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月嫂施洪丽确诊乳腺癌。双侧全切,8次化疗,但她觉得抗癌没那么可怕。这个四川嬢嬢麻利爽朗,有一套抵抗死亡的方法——给所有熟识的人打电话倾诉,网上的案例“只看长命的,短命的不看”,拜神算命也都去。
手术后10个月,抗癌还未结束,她就回北京继续当月嫂。为了找活儿,她发挥聪明才智,还挤出时间,用旧手机写作,写了快100万字。
医生说的只剩10个月寿命,已经拉长到6年。如今施洪丽54岁,出版了书籍《嬢嬢勇猛》。她依旧声音洪亮,大笑,爱穿大红色。
以下根据施洪丽的讲述和其新书整理。
编辑丨王之言
我患乳腺增生十多年,月经前乳房双侧剧烈疼痛,发胀,患癌前5年越来越疼,乳房明显一个变大一个变小。月经来半个月,走了又疼,一个月不疼的没几天。
月嫂上户前要体检,体检机构问我查不查癌症,要3000块,我说300块就查。2020年,有次听雇主聊起亲戚患乳腺癌去世,和我一样48岁。当晚我梦见和恶鬼打架,听有医学知识的朋友说得严重,就去了北京安贞医院。
检查报告出来,写着“癌”的英文字母开头“CA”。我不知道,以为缺“钙”,买了钙片。专家说肯定是癌,要双侧全切,手术后也许能活十个月,花费几十万,不一定治得好。
一瞬间我情绪崩溃,在医院大厅号啕大哭。我胖胖的,嗓门大,身体一直不错。我不相信,到不同的医院看,还是一样的结果——乳腺癌局部晚期,腔面B型。
不能憋在心里,我打电话、发微信告诉关系过得去的所有人,甚至发了朋友圈,月嫂朋友、家政公司、客户全都知道了。我说我患癌了,没办法,要离开北京。东西留在出租屋,有空调、洗衣机、冰箱,让皮村文学小组的人来免费拿。打电话不哭,想起(谁)来了一个一个说,就像平常联系那样,说我要回去了。找上门的活儿很多,我也明说。
● 皮村街景。讲述者供图
倾诉出去,一下没负担,该死就死,该活就活。干月嫂属于临时工,没有医保,我只买了老家的新农合,就回四川简阳治病。2020年11月,我在县医院做了手术。医生说保不了乳,双侧切了。手术无所谓成不成功,只是开胃菜,后续还要8次化疗,5年内分泌治疗,一年靶向药,30次放疗……超过5年生存率,就叫临床治愈了。
我四处求神拜佛。基督教的朋友拉我去教会,佛教的拉我去寺庙,信道士的给我跳大神……来者不拒。算命大师说我死不了,寿数在七八十岁。我双眼紧闭,双手合十,跟着念“求土地菩萨保佑渡劫成功”。
这个病考验心理。我们邻居才40来岁,得癌症,到简阳化疗的时候跳了沱江河。另外一个听医生说是肺癌,上吊了。
我不懂癌症,也怕死。刚开始我看了很多抗癌的书,看看别人能活多久,花了多少钱,比如复旦教师于娟的《此生未完成》,李开复写的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每天手机给我推癌症患者的视频,脑袋都看痛了。看到一个护士,才28岁,肝癌,从确诊到去世才两个月,60天。那段时间很低落,不想记录悲观,就不写日记了。后来我就专看抗癌成功的、长命的,短命的我就不看。
化疗21天一次,哎哟,轻车熟路。可简单了,去住院5~7天,抽血,吃药,输液,检查没事就出院,只开两张证——住院证和出院证,疫情期间要核酸。书里写化疗很痛苦,但我不觉得可怕。我化疗后也不像别人掉得像一颗电灯泡,我的头发还有2/3。
输液管分两种,植入人体的输液港有医用级钛合金、硅胶、聚氨酯以及高分子塑料这些材质,要8000多块钱,不报销。我用的便宜的PICC管1800多。管是输送化疗药的,从左手臂直接穿到心脏。每周两次去医院用生理盐水冲,害怕长血栓。一直放在身体里,肯定不方便。我闲不下来,去割草锄地,导致管从手臂上拖出来很长,被主治医生骂一顿。
瘦成一根藤肯定活不久,我使劲吃。早餐拿个大鹅蛋,两个大包子,还有一碗小米粥。吃不下,就吃健胃消食片,很开胃,还给病友推荐,医生又说我,我不吭声。
