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当梁文锋在杭州完成500亿元人民币融资时,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不只是一家AI公司的融资,而是中国制造业逻辑在AI时代的第一次系统性验证。
过去四十年,中国制造业用“产能优势+成本控制+规模效应”重新定义了全球分工。从纺织、家电、手机到新能源汽车,每一次中国进入一个行业,都会把这个行业的利润率压到“合理水平”,让暴利消失,让产品普及。
现在,这套逻辑正在进入AI产业。
DeepSeek不是第一家做开源大模型的公司,也不是技术最强的公司,但它是第一家把“中国制造业逻辑”完整移植到AI产业的公司。梁文锋用三个定价——对人才定价、对开源定价、对股东定价——回答了一个问题:当AI产业遇到中国制造业逻辑,会发生什么?
AI产业的暴利时代即将结束
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OpenAI用GPT-3.5证明了“大模型可以赚大钱”。2023年,OpenAI的年化收入从几千万美元冲到20亿美元,估值从290亿美元涨到800亿美元。Anthropic、Cohere、Mistral这些模型公司,估值起步就是几十亿、上百亿美元。2026年,AI双寡头OpenAI和Anthropic已经投后估值在万亿美元上下,2B领域后者已经领先占领市场,最新预测试年化收入预计突破600亿美元,同时美国多家企业把全年的AI预算在上半年用光,仍然渴求更多算力。
这是一个典型的“技术红利期”:技术壁垒高,竞争者少,客户愿意为“比人工便宜但比人工慢”的服务付高价。AIworker正在中东和美国以解算术题的方式逐步成为劳动力平替。
但历史告诉我们,所有技术红利期都会结束。
1980年代,个人电脑刚出现时,IBM、苹果可以卖出50%以上的毛利率。1990年代,中国台湾的代工厂进入,把毛利率压到20%。2000年代,中国大陆的供应链进入,把毛利率压到10%以下。今天,除了苹果这样的品牌溢价公司,个人电脑已经是一个“合理利润”的行业。
手机、家电、光伏、新能源汽车,都走过同样的路径。
现在,轮到AI了。
六月初,我在巴伦中文网提出,DeepSeek的500亿美元估值是一张“战略期权”,赌的不是模型能力,而是中国AI计算栈的控制权。当时我最大的疑问是:DeepSeek证明了“推理可以很便宜”,但还没有完全证明“便宜可以赚很多钱”。资本市场最终买的不是掌声,而是现金流。
梁文锋用近4小时、118条投资人问答,给出了答案:DeepSeek不是在“便宜”和“赚钱”之间做选择,而是用三个定价逻辑重新定义了游戏规则。
第一个定价——对人才定价,产能优势的起点
“我们只赚一个合理的利润,不是利润最大化的定价。”
“我们的API定价是一个合理的利润,大概是我们到市场上买一批设备回来,十个月收回成本,我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利润。”
梁文锋用一个数字证明了“合理利润”不是“不赚钱”:
“如果说我今年能够有几个亿美金的B端收入,再加上我们C端有用户,那么这本身就已经有一定的商业基础。以明年我们B端有收入,如果这个需求可以再增大的话,公司离净利润已经不远了,可能就已经是净利润了。”
翻译一下:DeepSeek 2026年B端收入预计达到数亿美元,2027年可能实现净利润。这不是一个“烧钱换增长”的故事,而是一个“合理利润也能活得很好”的故事。
但这不是故事的全部。
中国制造业的产能优势,从来不是来自“设备更先进”,而是来自“人力成本更低+组织效率更高”。富士康可以在一周内召集10万工人组装iPhone,不是因为中国工人技能更强,而是因为中国有足够多“愿意拿合理工资、做重复劳动”的工人。
AI产业的“工人”是研究员。DeepSeek的产能优势,来自它能够在杭州以“合理薪酬”招募到“愿意写论文、优化模型、开源代码”的研究员。
这是一个三位一体的激励结构:产品定价(低价开源)、期权激励(绑定公司估值)、企业文化(科研自由)——三者必须完全一致,才能让团队真正开心。
在我最近对头部大模型公司研究员的采访中,一位北大数学院博士毕业生告诉我:“我的梦中情司就是DeepSeek。我就希望有人给我发着工资,我写着论文。”这听上去会震惊大厂HR,但他写的大模型优化论文投中了NeurIPS。
另一位程序员表示:“我最开心的就是科研,去年是思维链研究,今年是自进化。每天醒来就是翻Github和论文库,看有什么有趣的,我可以继续接力研究下去。”
为什么这些研究员会“开心”?因为产品定价、期权激励、企业文化三者是一致的。
如果DeepSeek的产品定价是“利润最大化”,那么研究员拿到的期权回报会很高,但他们会不开心——因为企业文化会变成“赚钱第一,科研第二”,这和他们加入DeepSeek的初衷冲突。
