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奥德赛》正在全球上映,荷马的古希腊史诗被搬上银幕。围绕这部电影,英语媒体出现了一轮高质量的讨论,而其中最值得关注的声音之一,来自丹尼尔·门德尔松——美国古典学家、普林斯顿大学古典学博士、巴德学院教授,同时也是《纽约书评》的特约编辑。他在电影公映后为《纽约书评》撰写了长篇评论,作为荷马研究者审视这部改编之作。他的判断是,诺兰的叙事肌理成功地复现了荷马的“精巧编织”,但他影片中那个饱受折磨的主人公,更像是诺兰式英雄——《记忆碎片》里的失忆者、蝙蝠侠、奥本海默,而非荷马的。门德尔松与《奥德赛》的故事远不止于一篇影评。2017年,他出版了回忆录《与父亲的奥德赛》,记述他81岁的父亲,一位退休数学家,旁听他为大学本科生开设的《奥德赛》研读课,父子二人在课堂上围绕荷马展开的碰撞与对话。这本书入选多家媒体年度推荐,中文版由世纪文景于2022年出版。今天摘选书中三个片段。第一段是父亲走进教室的那个冬天;第二段是开课第一天,父亲就当众宣布奥德修斯“算不上英雄”,在课堂上与儿子和一群十七八岁的学生正面交锋;第三段是门德尔松在课上用词源学拆解voyage、journey、travel与odyssey四个词的来历,最后揭示“奥德修斯”这个名字的字面含义——“与痛苦相系之人”。三段合在一起,是一个古典学教授关于“如何阅读一首三千年前的诗”的现场示范,也是一对父子之间迟来的理解的开端。
01.
「八十一岁的旁听生」
数年前的一月某晚,父亲问我,可否旁听我的课程,就在那之后不久的春季学期,我要给大学本科生开一门《奥德赛》研读课。父亲是名退休的研究型科学家,那年八十一岁。当时我自以为知晓他这样做的原因,我同意了。接下来的十六周里,父亲会在两地间每周往返一次:他仍与我母亲住在长岛近郊一栋朴素的错层式宅子里,我在那儿长大;由此出发,他要来我任教的河畔校园,一所名为巴德的小型学院。每周五上午十点十分,他会坐在上这门课的大一新生之中,与大家一同讨论这部古老的诗歌,一部描写了漫长的旅途、持久的婚姻,探讨了渴求还乡之真意的史诗。那些学生多为十七八岁,年龄甚至不及父亲的四分之一。
学期伊始正值隆冬,当时父亲还没有想方设法使我相信史诗的主人公奥德修斯,其实算不得“真正的”英雄(因为,他会说,这人是个骗子,他还对妻子不忠!),那会儿他正因天气忧心不已:汽车挡风玻璃上积满了雪,路面上落了霙,人行道结了冰。他害怕滑倒,父亲说,他发元音还带着成长于布朗克斯区的烙印,听起来像“娃倒”。因为他害怕滑倒,我们会小心沿狭窄的柏油路走到教学楼里,那是一栋有意建得像万豪酒店的砖楼,样式中规中矩;又或穿过短短的走道前往校园尽头那栋斜顶屋,每周有几天,我会在此留宿。为避免在一天内花费六小时往返,他会在这屋子里过夜,睡在我充作书房的那间多余卧室里。他躺在一张用于日间小憩的窄床上,小时候我就睡这张床——待我到了与婴儿床作别的年纪,父亲亲手为我打造了这张低矮的木床。
如今,关于这张床,有件事唯有我与他知晓:它由一扇廉价的空心木门改造而来,父亲为之添上四条结实的木腿,以角铁固定,至今,其牢固程度仍与他五十年前初初组装零件与木头时无异。除非挪开床垫、露出底下的镶板门,否则没人会知道这个有趣的小秘密。那个春季学期,父亲参加《奥德赛》研读课时,就睡在这张床上。之后不久他患病,我与兄弟姐妹不得不开始像父亲般照料他,焦虑地看着他时睡时醒,躺在各种巨大而复杂、根本无法称之为“床”的奇怪机械装置上,装置起降时伴着吵闹的嗡鸣,如起重机一般。但那都是后话了。
02.
