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海鸥》在彼得堡首演惨败。观众哄堂大笑,报纸幸灾乐祸地宣布“这只海鸥死了”。三十六岁的契诃夫连外套都没穿,从剧场侧门脸色苍白地逃出去,凌晨两点还独自在街上游荡。回家以后,他对朋友发下一句毒誓,“如果不能活到七百岁,我就再也不写剧本了。”
叶兆言在《岭南十三讲》第十一讲里,讲的就是这只海鸥。有意思的不是契诃夫的丧气,而是丧气之后的斗气:他并不觉得自己错,反倒认定该改变的是观众。两年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重排《海鸥》一举成功,这场溃败最终成了戏剧史上最著名的翻案之一——但叶兆言对此给出的判断反倒冷静:一个写作者能改变的只是自己,读者和观众的口味五花八门,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们满意。
契诃夫的位置很特殊——他活过了十九世纪最后的辉煌,又踩到二十世纪的门槛上。就在《海鸥》莫斯科重演成功的第二年,一八九九年,一批后来定义二十世纪文学的作家陆续出生:老舍、闻一多、川端康成、海明威、纳博科夫、博尔赫斯、阿斯图里亚斯。契诃夫此时三十九岁,肺结核已重,离去世只剩五年。旧世纪的一根神经将断未断,新世纪的写作者刚刚睁眼。把时针拨到一九二九年,看这批人三十而立时各自在做什么。
节选自叶兆言《岭南十三讲》,为方便阅读在排版上新增了小标题。经出版社授权发布。
01
一只被嘘声杀死的海鸥
契诃夫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很重要。大约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知道他是非常好的作家。或许这也可以叫作潜移默化,反正家里的大人都这么说,听多了,不受影响几乎是不可能。我最初印象中,我们家书橱上有一大排书,它们几乎占据了一层书架,各种各样版本,大大小小厚厚薄薄,都是契诃夫的著作,其中绝大多数是汝龙翻译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通过英文翻译的。
当然,也忘不了契诃夫的正面照,他的头发微微向上竖起,大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在我小时候,父亲曾跟我详细解释过这种眼镜,它不是挂在耳朵上,而是夹在鼻子上。我为此一直有些担心,首先是夹的那个位置一定会很痛,而眼镜架上总会有根链子,防止眼镜跌落在地上,平时搁上衣口袋,要用了,拿出来夹鼻子上。外国人鼻子大,夹得住,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出现意外,譬如正喝着汤,一不小心就掉下来,正好落在汤盘里,我总是为此担心。
安东·契诃夫(1860-1904)
前面上课的时候,我已经跟同学们表示过,契诃夫最好的作品,并不是我们在课本上经常见到的那些所谓名篇。他早期创作的小说,只能说是一般,契诃夫的精品都在后期。他早期的短篇小说,最适合编入教材,最适合用来给学生上课。对西方人是这样,对东方人也是。我们说一部好的短篇小说,要有批判精神,要有同情心,要幽默,要短小机智,所有这些基本元素,都可以轻易在他的小说中找到。
如果能把契诃夫晚年的那些小说看懂了,把他的几个代表性的剧本读通了,就能真正明白这个作家是怎么回事,就会立刻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小说家,什么才是最好的剧作家。契诃夫的《海鸥》特别值得对文学青年推荐,我希望大家有可能的话,就像反复去阅读《在酒楼上》和《献给艾米莉的玫瑰》 一样,不妨多读几遍《海鸥》,这个剧本非常好,它真的绝对值得你们去反复阅读。
契诃夫是我们文学前辈中,最优秀的中短篇小说家,同时,他又是最优秀的剧作家。有时候,你甚至都难以区分清楚,到底是他的小说好,还是他的剧本更优秀。契诃夫究竟是应该写小说,还是应该写剧本,好像并没有人讨论这样的话题。很难想象的却是,一百多年前,已经成为小说大师的契诃夫,曾经为这个选择痛苦和不安。
