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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骋职场] 曾经“越老越吃香”的王牌专业,如今要被替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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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1 12:1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曾经“越老越吃香”的王牌专业,如今要被替代了?

薯饼饼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7月6日 09:03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AI开始读片、写病历、筛查风险,甚至参与治疗方案设计,一个焦虑正在蔓延:未来,医生会不会被替代?年轻人还值得花十年时间学医吗?

发生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简称“浙大邵逸夫医院”)的实验提供了一个回答:2020年,AI系统与来自全国各地的421位眼科医生比赛诊断角膜病,AI的准确率超越了现场96%的医生;四年后,比赛再次举行,AI的对手换成了37名经过AI辅助课程训练的浙大本科生,这一次学生赢了。

AI没有把医生推出诊室,但改变了医生抵达诊室的路径。医学教育要做的是培养既善用AI工具又能做出独立判断,既懂疾病也能面对真实患者的未来医生。



记者|吴淑斌

AI开始辅助医疗

胸痛缓解后,病人提出“想回家”。

这是一位30多岁的销售人员,深夜突发胸痛,到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下称“浙大一院”)急诊就医。急诊医生先给他做了平扫CT——这是急诊里常用的检查,费用也相对低。但平扫CT上的主动脉边界不够清楚,血管和周围组织灰蒙蒙地混在一起。急诊医生拿不准主动脉有没有问题,请来其他专业的医生一起会诊。

血管外科医生接到会诊后赶到急诊,他看了片子,也只能隐约察觉到一点异常。

更麻烦的是,此时病人的胸痛缓解了不少,他想出院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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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难免》剧照

要不要让病人继续留院,进一步做价格更高的增强CT?但问题是,增强CT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做,医院的硬件条件、病人的肾功能、急诊能不能排上检查,都要考虑。

几位会诊专家讨论了很久,还是建议这位销售员留下来检查。动脉造影CT的结果令他们后怕:病人已经出现主动脉壁间血肿,如果当时离开医院,主动脉内壁可能破裂,甚至有死亡风险。

这样的会诊在急诊并不少见。急性主动脉综合征进展快、风险高,但症状并不总是典型。急诊室里,医生要在复杂混乱的线索中找到最大的可能性。

不过,最近两年,AI开始帮助医生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浙大一院与阿里达摩院团队研发了AI医疗模型iAorta,面向的是胸痛急诊里的平扫CT。病人的影像上传到系统后,AI会自动检查主动脉相关区域,如果发现可疑信号,它会在医生工作界面发出提示,并把可疑区域标出来。医生再回到片子上复核,判断这个提示有没有道理,是否需要进一步做增强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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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大一院与阿里达摩院团队研发了AI 医疗模型 iAorta,面向的是胸痛急诊里的平扫CT,这能帮助医生更早发现风险

“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医生看得多、经历得多,心里才会有数。但急诊一线常常是年轻医生值班,不能让他们经历一次次事故才成长,代价太惨重。”浙大一院血管外科主任张鸿坤说,AI的价值就在于提前给一个提醒,让医生更早识别风险,提高诊断率,也让病人从中获益。

不仅是急诊,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更多临床环节里。医学影像是最常见的领域,AI可以在大量片子中筛出可疑区域,标注出来供医生重点查看。在门诊里,AI也可以辅助撰写病历,自动生成病历草稿,医生只需要做核对、删改、确认。

一位肿瘤科医生告诉本刊,AI甚至可以参与放疗中的一部分工作。以往,肿瘤患者在接受放射治疗前,医生和物理师要先在影像上勾画肿瘤范围,把周围正常器官标出来,确保肿瘤被照到,其他重要器官被尽量避开。这个过程很依赖人工经验,既费时间,也会受到不同医生习惯的影响。现在,一些AI工具可以自动完成初步勾画,生成治疗计划的基础版本,再由医生和物理师检查、修改、确认,如此一来,治疗流程更快、更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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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弱井医生》剧照

这也给医学生和患者带来了一个疑问:如果AI能写病历、读片,甚至参与放疗计划,未来我们还需要医生吗?还需要花十年时间学医吗?

