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上海人的最新社交货币，“在人民广场掰过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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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上海人的最新社交货币，“在人民广场掰过玉米”

“上博掰玉米”的火爆背后，是人们越来越重视文化消费，也更愿意为个性化的深度讲解付费。当看展不再只是为了证明“我来过”，博物馆就慢慢变成了一种“精神下馆子”，有人来补知识，有人来找乐子，都不白来，都能带点东西走。

作者 | 钱雨朦

编辑 | 陆一鸣

题图 | 上海博物馆

最近两个月，上海人民广场附近的一片玉米地，成了全网最关注的“养成系”。人们见证了它经历梅雨、台风和酷暑，迎来一轮轮的收获的同时，也为一场美洲史展览引来无数的声量。

上海市中心，玉米“养成记”。（图/社交媒体）

这几年，一线城市国际文物大展频现，各地省博锣鼓喧天，文博赛道肉眼可见地热了起来，也卷了起来。人们看展也不再止于拍照打卡，越来越像吃饭、看电影一样，成为休闲生活的一部分。

就拿策划本次玉米地活动的上海博物馆来说，它上一次出圈的展览是埃及大展，2024年7月到2025年8月持续13个月，刷新了世界级的文博消费纪录：277.8万人次走进展厅，展览总收入超过7.6亿元。在临闭展还一票难求的情况下，上博还实施了七天通宵开放，甚至让人带自己家的宠物猫，来遇见埃及猫木乃伊，一起“看展”。

博物馆奇喵夜。（图/社交媒体）

一个与之相关的问题渐渐浮现：为什么今天的城市人，越来越愿意在文化生活上花上一笔不菲的钱，只为了去靠近一个原本与自己生活相距甚远的古代文明？

我在人民广场掰玉米

7月末的一个周日，上午九点多，潮州人丁铨出现在上海博物馆位于人民广场的分馆，此时馆外已排起长队。

因为台风红霞的缘故，从蒙古乌兰巴托飞回国的他在上海滞留一晚。每到一个城市，他都喜欢去当地的博物馆看看。此次吸引他来的，是上海博物馆一个叫“世界树之巅”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进城看展，误入玉米地。（图/受访者提供）

站在人群里，丁铨迅速被博物馆门口一片玉米地给吸引住了。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上海市中心，按传统来说，种的应该是各类鲜艳夺目且价格不菲的花，但眼前，一片乡村玉米绿承包了风景。

丁铨顺着队伍终于进了馆，一堆穿着鲜艳绿色美洲风情短袖的工作人员和扛着大小设备的记者们涌了过来。一位烫着卷发的中年男子热情地给他递过来一个篮子，还有人给他套上金刚鹦鹉的坎肩：“走！摘玉米去！”

原来，丁铨误入了上海博物馆美洲展玉米第一轮采摘活动，他也是为数不多被随机抽到的幸运儿，掰玉米名额可谓是一票难求。丁铨后来才知道，那天给他递篮子的人正是馆长褚晓波。

早在今年5月，就有网友发现，人民广场有了一片玉米地，有人跑过去检查玉米成熟情况。大家感慨，“玉米发源地就是美洲，上博可真会玩啊！”

为抵御台风，上博给玉米精心加固，照顾有加。（图/作者 摄）

等到拿着自己亲手摘的玉米去看展，丁铨发现，整个美洲展到处都是玉米元素：文物里，中美洲人信奉的玉米神，出现在大大小小的石刻雕塑之上，几千年前的真玉米也搬来了。逛到一半，丁铨去二楼餐厅吃个饭，从玉米形态的玛德琳，到原产地也是美洲的牛油果做的三明治，都让他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美洲风情。

像丁铨一样花148元临时买门票外加吃顿饭的，还只是最基本的消费，这届看展人，到了“沪币”支配的上海，不愁钱花不掉——有人进上博后直奔四楼花280元变身玛雅太阳女神；有人花上200元提前好几周预订好文博大咖讲师听现场讲解；还有喜欢科技的人进入三楼VR体验专区，感受一把“飞跃马丘比丘”的视觉盛宴……

