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爆红后，他说慢慢走不要飘 | 专访王铮亮

源济

第二次爆红后，他说慢慢走不要飘 | 专访王铮亮

王铮亮认为，作为“中间这一代”，是很幸运的事情。他时刻警醒自己千万不要忘本，千万不要飘。“把握住现在，把握住脚下，一步一步踏实地慢慢走，就是我最需要做的。”

记者 | 洞照

编辑 | 詹腾宇

题图 | 被访者提供

从枯燥的琴房到斩获荣誉的手风琴赛场，从在火锅店当键盘手赚学费到正式站在台前唱歌，从留校任教到跑去参加《快乐男声》替学生探路，最后是在春晚唱哭全国，王铮亮跟一帮兄弟在一档综艺节目中重新被看见。

磁带、CD、流媒体、电台、电视、互联网……30年间的音乐媒介与社会潮流几经更迭，王铮亮都亲历过，每一次时代更迭都有他的身影，而他在这个过程中保持着一贯的、难得的松弛感。

以下是王铮亮的自述。

走到台前的演奏者

我的家乡成都文化色彩浓烈，这里的人心态一直比较松弛。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简单的卡拉OK设备，外面还有一些专门听歌的小酒吧，整座城市听歌、唱歌的氛围非常浓厚。

小学四五年级时，我拥有了第一盘磁带，小虎队的。第一次接触到音乐电视（也就是后来的MV），我才知道歌曲可以配合画面展示。

我初中、高中都在音乐学院附中就读。虽然我学古典乐，练手风琴，但家里人非常支持我唱歌。初中时我们会模唱知名歌手的经典歌曲。不久前在广州开演唱会，我邀请同学来看，结束后他给我发信息，说我唱《爱》时他想起了初中春游，大家拿着收录机，在公园里放小虎队的磁带，一路走，一路唱。

1993年，我通过《吻别》认识了张学友，听了他的粤语专辑，又听了“四大天王”和一些很不错的中国香港的乐队，比如Beyond，慢慢了解了港乐。相较于中国台湾的流行音乐，港乐的歌路、曲风更加丰富。那时我觉得会唱粤语歌特别洋气。

1995年，我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夺得一个国际手风琴比赛青年组的冠军。那时我一直激励自己走专业道路，目标是考上音乐学院，或者未来专攻古典乐。走音乐道路开销比较大，家里有一定的经济压力，刚好有些热爱音乐的朋友在小pub里唱歌，我就跟他们一起去打工。

在成为歌手之前，王铮亮的身份是一名技艺精湛的专业手风琴演奏家。（图 / 由被访者提供）

最开始我不是唱歌的，而是作为键盘手在一家火锅店里给歌手伴奏。当年粤港澳大湾区的朋友很喜欢到成都玩，这家火锅店比较有文化氛围，吸引了很多这样的旅游团。游客会在店里点粤语歌，比如Beyond的《喜欢你》，但是好多歌手不太会唱。我胆子大，毛遂自荐，偶尔站到台前去唱几首。

弹琴每晚我能赚30元，唱歌的话除了点歌的费用，有些客人还会送花表示支持，每朵卖10元，我能分到3元。有时候一晚上唱下来我能收到十几二十束花，唱歌的收入显然超过了弹琴的。我渐渐觉得，到台前唱歌更有被认可的感觉。后来我既当键盘手，又当歌手，再后来成了主唱。

从那时起，所有的学费我基本上都是自己挣的，还能留一部分给家里。我突然觉得，唱歌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既是爱好又能带来收入。我每晚6—8点去火锅店唱歌，其他时间专注学习和练琴。学业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我反而觉得这种切换挺充实。

单从自我价值层面看，出去唱歌的时候我肯定更享受。在琴房里练手风琴很枯燥，只有通过比赛中的某个高光时刻，我才能被大家承认。但舞台没有大小之分，出去唱歌相当于我有了自己的舞台。

2002年后，我留校任教。那时我们最先想到的成为职业歌手的路径，是通过青歌赛（CCTV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的层层选拔。直到2005年出现了选秀模式，这是一条非常不一样的路径：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有机会在舞台上实现自己的梦想，或者说跳过专业领域的评判，由大众投票选出来。