如果DeepSeek的企业文化是“科研自由”,但产品定价是“闭源收费”,那么研究员也会不开心——因为他们的论文、代码不能开源,无法在学术圈建立声誉,这和他们的职业发展目标冲突。
只有当产品定价是“低价开源”、期权激励绑定在“开源生态的长期估值”、企业文化是“科研优先”时,三者才是一致的。
研究员拿到的期权,绑定的不是“今年赚了多少钱”,而是“开源生态做得有多大”。当他们每天写论文、优化模型、开源代码时,他们不是在“牺牲短期收入”,而是在“增加长期期权价值”。
梁文锋对此极其清醒:“我们最大的核心利益是要保持团队的稳定性。这是我们最大的核心利益,甚至可以认为是唯一的核心利益。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一定能做成AGI。”
这就是对人才的定价:不是用高薪买忠诚,而是用“产品定价、期权激励、企业文化”三位一体的一致性,筛选出真正认同这套逻辑的人。
一旦这个筛选完成,团队的稳定性就建立在共同愿景上,而非金钱博弈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DeepSeek的人才流失率极低——那些被大厂高薪挖走的,本来就不是梁文锋想要的人。
这个定价逻辑的深层意义在于:当你愿意只赚合理利润时,你就拥有了大规模试错的意愿。
因为试错的成本足够低,失败了不会伤筋动骨;因为团队不是为了暴富而来,失败了不会军心涣散;因为期权绑定的是长期生态价值,短期的技术失败不会影响团队士气。这就是为什么DeepSeek能在V1、V2之后继续迭代V3,而不是在一次失败后就被投资人抛弃或被团队内讧拖垮。
这和当年华为、比亚迪、宁德时代的崛起路径一模一样:用“合理利润+长期激励”留住核心团队,用“大规模试错”积累技术壁垒。
第二个定价——对开源定价,成本下限的建立
“开源对我们的商业模式没有任何影响,前提是‘只赚一定的利润’。如果你要赚一百倍利润,开源确实会影响你。”
这是梁文锋对开源最精准的定价:开源不是慈善,而是一种商业模式的选择。它的前提是你只想赚“合理利润”,而非“暴利”。
这和中国制造业的“性价比战略”一模一样。
1990年代,日本家电品牌卖一台彩电可以赚50%毛利。中国品牌进入后,把毛利压到20%,日本品牌退出。2000年代,韩国品牌卖一台液晶电视可以赚30%毛利。中国品牌进入后,把毛利压到10%,韩国品牌市场份额大幅萎缩。
中国制造业的逻辑从来不是“技术最强”,而是“性价比最高”。
DeepSeek正在对AI产业做同样的事。
在上周对全球人工智能大会上一位创业者杨守仁的采访中,他告诉我:“开源是一种商业模式,先邀请大家进入我的开源生态,然后我可以靠后续的咨询和服务赚钱。”
更直接的证据来自市场一线。2026年6月,星尘浩宇(NeuxMind.AI)创始人张磊透露:他们在沙特为政府部门搭建的“政务级智能体”,背后全是中国团队和中国技术栈,报价是美国竞争对手的三分之一;客户甚至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交付的体验和稳定性,已经不输美国方案。
张磊的公司在中东市场的毛利率超过90%,净利率超过50%,主要业务是以每月500美元的价格向企业派遣AI Worker——这个价格,是美国同类服务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这才是开源定价的真正逻辑:开源模型降低了全行业的推理成本,但DeepSeek不靠“卖模型”赚钱,而是靠“API服务”赚合理利润。
梁文锋的判断是:
“在全球AI中主导分工的时候,中国公司很有可能扮演的一个角色还是产量最大。常理来讲,我们的产能最大,我们的电力最多。中国人会把这产品做到最便宜。”
“OpenAI会遇到中国的挑战,因为中国人愿意拿得更少,就可以给你提供这个服务。”
这是中国制造业逻辑在AI时代的延续:产能优势转化为成本优势,成本优势转化为市场份额。
在我最近的采访中,NeoCognition的联合创始人谷雨表示:“我们要去解决本质的问题、终局的问题,可能一直无人问津,也可能突然爆火,路上可能掉落一些客观的东西,这都是在解决本质问题上的副产品。”
开源的悖论在于:它看起来是在“放弃定价权”,实际上是在用“合理定价”建立新的定价体系。当所有人都能免费用你的模型时,那些愿意为“稳定性、响应速度、技术支持”付费的客户,就是你真正的客户。
更深层的意义在于:DeepSeek正在把杭州变成AI产业的成本下限。
当你“只赚合理利润”时,你的定价就是全球AI服务的成本底线。所有高于这个底线的定价,都会面临竞争压力。
这就是当年中国光伏产业对欧美光伏企业做的事:不是技术比你强,而是成本比你低,低到你无法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