人们在对待看展这件事上，好像越来越认真了。

丁铨和上博美洲展的coser们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当逛博物馆成为“精神下馆子”

人群中，讲解员沙沙很好辨认，她有一头挑染的紫色头发，去年讲埃及展时，她头发的颜色是绿色，“正巧也是古埃及冥王奥西里斯的肤色”。人挤人的时候，客人一眼就能看见她，丢不了。

去年埃及展闭展前通宵开放，沙沙一天讲4场，一场两个小时，讲完后，人都没力气赶地铁末班车了。埃及展有492组、788件文物，到了今年的美洲展，规模直接扩展到1129组、近3000件文物。三层楼走下来，将近3个小时。她试过一天讲三场，身体先扛不住。体力活之外，讲解更是高强度的脑力活，沙沙要热情接待每一位客人，还得留出时间自己学习充电。

沙沙在讲解埃及展。（图/受访者提供）

很多人是通过社交媒体刷到沙沙的讲解片段才去找到她的。有人夸她：“她真去过南美，能给你讲亲身体验。”

开展前，沙沙花一个月去了墨西哥和秘鲁，主要在秘鲁待了二十多天。除了著名的马丘比丘遗址，她还一个人跑了偏远的秘鲁北线。讲到当地的紫玉米饮料Chicha Morada时，她告诉客人，自己第一次喝是什么味道，每家发酵做出来为什么不一样，“就像到咱们家吃饺子，每一家饺子馅都不同，但它都叫饺子。”

沙沙在秘鲁马丘比丘遗址。（图/受访者供图）

美洲文明对于中国人来说相对陌生，普通人与美洲最近的一次可能是听说“玛雅人预言2012年有世界末日”。让观众尽可能地身临其境，沙沙有自己的办法，那些拗口的地名、陌生的历法、非线性发展的空间历史，在她的口中经常从食物、天气、旅行见闻开头。客人皱眉，她就知道讲得深了，会换个更通俗的讲法。沙沙讲埃及展一年，换了三套解说方案。到了今年的美洲展，她也在确保基础信息不出错的前提下随机应变。

沙沙的身份是社会讲解员，这种越来越个人化的讲解，今年第一次被更大规模地纳入了上博美洲展的管理体系。

去年河南博物院办玛雅展时，沙沙就开始读史料、对照实物一点点积累。今年上半年，复习了官方题库后，她和上博公开招募的约300人社会讲解员一起参加了考核，最终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获得讲解资格。

拿到讲解证的社会讲解员可以通过社交媒体等获客渠道被更多人看见，但不能在展厅里主动揽客，这也是为了维持更好的看展秩序。对博物馆来说，这等于在官方讲解之外，又引入一个经过筛选的更灵活的市场，观众可以像挑健身教练、摄影师一样，根据风格、口碑和价格挑自己喜欢的讲解员。

沙沙在讲解美洲展。（图/受访者提供）

沙沙并非导游科班出身，她曾在教培行业工作数十年。疫情前夕，行业动荡，她辞职休息。沙沙本就对文博行业感兴趣，她记得，2020年上映的电影《八佰》带火了上海四行仓库旧址，从人挤人的景点出来，她觉得自己可以试试讲解。2024年上博火爆的“星耀中国：三星堆·金沙古蜀文明展”是一个转折点，像沙沙这样的跨行业从业者、自由职业者纷纷进入讲解员的角色。

更大范围里的“博物馆热”也在发生。疫情前的2019年，全国博物馆接待观众12.27亿人次。到2023年，这个数字升至12.9亿，此后热度仍在继续上升：2024年达到14.9亿，2025年又涨到15.6亿，相比2019年已经增加了近三成。

工作日晚上八点半，美洲展影像体验区聚集的人群。（图/作者 摄）

沙沙也经历了观众需求的变化。最初很多人确实“就是为了打卡”，慢慢地，有人开始在意：“我今天走进这个展，能收获什么？”