采访中,几乎所有的医生和医学教育者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AI会改变医生的工作方式,但它不能取代医生。

病人不只是一张X光片或一份心电图,甚至影像上的一个可疑区域。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教务处处长邵莉说,疾病必须放回病人的症状、体征、病史和检查条件里理解。在临床现场,AI给出的只是提示,这个提示是否可信,后续如何推进治疗,仍然要由医生判断。

政策也划出了一条明确的界限。2022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明确提出,AI可以进入医疗流程,但不能取代医生提供诊疗服务。

但这并不意味着医生不需要做出改变。过去,医学教育主要训练学生从症状、体征和检查结果中形成判断;现在,AI可能帮助医生更早发现风险,也可能带来误报、漏报和新的依赖,未来医生不能只会看AI给出的提示,还要学会保持独立判断力,辨别AI信息的真伪,也理解病人的处境,并综合做出对病人最好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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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医》剧照

于是,问题被抛给了医学院:AI深度进入临床之后,我们的学校如何培养出一个更好的医生?

AI给答案,医学生还要背吗?

“学医很辛苦”。把一份临床医学五年制培养方案摊开,医学生的学习压力首先会变成一串数字。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官网公开的一份临床医学五年制培养方案中,必修课77门,总计218.5学分,选修课还要修满24学分。五年里,学生先学习医学前期课程,再进入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课程,最后一年完成各科轮转实习。

过去,这个过程很大程度上靠听课、看书、背诵、刷题完成。有了AI之后,获得答案变得很快,问题也随之出现:医学生还需要像过去那样,辛苦地记忆基础知识吗?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教授陈广洁给我举了一个例子:一位老医生看到一张检查片子后,很快能判断出病变的性质和位置,但他不会在脑子里重新推演一遍:这个病灶在解剖上对应哪个结构,病理上属于哪种类型,影像上为什么呈现这种特征。“在临床现场,基础知识不会以背诵的形式出现,它已经内化在医生的脑海中,成为医生判断的一部分。”陈广洁说,学生只有“自己懂了,才能去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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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剧照

所以,问题不是“基础知识还要不要学”,而是怎么学。AI带来的难题也在这里。它太容易把知识整理得清清楚楚,并给出解释。陈广洁担心,如果学生太快拿到答案,却没有真正消化基础知识,就很难判断AI给出的信息是否可靠。

于是,她对拓展性作业做了一个很具体的要求:学生如果使用AI,要说明用了哪种工具;如果先让AI生成答案,不能只交最终稿,还要交一份带修订痕迹的版本,标注修改的内容、分析AI出现的错误,并补充文献依据,再附带一份修改后的“清洁版本”。这不只是作业格式的变化,更是把学生处理AI答案的过程可视化,从而锻炼他们的逻辑推理和批判性科学思维。这样一来,老师看到的就不只是一个结果,而是学生是否有足够扎实的基础知识和理解能力,去真正消化、辨别AI的答案。

但学生的学习并不是从一份现成答案开始的。更多时候,他还停在题目前面,不知道如何破解一个病例。医学教育要解决的另一层问题,是在答案形成之前,能不能把学生一步步带回思考过程。

2024年起,浙江大学医学院建设的启真智医AI助学平台(简称“启真智医”)也在试图回应这个问题。浙江大学医学院教授沈静参与了启真智医的平台建设过程。她解释:“启真智医不是简单的通用问答工具,而是医学教育AI平台,能够围绕医学知识理解、临床思维训练和学习路径反馈,为学生提供循序渐进的智能学习支持。”这个平台可以作为学生的自学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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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沈静(中)正在和学生讨论AI提供的信息。人机协同时代,医生的一项关键能力是质疑、辨别和矫正AI的答案