我跟张靓颖都做过pub歌手，我们从2000年起就是好朋友，她去参加《超级女声》时，我和朋友们都很关注。每到周五晚上，pub里除了把电视调到那个台，还专门弄了一块大屏幕来投影。张靓颖或者大家喜欢的成都歌手一出来，pub里的音乐就会暂停，所有人专心看直播。

电视剧《渴望》最后一集播出那天，我记得爸妈蹬着自行车，我们从奶奶家回自己家。我坐在后座上，发现路上几乎没人，大家都在家里守着电视。没想到选秀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当年那种万人空巷的场面。

规划外的人生转折

2007年，终于有了男生的选秀。我参加《快乐男声》时，我们学校也有学生参赛。按理说，作为老师参赛压力会比较大，但我想的是自己经验更多，如果参加比赛，哪怕比同学们多走一轮，对于以后参赛的学生都是有帮助的。

我当时心态非常简单，一切都是奔着教学的目的，完全没想过做明星，比赛后还是在学校当老师。每当有看热闹的人问我“要是学生的成绩比你好，怎么办”，我都说：“没什么，我是站在教学角度考虑这个问题的，后浪推前浪，他们年轻，在选秀舞台上可能凭一瞬间的表现就能‘抓住’评委。”

我那时以为在舞台上唱好就行了，再加上老师的身份，有点无欲无求，不会太多展示自己的个性。突围赛时，有评委说我适合做幕后，我听到后倒没有受打击，只是觉得这句话有点无聊。我做好了被淘汰的准备，所以有感而发地说了那段话，没想到引发了大家的共鸣，票数反超到全场第一，闯入了总决赛。

后来细想，《快乐男声》是真人秀，需要展现个性，敢于争取和释放是会被大家看到的。可惜我当时没有反省，进入总决赛后又回到了老老实实唱歌的状态，最后只拿到第十名。这就是“给了你机会，你没珍惜”，或者说“给了点醒你的东西，但是你没有醒过来”。选秀的“秀”是什么，我现在想得特别明白了。

比赛之后，我从素人马上成了歌手，从以幕后为主的教学突然到了台前，身份变化是非常大的。这个转折很意外，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

（图 / 王铮亮微博）

跟天娱签约后，我搬到了北京。北京的生活节奏跟成都的完全不一样，生活圈、朋友圈也刷新了，是一个崭新的人生起点。但我比较能自洽，因为我在pub里唱了12年，那里像一个小社会，我接触到不一样的人和不一样的世界，至少比学生更有社会经验。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我在北京认识了宋丹丹老师，进入了一个能提升自己的圈子。

那两年，公司里有很多艺人，以我的资历肯定排不到最多的资源，一直没有发专辑。2009年我加入少城时代，开始满怀期待地准备自己的第一张专辑《满满的爱》。专辑的10首歌里有9首是我自己作曲的，因为歌手第一次发专辑都会很在乎，什么都想给大家。这些歌单拎出来都好听，但各种风格放在一起稍微有点割裂。

专辑发表后，最火的《满满》是别人写的，我感觉被打击了。以后所有歌都要自己创作吗？我不再较这个劲了。创作应该是有感而发的，所以我并没有要求自己必须做个创作型歌手。我希望原创是我音乐的一种点缀。

尽管专辑反响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但幸好在pub里唱歌让我有了一定的积蓄，起码吃和住没问题，还能在精神层面慢慢丰富自己。新公司需要大家一起挺过去，就慢慢熬吧——我当时是这样想。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时间都去哪儿了》也是这样熬出来的。它像酒一样，放了4年之后才被更多人知道。

起初这首歌是丹丹姐出演的电视剧《老牛家的战争》的主题曲，问世于2010年。有一次，冯小刚导演到丹丹姐家聚会，大家聊到了关于时间的话题，我就唱了这首歌，把冯小刚唱哭了。2013年他选了这首歌做《私人订制》的插曲，让它通过电影被更多人喜欢。恰好2014年他是春晚总导演，就把这首歌带到了春晚舞台上。这些都是无法预判的。

