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6月23日上午，韩国股市熔断，存储巨头大跳水，个股方面，三星电子跌超4%，SK海力士跌超6%。就在这个6月，韩国股市市值超越印度，成为全球第六大股票市场。在其中领涨的，是两只代表着韩国半导体工业的股票：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但半导体工业的发达、股市的上涨、企业盈利的飙升，并不意味着“汉江奇迹”的重演。韩国经济依然面对艰巨的结构性挑战。
文｜齐然
在今年6月8日举行的就职一周年记者会上，韩国总统李在明显得格外意气风发。他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背后播放着韩国工业成就短片。李在明顺势提出了更宏大的愿景：“我希望今年是‘无可替代的大韩民国’的开端”“我们将发展成为超级工业强国，让所有公民和整个国家平等地享受增长的机会和利益”。
李在明雄心勃勃的背景是韩国备受瞩目的股票市场。在去年竞选期间，李在明曾许诺：上台后要开创“股价指数5000点的时代”。这一目标不到一年就已超额完成。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9日，韩国首尔，韩国总统李在明在青瓦台春秋馆就G7峰会及欧洲访问举行简报会。（视觉中国供图）
2025年开始，已经连续多年低迷的韩国股市，突然呈爆发式增长。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从2400点左右一路上扬，到今年6月多次站上8000点，6月底更突破9000点。虽然其间出现单日大跌的情况，但之后又恢复上涨。其市场总值已超过5万亿美元，超越印度成为全球第六大股票市场。而其中领涨的，是两只代表着韩国半导体工业的股票：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前者一年多来从每股6.4万韩元（约人民币285元）上涨到今年6月15日的33.97万韩元（约人民币1500元）；后者则更夸张，同期则由每股18万韩元（约人民币800元）涨到了231万韩元（约人民币1.03万元），股价升至原来的近13倍。
与此同时，有关韩国股市的致富神话层出不穷。尤其是SK海力士，从21世纪初一家濒临绝境的企业，演变到如今的全球半导体巨头。它的员工收入也成为都市传说——有传言说SK海力士的员工每人都获得了过亿韩元的奖金，也有传言说SK海力士的工作服如今在韩国相亲市场上备受追捧。而根据其2025年的官方财报，SK海力士的年度业绩均创下了历史新高：全年营收超过97万亿韩元（约人民币4300亿元），营业利润超过47万亿韩元（约人民币2092亿元）。
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并没有掌握半导体的全产业链技术，推动它们股价起飞的，是它们在半导体制造中的一个关键品类——存储芯片上的领先优势。存储芯片，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内存”，在半导体产品中它是帮助核心处理器快速存取运算信息的单元。近年来随着全球人工智能热潮，全球市场上的人工智能芯片产品供不应求。而人工智能芯片中除了要有强大的核心处理器外，也需要搭配先进的内存芯片。这让内存芯片同样成为抢手产品，需求也水涨船高。
人工智能产业链上最需要的两款内存芯片，分别是动态随机存储器（DRAM）和高带宽存储器（HBM）。这两种芯片的全球市场，几乎由三家公司以“寡头垄断”的方式占据——除了美国的美光科技有限公司外，就是韩国的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2025年底的数据显示：三家公司在DRAM市场占比超过90%，在HBM领域市场占有率更是趋近100%。正是这种实质上类似于垄断的供应链地位，确保了两家韩国企业的高额利润，推动其股价一路飙升。而在技术难度更高的HBM领域，SK海力士更是因为多年的技术积累，拥有明显的技术和量产工艺优势，在当前独占鳌头，暂时占据HBM全球市场的50%～60%份额。这让其2025年利润率高达49%。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1日，韩国首尔，韩亚银行内一名交易员在显示器前工作。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上涨324.24点，涨幅4.32%，收于7822.24点的历史新高。（视觉中国供图）