沈静和开发团队看重学生的思考和推理过程。启真智医里有一个很受学生欢迎的功能,叫“自适应习题训练”,学生如果答错了,系统不会直接显示正确答案,而是继续追问学生:这个病人有哪些关键信息?你刚才主要考虑了哪个方面?是不是漏掉了某个症状或检查结果?要不要换一个角度重新判断?“以前学生喜欢刷题,因为刷题和考试成绩直接相关,但现在单纯刷题、知道A、B、C、D是没有用的。”

这种“苏格拉底式提问”,是为了让学生回到病例里,重新看线索、整理思路,把基础知识点都串联在一起。沈静觉得,得到答案的过程变快之后,最重要的反而是这段慢下来的思考过程。“要把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学生,培养成为一名专业的医学生,知识是跨不过的,但知识会有一个更加高效的学习方式。”

考试之外,怎样评价医学生?

在启真智医平台里,学生还可以做临床思维和急救场景的训练。屏幕另一端,AI会先扮演一位病人,学生要和“病人”对话,询问症状、病史、体格检查和检验检查信息,在有限线索中判断问题所在。

AI患者的“身体状况”会随着学生的处理方式而实时变化。典型的疾病场景是脑梗:学生观察AI患者的表现,通过问询,要尽快判断脑梗可能发生在哪里、是否需要溶栓、后续治疗该怎么走。如果学生一开始提问的方向偏了,得到的有用信息就很少;如果没有识别出生命危险,甚至没有判断出脑梗,AI患者不会等他重来一遍——它的病情可能继续恶化,甚至死亡。

这套训练的核心目的之一是对学生思维过程进行评价:关键病史有没有问到,危险信号有没有识别,哪一步把判断带偏了,有没有及时调整方向。一轮问询结束后,AI又会切换成“专家”角色,对学生的表现做出反馈。沈静说,智能体的背后有一棵“决策树”,是一套由几十位临床专家共同制定的“评分规则集”,学生与AI患者互动时,系统会持续记录他的急救能力;互动结束后,AI再像上级医生一样回看这次处理过程并打分。

对于还不能真正承担抢救责任的低年级医学生来说,关键不是“能不能治好病”,系统会更关注临床思维形成的早期阶段:学生能不能获取核心信息,能不能建立合理的诊断思路。“比如面对一位胸闷的患者,学生会不会过早将症状归因于心血管疾病,而忽略了呼吸系统等其他可能?必要的病史和体格检查信息有没有获取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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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大学医学院的学生,在课堂上通过启真智医平台进行AI互动学习

医学教育中的“评价”环节很重要,因为它要判断这个学生距离“可以被病人信任的医生”还有多远?

沈静提到,临床医学培养里一直强调“胜任力”,也就是一个医学生是否具备独立面对临床工作的综合能力。但真正的临床工作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医生面对的是情况复杂的病人,需要从零散的症状、病史和检查结果里做出判断。一个合格医生不仅需要医学知识,还需要和病人沟通、识别风险、承担责任的能力。

过去,这是评价最难的地方。考试只能看到结果,看不到过程,过程评价散落在课堂讨论、实验、见习等每一个环节。但在日常教学中,一位老师很难兼顾每一位学生的过程表现。沈静举了几个常见的例子:讨论课上,几个小组同时讨论时,老师的观察范围有限,很难时刻关注每位学生的发言、协作和推理过程,也难以及时识别讨论中的知识盲点和思维偏差。实验课更是如此,“一个小班30个人,3个人一组,10个小组同时做实验,老师只有一个,只能哪里喊他就去哪儿,很多过程中的评价其实是缺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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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启人生》剧照

现在,AI补上了传统课堂里漏掉的环节。启真智医把评价需要围绕病例展开小组讨论。沈静说,以前传统的评价办法是同学互评:“问题是,一个团队的讨论看起来热闹,如果有一位同学几乎没有发言,我们认为其他同学会给他比较低的评分。后来我们发现,学生互评时总是会倾向于给平均分。”这样一来,分数就很难真实反映每个人的能力。

