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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拾好遗物,拿回酒店一点点整理。母亲遗留的衣服不多,我挑了一件轻薄的连衣裙,叠好放在床上,准备带回去留个念想,剩下的衣服捡出来堆在一旁,准备晚上去烧掉。 整理完衣物和相册,我从箱子里捡起一个本子,大概有十几页,每一页都写着一张借条,出借人是母亲,借款人都是谢瑞明,金额小的有几万元,金额大的有三十几万元。 从2009到2018年,谢瑞明累计向母亲借了将近七十万,除了第一张母亲备注“已还”,那页被裁掉一半之外,剩下的都是完整的。 母亲终究是没想过让谢瑞明还钱,从借给谢瑞的时候就没想过,因为每一张借条母亲都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号,写着“作废”两个字。 我把和谢瑞明有关的遗物,和那个载满借条的本子放在一起,装进一个塑料袋,接着给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打电话,让他根据姓名和身份证号帮我找找谢瑞明,我想见他。 打完电话,我离开酒店,到丧葬用品店,买了些衣服被子、金条元宝,打辆车,请司机找个能烧纸的地方。 司机将我送到一条偏僻的河边。我把母亲的衣物拿出来摊开放在河边,洒上打火机煤油,拿张纸钱点着,看了一眼堆着的衣服,抬手把点着的纸钱扔了上去。 我蹲在火焰旁,动手焚烧纸扎和纸钱,边烧着边说:
“你啊,真够可以。我不明不白地给你当了二十二年的侄子,你呢,放着亲妈不当,非得当我姨妈。 “我给你当侄子其实没什么,关键是为谢瑞明这么个男人,这就奇了怪了。我觉得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怎么在谢瑞明这么个男人身上,你就把自己给坑进去了呢? “你想过属于你的生活也好,你要追求爱情也好,都是你的自由,这没什么,好歹给我说一声吧。刻意躲着这么多年,就为这么个男人,你说你至于吗?” 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堆闪着火星的灰烬。燃烧的灰烬随着风转着圈飘起了,飘到半空中,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消失在黑夜里。 我双手撑着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和灰尘,看着燃尽的火堆鞠了一躬。 “我走了,这两天我得约一下你的小男朋友,有的事得做个了断。 “要真有轮回,好好投个胎,千万别投我以后的媳妇肚子里,投别人家,你要投我以后的媳妇肚子里,千万别告诉我,要不真就乱套了。”
第二天醒来,朋友已经把谢瑞明的信息发到我的手机上。 我想给母亲发条信息,发现母亲生前的手机就在桌子上。打开手机,在微信账单里我发现了异样。最后一条记录是母亲去世的那天半夜,向谢瑞明微信转账1903元,余额0.22元。 这个时间点,只有警察能接触到母亲的手机。最大的可能是谢瑞明掌握母亲的微信密码和支付密码,登录母亲的微信后转给了自己。 我调查母亲银行账户的流水,发现最大一笔转账有二十六万,时间发生在母亲去世后,绝不可能是她授意。 这笔钱同样被转入了谢瑞明的银行卡。 同时,母亲手机信息里有一条手机银行发来的风险提示,提示手机银行在另一部终端上登陆过,时间与二十六万元的转账差距只有四分钟。 我可以确定,这些钱是谢瑞明转走的。 冉书记提到过,母亲想用来还我钱的两套房,都不在她名下了,一套在谢瑞明名下,一套被谢瑞明卖掉了。 还想着还我钱呢,连我借她治病的钱都叫人搞走了。 我逐个核算对账单、流水截图,汇总成证据清单,最后写出一份完整的《刑事控告书》。母亲临终前痛苦的模样在我脑袋里徘徊,她在绝望中向我张嘴,得知房子早就被转卖掉,该是什么心情。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一把把将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我满脸都是水珠,眼睛布满血丝,我盯着自己,像是盯着另一个人。 水哗哗地从龙头里流出来,我拿起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把扭曲的表情从脸上一起擦走。 站在镜子前,我反复观察自己的脸,直到确认我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愤怒的表情后,笑着坐回椅子上。 我给江湖上的朋友发信息,请他找出谢瑞明父母、配偶、孩子的全部信息都。朋友直接打来电话,劝我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让我讲道义,别乱来。 我再三向他保证,肯定报警依法处理,找他家里人信息,不过是想了解情况而已。
