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14日夜间,23岁的美国和平队(Peace Corps)志愿者黛博拉·加德纳(Deborah Gardner),在南太平洋岛国汤加服务期间遇害身亡,凶手是她的志愿者队友和追求者,24岁的丹尼斯·普瑞文(Dennis Priven)。
然而丹尼斯在人证物证确凿的条件下,却接连逃脱了汤加和美国的法律惩罚。
案件信息由于特殊原因,在很多年里不为外界所知,包括受害者家属也不了解详情。直到2004年,披露案件细节的非虚构书籍《美国禁忌》(American Taboo)出版,才让公众了解了那些让人愤慨的内幕。
和平队
1961年3月1日,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签署行政令,成立青年志愿者组织和平队,号召大学毕业生前往海外发展中国家,以援助当地教育、医疗等领域的方式,促进世界和平、友谊和共同发展。
和平队隶属于美国国务院(department of state,1982年后变为独立的联邦机构),原则上招收30岁以下(现已取消年龄限制)、本科以上学历的美国青年,进行为期两年的志愿服务。志愿者们目前已为全世界140多个国家服务过,中国曾于1993-2020年间接收和平队的服务。
和平队在中国被称为“中美友好志愿者协会”,1993年6月,第一批18名志愿者来到中国。他们被派往四川、重庆、甘肃和贵州四省市,担任中学或大学的英语老师。
来到中国的和平队成员中,以中国三部曲:《江城》《寻路中国》《奇石》的作者何伟(英文名彼得·海斯勒Peter Hessler)最为知名。1996-1998年,何伟被派驻四川涪陵(现重庆市涪陵区),进入涪陵高等师范专科学校(现长江师范学院)的英语系任教。
(何伟(二排右三)所属的和平队中国第三编队)
相比中国,位于南太平洋的汤加王国(the Kingdom of Tonga),更早接收和平队队员。1967年,第一批约30名志愿者来到这个距美国西海岸8000多公里的热带岛国,从事支教、工程建设等志愿服务。此后每年都有2-3个编队,平均每队30多名成员抵达汤加。
1975年秋季,华盛顿州立大学的生物系应届毕业生、22岁的黛博拉·加德纳,报名加入和平队。在通过筛选、测试后,她成为汤加第16编队的一员。
黛博拉参加和平队,除希望为发展中地区尽一份力外,私心也想换环境整理思绪、重新开始。那段时间她不仅失恋,还和父亲韦恩·加德纳(Wayne Gardner)发生了矛盾。
黛博拉成长于华盛顿州塔科玛(Tacoma)市的一个单亲家庭,母亲爱丽丝·加德纳(Alice Gardner,45岁)在她4岁时与父亲韦恩离婚,此后她靠做一份家具店销售员的工作,抚养女儿黛博拉和儿子克雷格。
(黛博拉(案件年代久远,相关照片画质较差))
韦恩离婚后,独自搬家到阿拉斯加州首府安克雷奇,经营一家小保险公司。他不善表达感情,行事风格洒脱不羁,对待子女感情淡漠,很少探视,仅每月固定支付生活费、学费,直至他们大学毕业。但也有熟悉他的朋友表示,韦恩内心记挂着黛博拉姐弟,只是不常有合适的机会开口告诉他们。
1975年9月,大学在读的克雷格,开学后迟迟未收到父亲寄来用于缴纳学费和生活费的支票。黛博拉便找父亲问原因,可韦恩敷衍地说,他按时寄了支票,应该是邮件丢失了,但之后也没有补寄。黛博拉厌恶父亲不负责任,也自责没能帮上弟弟;再加上刚与男友分手,她的心情低落、茫然。这些都使她阶段性地厌倦身边的人事物,向往海外生活。
黛博拉的处境一定程度上也是很多和平队队员的处境。何伟回忆加入和平队的契机时也说过,队友们大多和他一样,来自工薪阶层、多子女家庭,无力负担长期海外居住或旅行的费用。通过和平队,大家能够到海外旅居,还能拿到一份支撑基本生活的工资。
汤加项目组
1975年12月,黛博拉所属的汤加第16编队成员在旧金山集合,全部33人统一接受伤寒、天花等疫苗的注射,然后启程飞往夏威夷,再转机斐济,5天后到达汤加王国首都努库阿洛法市(Nuku'alofa)。