AI加入之后,评价方式变得具体了。启真智医平台可以把每个学生的讨论内容实时转成文字,再对个人和小组表现进行分析:一个学生是否围绕病例提出观点、发言中是否包含有效信息、能否回应同伴并推动讨论深入,这些过去容易“飘”在课堂里的表现,都能被记录下来。评价也不只是统计谁发言更多,而是从内容质量、合作过程和问题推进等多个维度来观察。这样一来,老师课后看到的就不只是小组最终汇报的结果,还能回溯到讨论过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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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巨塔》剧照

实验课里,AI发挥作用的方式又不一样。以呼吸系统动物实验为例,学生完成插管后,动物的呼吸频率、每分通气量等数据会进入一体机,再传给平台。老师事先设置了实验数据的变化趋势,系统会根据实时数据判断,学生操作的结果是否偏离预期,并及时提示老师哪个小组可能出现异常。

在这个评价过程中,系统记录的并不只是操作是否完成,更看重学生在数据异常时如何发现问题、一到大五,我们把学生与临床胜任力相关的表现都输入系统,就能形成一条成长曲线,他的成长速度快慢、当前所处的发展阶段,以及后续需要加强的方向,都能够更清晰地呈现出来。”沈静说。评价不再只是一次性的打分,而成为伴随整个培养周期的记录和反馈。

经验不再只靠“慢慢碰”

2020年,浙大邵逸夫医院眼科办了一场特殊的比赛。一边是来自全国各地的421位眼科医生,另一边是眼科领域的AI诊断系统。比赛的结果是,AI诊断角膜病的准确率超过80%,超越了现场96%的医生。“这里面有不少人是工作了一二十年的资深专家,但AI超越了他们的诊断准确率。”谢文加说。他是浙大邵逸夫医院的眼科医生,也长期给浙江大学医学院本科生授课,他所在的学科交叉团队开发了这款AI工具,也是这次比赛的发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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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武汉一场胃早癌识别人机大赛上,30多位消化内镜医生与AI“内镜精灵”同台竞技。相较AI,人类医生的独特优势在于其强大的泛化学习能力

四年后,另一场比赛又发生了。这一次,参赛对象换成了37名浙江大学医学院本科生,对手还是AI,结果反过来了:学生赢了。

这四年里发生了什么?谢文加说,关键就在他们把AI变成了“共学伙伴”,用它来训练医学生,提前获取临床经验。

这种转变源于眼科教学一个由来已久的困境。谢文加介绍,在临床医学教学上,眼科只有1.5个学分,理论课16个学时,真正分到角膜病这样的具体疾病可能只有一个小时。角膜炎的判别很困难,“病人的眼睛出现白色的斑点,可能是细菌感染角膜炎,也可能是真菌感染或者是病毒感染。这三种感染的治疗方法完全不一样,用错药,轻则延误病情,重则可能导致失明”。课堂上,谢文加也会展示几张典型病例图片,但学生见到真正的病人时,依然“云里雾里”,很难和教材上的症状对上。

临床见习很难补上这个缺口。按照培养方案,学生完成眼科理论课程后会被安排为期一周的医院见习,这在同类院校中已是比较长的。在见习中,几位学生通常共同跟随带教老师出门诊,若遇到典型病例,老师会尽量用裂隙灯显微镜让学生轮流观察,或拍下影像资料供大家学习。“但一周时间毕竟有限,能不能碰到典型病例要看运气。”谢文加收到过学生的反馈,一周见习结束了,学生也没有遇到教科书上的典型疾病。结果是,见习期学生理论考试平均能考80分,但面对真实病例图片,准确率只有42%。“理论和实战之间还有距离,所以和病人交流起来普遍还有畏惧情绪。”谢文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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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加(左一)是浙大医学院较早开始用AI辅助教学的老师,也经常开展AI教学讲座和师资培训

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难点?2017年,浙大邵逸夫医院眼科团队和浙江大学计算机学院团队合作,团队积累了超过11万张真实患者的角膜照片,训练出可以识别不同角膜病的AI模型。这套模型后来被带进课堂,帮助学生学习怎样看病。

