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假装懂AI之后，员工养成了更坏的习惯

源济

不再假装懂AI之后，员工养成了更坏的习惯

WalkMe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丹·阿迪卡表示，如果问满屋子的企业软件高管，他们是否在以有意义的方式使用AI，现场往往一片沉寂。

过度自信正成为AI落地的新难题。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今年5月，我在马德里参加一场会议，那是思爱普（SAP）最大的行业盛会。我做完主题演讲后现场提问：‘如果你正在以有意义的方式使用AI，请举手。’”他援引高德纳近期的一项调查称，做到这一点的受访者占比约为8%，因此他原本预期现场会有8%的人举手，结果只有两人。阿迪卡对《财富》表示：“这就是现实。”

WalkMe于周二发布这份新调查，部分结论还算乐观，但阿迪卡的亲身经历却与之相悖。这份第三期年度《职场AI脉搏调查》由Propeller Insights执行，共调查2037名美国在职成年人。调查发现，与一年前相比，员工谎称自己掌握AI技能的情况有所减少。承认自己在会议中假装懂AI的比例从2025年的45.2%降至2026年的28.3%；承认将AI生成内容冒充为个人工作成果的比例从48.7%降至32.5%。

但这项调查，以及阿迪卡常年向企业销售AI软件的亲身经历都表明：与其说职场群体能力有所提升，不如说不再自我约束。90%的员工表示有信心使用AI，但仅有24.6%的人表示AI首次输出就能满足需求。半数受访者表示，为让AI完成一项任务所耗费的时间，比手动完成该任务还要长。

报告指出：“员工并非变得更爱欺骗他人，而是更心安理得了。”换言之，谎言并未消失，只是已没有撒谎的必要。当人们发自内心认定自己具备相应能力，就无需再刻意伪装。阿迪卡向《财富》杂志解释了为何信心渐增往往会演变为过度自信。

自信缺乏数据支撑

阿迪卡认为，只要看一家公司的损益表而非员工调查，就会发现这种自信在数学上根本站不住脚。

“如果一家企业有5万名员工，理论上每周可节省5万工时，每月可节省20万工时。那么，原本预期产生的400万至500万美元成本节约，究竟体现在何处？”阿迪卡问道。他补充道，大体来看，“这笔降本成效并不存在，并未体现在损益表上。”谈及AI落地现状，他表示：“人们觉得AI可以节省时间……但他们认为这无法与实际业务成果挂钩。”

他认为，这种脱节的部分原因在于，人们评判AI错误与自身错误时存在双重标准。“所有人都期望AI做到万无一失。即便AI的出错率仅为1%，而人类的出错率高达10%，人们的注意力仍会集中在AI的失误上。明明AI只错1%，其他人错了10%，可AI仍遭遇强烈抵触。”

即便这种信心落差一直延伸到企业最高管理层，抵触情绪依旧存在：53.6%的员工表示，他们感觉某位高管并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公开倡导的AI战略。

WalkMe全球现场首席技术官KJ·库施表示：“从新入职员工到企业高管，所有人都在实时学习AI。”

知识工作者正交出专业知识

阿迪卡认为，这种过度自信尤其危险，原因在于企业现在实际上要求员工用AI完成的任务：把自身专业知识输入AI系统。他将由此产生的系统称为“公司大脑”——一个共享记忆层，旨在让AI智能体像训练有素的员工一样开展工作。在他看来，构建这样的系统绝不是一次中性的技术升级。

“构建公司大脑，本质上相当于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这就是员工正在做的事。”他说道。

他描述的这一威胁机制很简单。过去管理者需要一支10人的团队来执行决策；一旦AI系统接受了该团队集体知识的训练，只需两个人负责决策，一个人检查AI输出就可以完成工作。

“团队规模就可以从10人缩减到3人。”阿迪卡说。这就导致负责训练该系统的员工陷入两难：他们越是详尽地教会AI智能体完成本职工作，自己就越容易被取代。“这意味着他们把所有的知识都拿出来，转移给AI。现在AI可以代替他们工作了，接下来他们就有可能被解雇。这是一个陷阱。”他说道。