「奥德修斯算不算英雄」
故事开篇,雅典娜和宙斯商量要拿奥德修斯怎么办,说到他如何被困在岛上和卡吕普索待在一起时,雅典娜就将奥德修斯形容为一个在岛上游荡的苦命人,愁眉苦脸,以泪洗面。
特丽莎记笔记时卷发微微晃动着。她抬头望着我说,我觉得第一卷就是想让读者觉得意外。现在我们翻开了这位伟大英雄的史诗巨著,然而开篇头一次提到他,就说他很失败。他遇上海难,荒岛求生,又沦为囚徒,失了势,也没法回家。他在乎的一切都摸不着也看不见。就好像他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从这儿开始故事只能走上坡。
棒极了,我说。是的,这为读者说明了英雄叙事弧线的起点。
就在此时,我父亲抬起头来说道,“英雄”?我完全不觉得他是个英雄。
学生们齐齐扭头往父亲的方向望去。父亲没有与其他学生一起在课桌旁落座,他坐在屋子一角,我的八点钟方向,即左侧偏后一点儿的木墩椅上,挨着窗户。窗外一派萧索,雪地里混着沙砾。未来十五周的每周五,他都会坐在这同一张椅子上。
我来给你说说奥德修斯哪儿叫我觉得有意思!
我转身瞪着他。最初聊起他旁听这门课的可能性时,他答应过我不会在课上发言。不会啦,他说,彼时距二〇一〇年十一月某日他与我联络已过了好一阵。那回他打电话来说,我最近在平板电脑上读《奥德赛》,但里头好些东西不太明白。你上回不是说下学期要教这个吗?——一切由此开始。起初我很犹豫。他真的想来吗?每周花两个半小时来学校,再和一帮大一新生一起上两个半小时的课?当然,他曾说。为什么不呢?别忘了,我也是教授。我知道该怎么和念大学的孩子打交道!我认真考虑了一番。行吧,最终我松口了。但别忘了,这是研读课,不是讲座——会有一帮孩子围坐在课桌边,讨论文本。无处可躲。这种环境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不会啦,父亲回答道。我打算就坐那儿听。
结果现在,开课头一天,他就发话了。我来给你说说我觉得哪儿有意思,他重复道。
他坐在课桌后,一只手举至半空。奇怪的是,因他与那些非常年轻的学生共处一室,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突然觉得他看起来那么老,较我记忆中来得更加矮小、更加苍白。到了这个年纪,虽多少有那么几次我察觉父亲已经老去,但他的外表,因光线或环境,有时还是会让我感到吃惊。
几个月之前的九月,我搭火车从曼哈顿前往长岛近郊的父母家待几天,庆祝父亲的八十一岁生日。别,当我在电话里告诉他会搭哪一班火车时他说,别在火车站搭出租车,我来接你。从贝思佩奇站台出来,我仔细端详下方停车场的车辆洪流,疑惑为何有个看着枯瘦却穿着过于宽大衣服的男人正朝我挥手,接着我恍然大悟,爸爸。我有些尴尬地走下站台,来到停车场,而他努努嘴,被别人莫名其妙的愚蠢行径激怒时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比如司机加塞啦,收银姑娘找错零钱啦——然后说,我就站在那儿,一直挥手!我说,对不起,日头太扎眼了。
好吧,眼下我对父亲说。是什么让你觉得这么有意思?为什么你觉得他算不上“英雄”?
父亲清了清嗓子,对特丽莎点头示意。首先,我同意她说这人很失败——但不仅仅因为他被人囚禁,还无能为力!
学生们看起来被逗笑了。
诗歌开篇奥德修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父亲继续道,就我一个人觉得这事特别奇怪吗?
你说“一个人也没有”,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父亲这么说目的何在。
这个嘛,父亲说,二十年前他出发参加特洛亚战争,对吧?而且他应该是伊塔卡军的首领?
对,我说。《伊利亚特》第二卷列出了所有前往特洛亚作战的希腊联军。根据那份点将录,奥德修斯率领一支由十二艘船组成的队伍。
父亲声音洪亮,得意扬扬。对!那有几百号人呢。所以我的问题是,那十二艘船出了什么事,船员都上哪儿去了?为什么只有他活着回了家?