学生先看由AI生成的典型角膜病图像。在真实病例里,不同类型角膜炎的典型特征可能被水肿、坏死或其他混杂因素遮住,学生不容易看出来。而AI生成的图像会把某些特征强化显示,比如病毒性角膜炎里的新生血管会很明显,学生更容易把抽象描述和图像对应起来。接着,AI会模拟角膜炎发病的动态轨迹,“在医院见习时,学生只能看到病人就诊时的某个疾病状态,下一次病人再来时,他的见习可能早就结束了”。谢文加说,AI可以模拟一个病变从早期到严重、从严重到好转的完整变化过程。

最后,学生进入人机协同诊断训练,它更接近临床上的真实场景。在这个阶段,面对一张病例图片,AI不只给出结论,还会标出可疑区域、特征权重和诊断提示。接着,谢文加会带着学生讨论病例,辨别AI的结论是否正确,如果认为AI的判断不对,可以手动调整可疑区域和特征权重,看结论会不会变化。这样一来,AI提供的就不只是一堆图片,而是一个接近真实的临床决策现场,能让学生提前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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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房也会迎来清晨》剧照

2024年的第二次比赛,正是在借助AI训练学生之后发生的。题目换了,病例图像也换了。学生最终的诊断准确率达到71%,而AI是70%。

谢文加更看重的不是学生高出的这1个百分点,而是他们在新病例里表现出的“泛化学习能力”,这正是人和机器的学习能力差异。谢文加说,AI擅长的是模式匹配,遇到和训练数据相似的图像,能做出比较准确的判断;但换一批图片,准确率就可能波动。而学生在训练中学到的不是某一张图的标准答案,而是比较病灶边缘、浸润方式和病程变化的能力,可以把这些判断用到和训练图片差异很大的新病例上。

这也意味着,学生不可以对AI的提示“照单全收”。真实疾病不会总按照教科书上的“典型方式”发生,医生看病不是把一张图片送进模型,再等一个分类结果,还要把所有情况,甚至相互矛盾的表现放在一起判断。谢文加遇到过一个真实的案例:一位病人的诊断结果和使用的药品都没有问题,但病情却一直加重,后来他才发现,病人不会正确用眼药水,总是把药水点到脸上。这是AI难以发现的细节,却会留在医生的临床经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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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哄》剧照

谢文加对AI教学的边界很清醒,这些病例图片虽然能展示典型特征,但AI也会产生“幻觉”,生成不存在的病灶或错误特征,谢文加每次都会对AI资料做审核。而且,病例图片也只是临床的一部分,老师给医学生讲某个疾病时,不是割裂地对待疾病的各个方面,而是会把病人的主诉、临床表现、检查结果、用药诊断全都串联在一起,融在每一门课程里,这是AI无法完全模拟出来的。

在谢文加的一堂课上,有一个学生提了一个问题,“既然AI的结论会出错,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判断,要手动调整它的分析过程?”谢文加觉得,这个提问本身就说明,学生已经意识到了AI提供的不是标准答案,只是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参照,“医学往往没有标准答案,未来AI一定会参与医生的工作,质疑、辨别和矫正AI的答案,正是人机协同时代的核心能力”。

面对真实的病人

一对夫妇已经生过一个患遗传病的孩子。第二次怀孕时,他们坐到医生面前,反复问的是几个很简单也很难回答的问题:这个孩子健康吗?得病风险到底有多大?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医生当然要解释遗传规律、检测结果和下一步方案。这个过程很艰难,因为患者的问题背后是一个家庭的焦虑、一个孩子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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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科医鸿鸟》剧照

张艺扉是天津大学医学院的老师,她教授的医学遗传学,就是这样一门需要医生直面患者、直面这些问题的课。这门学科所涉及的临床场景多集中在产前咨询、罕见病诊断和家族风险评估等方面,而现实是,许多遗传病至今缺乏有效治疗手段,医生能做的更多是发现、解释和预防。