一八九六年,三十六岁的契诃夫创作了他的《海鸥》,这时候,在小说领域,在短篇小说的江湖上,他已经名成功就,完成了从三流作家到一流作家的过渡。他的小说在当时俄国最有影响的文学刊物上发表,还得了一个普希金文学奖。这个奖在当年肯定是有含金量,大约也和我们的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差不多。因此,契诃夫是带着成功的光环,杀入戏剧界的。
电影《海鸥》2018
然而《海鸥》这个剧本正式上演时,却遭遇到了空前的惨败。让作者难堪的场景出现了,观众一边看戏,一边哄堂大笑。当时的媒体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狂欢的机会,一家报纸很得意地评论说:
昨天隆重的福利演出,被前所未闻的丑陋蒙上了 一层暗影,我们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眩晕的失败剧本。
另一家报纸的口吻更加刻薄:
契诃夫的《海鸥》死了, 全体观众一致的嘘声杀死了它。像成千上万只蜜蜂、黄蜂和丸花蜂充斥着观众大厅,嘘声是那么响亮那么凶狠。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契诃夫遭遇到了疯狂的网络暴力。虽然此前也写过剧本,作为一名戏剧界的新手,在剧本上演之前,契诃夫似乎已意识到这部作品可能会有的厄运,他准备撤回出版许可,甚至有些心虚地不打算参加首演。然而,首演成功的诱惑毕竟巨大,剧作者当然是渴望观众的认同,当然渴望剧场上的掌声。在契诃夫小心翼翼的期待中,演出正式开始了,上演到第二场的时候,为了躲避观众嘘声和嘲弄,他不得不躲到了舞台后面。这是一场活生生的灾难,是一个写作者的末日,演出总算结束了,本来还假想是否要上台接受观众献花的契诃夫,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从剧场的侧门脸色苍白地逃了出去。
凌晨两点,痛苦不安的契诃夫还独自一人在大街上游荡。巨大的失望变成了一种绝望,回家以后,他对一个朋友宣布:
如果不能活到七百岁,我就再也不写剧本了。
其实这个结果完全可以预想到,很多事情都是明摆着的,就像面对你的小说读者一样,写作者永远都是孤独的,无援的,你的受众是否能接受你,必须要有一个痛苦的磨合过程。像契诃夫这样的戏剧大师,也许注定了不能一帆风顺,注定了不能一炮而红,注定了要经历失败。从三流作家变成一流作家,需要一个缓慢的过程,这个改变需要付出代价,怎么才能改变呢,有两个办法,要么是作家做出改变,要么是受众做出改变。
究竟应该是谁做出改变呢,究竟是谁更应该让步,在小说创作中,主动做出改变的是契诃夫。我们都知道,他的前后期小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品质,从三流到一流是最形象的解释。很显然,契诃夫在戏剧方面也出现了问题,什么问题呢,他的做法不太符合当时的“清规戒律”,而所谓“清规戒律”,说白了就是舞台剧的游戏规则。不符合游戏规则,观众就有可能不接受,俗话说,要出来混,你就必须遵守江湖规则。事实上,早在写作剧本期间,契诃夫就承认,就宣布过,自己完全忽视了舞台剧应当遵守的基本原则,它的剧本似乎有着这样天然的问题,不仅仅是用来描绘人物的对话太长了,而且还出现了最不应该的“冗长的开头,仓促的结尾”。
评论界有各种说法,有人说契诃夫把小说的手法带进了戏剧,有人说是把散文的描写用在了剧本上。往好里说,他为戏剧增添了创新的元素,丰富了戏剧,引发了戏剧的革命。往坏里说,不符合游戏规则,不符合江湖规矩,就是不懂和瞎写。然而契诃夫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突然变得顽固起来,去他妈的基本原则,清规戒律也好,游戏规则也好,这些都是为平庸者而设置。只要自己真觉得好,再多的对话都没有关系。只要自己真觉得好,“冗长的开头”就是可以的,“仓促的结尾”就是有力的。
这一次,契诃夫开始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宁愿放弃戏剧创作,也不愿意去遵守那些所谓的基本原则。换句话说,在写小说方面,他意识到了自己确实有过问题,因此,必须要做出改变的是他自己,而在戏剧方面,他并没有犯错,他代表着正确发展的方向,未来的戏剧就应该是这个样子,问题只是出在观众身上,因此,必须要做出改变的是观众。
