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历史学家玛格丽特·麦克米伦(Margaret MacMillan)近日撰文谈“无序的新世界即将到来”,引起不少关注。她指出当下世界正在面对的种种危险:气候极端异常,野火肆虐;发达经济体的债务正逼近历史高位;对医疗和食品援助的削减已导致了不必要的死亡,并助长了疾病的大流行;人工智能在不受监管的情况下迅猛发展,威胁就业、安全,甚至威胁着人类的生存;去年以来爆发的六十五起国家冲突是自1946年以来的最高数字,大国陷入了与那些充分利用新技术的国家的非对称战争中;世界正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而且更多地被某些领导人的喜怒无常所左右,其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无序时代。我们必须做好准备,首先要坦诚地认识到我们所处时刻的严峻性,并接受我们脆弱的系统正在动摇的现实。”她说应该听从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在小说《鼠疫》中提出的警告:当阿尔及利亚城市奥兰的街道上出现死老鼠的时候,当地政府和大多数市民无视这些迹象,直到为时已晚(A New World Order Is Coming, We Aren’t Ready, The New York Times, 2026.9.1)。麦克米伦以历史学家的敏感提醒世人要清醒地面对全球性的无序、不确定的风险,“为时已晚”就是失去拯救世界的时间与可能性。可以说,在当下的全球气候危机、国际地缘政治激烈动荡以及AI智能时代全面降临的局势中,从不同学科的视角对于人类存在的意义及其命运的根本性思考已经成为近年来国际学术界、思想界的重要现象。
几年前出版的瑞典著名哲学家、文学评论家马丁·黑格隆德(Martin Hägglund)的《夺回时间:世俗信仰与精神自由》(This Life: Secular Faith and Spiritual Freedom,2019;张曦、全俊亘译,上海书店出版社,2026年7月)有着同样的危机意识和使命感,而且是从最根本的价值重估和制度层面上来思考人类的当下与未来愿景的问题。问题是有经验的读者或会知道,某些这类主题的著述往往容易流于宏大愿景与空泛的话术,但是从黑格隆德在该书的论述中呈现出来的学术功力、问题意识和思想的深度及广度来看,应该说可以免除这种疑虑。书名This Life: Secular Faith and Spiritual Freedom的直译是“此生:世俗信仰与精神自由”,“此生”带有一种直指人生的存在论式的追问,是全书中关于生命的有限性与意义及承诺思考的浓缩标识。中译本书名以“夺回时间”取代“此生”,突出了该书关于珍惜社会可用的自由时间、把自由时间确立为社会价值尺度的观点,或许也有面对读者市场的营销考量。
在我看来,以“夺回时间”作为书名,固然凸显了该书的一个核心论题:珍惜社会可用的自由时间,同时也有把世俗信仰、民主社会主义这些宏大叙事具体化并且落实在一种具体的生存经验的叙事作用。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史学理论研究中的时间性问题不断引起关注,“时间转向”(temporal turn)的概念把史学研究的过去追溯与未来指向连接在一起。克里斯托弗·克拉克(Christopher Clark)的《时间与权力》(Time and Power;吴雪映等译,中信出版集团,2022年10月)从“时间意识”的哲学思辨考察德国近现代的大选侯弗里德里希·威廉、弗里德里希二世、俾斯麦和希特勒这四位统治者的权力与其时间意识的关系,开创性地揭示了“时间意识”指导当下、引向未来的国家政治逻辑,也揭示了统治者的“自由时间”与权力的关系。与克拉克的研究视角不同的是,黑格隆德的“夺回时间”则是要把“自由时间”的自主权、使用权交回个人与社会,实现人与社会的解放。因此黑格隆德的“时间转向”更具有批判性和解放愿景的意义。
