离婚案中挽回一些经济损失,也能洗清自己的公众形象”。方宏进拒绝了。
方宏进对每日人物说,他当时的考虑是:如果他拿出证据指责女儿说假话,“对了也是我错了,错了也是我错了。我教育出来的孩子说假话,本身我这个爹就不称职。”
况且,女儿学习成绩好,当时正要出国留学,他担心会影响大学对她的录取。

方宏进与女儿的旧照
带来些许安慰的,是诈骗案的了结。2011年9月,在历经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后,隆尧县人民检察院作出决定:对方宏进涉嫌诈骗一案,证据不足,不予起诉。在此前,莫少平已发表声明,重申本案只是普通的民事纠纷,“隆尧警方涉嫌以刑事手段插手经济纠纷、替企业追债,严重侵害公民的合法权益。”
在此之前,他已对今麦郎提起另一起诉讼,索要2007年5月为今麦郎播出的广告费。
法院经审理认为,原被告之间虽未签订过书面合同,但从证据看,双方在此前已存在播出广告的一致意思表示。今麦郎公司从广告中获取了相应的广告收益,应支付一定广告费。根据央视市场单价的实际折扣情况,判决今麦郎应支付给方宏进118万余元的广告款。
恢复清白之身的方宏进还在向隆尧县公安局索要当年的120万赎金。
至今未果。
如今,方宏进的名字已不再被国人所熟知。
他坦然地接受了寻常生活的回归,和前半生的跌宕,没有太多不甘。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觉得我的命挺好的”。
这几年,上飞机前紧张的毛病好些了,但他还是会有些紧张。
他再也没有吃过今麦郎的方便面。
他没有再跟前妻和女儿发生过联系。但每年花钱维系着一个古老的email网站,“263邮箱”。那是女儿小时候,他们常常用来通信的渠道。他觉得,如果女儿想要和他说话,会从这里发邮件给他。
女儿已经大学毕业,至今没有和他联系。“如果她现在又跑出来重复这些谎言(出轨、家暴、不尽赡养义务等),那我真有可能去告她。因为她是成年人,她要承担她的法律责任了。”
他先后为门户网站录制过讲书视频,在知乎上开课讲授职场经验。近两年直播火了,他通过登陆直播平台再次拾回了老本行——新闻评论。尽管形态不同,本质上都是一回事。方宏进每天浏览着当天所有的时事新闻,将之编成笑点,运用在自己的脱口秀中。受众多数是年轻人,很少有人知道他过去的央视光环了。
十年不出镜,就获得了这样的自由。他又可以挤地铁,随意逛商场,在小饭馆喝酒,没有人会认出他来。

正在直播的方宏进
《东方时空》20周年那次聚会中,方宏进得知了两位前同事已经去世。那是两个摄影师,其中一位还曾与他紧密合作,在泰国度假时意外被海浪冲走。
另一位患了癌症,很快去世。他顿时对命运有了多一份的理解。暗暗打量身边的人,发现自己比许多同龄人都要健康,他感到很满意。
“可能(之前)我觉得我太能干了,太有本事了,我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是最后是改变不了的。”
“回归平常后,拥有了更多的自由”——他这样总结道,免于睁眼就来的焦虑和紧张,不必再开口说自己并不想说的话。回顾半生,他并没有搏斗的感觉。
“我没觉得命运很不公。我也得到过很多东西,命运拿走一些东西,那是应得的,也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