在医院会发现,每个人的生活各有各的难。病房3人间,有大爷想化疗,因为再活8个月就能等来拆迁款,他女儿扫大街的,不同意,一来就干仗,我多管闲事去劝。五保户小王眼瞎了,化疗折腾,姐姐嫌弃他拖累自己,我们说她明明拿着(政府补贴的)看护费,才堵住她的嘴。
跟书上写的不同,我在肿瘤科溜达,没听见有谁哭。动手术前,我在走廊等,听见医生跟护士在里面说黄段子,笑得哈哈的。有病人情绪低落,发飙,护士让我去吹吹牛,开导开导。我在病房上蹿下跳,陪着他们讲神鬼和佛理,还帮好几个人在微信绑就诊卡。
主任叫我化疗8次,我先生也喋喋不休地念。我不愿意,大家都说化疗对身体影响大,只去了4次。主任说我的病是“豪华型”,手术、化疗、放疗、打靶向药,一样都不能少。但放疗和靶向听说很贵,没问价格是多少,那么多钱我干嘛要弄。
手术大概10个月后,我又去北京找月嫂工作了。
我得养家,因为我先生常年生病,一直在家里更得穷死。那时我化疗了4次,后续还要内分泌治疗。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
断断续续面试一年不成功,嫌我胖的,丑的,老的。现在生孩子的少了。我体检也不过关,小公司不要我,大公司要求高,有的要求查外科,知道患癌都不要。有客户要去香港,我通行证办好了,他看了体检报告,看到我患癌,不要了。
接私单也不行,因为我之前发了朋友圈,大家都知道了——原本我真以为只能活10个月,不会再回北京了。早知道我活这么久,我就不说了。
最后,我去几家医院体检,有的体检报告上写“癌”,有的写“乳腺术后”。带“癌”(字)的不要,(报告)合在一起给他们看。
那时我每天要吃阿莫西芬,抑制雌激素,避免激活乳腺癌的细胞。公司规定,上户前所有行李要让客户检查,不能带药,还有家政公司要求带监控上户,我就断了药。
这属于内分泌治疗。还要28天打一次肚皮针醋酸戈舍瑞林,1680块一针,在北京不能报销。不可能跟客户请假,只能推后或提前几天去打针。还打了绝经针。头晕、恶心、不想吃东西,全身痛,无力,看在钱的份上硬熬。
我带的是小宝宝,都很轻。但是产妇要吃三顿正餐,三顿加餐,一会儿给她擦澡,一会儿按摩,一会儿洗衣服。小孩一两个小时吃母乳,等会儿洗奶瓶、消毒、打扫卫生、做饭……早产儿更难,有个宝宝生下来才2斤9两,医生要求两小时喂一次奶,用滴管慢慢滴,喂一次就要两个小时,那24小时都在喂奶。
身体特别疲惫,心脏“咚咚咚”往外跳,一直想躺下。动一下,就觉得我像珠峰上的睡美人,如果一躺下我就永远起不来了。
● 施洪丽当月嫂时旧照。讲述者供图
后来我主要做育儿嫂,比月嫂稍微好点。宝宝大点了,入睡时间变长,但也会翻身,一动得去看,家长在监控看着你有没有给宝宝换姿势,睡头形换方向。上个厕所,喝点水喘口气是可以的,不能常去,人家看着。2023年,我做了3个月,身体已经透支,我先生又出了车祸,就没做了。
之前医生还让做淋巴清扫,两边肿瘤周边相关区域的淋巴结都要切,涉及胸背神经、胸长神经,清扫后终生都要预防淋巴水肿,手不能负重。村里有个患乳腺癌的低保户,做完淋巴清扫后胸长神经损伤,肩胛骨像蝙蝠,手根本抬不起来,农活也干不了了。医生说如果出问题,就给我开证明办残疾证。我还咋打工呢?就只做了右边的。
苍天有眼,我的手没事。做完右臂酸软疼痛,我经常做抓握、梳头动作,睡觉时用纱巾吊起来。医生和书上都说负重不能超过5公斤,我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
内分泌治疗最难受,有次遇到农历七月半鬼节,我仿佛被替死鬼盯上了,右臂痛、头痛、胸壁痛、胃痛、肝区痛、关节痛、头晕、恶心、失眠、心悸、盗汗、食欲不振、疲惫不堪、瘙痒……
有时我不听医生的,原本28天治一次,我隔三个月再治。我只代表我个人,医生说你想死你就不治疗。也奇怪,慢慢的就接受了,不觉得疼了。
癌症病人还不能吃很多常用药。有次发热,我想,去他妈的抗肿瘤治疗,我干嘛惧怕这全世界都不知道具体原因的疾病?我找出胃药、肝药、止痛药、退热药,按说明书一股脑儿服下去。
我先生和他爸、他爷爷都有遗传病,他哥哥是傻子。他家一开始住茅屋,被火烧过三次,烧完用茅草又盖上。