找沙沙讲解的客人来自天南海北，25到45岁的女性、亲子游客居多。这其中，有人看完首都博物馆同期举办的“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后意犹未尽，专门打飞的来上海接着看。

沙沙解释，“首博的美洲展围绕玉米、黄金、美洲豹三大母题展开，你能在上面看到对应王权的代表器物和主要文明符号；而上博的叙事性更强，从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一路讲到安第斯的黄金帝国印加，拉通了一条完整的古代美洲文明谱系。”

位于上博一楼的电子互动屏，让人直观看到古代美洲文明不同阶段的差异。（图/作者 摄）

还有年轻父母带着年幼的孩子来看展。沙沙接待的最小的客人只有三岁，她一开始很担心孩子能不能坚持两个多小时，后来发现多虑了，“小孩子很听话很有耐心，一看就是父母从很小就有意识地带出来看展，寓教于乐。”

当然，搜索关于美洲展的热门帖子也会发现，一拨人会像沙沙的客人那样，是“学习体验”派；另一拨人则会顺着放松解压的思路，到博物馆来一次恶搞，成果之一就是把那些图案清奇且生动的罐子、石雕做成表情包，这也和之前以各种奇异形态出圈的各地博物馆“镇馆之宝”们形成有趣的对照。在严肃的史实和知识面前，极富年轻人巧思的再创造，总是能吸引更多人的目光。

美洲展的文物，很符合互联网恶搞特质。（图/社交媒体）

某种程度上，人们看展越来越认真了，愿意为个性化的深度讲解付费，理解一件文物的方式也越来越多。看展不再只是为了证明“我来过”，博物馆慢慢变成了一种“精神下馆子”，有人来补知识，有人来找乐子，都不白来，都能带点东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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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均100元起的特展，靠什么吸引观众？

大众对去博物馆看展、精神消费的需求越来越大了，同时，博物馆也意识到，除了承担起公共文化教育的责任，它们也需要从文物水平、策展能力，到宣传策划、推动城市文旅消费上，下点力气了。

上海博物馆展览部主任褚馨是上博“对话世界”系列（包含古埃及文明大展、美洲古代文明大展）背后的核心工作人员，她在媒体采访里聊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现任馆长褚晓波2022年8月到上海博物馆工作，第一次给员工开年会时，他烫卷了头发，对大家说：“你看，我们卷起来。”

人群中的上博馆长褚晓波，历史专业出身，也懂如何把历史展办得漂亮。（图/上海博物馆）

也是那之后的2023年初，上海博物馆举办了自2008年全面免费之后的首个收费特展——“从波提切利到梵高：英国国家美术馆珍藏展”，普通票价为100元，98天吸引了超42万人次观展，文创收入超2400万元。

那一年的英国展仍属于国外博物馆策展，上海博物馆承办。到了埃及展和如今的美洲展，上博在各个维度都强调“自主策展”——从国家合作的维度出发，和文物原生国进行接触，聘用考古学、历史学专家作为策展人，和对方国家的专家一起，遴选文物，也决定如何对公众讲故事。

馆长褚晓波在近期采访里提及，以上海博物馆和欧美各大博物馆的合作基础来看，从大英博物馆、卢浮宫或大都会博物馆借文物办展，其实是最方便也是很常见的思路。而和埃及、墨西哥、秘鲁等国家合作，是从零开始策展，从各个维度看，成本更高，但这是一种出于对文明原生国的尊重。

很多人通过《寻梦环游记》了解了墨西哥的亡灵文化，在美洲展可以更沉浸式感受。（图/作者 摄）

上博美洲展策展人、中美洲考古学博士、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学者葛韵也有类似观点。在他看来，整个考古学界都长期存在“西方中心主义”的视角。比如古埃及考古，是法国人在主导，美洲考古则主要由美国、日本主导，当然本土也有考古学家参与。当中国的考古学家和博物馆加入进来，有重新讲述世界文明的机会，那其实可以和这些文明古国一起，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这也是为什么，埃及展结束后的今天，中国考古团队依然在埃及工作，深入当地考古现场。而在当下的美洲展，细心的参观者也会发现，七个来自中国其他省市博物馆的珍贵文物，也和美洲文物一起展陈，形成对话。比如，在美洲王族的墓穴展示处，有西汉著名的金缕玉衣，它们代表了不同文明对墓葬文化的表达。