汤加王国位于赤道以南,国际日期变更线以西,它的西南方向2000公里外为新西兰北岛,全国人口数量在10万上下,集中于首都等少数城市。
(汤加地理位置)
1970年代的汤加社会仍十分闭塞、原始。即便在首都努库阿洛法市,居民住宅也几乎全是平房,没有自来水和稳定的电力供应,也没有柏油路及红绿灯。全国仅有3家电影院,卫生条件和医院设备同样极为简陋。每当有患者需要输血时,医院就立即联系广播站,广播站紧急发布通知,呼吁公众前往特定医院献血救治患者,因为,全国都没有保存医疗用血的冷藏设备。
黛博拉和第16编队的队友们抵达之初,普遍接受了和平队汤加项目组安排的三至四周文化、习俗培训课程。大家在学习常用汤加语和简单汤加历史的基础上,还被教导遵守汤加习俗,不可手摸当地人头部、不能将鞋底上翻、也不能背对上级和年长者等,这些都被认为是极度冒犯、不礼貌的行为。
刚去不久,不少队员还经历了因疫苗反应或感染不明病原体导致的发热、腹泻等不适,少数症状严重的队员不得不回到和平队设立在夏威夷的特别医疗站治疗,待康复后再归队。队员们与远在美国的家人、朋友联系,主要通过信件和电报。在首都努库阿洛法市的和平队办公室里,有专门的邮件收发点,志愿者们不时来访,寄、取邮件。
培训结束后,第16编队的志愿者们被派遣至汤加首都的多所中学任教。黛博拉被分配到努库阿洛法高中(Nuku'alofa High school),担任生物和家政手工老师。
(黛博拉)
队员们通常被安排住在就职学校附近的当地人家里,无需支付房租。不过也有一些人不愿迁就汤加人的生活习惯,独立租房或与队友合租。他们工作日出勤授课,假期自行安排;如遭遇事故、校内工作纠纷或心理困扰等问题,则需汤加项目总监,依照和平队的相关规定处理。
汤加项目总监(Tonga Program Country Director)是一名46岁的女子玛丽·乔治(Mary Evelyn George)、副总监是33岁的男子迈克·巴西勒(Mike Basile,),他们和随队心理医生等人日常留守努库阿洛法市的和平队办公室。
三人中只有项目总监玛丽初次来到汤加,她1976年1月获得任命,和第16编队的队员们一样,需要从头学习了解这个岛国。
玛丽出身美国中部农业小城,十六七岁时来到纽约市成为职业模特。1960年代末,玛丽在纽约市开设了一所模特培训学校,任职校长。1970年代早期,玛丽结交上几位国会山的政客,在这些人的引荐下,成为和平队的项目总监。
玛丽非常重视个人形象,她总是妆容精致,衣着时髦,即使在没有柏油路的汤加,每天也只穿高跟鞋;她为人玲珑势利,性情急躁,容易歇斯底里,顽固自负,拒绝听取他人意见。
当时在汤加,共有3个编队,总共80名和平队志愿者。他们中许多人第一次出国,初到汤加,难免在心理、生活甚至人际关系上难以适应。通常来说,疏导和协助队员克服困难,是项目总监的职责,但玛丽面对求助者态度严厉、言辞推诿,很少解决实际问题,这使越来越多的队员对她敬而远之。
黛博拉努力融入汤加的生活氛围,与学生、同事和邻居相处融洽。经所在高中一位教师同事介绍,她租住在努库阿洛法市近郊一处简朴的单间平房里。屋内仅有桌椅、床铺,照明使用煤油灯,用水则需从不远处的水井挑回,平时通勤、出行依靠一辆市场上买来的二手自行车。
黛博拉长相漂亮、精力充沛、随性率直、待人热情,颇受和平队男队员的喜欢。她很快有了追求者,先后与队友迈克·布雷斯泰德(Mike Braisted)和弗兰克·贝瓦克(Frank Bevacqua)短暂谈过恋爱,但都因性格不合分手。
(黛博拉)
这引起一些女队员私下议论,说黛博拉妖冶张扬,总想吸引异性注意。但真正了解她的人,如与她同校任教、教授美术和艺术课程的志愿者埃米尔·洪恩斯(Emile Hons,26岁)和前男友弗兰克等,则不这么认为。他们知道黛博拉对每个人都很好。
追求者丹尼斯
前文提及,患病志愿者可离队治疗,康复后归队。这种情况下,服务时间将顺延。1976年6月,比黛博拉早一年半来到汤加的、第14编队的志愿者丹尼斯·普瑞文结束病休,回到他原本任教的努库阿洛法市图普(Tupou High School)高中,继续教授数学和化学课程。