奥德修斯与海妖
一些学生环视四周,互相干瞪眼。还有人快速翻阅他们那本《奥德赛》,急切盯着书页上的文字,仿佛如此便可逼出一个答案来。
我说,这的确是个好问题。有谁想试着回答一下吗?
我扫视整间教室,迫切渴望有哪个年轻人能轻松解答父亲的问题,可他们就那么望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好吧,我觉得咱们其实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第一要考虑故事情节。认真读引子,你会发现引子将奥德修斯的同伴形容为“愚蠢”的——说他们因“为自己招灾祸”而死。我们接着往下读,会读到致使他的同伴一一丧命的事件,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批人死于非命。然后你就可以告诉我,在你看来,这是否源于他们自身的失误。
我父亲做了个怪相,仿佛他能比奥德修斯做得好,能将十二条船及其船员平安带回家。他说,所以你承认他失去了所有同伴?
对,我不服气地说道。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一岁,奥德修斯是个淘气的同学,而我打定主意站在他那一边,哪怕这意味着要同他一起受罚。
他显然没被说服。
那个黑眼姑娘尼娜从课桌一头看过来。你说有两种方式可以解释他为何独自归来这个问题。另一种呢?
唔,我说,其实吧,另一个答案和“叙事”有关。细想这事你会发现,他必须是唯一一个成功还乡的。
我环视教室。
想想看,片刻后我继续说。如果他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那么——会怎样?
正在做笔记的特丽莎抬起头来。那么他会成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正是,我说;然后我想,这姑娘脑子动得真快。
想想看,我对全班说,想想看如果奥德修斯带着十二个人或五个——甚至只带着一个船员回来,《奥德赛》会变成什么样。这行不通的。可以说,要成为一部史诗的主人公,你得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才行。
我父亲重复道,哦,我觉得他可算不上什么伟大的英雄!
他看着课桌四周。什么样的领袖会连一个部下都保不住?你就管这种人叫英雄?!
学生们大声笑了出来。之后,仿佛害怕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他们好奇地从课桌那头打量我。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没有风度,只好咧嘴笑了。
但其实我心里想,这将会是一场噩梦。
十一点三十分之前,学生纷纷从校园食堂回来,手握咖啡杯,跺脚甩掉鞋子上的雪。待他们落座后,我开始讲解。最终,剩下的时间里几乎都是我在发言。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门课上说这么多,我说道。研读课的目的在于让你们发言讨论。要让我说这么多,他们付的薪水可不够!
03.
「Odyssey这个词是怎么来的」
英文中,地理空间意义上的点对点位移,可以有数种不同的名词表述。这些词语的起源与出处有时很有意思;由此,我们能读出千百年来,人们对这一动作的构成与含义的看法。
例如,voyage一词,来自古法语中的voiage,该词(就像其他许多词语那样)源自拉丁语,这个例子中对应的拉丁语单词是viaticum,意为“行囊”。Viaticum暗含阴性名词via,即“道路”。所以我们或许可以说,voyage一词中饱含种种物质:人们在空间中移动时所携之物(行囊),当然还有移动时所踏之物:道路。
另一方面,journey——同一行为的另一种表述——基于时间层面,来自古法语中的jornée,这个词可以追溯至拉丁语中的diurnum,意为“一天的一部分”,最早起源于dies,意为“一天”。不难想象“一天的一部分”如何演变为表述“旅行”的词语:从前,一趟旅行或许需要花费数月甚至数年——比如,从特洛亚出发前往伊塔卡,前者如今已成土耳其的一堆断壁残垣,后者则是爱奥尼亚海中一座岩石岛屿,无法靠任何遗迹辨认当年模样——从前,比起谈论voyage,即viaticum,在移动时人们赖以生存的必需品,还是谈一日的进程来得更保险、安逸。