我和我先生是高中同学,父母反对,我硬要嫁,就不读书了。到了他家才知道这么穷。我先生先天慢性阻塞性肺疾多囊肝、多囊肾,6岁就吐血。新婚时,他每天起床剧烈咳嗽,吐浓痰,急了大口吐血。那时候不懂啊,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时间就一起看武侠小说。
● 施洪丽简阳老家的书柜。陈橙纪录片截图
打工之初,我在后厨当小工偷师学艺,一年半后到火锅店当主厨。我让先生出去洗碗,他推脱体弱腰痛、体检不合格。有天他遇到贵人,手眼通天,介绍他去青羊区政府工作。我只让他带了200块。他就被骗了200块。他一辈子几乎没挣过钱,后来我出书了,他的口头禅是:就是因为我这么差,才能凸显出你的能力,你得感谢我。
家里意见相同听他的,意见不同听我的。一大家子遇到什么事,修房子,他父亲火化还是土葬,都是我说了算。谁出钱多,谁说话算数,我挣钱也有动力。
患癌前两年,正是我月嫂职业的高光时刻。那时工资最高,26天,公司抽了中介费,落到手上能剩1万2、1万4。接私单中介费少一点,也会多挣一点。这些年,就靠我做月嫂的钱,支付先生的药费和家里的生活开销。
我还被评过“金牌月嫂”。怎么评?自己给自己评——大概20年前,我在成都开过家政公司。公司黄了,去别的公司,工资不一样,多的差一万,就看怎么跟招聘老师搞好关系——会来事儿,给老师买东西,给钱。
开公司的时候,媒体来采访,我现在还保留着《华西都市报》《四川日报》的原版。每次找工作就带上复印件。我脑瓜子还是聪明的。我有催乳师证,也函授过大专,(让)客户看着爽一点。
也会遇到很黑的家政公司。做半个月后,公司诱导客户投诉,一些小事比如奶瓶盖没有盖好,要换阿姨。公司就说赔了客户5000块钱,半个月8000块的工资只能领3000。工资低的阿姨一分钱都拿不了。我之前想算了,结果我生病了,越想越气,在大众点评上给他们写差评。
手术后我回到北京,期间我先生经常住院,去年就住了三次。我两头奔波,干一两个月挣1万多,又回老家照顾他半个月。村里离县城57公里,包车去医院,车费50块的我给100块,把车开到门诊,我下车租轮椅,司机大哥帮忙推到住院部,帮我拿行李。
他住院很麻烦,拉屎拉尿都不允许下床,我得一直陪护。肯定比以前烦,更怨他。在北京确诊的时候,我在医院边哭边骂他,不工作不挣钱,不学力所能及的技术。他也哭,不吭声。
去年他最严重,有半年根本躺不下,出不了气,全部坐着,很痛苦。现在他24小时挂着氧气,吃饭都戴着鼻饲管。他肾衰竭影响到胃,吃东西只吃一点,一会儿又饿了,就不停热饭。洗澡也要帮忙,我在院子给他晒的水,用开公司留下的婴儿桶,他不会感冒又节约水。
● 施洪丽在老家。讲述者供图
我内分泌治疗后,变得更胖了。他住院常说:“你看你多胖啊,我恐怕活不过你了,不医了,我的病才是真的医不好。我们没有钱了。”
很多人也问我为什么不离婚。身边好多离了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儿去。没有爱情,就是过日子。
只有对我女儿比较愧疚。她在云南一个县城的饲料厂车间当质检员,工资不高。大专毕业,学旅游管理。我做手术,她带来了全部积蓄,发水滴筹筹了9万块,主要是她公司的老板和员工。但她要在公司效命了,这是人情。
我女儿是留守儿童,不打扮,性格可内向,被欺负不会还击。34岁,还没谈恋爱,也不想结婚。我一直着急她的婚事,担心她的养老问题。之前别人介绍过,都没相好。她把水滴筹发到朋友圈,那些男的突然就不理她了。
抗癌第三年的冬天,我在脖子上摸到一块小包,北京的医院说我有复发的迹象,淋巴结肿大,肺上有结节,要再做穿刺活检。那是我最崩溃的时候,刚好我认识的一个同龄病友,动完手术11个月就走了。
回到家,县医院医生说没有复发,建议一个月复查一次,密切观察。还是这种“粗枝大叶”好。我就把剩下的4次化疗做了。
手术后,我对生活更迷恋了。在老家养了一只小狗、5只猫、两只雌性大白兔、8只下蛋母鸡、6只灰天鹅、20只蛋鸭。后来又买了4只宠物兔,有次化疗完买了小白鹅、珍珠鸡和麻鸭。