我的春晚之旅非常神奇。本来这首歌不是我唱，第一次彩排的时候才决定由我来唱，像做梦一样。演出的感受既激动、熟悉，又有些陌生——唱自己的歌是熟悉的，坐在钢琴前弹琴是熟悉的；但那是春晚的舞台，经历的东西那么不一样，所以又是陌生的。

作为节目的一分子，在春晚舞台上唱了这首歌，我觉得是非常高的荣誉。我圆梦了，至于这首歌火不火，一点都不重要，之后我就赶紧回成都陪爸妈了。“中国梦”系列歌曲后来收录了这首歌，给了它更深层的意义。

翻红的群像与时代回响

从2014年3月底4月初开始，我的工作邀约突然多了起来。你问爆火后我会不会焦虑，为什么会？每个歌手都梦想有一首成名作，但不是人人都能实现梦想，有些歌手一辈子都在追求这个目标。在这个时候有了一首自己的代表作品，我是非常幸运的。从那时起，我演出多了，演出的价格也涨了一些。

2014—2022年，《时间都去哪儿了》带给我的热度随着时间流逝有所减弱，但再怎么也比2007—2014年好很多，而且我会上一些节目，整体上是比较稳定的状态。2022年《欢迎来到蘑菇屋》上线之后，我们6个兄弟的境况肯定都比以前更好，对于这个整体来说是“翻红”了，只不过有的人是大翻，有的人是小翻。

我们能以这样的形式被大家喜欢，跟时代情绪和观众审美有关系。一是大家感受到了群像的魅力和凝聚力，二是年轻人在经历了比较封闭的几年后，突然看到这样的综艺，几个熟人展现出了松弛且真实的情绪价值。

科班出身的王铮亮，能驾驭多种演唱风格。（图 / 由被访者提供）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次命运转折。我因此明白，我们6个人加起来是大于6的。能在这个时候被大家更多地关注，我觉得大家除了在我们身上看到好玩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看到我们都没有放弃音乐。这么多年无论怎么样，我们都珍惜各种各样的舞台。我们的业务能力一直在线，才把握住了每一个机会。

所以我们要更加感恩音乐，不要忘了热爱音乐的初心。也感谢大家把我们“推”出来，我们现场拉赞助，在微博上找赞助商，有点像回到2007年选秀全民投票的时候。

我不久前发表了第八张专辑。每张专辑我都要发实体的，它像自己的名片，能长久留存。我现在还在不断学习，利用开演唱会的机会提升体能和综合音乐素养。今年我也上了一些音乐综艺，有了更多舞台，但在节目上以翻唱或改编别人的歌为主，下半年有时间的话，再慢慢创作一些歌曲吧。

这30年特别神奇。最开始大家听磁带、电台，看电视点歌。媒体没有那么多，打歌主要是去电台，或者歌曲不断在电视上播。我经历过从磁带到CD的时代，现在到数码的时代了。

这几年流行歌曲的跨度突飞猛进，我既要理解上一辈歌手的气质和表演风格，也要理解现在年轻人所需要的音乐感受。尽管我不会唱所有风格，但要了解为什么这种风格、唱法有这么多人喜欢，这样能帮助学生更加宏观地看待整个唱片业。

现在AI崛起，能辅助人发挥更多能力，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变化。年轻人的压力可能比我们那时候的更大，因为大家眼界更开阔了，能力也需要相应增强。现在的孩子十几岁就开始当练习生，要求比以前更高。我看很多练习生唱跳都非常好，但最后要冲出来非常不容易。

时间过得好快。作为中间这一代，我还是很幸运的，长辈跟年轻的弟弟妹妹都能跟我成为朋友。我非常开心能融入这个世界和音乐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十几年前可能自己还有一股劲，对未来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现在我会更加理智地思考，“红”这个字对我意味着什么。

不管我红不红，有一点始终不变：生活中我要做情绪稳定的人，舞台上我要做肆意绽放的人。因此我时刻警醒自己千万不要忘本，千万不要飘。我有责任和义务，在年轻人实现梦想或愿望的路上给他们加油，通过音乐和他们并肩前行。

你说未来要怎么样？我真不知道，想不了太远。这个圈子有时压力很大，把握住现在、把握住脚下，一步一步踏实地慢慢走，就是我现在最需要做的。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13期《捍卫热情》

原标题：《歌手王铮亮：慢慢走，不要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