朋友联系上谢瑞明,我在想应该跟谢瑞明说点儿什么,或者听谢瑞明说点什么?比如问问谢瑞明,是不是真的爱母亲?如果不爱,为什么又能在一起十几年? 但我觉得,母亲不需要这个答案。 约定见面的地点,在我烧遗物的那条河边。我拿着和谢瑞明有关的遗物,坐朋友的越野车先到那里。 片刻后,两辆车停在河边草地上,车里下来六个男人,谢瑞明走在中间,其余的都是朋友的朋友。 “谢叔叔您好,我叫张飞。你应该听说过我,我母亲可能提过,我是她成都的侄子。” 谢瑞明没有跟我握手,冷冷地说:“你是她儿子吧。”
我有些意外,原以为谢瑞明是不知道的。 “你妈跟我说过,其实她说的那个侄子是她儿子。”谢瑞明说。 我笑着说:“那就好。你看,咱们是一家人。” 谢瑞明压抑着愤怒,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有事就说,别扯那些幺蛾子!” 我收起笑容,蹲下,拿起一张谢瑞明的照片,点燃照片后扔在地上,趁着火没熄灭,我又拿起一张照片,扔进了火焰里。
“老妈,谢瑞明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他就站在这儿的。我把他的照片,你俩的照片,他找你借钱的借条都烧给你,你要有什么事就去找他吧。” 谢瑞明往前冲了一步,嘴里嚷着“你什么意思”,几个男人上前拦住了他。 我冲着火堆说:“老妈你放心,我不打谢瑞明。毕竟你爱他爱得这么深,我要打了,你恐怕得怪我。”烧完所有的东西,我把酒打开,围着火堆边洒了一圈,接着拿出手机,悄悄打开手机录音,把手机攥在手里。 “我母亲张霞,就是张雅,死了。” 谢瑞明有些惊讶,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我,才问:“死了?怎么死的?多久的事?” 我没回答谢瑞明的问题,盯着他说:“你想跟张霞说点儿什么吗?想说什么都行。” 谢瑞明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火堆。黑暗里只有呼呼的燃烧声和人的呼吸声,最后我打破沉默:
“不想说就不说,说不出来也是正常。人死了,都结束了。谢瑞明,还是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母亲的照顾,你和她的缘分尽了,以后都好好过日子。” 说完,我向越野车走去,拉开车门,转身对谢瑞明说:“要送你一段吗?” 谢瑞明没有回话,我便和朋友驱车走了。他独自站在黑暗里,两辆车的车灯越走越远,河边的荒草地恢复了黑暗,剩下闪烁的火星,最后火也渐渐熄灭。 “完了?”朋友疑惑地问我。 “没完,才刚开始。”我找出一个地址,那是谢瑞明的父母家。
我提着保健品和茶叶,还有给谢瑞明女儿买的玩具,敲响他父母的家门,“阿姨您好,我是谢瑞明的朋友,从外地过来,今天专程看望您和老爷子。” 谢瑞明的母亲看我们带了许多东西,说话还挺客气,把我和朋友让进屋里,转身从厨房端来苹果。我问:“平时就您二老在这边住着吗?” 谢瑞明的母亲说:“是啊,两口子平时不在这边住,偶尔送孩子过来,我们帮忙带带。” 我故作惊讶:“哎哟,谢哥真是厉害,几年不见都结婚了,还生了孩子。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还跟他和他女朋友说,得快点结婚,都老大不小了。” 谢瑞明的父亲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谢瑞明的母亲连忙满脸堆笑地说:“是啊,他年纪也不小了。” 我起身,在客厅里看了看,心里很不是滋味。 屋子里的装修风格明显与谢瑞明父母不搭,他们依然保留着很多农村生活的习惯和气息,装修精致的房子里被杂物堆得乱七八糟,阳台上堆满从外面捡回来的塑料瓶和纸壳子。 这本该是母亲的家,应该有很多她的小心思。 坐回沙发上,我笑着说:“谢哥真是孝顺,给您二老买了这么大房子,装修得这么好。” 谢瑞明的父亲埋着头,自顾自地用夹子夹碎核桃,他母亲显得有些尴尬,埋头盯着脚尖,半天才说:
“这孩子还是孝顺的,就是不太听话。你们这些朋友见过世面,有钱,有文化,以后要多带带他。”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告辞,“我肯定好好关照谢哥,这个您放心。”说完起身,朝门口走去。 谢瑞明的父亲拿起文件袋追上来,以为是我落下的东西。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让他有空好好看看。说完向老爷子鞠了一躬,转身下楼。 坐进车里,朋友问我:“你留的是什么?” 我说:“谢瑞明的犯罪证据。” 朋友不解:“既然是犯罪证据,你为什么要给他们。” 我关上车窗,把座椅靠背放倒一些,闭上眼睛说:“这个世界如果有一件事,是你眼看着对你最重要的人朝着最坏的结果走去,你无能为力,甚至没有任何办法改变结果,那才是最痛苦的。”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收拾一个人是通过恐吓、威胁,甚至暴力。你比我岁数小,但是你真的让人觉得可怕。”
没过多久,我就收到谢瑞明父亲的电话。 “我是谢瑞明的……”电话那头话还没说完,我便说:“我知道您是谢瑞明的父亲。您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案情在《刑事控告书》里写得很清楚了,证据也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谢瑞明的父亲问:“你怎么确定是他。” 我说:“我不能确定就是谢瑞明,我只是通过已有的证据认为可能是他。您注意看《刑事控告书》,我写的是涉嫌。到底是谁,是公安调查才能确认的,我希望不是谢瑞明。” 谢瑞明的父亲大声说:“可是你现在拿的这些东西都说明是谢瑞明啊?” 我隐约听见谢瑞明在电话对面咒骂着,叫嚷着要弄死我,声音刺耳,便把手机拿远了点。 我说:“最后到底是谁,是证据说了算,是公安调查说了算。让谢瑞明不要激动,谁主张谁举证,我自己就是刑事辩护律师,给您一个建议,赶快请一位好点的律师。” 说完,我挂断电话。 晚上十一点电话又响,这回是冉书记。 他说:“谢瑞明的父亲给我打电话,讲了你今天给他们的东西。” 我说:“冉叔叔,您有什么疑惑、想法可以直接说,我也可以给您讲大概情况。” 冉书记沉默了一下回答:“没什么,你不用给我讲情况。你是做法律工作的,很多问题你比我清楚。我是你母亲的朋友,是党员,是村委书记,我只能跟你说,无论你怎么做,只要是合法的,就是合理的。” 我非常惊讶。原以为冉书记是谢瑞明父母找来的说客,我甚至想了,如果冉书记真开口要我放过谢瑞明,也许我真的就此罢手。 鼻子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摘下眼镜,吸了下鼻子说:“谢谢您冉叔叔。真的很感谢您。我只想要一个真相,和真相应有的结果。” 晚上,我从谢瑞明的辩护律师角度分析案件结果。如果谢瑞明退赃还赃并取得谅解,那能够争取到三年至四年的有期徒刑,若认罪态度良好,甚至有可能争取到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两年执行。 我觉得谢瑞明的盗窃行为一定不止这一次,如果调查过程中发现他的盗窃行为是多次,那即使退赃还赃,取得谅解,基本上也没有缓刑的可能。 当然,我是不会给谢瑞明出具《谅解书》的,无论他们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会拒绝谅解,如果谢瑞明退赃还赃,没有取得谅解,那即使没有多次盗窃的行为,刑期大概是四年。 作为刑事辩护律师,我一直觉得四年有期徒刑是很久的,但此刻我第一次体会到受害者的心态,四年真少,恨不得法律判处他十四年、四十年。 那天夜里,母亲第一次在我的梦里出现。梦里的母亲白白胖胖的,和以前一样,看起来很健康。我回到小时候,母亲带着我在曾经去过的桃花林里,我在桃花树下,母亲蹲着,紧紧地抱着我,眼睛里都是泪,看起来很难过。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些。我抚摸着湿的地方,自言自语地说:“你是为什么哭呢?是因为谢瑞明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