然而曾几何时，存储芯片并不是如今这样的寡头垄断格局。在韩国企业崛起之前，存储芯片最早由美国企业主导。1980年代，随着日本半导体工业在良率和价格上形成优势，主导权转移到了日本企业手中。日本电气、日立、东芝、富士通曾经都是存储芯片的巨头。
同一时期，韩国政府开始和企业合作，将存储芯片作为未来国家产业的重点，并在1981年出台了《半导体工业培育详细计划》，在政府扶持下，鼓励企业之间开展技术合作。到1983年，三星和现代这两家巨头各自启动了自己的存储芯片项目。前者成为今天的三星电子，后者则是今天SK海力士的前身——现代电子产业有限公司。
韩国延世大学2015年的一份研究提到，韩国半导体产业崛起的过程中有一个特色，就是“国家层面调动资源、整合知识而推动技术创新”。尤其是1985年之后，存储芯片大幅降价，日美企业缩减产能、减少研发投入，当时，韩国政府和企业如果要继续在相关研发上投入资金，会有不小风险。但韩国政府选择借机扩大对产业的支持，在1986年更推出产学研一体的“超高集成半导体技术共同开发”计划。三星和现代等企业也敢于在存储芯片上“大胆投资”。
这时候，韩国也赶上了外部有利因素——就在这十年间，迫于美国的关税和外交压力，日本半导体产品的价格优势下降，到了1990年代，存储芯片价格复苏的时刻到来，韩国企业已经赶上甚至超过了日美企业的技术。
存储芯片市场本身具有很强的周期性，全球总产量的变化对价格影响很大。而生产存储芯片，一方面需要高昂的生产线和研发投资，另一方面却因为产品迭代很快，投资的风险很大。这种产品特性，既是韩国企业实现超车的背后因素，也让它们不断遭受周期性的风险。
韩国的微芯片制造（视觉中国供图）
对SK海力士的前身现代电子来说，最低迷的时刻是2000年前后。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和21世纪初互联网泡沫破裂后，半导体市场经历了一段低迷期。这时候的现代电子（2001年更名为海力士）直接陷入了流动性危机，一度就要被美光科技收购，最后是依靠员工轮流放无薪假和冻结薪酬才勉强撑过周期低谷。
2012年之后，海力士被SK集团收购，成为“SK海力士”。当时恰逢2008年之后，半导体产业的又一低谷。SK海力士大力在HBM的研发上下注。相比传统的DRAM，这种芯片研发难度高，研发成本不菲，需要将好几块DRAM核心垂直三维堆叠起来，用特殊的技术连接，再和处理器互联。这个决策被证明是正确的：HBM制造上的技术领先，帮助SK海力士获得了今天的成功，甚至将三星电子甩在了身后。
当地时间2024年1月15日，韩国京畿道龙仁，“半导体超级集群”施工现场。该集群将容纳三星和SK海力士等韩国芯片制造商。韩国当局公布了一项半导体行业的推动计划，由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共同投资622万亿韩元（合4370亿美元），拟到2047年在首尔南部建立一个“半导体超级集群”。（视觉中国供图）
很多人会将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这段时间的股价暴涨联系到上世纪的“汉江奇迹”。当时，军方主导的韩国政府大力推动对出口导向制造业的补贴，培植了数家巨型财阀企业，实现了韩国的工业化和现代化。这种说法的确可以描述韩国半导体产业的前半段历程：它在1980年代到1990年代的崛起，是“汉江奇迹”模式的延续。但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在近五年来的不断成功，更大程度上体现的是人工智能浪潮下的新模式——用技术储备和先进工艺作为“护城河”，实现某种准市场垄断地位，获取超高的利润。
但这种新模式，未必能再像“汉江奇迹”那样，实现整体社会经济的快速繁荣。
对一些韩国股民来说，这一波的股市上涨的确为他们带来了不少甜头。1990年出生、如今在首尔一家大学工作的李贤宇博士告诉我，他近两三年来小规模买了一些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股票，今年年初全部售出，赚了一小笔钱。“这几年来我时不时买一点，再买一点，到今年年初，我算下来收益率已经超过50%，就卖掉了。结果现在有些后悔。如果留到现在，收益率就超过两倍了。”尽管卖早了，但想起卖出股票的那个时刻，他还是感到很欣喜：“卖掉股票的那一刻我非常开心，觉得自己做对了选择，选中了收益率高的股票。”
《请回答1988》剧照
