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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一战成名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北府兵镇守的京口(今江苏镇江),是永嘉之乱以来南渡士民的聚集地,其中多为流民。
有个小名叫“刘寄奴”的孩子出生在这里,据说,他家祖先可以追溯到汉高祖刘邦的弟弟楚元王刘交,随晋室南迁至京口后,家族中也出过太守、县令之类的地方官,但在东晋“王与马,共天下”的门阀政治中,他们属于陈寅恪先生所说的“次等士族”,难以突破阶层的锁链,更难以执掌大权。
刘寄奴家贫,一出生,他母亲就不幸去世了。刘家穷,请不起乳母,刘寄奴的父亲本想将他遗弃,幸而同乡的姨母也生了小孩,就把小刘接过去哺育,救他一命。
长大后,刘寄奴沦落到卖草鞋为生的地步,还迷上一种叫“樗蒲”的赌博,有一次跟东晋官员刁逵赌钱,欠了人家一笔赌债,却无力偿还,刁逵气得把刘寄奴绑在马桩上,当街鞭打。
上流人士都不愿和刘裕交往,只有王导之孙、琅邪王氏的王谧对他另眼相待。王谧看到刘寄奴受辱,立即找到刁逵,表示自己愿意替刘寄奴还赌债,让他把人放了。
王谧慧眼识人,对当时名声不扬的刘寄奴说:“卿当为一代英雄。”
刘寄奴,大名叫刘裕。
▲京口即今江苏镇江,图为镇江北固山。图源:图虫创意
年轻时沉迷赌博的刘裕迷途知返,到北府兵参军,他身材高大魁梧,天生就是当军人的料,当兵后在军中有口皆碑,很快得到刘牢之的重视。刘牢之将刘裕提拔为自己的参军(参谋军务),命他带兵抵御孙恩军。
此时,孙恩的起义军迅速席卷江东八郡,并大肆屠杀士族地主,兵锋直指建康,东晋朝廷为之震惧。
平定叛乱的重担,落在了刘牢之率领的北府兵身上,刘裕也由此初露锋芒。
有一次,刘裕带着几十个人去探查敌情,没想到,中途遇到了孙恩军的数千兵力。若是一般人,看到这阵仗就该撤了,咱就是出来侦察敌情的,拼什么命啊!
可是刘裕不怂,他带着士兵向对方发起进攻,由于寡不敌众,随从士兵全都战死,只剩下刘裕手持长刀奋力砍杀,大声呼喊。孙恩的士兵虽然占优势,却被刘裕的疯狂行为吓傻了,不敢轻举妄动。
刘牢之等不到刘裕归队,才带兵前来寻找。正好看见刘裕与数千敌军周旋,在他来之前就已奋长刀斩杀数人,不禁为他深深折服,惊愕之余急忙带着手下前去救援,此役斩获千余人。
经过这次传奇经历,刘裕一战成名,从此成为孙恩、卢循起义军的克星。
在北府兵的打击下,孙恩屡战屡败,兵力逐渐衰弱。
隆安五年(401年)年八月,屡立战功的刘裕被东晋朝廷任命为下邳太守,出兵讨伐孙恩。经过三个月的交战,孙恩军被刘裕俘虏、斩杀的士兵数以万计,孙恩不得不再次向海岛逃窜。
次年,孙恩在三吴地区掳掠的男女几乎散尽,孙恩害怕被东晋军抓获,便跳海自杀,其党羽与姬妾跟随他投海的多达数百人,时人称之为“水仙”。
孙恩死后,其部众由他妹夫卢循统领,继续在沿海作乱。直到十年后,卢循军被执掌东晋大权的刘裕派兵平定,卢循也选择投海自尽,追随其大舅子孙恩而去。
孙恩、卢循起义,被认为是一场带有宗教色彩的农民起义,但两名主要领导者,孙恩是寓居江左的次等士族,而卢循出自范阳卢氏,祖上是东汉名臣卢植。
所以,这场起义本质上也是士族通过发动农民夺取政权的一次失败尝试。
当初在与孙恩作战中崭露头角的刘裕,也许没有想到,多年后,自己将用另一种方式实现次等士族的逆袭。
▲《梁祝》故事中被困在门阀规则中的士族儿女。图源:影视剧照
桓玄篡晋
孙恩跳海而死的次年,桓玄入主建康,废黜晋安帝,自己当了皇帝,他建立的短命政权,史称“桓楚”。
桓玄即位那一天,王谧以司徒兼太保的身份,代表门阀士族,为其奉玺绶。
王谧就是前面说到的,曾经对刘裕施以援手的琅邪王氏成员。建康的门阀士族高官手中没有兵权,抵挡不了桓玄的权势,只能战战兢兢地拜倒在新君脚下。
“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被打破,桓玄篡位要建立的,不是新的门阀政治,而是新王朝的帝业。