电影《海鸥》2018
这至少说明,当时俄国社会阅读小说的读者,他们的理解能力和欣赏水平,很可能远远地超过当时的戏剧观众。换句话说,戏剧观众的理解能力和欣赏水平,远不如读者,更容易随大流,看热闹。毕竟阅读和看戏还是不一样的,不过,真要准备让观众做出改变的想法,无疑还是有些想当然,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疯狂。改变读者就已经很难,改变看戏的观众会更难。通常情况下,一个写作者能改变的只是自己,对于读者对于观众,不得不接受你对他们无能为力的尴尬,读者接受不接受,观众接受不接受,你根本控制不了。你只是用不着去迎合他们,读者和观众的口味五花八门,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们满意。
与其知难而上,不如知难而退,写作说到底还是要让自己满意,自己觉得不好,就要进行修正,自己觉得不错,就坚定不移地坚持。这一次,契诃夫没有做出让步,他虽然沮丧,垂头丧气,可是并没有想到妥协,没有想到要迁就观众,宁愿发下毒誓,“如果不能活到七百岁,我就再也不写剧本了”。
真正改变观众口味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位大导演彻底改变了契诃夫的命运。就在《海鸥》惨遭滑铁卢的第二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创建了莫斯科艺术剧院,在这以后,又过了一年,也就是距离上次演出的两年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再一次将《海鸥》搬上了舞台。在俄罗斯戏剧史上,这是一次巨大的冒险,它的历史意义完全可以与法国雨果的《欧那尼》上演相媲美。当时,失败的阴影仍然笼罩在契诃夫心头,除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没有人敢看好这部戏。没有人知道最后会是怎么样,演出终于结束,结果大大超出意料,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后来回忆说:
所有的演员都捏着一把汗,幕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落了下来,有人哭了起来……突然观众发出了欢呼声和掌声,吼声震动着帷幔!人们疯狂了,连我在内,人们跳起了怪诞的舞蹈。
《海鸥》的成功像一场美梦,或者说它更像是从噩梦中苏醒过来,从那以后,演出一场接着一场,掌声再也没有停止过。一只飞翔的海鸥,成为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标志,契诃夫成为戏剧界最有影响力的剧作家。《海鸥》也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著名剧院不断上演的保留节目,成为一种时尚,一种身份象征,在当时,不去看契诃夫的戏,绝对是一种没有文化的表现。《海鸥》的失败和成功,充分说明除了作者之外,其他参与者的重要性。
舞台剧《海鸥》(布图索夫版)
运气这玩意,有时候真说不好是怎么回事。剧本还是那个剧本,两年前所以失败,是因为导演对剧本不理解,演员对扮演剧中人物不理解,来看热闹的观众同样是什么都不理解,而这样的不理解,在过去存在,现在存在,将来还会存在。好在时间会纠错,真金子迟早都会闪光,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记得曾经看过这么一段轶闻,已记不清是在哪一本书上,反正契诃夫的戏正在上演,邀请高尔基去看他的戏,当时的高尔基虽然年轻,比契诃夫要小八岁,却已经是非常的当红和火爆。高尔基像明星一样走进剧场大厅,全场起立热烈鼓掌,这种反客为主的反应让高尔基很不高兴,因为这等于冷落了他身边的契诃夫,于是高尔基当场发表了演讲,请观众想明白他们今天是来看谁的戏。后来,高尔基亲眼见证了《海鸥》的成功,他满怀激情地给契诃夫写信:
从未看过如同《海鸥》这般绝妙的、充满异教徒智慧的作品……难道你不打算再为大家写作了吗?你一定要写,该死的,你一定要写!
