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常州女首富”的星宇股份,最近因“羞辱式”劝退应届生,引发众怒。
440名校招生入职仅一个多月,便遭遇批量劝退,其中107人最终与企业解除劳动合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近乎荒诞的选择题:
自愿离职,拿半个月工资走人;不愿意走,就去流水线上拧螺丝。
这批校招生绝大多数拥有硕士学历,但学历没能为他们换来最基本的体面。一场“羞辱式劝退”,撕开了企业“家文化”的温情外衣。
直至舆论汹涌而来,公司才两度道歉、提出补偿,并称将重新审视和整改用工制度。
星宇股份不是个例。更多没有登上热搜的毁约,每年都在发生。
2026年,全国有1270万应届毕业生踏入社会,相比去年增加48万人,再创历史新高。
不少应届生经历层层筛选拿到Offer(录用通知),有人甚至已经提前进入公司实习,但最终都在入职前被单方面解约。
被毁约的应届生,没有心力和企业反复拉扯。他们更常见的反应,是不知所措,抑或默默接受,然后尽快修改新的简历、打开招聘软件,再次把自己投入就业市场。
对企业来说,一次毁约不过是砍掉一个岗位名额、赔出一笔几千块的违约金。
但对毫无议价权的应届毕业生来说,错过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校园招聘的黄金期,以及他们本可以抓住的所有其他机会。
AI时代的到来,加速了企业的“降本增效”,也让这种不确定性变得更为普遍。
当约定好的Offer突然被收回,被一并收走的,还有他们对未来的想象和对自我的认可。
我们记录了三位应届生被毁约的经历。这些突然被推回起点的年轻人,如何面对承诺失效?在错过招聘黄金期后,如何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当遭遇毁约时,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尽可能挽回自己的损失?
接到HR的电话时,李明吓了一大跳。彼时,他正躺在泰国的酒店床上,享受入职前的最后一次毕业旅行。
几个月前,他省考、事业编双双下岸,好在赶着春招的尾巴找到了工作,和一家私企签订了“三方协议”。
李明的背景并不突出,双非一本,计算机专业,没有太多实习经历。这份工作的内容是搭建和维护系统内部的办公管理系统,既要懂技术,也要理解业务流程。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工作,专业对口,还包住宿。
不出意外的话,他原本会在旅行结束后,7月的第一天,报到入职。
电话那头,HR告诉李明,公司不要这个岗位了。对方发来一大段理由,战略布局、业务规划……李明至今也未搞懂这些笼统的理由,只知道到手的Offer要被解约了,自己的工作机会“被鸽了”。
两天后,他收到了公司的违约金,1000块。这是在此前签订的三方协议里写清楚的金额,无论是李明违约,还是公司违约,都需要赔付对方1000块。
相似的经历也发生在了呆呆身上。在985高校学视觉传达专业的呆呆,曾顺利拿到了一家游戏平台的设计岗Offer。
4月,她进入部门提前实习,做一些机械化的简单活儿,提前适应职场环境。那时,她感受到AI就像“山雨欲来风满楼”一样——领导总让她用AI提效,希望她能用AI做出一些成绩,不然可能会影响到后期转正。
呆呆心想,等正式入职之后,得好好研究一下AI创作。而现在,毕业最要紧。
5月,呆呆请了两个月的假,回学校处理毕业的事情。她计划着,毕业之后,回家考个驾照,顺便出去玩一圈,等到7月15日正式入职。这个时间,是她在社交媒体上搜寻到的比较普遍的入职时间。而那时,她的直属领导表示:“为什么不再多请一段时间?这样就可以多玩一会了。”
《新闻女王2》剧照
7月初,入职前一周,呆呆接到了HR的电话。电话里,对方告诉她,由于AI的冲击,公司领导决定降本增效,她的岗位HC(Headcount,招聘名额)没有了。一瞬间,呆呆从职场准新人,变成了无业游民。
同事们也没料到,这种意外情况竟会发生在呆呆身上。毕竟,当初能来到这个岗位,呆呆经历了漫长的校招流程——简历初筛、HR电话沟通、一轮笔试、两轮面试。
三方协议上,写着违约金3000块,这还不到她正式工资的三分之一。在直系领导看来,呆呆在工作方面并没有什么问题,她和HR帮助呆呆向高层领导争取,希望能为她讨要到更多的违约金。
最终,呆呆拿到了一个月工资的赔偿。钱到账了,但这份月薪过万的理想工作,就这样随之消散,“没想到,我所能完成的工作,这么快就被AI替代了。”
据教育部统计,2026年预计有1270万高校毕业生走出校门。有行业分析指出,加上往届生未就业的、海归回流的、考研考公失利的,全年求职大军超过1500万人。而面向应届生的有效校招岗位,只有567万个。这意味着,平均近3个人抢1个岗。
这其中,还不包括像李明和呆呆所遭遇的,被“突然收回”的岗位。
早在2022年,理想、小鹏、转转、有赞等多家企业被曝集中毁约。2024年,新能源汽车行业调整,特斯拉等车企大批量毁约应届生Offer,引发全网关注。两年后的今天,就业形势更为严峻,而应届生被单方面解约的事情仍在发生。