天下人都希望他能改变司马道子父子的弊政,还江左一片安宁,桓玄却交出了一份糟糕的答卷。
史载,在短暂的皇帝生涯中,权力极度膨胀的桓玄奢侈放纵,大兴土木,急着修建新的宫殿,从士族地主手中收罗各种奇珍异宝,玩物丧志;在政治上,他对法令吹毛求疵,为了显示自己的才能肆意处置官员、功臣,连个错别字都要亲自修改,甚至提出了废钱用谷、恢复肉刑等不切实际的改革措施。
桓玄和魏晋时期的很多门阀士族出身的公子哥一样,才华横溢,文化方面颇有造诣,在名士圈玩得很开,但这种属性放在一个开国皇帝身上就很不合适。
故此,余嘉锡先生评价道,桓玄是一个像隋炀帝杨广、宋徽宗赵佶一样的人物。那两个哥们都是帝王家儿,还把自己家败光了,而桓玄“欲为开国之太祖,为可笑耳”。
桓楚建立后,江左一带并没有从饥荒的灾难中摆脱,“百姓疲苦,朝野劳瘁,怨怒思乱者十室八九焉”,很多富人穿着绸缎,怀藏金玉,活活饿死,穷人就更不必说。
于是,推翻桓楚的历史使命,也落在了北府兵肩上。
实际上,早在桓玄进军建康时,北府兵就有过阻击桓玄的机会。
元兴元年(402年),桓玄上奏司马道子父子之罪,从江陵发兵东下,攻打建康,并派人劝说北府兵的刘牢之与其合作。
刘牢之平时也跟司马道子父子俩不对付,虽然被朝廷任命为先锋对抗桓玄,但他担心自己打败桓玄后,功高震主,更不被司马氏所容(“又恐己功名愈盛”)。
当桓玄派人来劝告时,刘牢之不假思索地同意合作。刘裕与刘牢之的外甥何无忌都劝刘牢之不要被桓玄利用,刘牢之却不听,还是投降了桓玄。
桓玄集合八州兵力,又有北府兵相助,建康毫无抵抗之力,迅速被攻陷。
之后,桓玄为绝后患,夺取刘牢之兵权,改任其为会稽內史。刘牢之才知道大事不妙,说:“这么快就要夺我的兵权,我的大祸就要来临了。”
刘牢之那时才想起兵反抗桓玄,要拉刘裕一起去。刘裕却拒绝了老上司,说:“将军之前拥兵数万,听到风声就投降桓玄,现在他威名震动天下,朝廷内外都是他的人,你还能到哪里去呢?我要脱去军装,回京口老家去了。”
何无忌是刘裕的好友,他见舅舅刘牢之不靠谱,就问刘裕:“你说我该怎么办?”
刘裕说,在我看来,刘牢之一定难逃一死,你随我回京口,如果桓玄遵守臣子的礼节,我们就一起服从他,否则的话,我们就想办法对付他。不久后,刘牢之果然起兵失败,被迫自缢而死,之后被开棺戮尸,暴尸于市。
刘牢之被杀后,北府兵群龙无首,手握荆州集团的桓玄才能肆无忌惮地篡夺皇位。
桓楚灭亡
可以说,桓玄和刘裕都是励志典范。
一个是失意的贵族公子,收复旧部,一手重建家族企业,一个是贫困的寒门子弟,白手起家,凭借军功进入政坛。
桓玄篡位后,刘裕入朝拜谒。
桓玄一见刘裕,对其器重有加,他对刘裕的老朋友、司徒王谧说:“我看刘裕,风骨不凡,果然是人杰。”
之后每次宴会,桓玄都会召刘裕入座,殷情款待,并赏赐宝物。
桓玄的妻子刘氏却不以为然。她见刘裕英武不凡,一看就不好惹,于是对桓玄规劝道:“我看刘裕龙行虎步,颇有胆识,恐怕终究不在人下,不可不防。”
骄傲的桓玄一听,大笑道:“若要平荡中原,正需要刘裕此等人才。等到关、陇平定,再对付他即可。”
当时,桓玄已经杀了刘牢之等一大批北府宿将,却偏偏放过了前途无限的刘裕,可能他是看刘裕资历尚浅,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又或是如他口中所说的,他要留着刘裕和北府兵来北伐,收复中原。
另一方面,刘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政治智商比刘牢之强了N倍。
刘牢之的外甥何无忌找他帮忙拿主意时,刘裕告诉他,要稍安勿躁,桓玄若不篡晋,就不能贸然反对他,如果他篡晋,就容易打败了。暗地里,刘裕团结北府兵旧将,谋划推翻桓楚。
可当桓玄的堂兄弟桓谦来向刘裕打听北府将领对桓玄的看法时,刘裕却主动向桓氏示弱,表示“劝进”,说桓玄是桓温的儿子,功勋、品德都是当世无双,晋室微弱,已失民望,乘运禅代,有何不可!