契诃夫后来又写了几个剧本,每一部戏都大获成功,每一个剧本都写得特别好。就像老舍对于北京人艺的重要性一样,如果没有契诃夫,如果没有他的剧本,就没有大名鼎鼎的莫斯科艺术剧院,就没有伟大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没有能享誉世界的俄国高品质观众。同样,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没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没有莫斯科艺术剧院,没有高品质的观众,也不会有伟大的契诃夫。
这是一种互为因果互相成就的关系,在这种共生共灭的关系中,机会恰恰是可遇不可求,而作家力所能及的,也就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处理好与自己作品的关系。要保持住自己的信心,要有耐心,不是每个写剧本的作者,都能遇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你完全有可能遇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导演,不同的演员,不同的观众。
02
《海鸥》,悲剧?悲喜剧?
关于契诃夫《海鸥》的话题,还有很多话可以说,因为时间的关系,接下来准备再说一点,另外顺带说两个细节。一点是小说中的写作者,在《海鸥》中,实际上是有三个从事文学写作的人,这三个人分别是年轻爱做文学梦的失败者科斯佳,文学的成功人士和无行文人果林,文学爱好者业余作家多尔恩医生。从他们身上,都隐约可以看到契诃夫本人的身影。
契诃夫在梅里霍沃庄园
实际上,这三个人也代表了写作者的三种可能性,你可以或者可能像多尔恩医生那样,只是自娱自乐,一边行医,一边当作家。我们都知道,契诃夫就是学医的,就是个医生。多尔恩医生只是作为一个文学的爱好者,业余写作一辈子,默默无闻,写好写坏不重要,在文坛之外徘徊。戏份虽然不多,可都用在了关键点上。作为全省唯一一个像点样子的产科大夫,多尔恩医生有着令人敬重的职业,尤其是讨女人喜欢,因为他的病人都是女性。
多尔恩这个人物可以说就是契诃夫的肉身,他很敏感,艺术趣味极佳,分辨得出戏的好坏,听得见人物内心深处的声音,能够看明白世间一切。他的目光也成了这部戏的焦点,换句话说,多尔恩医生所能看到的,既是契诃夫所看到的,同时也意味着剧作家本人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在小说叙事学中,多尔恩医生就是那个常见的第三人称说故事者,很多情节都是靠他的嘴,在舞台上说出来的。
多尔恩医生年轻时,很可能像科斯佳那样充满理想。如果他在写作上获得了成功,也可能变成果林,然而他只是多尔恩。而写《海鸥》时的契诃夫,显然也不是多尔恩,事实上他已经成名,已经开始在别墅里写作,与果林一样,受读者的崇拜,报纸上每天都谈到他,到处卖他的照片,作品被人翻译成许多种外国文字。但是契诃夫仍然还不满足自己取得的成就,他借果林对妮娜的一段话,表明了自己的沮丧,说自己的作品写得再好,无论有多大影响,在别人的眼里和嘴里,永远是“离托尔斯泰还远得很”,“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比这还要好得多好得多”:
等到我死后,我的朋友们,经过我墓前,将会说: “这里长眠的是特里果林。他从前是一个好作家,但是比不上屠格涅夫! ”
这简直就像是契诃夫自己的一段独白,他的内心深处是不服气的,或许还不敢与托尔斯泰叫板,但是一定觉得自己比屠格涅夫写得更好,好得多。他知道读者绝对不会这么想,毕竟在当时,无论是在俄国还是世界文坛,屠格涅夫的名气,都要比他大得多。
契诃夫当然不是果林,或许他只是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成为果林那样的人。契诃夫显然也不是不幸的科斯佳,虽然他年轻时和科斯佳一样,满脑子的文学理想,梦想着能写出一部破除旧形式的新作品。科斯佳是文学上的失败者,才华有限,既没有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运气。他不能像妮娜那样,经历了很多痛苦,遭遇了很多磨难,最终还能顽强地站了起来,继续去追求心中的理想,而是不断地遇到挫折,最后连有点成功也是毫无用处,他走上了文坛进入了文坛,可是这个文坛完全又不是他最初想象的那个样子。
也许契诃夫是在回忆青春年华,也许是在表达对文坛的不满,他对科斯佳饱含着同情,又不无批判。契诃夫借了多尔恩医生的嘴,开导年轻的科斯佳:
你的题材是从抽象世界里选出来的,你做得很对,因为一个艺术作品,应当是一个伟大思想的表现。只有严肃的东西,才是美的东西。但是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呀!
