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前，美国人就盯上了格陵兰岛

源济

100年前，美国人就盯上了格陵兰岛

原创 财富中文网 财富FORTUNE

2026年1月19日 07:10

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美国总统特朗普坚称美国将拿下格陵兰岛，且“不会在意他人的意愿”。美国与这座北极最大岛屿之间一直以来相互依存，其关系往往错综复杂，可以追溯至一个多世纪前，但近期陷入了僵局。特朗普的这一态度只不过是上述关系的最新写照。

2026年1月14日，美国、丹麦和格陵兰岛官员在白宫会面，对特朗普的相关言论进行了讨论。丹麦外交大臣随后向记者表示，尽管双方存在“根本性分歧”，但仍将“继续对话”。在美国国会，共和党参议员米奇·麦康奈尔也批评了特朗普的威胁言论，称夺取格陵兰岛将意味着“焚毁来之不易的盟友信任，却换不来美国在北极准入权上的任何实质性改变”。

尽管美国长期以来一直在格陵兰岛推行其领导人认为具有战略和经济必要性的政策，但特朗普的做法比以往任何一位总统都更为激进。正如我在2024年出版的《当冰川消融》（When the Ice is Gone）一书中所讲述的（该书聚焦格陵兰岛的环境、军事和科学史），美国此前针对格陵兰岛的一些构想不过是工程幻想，而另一些则体现了毫无节制的军事逞强。

冷战期间，因纽特人及其狗拉雪橇队站在格陵兰岛图勒的美国军用雷达设施前。该雷达曾经用于监视苏联轰炸机和导弹的空中动向。基地建设期间，超过100名当地因纽特人被逐出家园。图片来源：NF/SCANPIX/ AFP via Getty Images

不过，与几十年前冷战期间美国重兵把守格陵兰岛时相比，如今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果美国不吸取过去的失败教训，不考量全球气候快速变化对该地区造成的根本性改变，便再次贸然涉足这座冰封岛屿，那么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美国早期对格陵兰岛金属资源的掠夺

1909年，美国海军军官罗伯特·皮里宣布自己赢得了北极探险竞赛。这一豪言在当时引发了激烈争议。在此之前，皮里已经通过狗拉雪橇在格陵兰岛探险多年，且常常将发现的物品据为己有。

1894年，他说服6名格陵兰人随他前往纽约，据称承诺以工具和武器作为回报。然而在几个月内，这6人除两人外均死于疾病。

皮里还带走了约克角铁陨石的三块巨大碎片，该陨石被格陵兰人称之为“萨维克斯奥”（Saviksoah）。这种陨石是格陵兰因纽特人数百年来制作工具的独特金属来源。其中最大的一块即“阿尼希托”，重34吨。如今，它陈列于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据称该馆花了4万美元从皮里手中购买这些陨石。

二战时期：战略要地与矿产资源

二战中，格陵兰岛在美国军方的战略版图中占据着重要地位。1941年春，丹麦大使签署条约，允许美国军方进入格陵兰岛，以协助保护该岛免受纳粹德国侵袭，并为欧洲战场的战事提供支持。该条约至今仍然有效。

美国在格陵兰岛西部和南部新建的军事基地，成为了从美国飞往欧洲飞机的关键加油点。

数百名美国士兵驻扎在伊维图特——格陵兰岛南部海岸的一个偏远小镇，负责守卫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冰晶石矿。这种稀有矿物用于铝的冶炼，而铝对于战时飞机制造至关重要。

此外，格陵兰岛位于欧洲的上风向。事实证明，该岛收集的气象数据对二战期间军官制定作战计划时的战场天气预报至关重要。

美国和德国均在格陵兰岛建立了气象站，由此开启了历史学家所称的“气象战”。尽管战斗很少发生，但盟军巡逻队会定期在该岛东海岸搜寻纳粹营地。1944年，美国海岸警卫队（U.S. Coast Guard）及其东格陵兰狗拉雪橇巡逻队找到了四座德国气象站中的最后一座，并俘获了站内气象人员，“气象战”就此结束。

冷战时期：空想工程构想与冰川的对抗

20世纪50年代的冷战期间，美国对格陵兰岛的军事工程幻想达到了鼎盛。

据《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报道，为应对苏联导弹和轰炸机从北极方向来袭的风险，美国军方将约5,000名士兵、28万吨物资、500辆卡车和129台推土机运至格陵兰岛西北部一片荒芜的海滩，这里距离北极930英里（约1,500公里），距离莫斯科2,752英里（约4,430公里）。