久而久之,部分代表了整体,一日的行动代表了整个行程,不管那究竟有多长时间——可能需一周、一月、一年,甚至(正如我们所知)十年。Journey一词的动人之处在于,许久以前,该词初初诞生之际,仅仅一日的行动,亦可视作一项壮举,一份足够艰巨的伟业,应当得到命名:journey。
说到艰巨,我便想到了空间位移的第三种表述:travel。现在,人们听到这个词时会联想到愉悦,某种在闲暇时光会做的事,周日报纸上细细品读的一个版块。与艰巨何干?碰巧,travel与travail同源。
约四十年前,我正要出发踏上有生以来首次重要旅途——由我们居住的纽约郊区前往弗吉尼亚大学,由北至南,从高中升至大学——动身前夜,父亲给我买了本沉甸甸的《韦氏词典》,其中,travail一词的定义为:“痛苦或艰巨之事”。
感谢这个单词古怪的词源,让我们得以瞥见其中的“痛苦”,在TRAVAIL几个字母下影影绰绰浮动着,就像覆写手稿上隐约可见、被抹去的前文字迹一般:travail早先源自中世纪拉丁语单词trepalium,意为“刑具”,又在古法语中稍做逗留后传入中古英语,从而进入我们的视野。故travel点明了旅行这一行为的情感层面:与物质行囊或持续时长无关,而侧重感受。因为在过去,当这些词语最初成形并被赋予意义之时,旅行是最为困难、痛苦、艰巨的行动,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
英语中那个同时概括了voyage、journey与travel三个词各自带给我们的不同感受的单词——在距离之外亦囊括了时间,时间之外还顾及了情感层面那种艰巨与危险——源自希腊语而非拉丁语。那个单词是odyssey。
多亏另外两个专有名词,odyssey才得以诞生。该词最后通过古典希腊语中的odysseia传入英语:那是一部史诗的名字,其主人公唤作奥德修斯(Odysseus)。如今许多人知道奥德修斯的故事与航行有关:毕竟,他在海上漂泊了很远,而且(讽刺的是)失去了一切,不仅有他出发时的行囊,还包括他一路上累积的全部财物。(“行囊”就这么尽数丢失了。)读者也晓得这趟旅行旷日持久:他与希腊联军历时十年围攻特洛亚,又花了十年历尽千辛万苦还乡,在那里,明智的人们不会离开。
那么我们了解了具有多重语义的voyage与journey,前者关乎空间,后者关乎时间。除非通晓希腊语,否则,极少人知道,那神奇的第三个层面——情感——被植入了这位不寻常的主人公的名字之中。
《奥德赛》中有个故事,描述了尚在襁褓的奥德修斯得名那一日;我之后还将提到的这个故事,恰好道出了此名之词源。正如人们能看出拉丁语单词viaticum中的via一样(voiage与voyage亦然),通晓希腊语之人能从“奥德修斯”一名表象之下解出odynê一词来。
你或许认为自己并不认得这个词,但再想想。好比,想想anodyne,在父亲给我的那本词典中,它被定义为“镇痛剂;不得罪人的”。anodyne实为两个希腊语单词组成的复合词,意即“没有痛苦”;其中an-表示“无”,故-odynê就只能表“痛苦”。这就是奥德修斯之名的词根,也是那部有关他的史诗之名的词根。这部描绘了旅行(voyage、journey、travel)的宏大史诗的主人公,从其名字面意义上来说,即“与痛苦相系之人”。旅行的是他,遭罪的也是他。
这也难免。因为,一个旅行的故事,必然涉及分别,离开被你抛下的人。没读过《奥德赛》的人很可能也听过这个传奇故事:一个男人用了十年时间,想方设法回家与妻子团聚;但正如我们在史诗开篇所获悉的,奥德修斯离家前往特洛亚时,被他撇下的还有尚年幼的儿子与正值壮年的父亲。史诗通过结构强调了这两个角色的重要性:故事始于如今长大成人的儿子出发寻找失踪的父亲(整整四卷篇幅,诚如这一部分的名称所示,都在讲述儿子的旅程,彼时其父甚至尚未登场),却并非以主人公与妻子破镜重圆而终,而是以奥德修斯与如今垂垂老矣的父亲重聚为结局,感人至深。
本文节选自
作者: [美]丹尼尔·门德尔松
译者: 卓雨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世纪文景
出版年: 2022-9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