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拍》第548个口述故事
每一个虚拟的客服号码后,都有一段真实的人生。
李秀芳是抖音电商的一名客服,工作时,她帮你处理无法推进的退款、老人孩子的争议订单;挂断电话后,她是从大山“爬”出来的女孩,靠自己赚钱给双腿复健、帮妹妹还助学贷款,开启崭新的人生。
5岁半时,李秀芳摔伤了腰椎中枢神经,从此右腿落下病根。在山西的小山村里,有人觉得她的人生一眼看得到头——找个不嫌弃她的人,年龄大很多也没关系,嫁人生子,被人照顾一辈子。
但她偏偏不愿意。26岁那年,她终于说服父母,来大同闯荡。从一线开始,如今她已做到仲裁客服,当买家与卖家间的“小法官”,以专业的态度和能力处理多方僵持的客诉。
一天100多通电话,老人的、宝妈的,还有涉及多方的…...面对各有诉求的买卖双方,她要在中间周旋、判断、给出方案。
四年下来,她用这份工作的收入,攒钱做了手术,帮妹妹还助学贷款,还报了大专自考,从困在大山里的女孩,变成了撑起家的人。
当一个大山里的女孩想要“生下来,活下去”,她的生活,会成为怎样一场冒险?以下,是她的自述——
一个沙发,四个人,三天
一个沙发,让四个人忙了三天。
有买家买了个沙发,质量有问题,申请退货退款;商家在后台通过了,需要上门取件;用户刚把货寄出去,商家告诉他地址不对,需要取消重新申请。几番周折后,用户再次退货退款,寄回后商家竟然拒收了。
买家给我打电话,情绪很激动:“他让我取消重新申请的,我照做了,现在货退回去了,他不退款,凭什么?”
我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后,赶紧给商家打电话。原来,商家正好搬家,还没来得及修改系统默认的收货地址,用户按照原地址寄出去了。商家拒签后,要求用户转寄到正确地址,而转寄产生的运费,现在没人承担。
用户说,已经按商家要求重新退货退款一次了,怎么还折腾我?商家说,没收到货,我怎么给退货退款?物流说,没人付运费,我怎么转寄?事情就卡在了这里。
那我呢?
我是抖音电商的一名仲裁客服。电商客服分为几类:一线客服,就是用户在线打字接触到的第一个客服;一线无法解答的复杂单子,会转给二线工单客服,研究每一单的证据,给出相应解答;而我所在的仲裁客服,承接的是一、二线无法判定而转来的售后纠纷工单,需要在商家和用户之间判责,给出解决方案。
我们私下开玩笑说,自己就像个“小法官”,手里有个小锤子,最后判定责任到底该归谁。
我一天要打出去的电话,一百七八、一百四五都是有的。就比如退沙发这件事吧,我先查看了此前的沟通记录,和三方核实了相关事实。接着,我查验了商家过往信用,然后安抚用户,安静听完用户的委屈,告诉对方:我下班了也是个消费者,我特别理解您。但这个事儿现在卡在运费上,您不垫的话,物流不转,商家收不到货,还是无法退货退款。您垫付之后保留好凭证,放心吧,不会让您亏钱的。
用户最初没同意,但我们电话沟通了十多分钟后,他终于说:“那好吧。”然后,我开始跟进物流,等着沙发被寄到正确地址;看物流显示签收了,联系商家确认货有没有问题;确认没问题了,再跟物流核实运费金额,拿着用户的理赔凭证,帮忙申请80块钱的理赔运费;等运费和退款到账,再给用户回个电话,确认有没有收到钱……
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案例。一天里,我要处理100多个进线,一个工单还没结完,新单子已经在库里等着了。
除了这类纠纷,我们还常常面临更复杂的情况。
面对老年人,我们要调整自己的说话方式,把一些专业语言换成大白话,放慢语速、反复说好几遍;未成年人就更复杂,他在法律上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下单的时候往往用的是家长的手机。家长打过来的时候,情绪都不太好,气孩子不懂事,也气商家和平台:“为什么能让他下单?”