这正是过度自信问题的另一面。当职场人自以为已经精通AI，很可能毫无保留地交出知识，却没有意识到正在付出的代价。阿迪卡认为，目前最让员工不安的，与其说是企业蓄意推动，不如说是这种认知上的偏差。

谈及普通员工面临的处境，他表示：“目前没有人能给出妥善的解决方案。”

为什么增加培训无法解决问题

面对AI输出的效果不及预期，企业常规的应对方式是加大培训力度。但阿迪卡认为这种思路本末倒置，因为过度自信恰恰会让培训失效：没有人愿意报名参加一门自己确信已经掌握的技能课程。

“你需要像训练人类一样训练AI，”阿迪卡称，“我招聘一名新员工，需要两到三个月才能让他上手。AI也是一样，或许会快一点，但人们却未给予AI同等的关注度。”

这和WalkMe受访者认定的有效举措相吻合：独立培训课程的优先级相对靠后，排在前面的是实现AI与现有办公应用深度集成（33.7%）和工具内置实操指引（30.2%）。阿迪卡认为，造成这一落差的根源，与其说是心理问题，不如说是技术落地难题：AI工具在销售演示环节运行顺畅，而一旦接入企业实际权限架构就遭遇障碍。  

“我看过产品演示，他们给我演示机器人。我可以说，嘿，某某员工的薪水是多少，我想给她加薪，申请一笔即时奖金。机器人都能做到，一切运行顺畅。”他说，“然后我的首席安全官说，等一下——绝不允许以这种方式访问薪资数据。”

AI助手的美好设想就此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互不连通的工具，每项任务都需单独登录。他表示，这时员工便会悄悄放弃AI，回归传统工作模式。各个部门、各家供应商的AI工作室层层叠加，包括微软Copilot、赛富时的Agentforce、思爱普的Joule，最终形成了他所说的“超级乱象”。这些阻力在信心调查中难以显现，只会在日后体现为项目延期或决策失误，最终往往由某个个体默默承担后果。

面临最大损失的一代人

代际数据最直观地体现出自信与实际能力之间的脱节。Z世代对使用AI信心最高，占比达94.1%，同时也是最可能夸大自身能力的群体，45%的受访者承认曾谎称自己能力更强，而婴儿潮一代这一比例为13%。夸大能力并非没有代价：31%的Z世代员工表示，这类行为曾引发实际职场问题，包括工作失误、项目延期、决策错误、丧失他人信任，而婴儿潮一代这一占比仅为7%。

阿迪卡本人就部署了一套基于自己工作内容训练的AI智能体，他说在某些任务上，这个智能体的表现已经超过了自己。谈到那些更容易被自动化替代的初级岗位，他直言局势严峻。

“如果我是开发者或设计师，我会感到恐慌。企业为什么还需要我？AI就可以做完所有工作。”

他寄望于人类工作的标准能不断提升——企业开发50种产品，而不是用更少的人去开发同一种产品。

当被问及行业未来的走向时，阿迪卡没有夸大其词。值得注意的是，他所在企业出售的产品，恰恰就是用来解决这份调研数据所暴露出的缺口。

“说实话，我也没有答案，只能推测。除非迎来颠覆性突破……否则行业仅能实现小幅改善，难有质的飞跃，大家只能在摸索中艰难前行。”

换言之，员工不再在AI问题上撒谎了，只是开始相信自己营造出来的假象。（财富中文网）

·企业AI未能发挥预期效益，根源往往不在于员工培训不足，而在于安全权限限制与工具互不相通造成的“超级乱象”，深度融合工作流程、解决底层架构阻力才是破局关键。

·企业推动员工将专业技能输入系统以构建“公司大脑”，实质上加剧了岗位可替代性。员工越毫无保留地训练AI智能体，自身被精简的风险就越高，这种“交出核心知识即可能淘汰自我”的悖论值得职场人深思：什么是无法被工具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调查显示，Z世代对AI最自信，但因夸大能力导致的“踩雷”率也最高。这提醒年轻从业者：熟练使用提示词并不等于掌握底层核心能力，切勿被“AI万能”的幻觉裹挟。

财富中文网对原文有删减和调整

编辑：魏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