在6月底的一次志愿者联谊会上,丹尼斯注意到了漂亮的黛博拉。他在病休前就和第14编队的队友埃米尔关系亲近,此后每次埃米尔去找同事黛博拉,丹尼斯总跟他同进同出。
没多久黛博拉和丹尼斯也熟络起来,丹尼斯还主动替她设计教案、帮她一些举手之劳的小忙,如替她挑回洗漱、洗衣用的井水。两人也经常和埃米尔一起趁周末和假期,观光、聚餐、开派对。
丹尼斯来自纽约,本科毕业于布鲁克林学院(Brooklyn College)。加入和平队之前,他和父母、小三岁的弟弟同住在羊头湾社区的一处公寓。他的父亲西德尼·普瑞文(Sydney Priven)是印刷工人,母亲米莉亚姆·普瑞文(Miriam Priven)婚后成为家庭主妇,弟弟杰伊·普瑞文(Jay Priven)一直都是学校的体育特长生。
丹尼斯与家人关系一般,多年后有调查记者走访得知,西德尼对待儿子们冷漠放任,米莉亚姆精明强势,而丹尼斯从小敏感、渴望温情和关注,但他在家中得不到情感支持。
学生时期,每一位教过他的老师都评价,丹尼斯聪明敏锐,极具数学天赋,对化学研究也深有造诣,但性格内向羞涩、偏执、自我优越感很强,他厌恶无谓的付出,一旦对人或事倾心倾力,则渴求对等回报。
(丹尼斯)
也许因为从小到大的玩伴都是男孩,丹尼斯在女生面前经常表现得笨拙、木讷,很不讨喜。读中学时他喜欢上一位同班女孩,苦恼不知怎样开口告白,便向好友征求建议,可照做后女孩未被打动,拒绝了丹尼斯的恋爱请求。丹尼斯为此和提建议的好友绝交。
丹尼斯身材不算高大,但体格壮实,上肢肌肉尤其发达。在汤加期间,无论天气如何,他总是戴一副墨镜,授课时也不摘下。
虽然汤加生活条件简陋,但丹尼斯保持着良好的卫生习惯,永远把租住的平房打扫得一尘不染,日用品、衣物从来都摆放整洁。不过他家乍看之下令人却步,因为他会在家门正面画上骷髅头标志,理由是用于辟邪、阻挡汤加土著鬼怪靠近,他相信之前不明原因患胃病全是鬼怪作祟。
每次外出,丹尼斯都在腰间挂一把六英寸(15.24厘米)长的海马刀(seahorse knife),上课时把刀别在黑板框边。他的另类行径还包括无视汤加风俗,在授课途中不时提起动物交配等当地禁忌话题,引来学生们的嘘声和抗议。如此特立独行的丹尼斯,毫不意外地招到汤加教师同事们的非议。
(海马刀,示意图)
黛博拉认为丹尼斯虽然举止怪异,但对朋友真诚,也很欣赏他的数学才华。可是时间一长,她慢慢察觉出丹尼斯在追求她,但她只把丹尼斯当做普通朋友。
1976年9月初,丹尼斯邀请黛博拉、埃米尔和几个朋友到他的住所,名义上是一起吃晚餐,实则他计划借此机会请大家见证他向黛博拉告白。
席间黛博拉意识到状况超出预想,便抢在丹尼斯告白前仓促离开,独自骑自行车回家了。事后埃米尔告诉她,那顿饭丹尼斯花了100多美元,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的工资。
这之后,黛博拉刻意躲开丹尼斯,少数不得不碰面的场合,也会找其他队友同行,避免和他单独相处。
黛博拉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丹尼斯?多年后埃米尔回忆说,黛博拉可能在熟悉丹尼斯以后,被他的怪癖吓坏了,不敢当面说出真实想法。
(左至右,埃米尔、黛博拉和队友)
而这一切则被丹尼斯解读为黛博拉“忘恩负义”。他对同在第14编队的好友保罗·鲍彻(Paul Boucher)说过,自己费时费力辅导黛博拉写教案,可她全程心不在焉;他在她洗头时为她打回井水,但她把用剩的水白白倒掉,丝毫不珍惜他的好意。
令丹尼斯不满的还有,黛博拉在疏远他的同时,不仅与前男友弗兰克来往频繁,还和他的好友埃米尔关系“暧昧”。
埃米尔单身,幽默开朗、崇尚乐趣但又有责任感,他和黛博拉性格相似,住所靠近,又在同一所高中任教,相处的机会比较多。
在丹尼斯看来,埃米尔故意接近黛博拉,两人可能还在暗中交往。他为此不再和埃米尔交好,但也依然没有放弃对黛博拉的执念。
以上只是丹尼斯单方面的想法,后来埃米尔本人否认与黛博拉有超出友谊的交往,其他队友也作证说,他们两人仅是不错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