社交媒体上,被毁约的应届生发帖求助
当Offer变得不确定之时,“签三方”就起到了一种约束作用。
所谓的“三方协议”,全称为《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毕业生就业协议书》,由学校、用人单位、毕业生三方共同签订,主要解决毕业生档案、户口迁移等就业手续问题。
换句话说,签了三方,意味着“提前占座”。在学生还没毕业、没法签劳动合同的这段空窗期里,用一纸协议来提前锁定双方的意向。协议很简单,除了学生和单位的基本信息外,还有双方达成的就业意向——学生同意去这家单位工作、单位同意接收这个学生,学校则作为第三方见证,盖章确认。
不同于Offer,三方协议里通常会标注违约金。任何单方面违约的一方,都需要向另一方支付违约金。一般情况下,普通企业的违约金大多在三五千,而对于一些招聘成本高、名额稀缺或需要特殊技能培训的岗位,违约金则可能高达上万。某种程度上,有了违约金,这张协议对学生和企业来说,都是一种保障。
但在现实中,这种保障对双方的约束力并不对等。
企业可以和多个学生批量签约三方协议,解约不过是取消一个名额、赔付一笔小额违约金,对经营几乎没有影响。
而学生原则上只能持有一份有效三方,一旦被毁约,失去的不仅是一份工作,还有签约期间放弃的其他机会,以及最佳求职窗口期。李明收到了1000块违约金,在他看来,这份钱对企业来说不痛不痒,但对自己来说,则意味着要在招聘淡季重新开始。
毁约后的半个月里,李明沟通了871家公司,投了63封简历,面试了8家。春招时,他只投专业对口的岗位,还能挑一挑;重新找工作时,李明很难再找到和之前同等待遇的岗位,无奈之下,他只好降低预期,“只要没限制专业,我都投。”
2026年某春季大型综合招聘会现场/人民网
在当今的求职市场上,高学历已不再是稀缺的敲门砖,只是进入职场的一张标配入场券。学历贬值时代下,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过早地“卷实习”,抑或尽早开始全力备战考公、考编。
经济增速缓慢的背景下,传统行业逐渐缩编,AI工具也开始蚕食部分基础性岗位。与此同时,应届毕业生在逐年增加,但与他们学历、专业和职业预期相匹配的岗位,并没有以同样的速度扩张。
校招的战线也在不断拉长。以往,学生们可以按照“金九银十”的秋招、“金三银四”的春招作为时间节点来投递简历。但现在,一些企业设置了暑期转正、秋招提前批的岗位。“上岸”的赛道看似很多,但过早的招聘季也意味着求职竞争更为激烈。而一旦错过招聘季的黄金节点,合适的岗位便很难再有。
对应届生而言,“上岸”似乎是限时的,黄金海岸不会永远都存在,运气和机遇也同样重要。当然,有些时候,一些学生也会脚踏两只船,试图同时爬上更多的岸,拥有更多选择权。
这意味着,招聘的不确定性并非单向,企业同样会面临学生违约的困扰。一些毕业生手握多份Offer,在签了三方协议之后,仍会观望更好的机会,临近入职才向HR毁约,导致企业的招聘计划受阻、岗位空缺无法及时填补。
某种程度上,企业与学生双方都在寻找最优解,但当就业市场整体收缩,求职者与岗位的数量并不匹配的情况下,最终承担更大风险的,往往是议价能力更弱的一方。
《未生》剧照
小鸟也是被毁约的一员。她来自国内八大美院之一,在去年秋天拿下了一家“独角兽”公司的职能岗。公司还未上市,但发展前景很好。以小鸟的个人履历,公司为她开出的薪水能达到整个行业的前2%。
但与李明、呆呆不同的是,她迟迟没收到企业寄回的三方协议。直至今年3月底,距离她拿到Offer四个月后,HR开始已读不回。随后,部门HRBP联系了她,“岗位有调整,HC被取消了”。
小鸟追问,“是否有其他的补救方案?”对方回复,考虑到小鸟的个人背景很优秀,公司可以为她申请调岗。
但调岗,需要重新经历所有的面试流程,而最终能否录取,并不能百分百保证。对于补偿方面,公司暂时没有具体的应对方案。小鸟只有一份正式录用Offer,而那份写着违约金5000块的三方协议,公司再也没有寄回给她。
“被毁约”的正式通知/受访者提供
在法律性质上,三方协议属于普通民事合同,虽不构成劳动关系,但一经三方签署即具有法律效力。而Offer则属于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出的建立劳动关系的“要约”,其约束力在实践中是明显偏弱的。单单有Offer,学生和企业毁约的“心理门槛”也会低很多。
回想当初选择Offer时,小鸟看中的是这家公司有较好的发展势头,在同行业之中算是Top级别。签约之后,她开始设想接下来的职场路径——先在这里站稳脚跟、积累行业经验。如果公司顺利上市,自己会是什么样?如果走势不好,到时候还能跳槽到哪里?
她也幻想过未来的新生活,畅想着以后在哪里租房,以及,要怎么花掉第一笔工资。
然而,小鸟的畅想,在这通电话之后,一切归零。
2024年,“特斯拉毁约事件”破圈之后,南方周末记者吴小飞曾统计过50家涉及毁约的企业,发现大部分做出解约决定的公司,恰恰是行业发展势头较好的。这意味着,即便学生选中了所谓的“上升通道”,个体的确定性在资本面前仍会变得虚无缥缈。这堂“社会第一课”的代价,似乎远比想象中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