在股市中赚到的钱，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韩国普通市民前些年的压力和窒息感。虽然韩国半导体产业一路走强，但是过去十年间，韩国经济整体增长低迷。房价越来越贵，好的工作机会越来越少，普通人的获得感没有得到提升。而相比楼市和其他投资产品，股市上涨，至少让普通人有机会多一份收入来源。
但股市上涨是不是意味着韩国经济整体变好了？
分析人士更多提到的，反而是危险的“K型增长”。
“K型增长”指的是一部分人群的收入、财富和利润持续上升，而另一部分人的收入、财富和购买力停滞乃至下降，就像字母“K”的上下两条斜线一样。一个国家进入“K型增长”，意味着贫富差距、社会不平等的扩大。而且因为那条向上斜线的存在，向下斜线的问题往往容易被忽略或者被轻视。
李贤宇隐约感觉到这种问题的存在。一方面，他觉得现在的高股价有些泡沫成分，“不是一个特别合理的价格”；另一方面，他自己观察发现，虽然不少消费场所人流如织，但在首尔也有不少地段持续出现商铺空置的现象。“比如梨花女子大学附近的商业街，以前很多人会在这里买东西、逛街，但现在很多商铺都空着。”这片大学商圈，曾经以出售化妆品和服装闻名，但近年来，这里的商铺空置率一直居高不下，时常超过15%，成为网购和低增长率时代实体经济不景气的代表。
首尔当地的媒体今年也就类似问题采访了不少店主，发现普通的小店主和小生意人并没有感觉经济好转，甚至有人抱怨成本在提高，经营变得更困难：“每次看到综合股价指数上涨的新闻，我都切身体会到股市繁荣和个体户经济复苏是两码事。”
截至今年2月底，韩国活跃股票交易账户数量已突破1.02亿
同样，韩国一直以来的高房价问题，也没有因为股市上涨而得到改变。李贤宇告诉我，从他小时候记忆中开始，房价就在一路上涨，“没有停过”。“房价实在太高了，比如一套35坪（约115平方米）的房子，我会愿意付出5亿～6亿韩元（约人民币220万～260万元），但是如果是在首尔，这样的公寓至少要十几个亿韩元。”他在韩国算是中上收入人士。但首尔的房价仍令他感到难以承受。
根据2025年的数据，韩国普通劳动者的工资收入中位数为每月300万韩元左右，也就是不到人民币1.5万元。相比之下，房价尤其是首尔等大城市的房价高到了一般人很难买得起的地步。
小店处境没有太大改善，普通人仍然买不起房，但股市上涨后，韩国的奢侈品销售却有了不错的增长，带动高端百货公司的业绩表现上升。如新世界百货的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业绩超出预期，营业利润同比增长30.7%。乐天百货的第一季度营业利润也比上年增长47.1%。韩国《每日经济新闻》提到，这些增长背后的一部分因素，是半导体行业繁荣下绩效奖金以及资产增值带来的高收入人群消费力扩张。“对奢侈品、珠宝和高端生活用品的支出有所增长。”也就是说，股市繁荣虽然让一些普通人尝到了甜头，但不同人群间相对的财富差距也有扩大的趋势。
股市连涨、普通人承压、奢侈品消费提振，这样的经济现象，很难说是乐观的信号。韩国央行行长李昌镛在2026年的新年致辞中发出预警：“由于各行业的经济复苏差距巨大，似乎与公众感受到的实际经济状况存在显著脱节。这种‘K型复苏’很难被视为可持续或全面的复苏。”
“实际上，除了买三星电子、SK海力士股票的投资人外，韩国半导体繁荣的红利没能足够普及。”韩中经济社会研究所所长姜昊求在书面回答我的问题时写到，“没有持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股票的人，都很难赚到钱。”这番话并不完全是夸张。2026年的韩国综合股价指数涨幅中，超过70%来自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两者占据韩国综合股价指数的权重也达到约44%。可以说，韩国股市的整体上涨，主要就是这两只股票的一路飙升所致。
和姜昊求一样，不少人都认为当前的这波股市上涨背后其实藏着不少隐忧。而这些隐忧背后，是韩国多年来的经济结构积弊没有得到足够的改善。
《韩民族日报》在今年的一篇分析文章中提到，最需要担忧的是韩国经济的“增长质量”。按照估计，2025年韩国经济的约1%增速中，半导体出口就贡献了0.9个百分点。而今年的经济增长也将主要来自“半导体工厂的扩张以及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投资增加”。这意味着出口集中度会越来越高。
《分秒币争》剧照
尽管一些分析认为，整个半导体产业能够推动经济各方面受益，比如投资工厂可以拉动建筑业、水泥、钢材；又如员工收入增长可以拉动餐饮、消费等领域。但韩国发展研究所2023年的一项研究就指出，“半导体行业并不具有显著的就业创造效应，其对就业市场的影响相对较小”。研究测算发现，在半导体行业，每创造出10亿韩元的需求，所产生的直接和间接就业岗位数量仅为所有行业平均水平的五分之一，整个制造业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因此，半导体产业蓬勃发展对就业的改善是有限的。
