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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成本、高确定性的回报,让越来越多人进入这个赛道。
我遇到过一位自称是上海人气男团粉丝的女孩,她曾经尝试自己组团,但最后失败了。类似粉丝组团的事情并不少见。有粉丝告诉我,目前当地的十几个团里,只有三四家有公司背景,其他大多都是私人在做。小宇也留意到,有些年纪小的粉丝透露出开新团的意愿,然后团真的开起来了。
多位业内人士告诉我,自去年下半年以来,地偶市场出现爆发式增长,“地偶比粉丝都多了”,已经成为行业内的共识。
微博账户“地下是男的谎言”是圈内公认的男地偶资料库,每日更新全国现有的男地偶团体和偶活安排。根据该账户的披露,截至目前,国内共有157个男地偶团体。按照每个团均7人起计算,现役男地偶至少1099人。各团的人气有明显落差,我留意到人气最高的团队官号有5.1万人关注,而最低的团仅有163人。
在现场,这样的落差更明显。多位受访都经历过台下只有10来个粉丝的场次。遇上下雨天,现场只有六七个人,多数时候也不过十几人。7月初,我参加过一场广州男地偶拼盘演出,当天共有12个团体、63名偶像登台,而台下包括我在内,不到60名观众。
我原以为,那只是因为当天一直下着暴雨。后来才知道,那已经是今年上半年广州男地偶拼盘中,粉丝人数最多的一场。
为了抢占有限的粉丝,运营团队想尽办法。
晓晴利用公司资源,从团中随机挑选几人,带到艺人的见面会上,希望借助现场吸引粉丝。刚成立时她就是这样做的,吸引了部分粉丝,让他们从新团到跻身人气前列。她还计划带团队在更多活动上露面,尽可能多吸引一些粉丝。
团队还能到外地参加演出。入坑的外地粉丝可购买视频聊天的机会,售价和规则与普通特典券一致。晓晴解释,对每个团来说,核心盈利仍然来自特典券,尤其是几位头部粉丝的复购。对于部分小团来说,10个稳定消费的粉丝已经足以维持运营。
于是福利开始加码。林伶发现,今年1月前,各团的福利多是手机合影、合拍手势舞的视频券,或者升级拍立得相纸。两个多月后,这些变成标配,部分团体还增加CCD合影。单场百切的粉丝还可能会获赠加时、花边相纸和小蛋糕。
为了吸引远方而来的粉丝,团队设置的“远征福利”也在加码。比如,林伶每周跨省参与活动就属于“远征”,能获得额外的视频券。而当这些券累积到一定数量后,粉丝可以兑换更高阶的互动:私人物品签名、定制live表演、外出旅游、一起逛游乐园等。
地偶个体之间也在争夺有限的粉丝。有一位地偶告诉我,他曾遇到过一位男地偶在特典前,粉丝明确表示自己不希望有身体接触,只接受保持距离的合影。但开始计时后,男地偶仍试图摸她的脸、拉她的手,拍更亲密的合照。
法国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长期研究情感社会学。她在著作《爱的终结:消极关系的社会学》中写道,现代生活呈现出普遍的不确定性,而人又有被看见、被理解和被认可的需要。于是,资本伸向人们的自我、亲密关系和情感,将这些私人领域高度商业化,并拆解为可以提供、购买和交换的服务。
相同性质的服务还出现在不同的职业。比如,近年来爆火的景区NPC、剧本杀陪玩和线上陪聊师等,在付费限定的时间内,让一个陌生人觉得自己被特别对待,情绪被重视。情绪价值在今天变得越来越重要,嗅到商机的人逐渐增多。
除了男大学生,选择类似身份的人还有很多。广州的一个男地偶拼盘的群里有161人,我在里面待了一个月,基本没人发消息。8月初的周三下午,群里突然涌入22人。弹窗消息显示,该周末主办方邀请了一位参加过《青春有你》的选手来远征。很多人问活动的场地、时间安排和购买规则等此前从未有人提过的问题。那是这个群最热闹的一次。该选手出席的两天,门票提前两天售罄,不少人陆续在群里收转让票。
接近出道边缘的小明星转作地下偶像并不少见。微博上曾有一位男地偶,声称单场被粉丝“切”了19000次。按照其所在团98元一张的特典券计算,仅特典券收入一项,围绕他的消费金额就超过百万元。而他也同样参加过类似选秀节目,具备一定人气。
影视寒冬和AI来袭,新人出道的可能性变得更低,而地偶提供了另一个世界,和娱乐工业保持忽远忽近的模糊距离。有人为了梦想,有人为了赚钱。有男地偶告诉我,他是一名大二学生,从小向往在舞台表演,如今对他来说像梦想照进现实。
小宇也庆幸接下这份兼职。他把地偶当成填充活力的一部分,“我觉得地偶这个行业像巨大的梦工厂,给小偶像或者粉丝,一个逃离现实世界的地方。” 黎斯和小偶像的聊天内容,基本上都是她在现实生活中不敢和别人聊的,或不敢展现的自己的一面。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去看心理医生。看了家长会知道。”聊的过程中,黎斯突然语速很快地补了这句话。她度过了一段不算愉快的高中生活,具体的细节她不愿意回忆,只是强调,全靠地偶陪她熬过最艰难的时期。