还有无收入的宝妈群体。
有一次,我成功阻止了一次“刷单”诈骗。当时我刚上班没多久,接到一个工单说,自己被商家诈骗了三四千元。我第一时间联系上了用户,发现她是一个宝妈,在网上找兼职时误入了一个刷单群。当时群主告诉她,只需要在某个商家店铺里下单一个相机,再填写指定的地址就好,下单签收成功后,就会给她返现等额美金。群里还有很多“姐妹”分享做完任务领报酬的截图,于是她信以为真。
不过,在用户下单后,所谓的“群主”就失联了;再向店铺申请退款,却被告知“不支持退款”。于是,她申请了平台介入。
我去向商家核实情况,商家说,自己按照用户填写的地址发货,不退货怎么退款?但宝妈很着急,因为收货地址根本不是她的,她没法操作退货。
万幸的是,介入时,商品物流还显示“配送中”。我们第一时间告诉商家拦截快递,生怕多耽误一秒,用户就真的钱财两空了。
因为放不下心,我挂了商家的电话后,又去主动联系了派件员小哥,告诉他,这单商品涉嫌诈骗,千万不要配送。小哥也很配合,没有立刻配送,在接到商家的召回工单后就把快递原路返回了。
后来,我给用户打电话回访的时候,她特别高兴,一直在跟我说谢谢。她说,等快递召回的这两天,她连饭都吃不下了,这对她来说是很大一笔钱。当时,我听了很高兴——能给用户挽回这么大一笔损失,尽到了作为平台客服的责任。而且,我也刚上班不久啊!自己原来这么厉害,已经学会解决问题了。
成为仲裁客服后,我要处理的客诉,比当一线客服时复杂许多。做客服的难在于,有的用户情绪上来,不只是骂我,还问候我的家人。我当时觉得特别委屈:我给你处理问题,你不满意可以骂我,但你凭什么连累我的家人?有时,我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哭,组长看到了,就让我先去缓一缓,别通电话了,她帮我处理。公司也有不定期的心理疏导,开会的时候,老师会教我们怎么排解负面情绪。
后来,我没那么容易哭了,面对用户情绪激烈的时候,我能理解,用户不是针对我,只是情绪需要一个出口。有的用户事后还会道歉,之前一个骂了我的用户,第二次打电话没听出来是我,还跟我说:“昨天那个女的被我骂了,你跟她说声对不起。”——他没听出来,“那个女的”也是我。
从山里到城里,路难走,但我的人生一直在向前
我老家在山西灵丘的一个小山村,四面环山,离县城一百多里地。村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小时候路还是土路,物资进出都不方便,去一趟县城都算出远门了。
5岁半那年,我还没上学,跟小伙伴坐农用推车玩,车翻到了陡坡下,把我的腰椎中枢神经摔坏了。当时医疗条件有限,这个伤没治好,从此我的右腿再也没能自己走过路。左腿保留了一点力气,拄着拐杖可以走一段。
小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老家的小伙伴们都挺好,大家还在一起玩;可是上了初中,同龄人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渐渐都离开了村子。我依然在家里,看着忽晴忽阴的日头,干着干不完的杂活。这时我才发觉,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停在原地。迷茫和焦虑,就像四周的大山一样环绕着我,这种望不到头的黑暗,贯穿了我的整个青春期。
我在灵丘的老家,四周都是大山,其实风景挺秀美的。当时,村里甚至有人开始帮我物色对象——不嫌我“残疾”就行了,找个挣钱的人养我,再生个孩子老了照顾我,这不是挺好的吗?他们不明白我有啥不乐意的。
可我真的不乐意。我看双胞胎妹妹的课本,还有余华的《活着》和路遥的《人生》,这两本书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改编的影视剧也看了好几遍。读书没有改变现实,但让我开始相信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我只是不会走路,不比别人差。
所以,我还是想出去试一试。
但出去不容易,有很多现实因素:我身体不方便,一个人走不了;家里还有七八亩地,母亲一个人管不过来……我一直磨、一直磨,捱到26岁那年,父母终于同意,让我出去闯一闯。
在母亲的陪同下,我终于来到了大同,少女时代“梦寐以求”的城市。但上车的时候,我心里最大的情绪不是兴奋,而是紧张,甚至带着一点点恐惧:我什么都不会,电梯都没见过,对社会的认识全来自电视。就连车站门口的石墩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过。
在大同的城市生活对我来说既困难,又新鲜。本来我的父亲也要来大同的,有他照应着,日子会好过一点。但是刚到大同没几天,他就在包头矿上受了伤:开采矿石时,大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把他的右腿股骨整根打碎了。因为担心家人着急,父亲谁也没说,老板一开始还替他瞒着,直到医生告诉说他的右腿可能要截肢,他才给家里打电话。
于是,母亲把我托付给大同的一个亲戚,自己赶到包头陪护,一去就是8个月。我一个人慢慢捱,慢慢学,终于度过了最初的适应期。
但工作还是不好找:大部分时候,人家一看我的情况,就委婉地说“不合适”;有时好不容易有点眉目,结果面试时发现,公司门口全是台阶,就把我挡在了门外。那时候,我只能靠游戏代练,赚一点小钱维生。