这实际上仍然延续了李在明政府上台前韩国经济中的主要问题。
不同于上世纪的“汉江奇迹”，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其实已经重塑了韩国的经济模式。相比经济崛起时高就业、国家和企业紧密绑定、以制造业出口为导向的模式，“后97”时代的韩国经济拥有两个更突出的特征。
一是经济日益金融化。随着21世纪初开始的韩国房地产市场不断成长，大量资金进入地产投资。房子从居住产品逐渐变为人人追捧的投资产品。到如今，半导体行业催生的股票资产市场延续了这一逻辑。根据路透社2026年6月的报道，韩国散户投资者不断借钱追加杠杆投资股票，业已达到当地券商设定的上限。
二是就业市场不再完全是传统的长期雇佣制度，而是出现了两极分化——包括公务员和大财团正式员工在内，一部分人拥有几乎是“铁饭碗”的工作，另一部分人则只能以非长期、不稳定雇工的形式就业。2023年的一项研究发现，韩国有超过30%的企业员工没有长期合同，在同类国家中占比最高。这些非长期雇工和正式员工之间的收入和待遇差距相当大。比如根据韩国雇佣劳动部的数据，截至2025年，三星在韩国的电子工厂有35701名被称为“非关联工人”的非直接雇用工人，SK海力士工厂则有同类员工14490名。在正式员工获得高额奖金的同时，他们的奖金却很少。一些媒体援引这些非直接雇用工人的说法，2025年他们的相关奖金封顶约5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2.2万元）。
对韩国经济而言，“全民炒股”并非好事，股市一旦进入高杠杆，本就没有那么多经济余力的普通民众在价格波动下就更有可能受创。而劳动关系的两极分化，也让现有的增长更容易扩大贫富差距，而非惠及更多民众。
姜昊求指出，除此之外，韩国经济还面临几个不确定因素。首先是2025年11月韩美签署《关税等联合情况说明书》之后，韩国承诺十年内对美各类投资合作总计3500亿美元，这给韩国带来了更大的货币政策压力；其次是企业盈利增加后韩国企业内部劳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有可能进一步削弱韩国企业的竞争优势；最后是人工智能产业带来的繁荣存在着泡沫风险，“人工智能新基建呈现上游赚钱、下游烧钱的格局，若下游尚未及时创造有效的盈利模式，泡沫一旦破裂，会使得股市激烈波动”。
在就职一周年记者会上，韩国总统李在明在强调股市繁荣和经济复苏的同时，并非没有触及潜在的隐患。不过他更关注的，是如何把现有的乐观情绪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有完全把这些问题当作韩国自身要面对的困难，而是主张韩国面临的挑战也同样是新技术对人类社会的挑战。
在6月8日的新闻发布会上，他提出了一些目前看来相当大胆激进，但或许值得尝试的想法。比如他提到，企业目前的大量盈利以分红和奖金的方式发给员工，但考虑到高科技产业中有大量的国家和纳税人参与研发贡献，或许“分享营业利润”给社会大众才是更值得考虑的选项。李在明还提到，如今人工智能产业上下游有如此巨大的超额利润，结合未来可能出现的机器人化的社会，韩国政府已经有必要考虑用全新的办法来改善社会福利，比如推出“机器人税”和全民基本收入制度。他呼吁“这些问题不应止步于国内辩论”，而是应该成为“全球共同关注的议题”。
或许，人工智能概念助推的增长已经和以往的经济与产业周期不同。现在很多人眼中过高的股市估值，是否会大幅回落也没有定论。面对新的变化，该如何调整国民经济，也没有国家能够给出合适答案。但韩国如今的增长，和20世纪“汉江奇迹”时曾经历的增长已非常不同。现在的增长恐怕不会创造足够多的工作岗位，“先增长再分配”的经验也已失效。如果说上世纪的“汉江奇迹”是贫穷国家迅速创造财富的故事，那么今天的韩国，乃至处于人工智能浪潮下的所有经济体都要面对的问题是：在高度自动化、资本密集的先进产业创造巨额财富之后，要如何避免这些财富向最富有群体不断倾斜，以及如何让财富进入普通人的工资、住房、就业与公共福利。
（应受访者要求，李贤宇为化名）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6-27 07:45 AM
提升卡
置顶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