就这样,桓玄错过了除掉刘裕的机会。
元兴三年(404年),刘裕回到京口,与何无忌等北府兵旧将密谋讨伐桓玄。
何无忌夜里在家草拟檄文,他的母亲、刘牢之的姐姐站在凳子上偷偷看着他,哭泣着说:“我虽然不能像汉代的吕母(西汉末年反对王莽统治的起义领袖)那样明事理,但你能这么做,我有何遗憾!”
何母又问,同谋的都有什么人,何无忌说,有刘裕。何母大喜,说他们起兵必定能成功,桓玄一定会失败。
何无忌与刘裕商定后,就去说服另一位北府兵将领刘毅入伙。
两人都是心机boy。何无忌先假意问刘毅,桓氏现在强盛,可以讨伐吗?
刘毅也和他绕弯子:“以正讨逆,不怕失败,可是我们连一个领袖都没有。”
何无忌特意不提刘裕,试探道:“您太低估自己了,难道天下之中没有英雄吗?”
刘毅也知道何无忌的意思,当即表示,依我所见,只有一个刘裕可成大事。
何无忌点头称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因此,刘裕被推为讨伐桓楚的盟主,和何无忌、刘毅、诸葛长民等27名将领歃血为盟,起兵勤王。起初,这支军队只有1700人,转眼间,北府兵旧部群起响应。
桓玄一向自命不凡,若是别人造反他也不怕,可听说起事的是刘裕,吓得连日惊慌。
大臣们说:“刘裕军队都是乌合之众,势必无成,不足为惧。”
桓玄却叹息道:“刘裕足以称为当世英雄,刘毅也是个不要命的赌徒,何无忌酷似他舅舅刘牢之,他们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桓玄不敢与北府兵硬碰硬,而是退守两百里,屯兵于覆舟山(玄武山,今南京城区东北),准备以逸待劳,可刘裕转眼间就打到了江乘(今南京市栖霞区)。
北府兵势不可挡,桓玄只好出城向西逃离,回到家族经营的荆襄之地。出城时,桓玄一言不发,拿着马鞭指了指天空,整天都吃不下饭,侍从把粗糙的米饭捧给他,他都咽不下去。
回到荆州后,桓玄企图带领军队卷土重来,在峥嵘洲(在今湖北武汉)与北府兵狭路相逢。
当时,桓玄的兵力比对手多数倍,刘裕部下大都感到畏惧。刘裕的弟弟刘道规在军中,号召全军拼死一战,说:“桓玄虽有雄豪的虚名,但内心胆怯,两军决战于阵前,将领勇敢的胜,人多人少并不是关键因素!”
刘道规率领军队发起进攻,桓玄却不敢迎战,反而在江边准备好一叶扁舟,准备随时逃走,部下受其影响,毫无斗志。
之后,桓玄兵败如山倒,一路逃窜到了益州,身边亲信所剩无几。他想打破门阀政治的游戏规则,用自己取代皇权,却成了众矢之的,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益州督护冯迁到其必经之路埋伏,准备拔刀刺杀桓玄。桓玄从头上拔下用来装饰的玉导,对冯迁说:“你是谁,竟敢来谋害天子!” 冯迁大声回答道:“我杀的是天子的仇敌!”
桓玄被杀后,传首建康,首级悬挂在桥头示众。
桓楚,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