遗传咨询对医生的人文素养要求很高,但本科生很少有亲身实践的机会。全国开设遗传咨询门诊的医院本来就不多,出于隐私考虑,学生不可能完整旁听一场对话。

于是,张艺扉用AI搭建了一个“虚拟遗传咨询”平台。在平台上,系统模拟了两位来访者,一位是父亲患有亨廷顿舞蹈症的中年女教师,最近她自己出现不自主抽动的现象,带着恐惧前来;另一位是有唐氏综合征患儿生育史的孕妇,对新生命的健康状况忐忑不安。学生必须靠提问和解释一步步推动对话,系统不会主动交代关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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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救命》剧照

一开始,学生问诊都很有耐心,说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有人还会温柔地加一句“拍拍你的背”。但聊着聊着,气氛就开始变了,哪怕学生解释了一遍又一遍,AI还是会不断追问,就像一个真实的、焦虑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患者。张艺扉在后台看到,绝大多数学生能始终保持耐心、仔细地讲解,但也有部分人语气渐显急躁,他们的回复从一大段文字,直接变成“你去做羊水穿刺检查,不然我怎么知道?”“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我说过就是不确定”。甚至极个别学生偏离了中立咨询原则,出现代替患者做决定的倾向性表达:“孩子有问题,打了吧。”——这是医生的职业禁区。

咨询的结局也各不相同。有的人“满怀希望地手牵手离开诊室”,甚至和医生约好了“孩子出生之后再带来看您”,有的人则是“步履沉重,哭泣着渐渐远去”。

在课堂复盘时,张艺扉给学生梳理了来访者的心理变化。一开始来咨询时,他们会带着心理防御,不愿意透露家里的真实情况;医生共情建立信任后,患者卸下了防御,但开始对医生产生依赖,这时候,医生不得不告知“这个病有可能发病,也有可能一辈子不发病”的不确定性,患者会瞬间崩溃,反复追问。“这时候医生应该做的是走到病人身边,接住他的情绪。学生没有临床经验,不知道这个规律,就会跟着一起崩溃,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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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份病历簿》剧照

这种面对面的沟通能力,在医学教育里一直被认为是最难教的东西。它们不完全属于医学知识,也不只是沟通技巧,是在真实医疗场景里逐渐形成的判断力和同理心。近年来,医学教育越来越强调这类“非技术能力”,它们更难训练,却直接影响患者对医疗的感受。北京大学医学部人文学院教授王一方告诉本刊,“人文是最难教的,没有阅历,几乎免谈”。

张艺扉的虚拟遗传咨询课,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补这个缺口,把学生提前扔进一个“模拟的临床现场”,让他们在零试错成本的情况下体验“崩溃的感觉”。

但虚拟病人终究不能替代真实的病人。张艺扉说,AI病人比真实的病人更有耐心,只要学生不断地询问,AI就会持续回答。真实的患者会沉默、会爆发、会拍桌子走人,AI只能描述这些行为,却不会真的失控。这种“面对面交流”的存在感,AI无法复刻。“AI既无法代替真实的患者,也无法成为真实的医生,在充满不确定性的遗传咨询诊室里,AI给不了来访者‘有人陪着我一起面对’的踏实感。”也正因如此,除了虚拟训练,真实门诊观摩和实践亦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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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剧照

而且,现实的场景更复杂,诊室里可能挤满了病人的伴侣、父母、孩子,医生想给患者一个建议时,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他本人。

王一方讲过一个真实的场景:一个家庭坐在一起开家庭会议,讨论父亲的治疗方案,老大的方案是花50万元,但老二只能拿出5万元。“老大在’画大饼’,不出钱;老二沉默,把钱拍在桌上。”王一方说,一个好医生要有“劝进”,也要有“劝退”:既要把治疗可能带来的收益讲清,也要把风险、负担和现实条件一并摆出来。真正困难的是让每个人听懂,也让每个人不觉得自己因为钱少、意见不同,或者说得不够响亮,就被轻慢了。这种场面,AI模拟不出来,它算得出数字,但算不出那张桌子旁边的沉默、争吵和眼泪,能坐在那里把话说明白的人,才是病人和家属真正需要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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