在那个绝密的夏季，他们在图勒建造了规模庞大的美国空军基地。该基地部署了轰炸机、战斗机、核导弹，并驻扎着超过1万名士兵。次年，也就是1952年，《生活》（LIFE）杂志的9月刊封面以及美国陆军每周电视节目《全景》（The Big Picture）公开了这场行动。

1951年夏季，一批美国军事工程师登陆格陵兰岛西北部海岸，着手建造图勒空军基地。图片来源：Keystone-France/Gamma-Keystone via Getty Images

然而，在偏执催生的构想中，“世纪营地”（Camp Century）和“冰虫计划”（Project Iceworm）堪称巅峰之作。

美国陆军通过挖掘深沟并覆盖积雪，在冰盖内部建造了“世纪营地”这座核动力基地。基地内的宿舍能够容纳200人，室温保持在72华氏度（约22摄氏度）。这里是美国陆军冰雪研究的中心，同时也在昭告苏联：美国军方可以在北极随意开展行动。

美国陆军还设想在格陵兰岛冰盖内部铺设数百英里的铁路。在“冰虫计划”的轨道上，核动力列车将携带核弹头导弹，在冰雪隧道中穿梭于隐蔽的发射站之间，这个“捉迷藏”计划所覆盖的区域与美国阿拉巴马州的面积相当。

最终，在陆军于“世纪营地”挖掘了一条1,300英尺（约400米）长的隧道之后，“冰虫计划”便搁浅了。由于冰雪质地柔软且持续移动，隧道壁不断收缩，轨道也发生了变形。20世纪60年代初，白宫率先拒绝了“冰虫计划”，随后北约也予以否决。

1966年，美国陆军废弃了“世纪营地”，在冰盖内留下了数百吨废弃物。如今，这座被冰雪压垮的废弃营地位于冰盖表面以下100多英尺（约30米）处。不过随着气候变暖、冰川融化，这些废弃物将重见天日，包括数百万加仑的冷冻污水、包裹着石棉的管道、有毒的含铅涂料以及致癌的多氯联苯。

谁将清理这些残局，代价几何，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格陵兰岛依然是难以获利之地

过去，美国在格陵兰岛的关注点始终是短期利益，鲜少考虑长远发展。如今散布在岛上、亟待清理的废弃基地便是佐证，皮里对当地格陵兰人生命的漠视亦是佐证。

历史表明，美国针对格陵兰岛的诸多空想之所以失败，原因在于这些构想几乎从未考虑该岛的孤立地理位置、恶劣气候以及动态变化的冰盖。

数十年后，二战时期遗弃在格陵兰岛东部美国机场的卡车仍然留在原地。图片来源：Posnov/Moment via Getty Images

特朗普要求美国控制这座岛屿并将其作为财富来源和国家安全保障的想法同样短视。在全球气候快速变暖的当下，随着北极气温攀升，任何忽视气候变化对格陵兰岛剧烈影响的项目都将以失败告终。

近年来，格陵兰岛冰盖融化引发的洪水冲毁了多座已经矗立半个世纪的桥梁。岛屿底部的永久冻土正在快速解冻，导致基础设施失稳，包括位于图勒的关键雷达设施和跑道。该基地2022年被更名为皮图菲克太空基地（Pituffik Space Base）。随着维系山体的冰层融化，该岛的山体正在不断坠入海中。

美国和丹麦已经在格陵兰岛开展地质调查，并在裸露的岩石海岸线上锁定了关键矿藏的位置。然而，迄今为止的采矿活动大多局限于冰晶石，以及铅、铁、铜、锌的小规模开采。如今，仅有一座开采钙长石的小型矿山在运营，其价值源于其中所含的铝和硅。

真正重要的是冰川

格陵兰岛对人类而言最大的价值，并非其战略位置或潜在矿产资源，而是它的冰川。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基于卫星数据制作的动画显示了2002年至2023年间格陵兰岛冰盖的质量损失，以冰中水分当量单位衡量。

如果人类活动继续导致全球变暖、格陵兰岛冰盖融化，那么海平面就将持续上升，直至冰川完全消失。这座冰盖蕴含的水量足以使全球海平面整体上升24英尺（约7.3米）。即便仅损失部分冰盖，也将给全球沿海城市和岛国带来灾难性后果。

这将引发严重的全球安全危机。因此，最具前瞻性的战略是保护格陵兰岛的冰盖，而非掠夺这座偏远的北极岛屿，同时还应该停止新增化石燃料生产、减缓全球气候变化的步伐。

本文作者保罗·比尔曼（Paul Bierman）是佛蒙特大学（University of Vermont）自然资源与环境科学教授。

译者：冯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