黑格隆德在“导论”中说本书分为两个部分,致力于探讨两个概念:世俗信仰和精神自由。第一部分探讨的是世俗信仰和宗教信仰的差异,第二部分探讨的是基于世俗信仰的解放可能性,阐发了精神自由的概念,它与涉及生命、时间和价值构成的基本问题相关。各章的具体论述内容是:第一章“信仰”,阐述世俗信仰是理解任何关系形式的前提条件,目的是揭示世俗信仰是重要的核心,只有世俗的信仰才能真正诠释爱和哀悼的经验、内心最深处的承诺,以及在激情和痛苦中隐含的东西。第二章“爱”,通过对奥古斯丁《忏悔录》中时间和永恒的分析,阐发了世俗信仰的概念。奥古斯丁揭示了世俗信仰在生命的各个方面发挥着作用,他所描述的所有活动的意义都有赖于活着的无常体验。反过来说,在奥古斯丁奉为宗教追求目标的永恒存在(presence)中不存在任何有意义的、重要的活动。因此,奥古斯丁的阐述给我们提供了坚守现世信仰、超克永恒信仰的理由。第三章“责任”,探讨的问题是为什么世俗信仰必然与关乎永恒的宗教信仰冲突,克尔凯郭尔在其经典著作《畏惧与颤栗》中就此展开了最深刻的论述。克尔凯郭尔既认为宗教信仰不应引导我们脱离现世,而应使我们对过着的人生作出更深刻的承诺。然而,他也很清楚地意识到了对无常有限存在的承诺与对永恒无限存在的承诺之间的冲突。黑格隆德力图论证世俗信仰是定义和论证人生的承诺、责任和衡量一切意义的条件。前面这三章的论述与阐释常常是在与前人的宗教与哲学思想体系的对话中呈现的,“通过研读他们的著作,我们既能深化对世俗信仰的理解,又能有效抵御最严峻的质疑”(30页)。这些思想家从古希腊罗马斯多葛学派到圣奥古斯丁、 马丁·路德、但丁·阿利吉耶里、埃克哈特大师(Meister Eckhart)、巴鲁赫·斯宾诺莎、索伦·克尔凯郭尔、保罗·蒂利希、C. S. 刘易斯和查尔斯·泰勒等,在对话中阐述自己对世俗信仰的理解。从这个意义上看,黑格隆德的研究路径和阐释方法带有思想史研究的性质。
谈到这里,当然就想起了在八十年代读过的美国新教神学家保罗·蒂利希(Paul Tillich,1886-1965)的《文化神学》(Theology of culture,陈新权、王平译,工人出版社,1988年)。蒂利希从存在主义哲学方法论出发,深入探讨了宗教与文化的关系,以人类精神的深层维度诠释“终极关怀”概念。他认为从日常生活到所有文化形式都蕴含宗教性的精神内核与价值关怀,把日常生活中和在艺术创作中感受到的信仰、敬畏之情与终极关怀联系起来,把宗教精神嵌入世俗生活与文化的阐释框架之中。黑格隆德的“世俗信仰”与蒂利希的文化神学思想显然有相通之处,因此他在书中专门讨论了保罗·蒂利希的另一部著作《信仰的动力学》(Dynamics of Faith)。他认为蒂利希将信仰定义为拥有“一种终极关怀”,在这个意义上,世俗人士和宗教人士都有信仰。但是关键的区别在于宗教人士的终极关怀是一种能根除所有关怀、所有不确定性和所有风险的关怀,而他提出的世俗信仰却是要面对一切风险和不确定性,仍然要关心所有值得关心的一切(87页)。因此,在黑格隆德的思想中,“精神自由”来自一种深刻的时间-生命哲学意识:正是因为生命有限、时间紧迫,自由与爱的价值才更显珍贵,由此才能领悟“世俗信仰”的真实内涵:承认生命有限、万物终将消逝,生活才更加值得我们珍惜。世俗生活中的信仰和精神自由是极为重要和可贵的,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夺回自由的、自主的时间,勇敢面对风险、承担责任,从事我们自己所珍惜的爱与正义的事业,完成我们对自己的人生承诺。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青青陵上柏》)“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驱车上东门》)古今中外都有许多关于人生有限的感慨与思考,珍惜当下的感慨与人生有限的意识紧密相连。在我们的青春记忆中,类似对“我该如何度过仅有一次的生命”的思考与追问也并不陌生,我们当年更为熟悉的句式是“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中去”,我的同时代人恐怕更会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保尔·柯察金,他独自坐在海边,召开一个人的“会议”,发出这样的独白:“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这是保尔的金句,当年很多同代人曾经抄录在笔记本上。