我给取了名字,每天看它们自由自在,在阳光下撒欢,觅食,争宠抢窝,我给调停,自己仿佛也得到了一些自由。
珍珠鸡最乖了,全身灰褐色,布满白点,长得像孔雀,它俩“咕咕咕”唱着歌,沿田埂河堤找食,太阳下山,“咕咕咕”催伙伴们回家。
● 施洪丽养的动物。讲述者供图
我还种地,点玉米,撒稻种,煮熟豆子发酵豆瓣酱。每次回老家,菜地杂草丛生,花园里两棵果树给干死了,我又打扫出来,种上辣椒、西红柿。今年4月,我在北京开垦了一块菜地,有西红柿、茄子和黄瓜。这些,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
复发那次,我很崩溃,后来突然想明白了,开心快乐是一天,忧愁也是一天,而且每个人都会死,还不如抓紧时间。我一方面配合医生治疗,一方面加紧写作看书,整理我的日记——现在又开始写了,每天记录一些事和我的看法。
但意识流看不了了,烧脑袋,以前两天两夜连着看,现在看两三个小时就头疼。
我住首都机场附近,和皮村相邻。有时看到飞机升空后,尾部拖着的那条长长白烟,觉得我得留下一点记录。我之前加入皮村文学小组,跟着很多高校老师和作家学过写作方法,就想写书。
那时不会用电脑,用手机写。OPPO用了七八年,很烂了,石墨文档打字时跳来跳去。问了很多次客服,让我卸载重新装。后来才知道,哦,要给钱(开会员)。
● 施洪丽在出租屋内写作。陈橙纪录片截图
断断续续写了快100万字。原本想先出小说,写我们村的百年,编辑让我先出非虚构。这本书我取了几个名字,《皮村月嫂向死而生》《活着,并且大笑》等。编辑说现在大家都很累很卷,就换一个方向,看到“勇猛”两个字,我觉得很土(笑),没有文学性。
现在我先生肾衰竭,呼吸二型衰竭,上个月又恶化住院了,我赶回老家照顾他。
但我想回北京挣点钱啊,这几年我一年就挣个两三万块,现在还欠着亲戚21万,别人会催你还。到北京也才有写作的环境。村里氛围不好,街上打麻将,大家认为是有能力有钱。看书,写稿子,是玩物丧志。
原本想让先生的弟弟照顾他,等我回北京了,就把鸡鸭鹅都杀了。7月底,我87岁的婆婆也去世了。我现在经济不好,要跟他弟弟一起出钱,我反对办七天,砌太好的坟台无济于事。
婆婆没了,我得一直跑手续,给傻哥哥办五保户,给他弄点每个月的生活费。要是办下来,他能给我先生做饭,只要我先生不住院,我就可以去北京。到时只做钟点工,早晨去,下午回,周末双休,每个月6500块,也能有时间写稿。
我现在活了6年,超过5年生存率,已经达到临床治愈了。复查也从3个月一次,到现在一年一次。最近成都天天40多度,我弄菜地,鼻子流血了。之前头疼,做头部加强CT流过两次鼻血,我不想看也不敢看。
医生说我先生只能活30岁,现在到60了,已经多(活)了一倍。顺其自然,能活就活。(转头问丈夫:你恐惧死亡吗?丈夫:不恐惧,要是死了就好了。)
生病之后,变化的是悲悯之心。这段时间装空调叫人来吊顶,父子俩工钱一天292块,我按一天300块钱算。有人来收废品,脑梗后动手术残疾了,我就把家里的纸箱、纸板、矿泉水瓶都送他了。
在老家时,有一天,一只珍珠鸡掉进澡盆,我用吹风机慢慢给它吹羽毛,放在烘笼上升温,但回天乏术。活着的那只围着澡盆“咕咕咕”叫,不吃不喝好几天。
这种总角之交让我想到小瑛。读初中时,我和同村两个人都喜欢文学,想当作家,是村里的奇葩。小瑛是其中之一,长得漂亮,初中被家人逼迫辍学,一直在家写自传小说。结了婚,还是不停写小说。后来夫妻总打架,丈夫出轨,还把小瑛的小说烧了。小瑛就喝药自杀了。
我不是很赞同自杀,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活着就为活着,对得起家人,不违法犯罪。
看书是我的支撑,这一生只要有时间我都拿来看小说。看多了别人的人生,觉得别人什么人生都能过,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