但我想着,既然我已经“爬”出来了,就不可能再回去。
在村里时,我焦虑又自卑,整个青春期都没留下什么照片。这组照片,是我出来工作后,回村探亲时拍的。我辗转换过很多份工作。我没有高学历,因为身体原因,服务员、外卖员这样的体力活也干不了,只能找各种远程工作。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工资低又不稳定。那时候我又想起那两本书,我告诉自己:生活嘛,就是生下来活下去。只要撑下去,一切就有转机。
后来,转机果然来了:当地残联告诉我,抖音电商在招客服,我决定去试试。没想到,面谈很顺利,第二天就进了培训。这里有宿舍、有食堂,公司还减免了我的宿舍和午饭费用;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每个楼前长长的坡道——在园区里,无障碍通道让我的轮椅畅通无阻,仿佛我的人生再也不会被小小的台阶困住。
园区里的无障碍设施,让我的轮椅畅通无阻。对了,我的轮椅很好看吧?工作给了我底气,也给了我第二次人生
我在这里干了四年。从一线文字客服做起,每天回复几百个单子,下了班手都是麻木的;积累了经验之后,我从文字客服转向二线外呼客服,再到如今的仲裁客服,负责一二线客服暂时无法判定的复杂纠纷。虽然还是偶尔被怼,虽然下了班嗓子总是哑的,但我却很高兴:我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日子也有了奔头。
干客服这四年,我最大的变化是敢说话了。
刚来大同的时候,我特别胆小。有一次去银行办事,门口有台阶,我上不去,在台阶前来回走了好几趟,就是不敢开口求人帮忙。后来事情实在急,硬着头皮跟旁边一个路人说:“您好,能不能帮我抬一下轮椅?”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当客服就要不停地跟人说话——老人、小孩、男的、女的、天南海北各种口音的人,慢慢地我就不怕开口了。取快递时柜子太高够不着,旁边有人我就直接说:“您好,能帮我取一下快递吗?我够不着。”刚来到城市时我满心防备,但现在,我不会再纠结“万一人家拒绝我怎么办”,因为我知道,人与人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多什么陌生呀、隔离呀、算计呀,更多的还是善意。
如今的我,越来越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善意。更重要的是,工作给了我经济独立。现在,我的收入还不错,去年攒下了一笔钱,去北京积水潭医院,动了腿部手术——小时候的意外让我的右腿无法伸直,常年只能侧着睡,走路时右腿悬空吊着,左腿承担全部重量。医生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左腿迟早也要废掉,到时候只能坐轮椅了。
这次去北京,我做了胯关节松解、腓总神经移位、筋膜切取,住院四个多月。领导很好,给我批了长假。手术后,我的右腿能伸直了。绑上支具,两条腿都能踩在地上,走路比以前轻松很多,也能走得更远了。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我攒不下手术钱,或许情况就会更糟糕。
在北京做过手术后,我的腿部情况好转了,还去逛了逛北京的景点。我妹的助学贷款也是我还的。小我十岁的小妹考上了研究生,她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家里不小的负担。我前两天帮她还了两年的助学贷款,她需要买什么东西,我也是二话不说就转钱。小妹在学校遇见什么事情,也先和我商量。我从被照顾的那个人,渐渐变成撑起家的人。
我也有了自己的生活。休息的时候,我会和同事约着吃饭、看电影,偶尔抢抢演唱会的票;我还报了成人自考大专,下班回宿舍之后,就会看看网课,准备今年10月的考试。因为身体原因没读成大学,一直是我的遗憾,现在我终于可以把它补上了。
我和朋友一起去河南时的合影。她也是残疾人,当时有个残友推荐了北京的医生,我们一起去向她了解术后情况。这份客服工作,是我用一只脚来参与社会的方式,也给了我钱,让我用另一只脚来完成我自己的小小梦想——供妹妹读完书、重新念大学、在大同买一个小房子给全家人安身……这些愿望有的很近有的很远,但它们都是日子的奔头。
现在每年过年,我都会回灵丘老家。说来奇怪,离开老家之后,我才重新爱上了那个小小的村子——我觉得那里一切都好,风景好、空气好,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只是暂住,过完年还要“回”大同。我有了走出去的能力,于是它从牢笼,变成了故乡。
“你要相信,好的事情总会来临,如果来晚了也不失为一种惊喜。”这句话是我的微信签名,其实是想说给那个曾经在大山里度过少女时代的自己。我可以慢一点,也可以晚一点,到最后我还是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和所想。
*本文由李秀芳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提供。
李秀芳 | 口述
趣多多 | 撰文
猫 基 | 编辑
-THE END-
这是我们讲述的第548个口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