那是来自那个时代思潮的另一种“世俗信仰”,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精神叙事。另外,从“夺回时间”这个表述,想到了1973年我读高中的时候曾经在中学英语课堂上学过的那句成语“只争朝夕”,它被用于口号“以只争朝夕的……建设……”的口号之中。对“只争朝夕”的英文翻译是“seize the day, seize the hour”,还记得老师在课堂上讲解seize的时候,用手势强调“抓住”的词义,很形象地诠释了“只争朝夕”的含义,在英文中就是“抓住时间”——要抓住每一天、每一小时。老师当时没有讲英文中的“seize the day”来源于拉丁语短语“carpe diem”,出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颂歌》,诗人感慨于时光飞逝,必须珍惜今天,别指望明天。贺拉斯的carpe diem是意识到时间在当下的飞逝,要将长远的期望斩断,要采撷今日、莫要轻信明天。而我们的“只争朝夕”正好相反,要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建设美好的明天,与之相配的更流行的口号是“活着就要拼命干”。把这样的青春记忆放在黑格隆德的生命有限性与世俗信仰的思想论述中,更能理解他所论述的生命有限性与自由、相互关怀等价值的紧密联系。“承认我们共同的有限性是理解相互关心的需求的必要条件,但这不足以实现真正的互惠。我们对彼此的依赖、我们生命的脆弱性反而要求我们发展符合社会公正、具有物质福利的制度。”(10页)这就表达了人生中的有限性与信仰、奋斗的一种关系。
这可以说是一条相当独特的左翼政治思考路径,但是对于这一愿景在现实社会语境中的可行性(feasibility)问题却没有给出具体的论述。无论是从国家、民族、阶级的维度,还是从国际地缘政治、跨国经济、地球生态等全球维度,民主社会主义的原则应如何与现实对接、如何在激烈动荡的不确定局势中锚定自己的现实对策,黑格隆德并没有完成应有的论述。其实,在理性思考的意义上,黑格隆德也并没有忽视“如何”的问题。他在论述马克思的“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的著名论述的时候,已经意识到“问题不在于哲学是否改变世界,而在于它如何改变世界”。但是他接着说正如马克思在致朋友阿尔诺德·卢格的公开信中明确指出的,“我们不想教条地预期未来,而只是想通过批判旧世界发现新世界”(386页)。实际上,在批判与发现之后,更重要的是如何抵达的问题。用最近几天突然流行的那句歌词来说,“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或许可以说在今天要批判资本主义不是很难,难的是要认识和批判各种比资本主义更资本主义的其他什么主义。至于要实践的民主社会主义,没有现实路径分析,只能是空谈。有评论认为,黑格隆德书中的许多内容将引起自占领华尔街运动以来日益壮大的民主左翼的共鸣,无论是“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桑德斯竞选团队、绿色新政的愿景、争取十五美元运动,还是北卡罗来纳州的道德星期一活动。该书试图深化左翼运动的哲学维度,并将其承诺锚定在一个更大的探究中:什么样的政治和经济秩序能够公正地诠释我们的生命、自由与死亡? 并认为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替代方案(Jedediah Britton-Purdy, The New Republic)。也有评论谈到一个有争议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不能同时致力于永恒和当下?进而想到作者想让我们推断出世俗信仰需要拥抱进步政治和自由民主,那么是否暗示着宗教信仰会让我们倾向于极权主义?还有一个恐怕更有争议的是关于“民主社会主义”的政治愿景。有评论认为这一主张忽视了人性,也忽视了应该讨论的搭便车困境(每个人都更愿意让别人工作)和代理成本(国家可能利用权力来致富,而非服务人民)等基本的微观经济问题,因此需要对如何实现民主社会主义有真正的论证(见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