多尔恩医生说这番话的时候,科斯佳完全是心不在焉,他不得不唠唠叨叨地进一步开导这个年轻人:
不但如此。一切艺术作品,都应当含有一个鲜明的、十分明确的思想。你应当知道你为什么要写作。因为,如果你顺着这条风景怡人的道路,毫无目的地走下去,你一定会迷路,而你的才能也一定会把你葬送掉。
这已经不只是在开导科斯佳,而是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契诃夫对文学青年的态度,太多的年轻人,最终都会在文学这条风景怡人的道路上迷路,最后生生地把自己给葬送掉。
电影《海鸥》2018
我想说的两个细节,是《海鸥》中的“海鸥”和“猎枪”:
特里波列夫 (上,没有戴帽子,提着一支枪和一只打死的海鸥)你一个人在这儿?
妮娜 一个人。
[特里波列夫把海鸥放在她的脚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特里波列夫 我做了这么一件没脸的事,竟打死了这只海鸥,我把它献在你的脚下。
妮娜 你这是怎么啦? (拿起那只海鸥来,仔细看)
特里波列夫 (停顿一下之后)我不久就会照着这个样子打死自己的。
首先是海鸥,上面的这段对话,为《海鸥》这部戏做好了充分铺垫,海鸥是怎么回事,猎枪又准备要干什么,预示着怎么样的结局,都会像谜一样地为我们解开。“海鸥”会是谁,象征了什么,猎枪一定会打死人,它又会干掉谁。果林上场了,他看见海鸥和猎枪,立刻大发议论:
特里果林 没有什么重要的……忽然来到的一个念头……(把他的笔记本藏起来)为一篇短篇小说用的故事:
一片湖边,从幼小就住着一个很像你的小女孩子;她像海鸥那样爱这一片湖水,也像海鸥那样的幸福和自由。但是,偶然来了一个人,看见了她,因为没有事情可做,就把她,像这只海鸥一样,给毁灭了。
无论你是在读剧本,还是在看戏,到了这里,你都会忍不住担心,为妮娜的命运担心,感觉作者一定是在暗示,显然是在暗示,海鸥就是妮娜,毁灭注定就是她的结局。故事的走向似乎也是这样,果林引诱了妮娜,她像飞蛾扑火,自投罗网。追求自由和幸福的妮娜上钩了,有了孩子,又被抛弃,就像被毁灭的海鸥一样。然而最后被猎枪打死的并不是妮娜,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没想到会这样,结果呢,结果是科斯佳自杀了。
如果猎枪最终打死的是果林,无论是科斯佳开枪,还是妮娜,就是一个与托马斯 · 哈代《苔丝》差不多的故事。同学们也许看过杨德昌导演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如果你们看过,一定会记得那个让人惊悚的结尾,男主角最后杀死了自己钟情的女孩。杀死喜欢的女孩和自杀,两者可以说异曲同工,都是一种最大的绝望,既是悲剧,又是悲喜剧。
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991
鲁迅解释悲剧和喜剧的区别,悲剧是将那些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则是将那些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在《海鸥》中,我们可以看到太多的笑点,即使是妮娜被抛弃这么悲哀的事,仍然会有很多可笑的地方。从这个角度出发,《海鸥》正像契诃夫自己说的那样,是一个个喜剧,让观众笑声不断。同时,故事的真正内核,又是一个让人心碎的悲剧。
契诃夫是用喜剧的方式,来演绎一个悲剧故事,在他之前,很少有人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