黎斯是很爱打扮的女孩,时常发自拍在社交平台上。但如果有人夸她漂亮,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膈应。上了大学后,异性带有目的性的聊天让她越来越不适。黎斯和异性同学交流,对方却常常只盯着她的脸或者身体看。有时,她认为只是普通友谊时,对方已经默认这是一种暧昧关系,做进一步的试探。她讨厌这种带着目的性的靠近。她承认自己是个内心敏感的小孩,她希望别人看到她身上更多的东西,而不只是外貌。“我经常看书的。”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些委屈。
和地偶来往则完全相反。“如果跟地下偶像聊得不舒服,可以马上换一个,因为已经给他钱了,所以不需要带着任何的负罪感。但在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这样轻松地走掉。”黎斯说。
除非有考试,黎斯每周都会参加偶活。因为混地偶圈,她认识了30名好友。大家只会聊和偶像相关的事,共同打造出一个小小的乌托邦,不把日常的烦恼带入其中。
她们一起看表演,接着排队等特典会,晚上七八点再离开。“去了一整天都非常轻松愉快,还能出片”,她找不到不去的理由。“除非在现实生活中能遇到无话不谈的朋友,我可能就不追地偶了。”黎斯说。
饭圈部落为成员提供了某种微乌托邦式的体验,让粉丝在这种“此时此地”的共鸣中,感受到短暂而真实的归属感,缓解个体在日常生活中的孤独和焦虑。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沈奕斐在《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中提到,追星不意味着逃避现实亲密关系,相反,它是人们练习“去爱”的场域。当代追星之所以越来越具有情感密度,是因为它回应了现代亲密关系中稀缺的确定性:“付出可以被看见,情感可以被累积,关系可以被叙述,爱可以被证明。”
而地偶与粉丝的距离拉近,使得这样的感受被进一步强化。
这是一种全新的关系,他们的关系并不只存在于单场活动,还渗透进了女孩们的生活里,越来越难以区分出边界。
前段时间,林伶的期末作业被老师打回来重做,还被评价做得敷衍。她自言是个外向的女孩,但一个人在外地上学,要多线程处理事情,周末还要来回奔波,压力之大让她情绪很容易崩溃。
她把这件事告诉小偶像。对方没有急着讲道理,而是先陪她一起骂老师,随后主动提出帮她看看PPT,再给出修改建议。虽然两个人专业不同,方案不一定有用,但林伶感受到,对方真心想帮她解决问题。“有些时候,因为他很无趣,觉得再聊下去会被他气死,但有些这样的时刻其实就够了。”
林伶没谈过恋爱,也没有过暧昧对象,自称有印象以来都在追星。
林伶从幼儿园开始一直上国际双语学校,学业压力相对较小,而且父母做生意,忙于工作,很少操心她的学业和生活。
每逢寒暑假,父母会抽空带她到国外旅游。直到高中,父母开始关注她的学习,一旦成绩不理想,就立刻给她报班补课。除了上补习班,偶尔和朋友出门吃饭逛街,林伶没有更多消遣。追星成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食粮。
但明星和粉丝之间始终隔着距离。林伶是个情感浓烈的女孩,她希望有人经常和她聊天,跟她玩得来。她理想中的对象应该是嘴有点贱、很幽默的男生,但关键时刻又能给她情绪兜底。小偶像满足了她的很多想象。林伶说,遇到小偶像后,这段时间她的情绪都能被接住。
她没认真想过以后真的谈恋爱会怎么样,她不相信有人能完全符合她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谈恋爱不能只有单方面付钱。
林伶的日常消费是刷父母的副卡,微信也绑定了亲属卡,但父母很少过问钱的去向。追男地偶后,林伶主动减少购买奢侈品或潮牌的频率,把对应的钱改用在每周往返上海的路上。她觉得自己没有伤害其他人,也没有降低生活标准,在她可控的范围内花钱买情绪价值没有问题。
追地偶的人都知道这场关系会有终点,而且那一天随时会到来。不过身在其中的女孩们,贪恋其中的专属感、被需要感和情感回应,抓住眼前的人和感受,短暂地在飘荡的生活或精神世界中,获得一点确定性,从而有勇气继续度过每一天。
徐欣和林伶都说过,如果自己的偶像不再做地偶,她们也会停下来,不会再追其他人。因为她们已经投入了太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很难和新人重新开始。
传统偶像和粉丝之间,至少还有音乐、舞台等连接,但在地偶这里,当交易结束后,很难判断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情感。“如果很现实地想,他可能主要还是为了钱。”徐欣叹了一口气说,“虽然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有联系,都是因为金钱和利益,但还是会忍不住想说,到底有没有真心的存在。”
徐欣已经买好了机票,这个月准备出国读书。8个小时的时差,让她一开始很笃定,自己不会再继续切券。“电切(注:视频聊天)隔着屏幕没意思。”她说,如果以后回国时,小偶像还在当地偶,她可能会再去看看。
聊到最后,徐欣又叹了一口气。她没有信心熬过漫长的戒断期,“也可能还会切。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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