真文物面前，我们依然谈论生活

对于更多普通人而言，很难像文博专业人士那样意识到自主策展的含金量。更多时候，大家更在乎的依然是“我到现场能看到多少宝贵的文物”或“我的看展体验好不好”。

上博大厅被一颗巨大的“世界树”装饰，串起美洲文明的不同阶段。（图/作者 摄）

回顾十几年前，上海已经有一些民营博物馆、艺术馆开始办与世界历史文明相关的展览，门票也在大几十上百块。有行业人士回顾，市场最乱的时候，各种毕加索、梵高、古埃及展览遍地开花，有的“大展”实际只有十几二十张版画，有的干脆靠PPT、投影撑满一个展厅。久而久之，大家一看到展览广告，会条件反射地问：“真的假的？

到了如今，真文物进了门，商业展擅长的营销招数，上博这样的公共机构也能学得很好。所以，你能看到玉米种到了人民广场，展厅能做成热带雨林，巨大的世界树屹立在人们面前。餐厅卖起玉米甜点、牛油果三明治，专业团队给参观者做玛雅人cos、玩VR。展览散场后，上博还想着搞市集、烤玉米、喝啤酒。策展人也不避讳，把“好看”“容易出片”直接列入挑文物的标准之一。

综艺《花儿与少年》第八季去了美洲，也到上博打卡，邓为同款挂件走红网络。（图/邓为D能量钻）

当然，博物馆的商业化、市场化也未必能让所有人满足。也有网友指出，继去年带猫看埃及展之后，今年的美洲展，上海博物馆和上海动物园合作继续做“博物馆奇妙夜”，每周六都需要从动物园选一些美洲动物到博物馆“出差”。然而，随着越来越多人涌入，从保护动物的视角来看，这也许并不是好事。

文博行业越来越会玩了，制造话题和流量背后，热闹走到哪一步才不损害公共文化机构原本的专业性，也会被持续追问。但至少对普通观众来说，一场世界级展览不再只能在海外旅行中偶遇，周末坐几站地铁，或者来一场短途游，就能近距离感受其魅力。

“一票难求”的夜间动物奇妙夜。（图/上海博物馆）

丁铨最后把在上博掰的玉米带回了家，但没能吃成，因为剥开之后，发现玉米已经太老了。玉米虽然不能吃，但他那天在展厅里，一直会想到自己的爷爷。他的爷爷曾在陕西农科院工作，参与从美洲引进玉米品种，再到海南育种的项目。退休后，爷爷还会在家里种玉米、做实验。

如今站在一尊几千年前的玉米神前，看着两千多年前留下的玉米芯，丁铨很自然地想到：如果爷爷在现场，他会怎么看这些东西？美洲的玉米、番薯等作物，看起来离如今体面光鲜的城市生活很远，却早已经钻进普通人的一日三餐。

沙沙讲解的过程中，客人最多提问的是“美洲这个文明对应中国什么朝代”，如果硬要回答，当然是有准确答案的，但沙沙觉得，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发展节奏，对话世界的本质，要看的依然是身处其中的人的进步，“比如，人都是在满足温饱之后才去追求精神世界的。”

沙沙和网友讲解“玉米神”背后的故事，几乎所有文明都始于最朴素的“追求温饱”。（图/受访者供图）

朴实的玉米地是美洲文明的出发点，也是当下处在各种急剧变化之中的人们可以抓住的一个具体的切口。当花上半天或者一天去看一个远古的文明大展，你记住的更多还是和自己生活有关的东西。当然，我们也能缓缓看见，所在的这个世界，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校对：遇见；排版：钱雨朦

[1]系列播客：攀登世界树之巅，上海博物馆

[2]上博特展创“七最” ，央视网，2023-05

[3]一城托举 上博登“金字塔之巅” ，解放日报，202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