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跑吧!
回归后的胡歌,延续着公司为他安排的「古装偶像」戏路。能够遮住伤口的刘海,也成了蔡艺侬为他制定的演员合同中的必备造型条款。
「射雕」后,香港导演马楚成找到他出演《剑蝶》中的一个反派。但演完后,胡歌很受挫,他发现自己「离导演的要求好远啊,好像达不到他的要求」,觉得自己「可能也的确是在自己的套路里走不出来了」。
那段时间,发小庞云和老师何莹也开始频繁地建议他转型。
庞云记得那时两人一见面,就抨击他:「这什么东西啊,不行不行,像小孩子的东西,我看不下去了啊!你要转型!」他记得胡歌也不反驳,「就笑着说,对对对,是的,是的,他说其实他自己也看不进去」。
但因为长久以来的类型固化,能供他选择的剧本还是以飞来飞去的仙侠剧为主。2009年,他又在横店拍摄「仙剑3」。这又是公司制作的戏,「不拍,也不知道能干嘛」。
在组里拍了一个月,那个想跑的念头又冒出来了。
「我说好无聊啊,每天都在那儿嘻嘻哈哈,蹦来跳去的,我就觉得我干什么啊,每天我这是在演什么呢?在这里浪费生命,我就不想拍了。」
他开玩笑似地怂恿助理小凯,「我们逃跑吧!」小凯愣了一会儿,说「好啊」。
想要离开古偶套路的念头一旦生起,胡歌开始了自己的行动。次年在拍摄穿越剧《神话》时,胡歌决定不要刘海了。这之前因为要对这个伤疤遮遮掩掩,造型非常受限,他觉得「自己其实演得也很不舒服,一个大将军,还留刘海的话,角色不成立」。
蔡艺侬听说之后就慌了。在后来接受「腾讯娱乐」的采访中,她回忆自己「赶紧联系监制,带着胡歌去阳光底下拍一段动态视频,评估这个造型可能造成的后果」。最终胡歌决定了自己刘海的去留。
之后《神话》的热播,又让更多类似的题材和角色找了过来。胡歌意识到,如果还是按照惯性这么接下去的话,「表演这件事我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神话》播完后,他回上戏读书去了。
大学时因为常常请假拍戏,他还有22个学分没有修满,毕业证也没有拿到。那期间,他接了一部现代剧《苦咖啡》,虽然播出效果并不好,但他决定了「转型是一定要做的一件事情」。
从2010年开始,胡歌一心决定关闭古装连续剧的通道,他希望能有机会回到话剧舞台重新学习表演。正好有朋友在新闻里看到了这个消息,就向《如梦之梦》的导演赖声川推荐了胡歌。
其间,张黎拍摄电影《辛亥革命》,找到胡歌出演林觉民一角。张黎觉得胡歌能行,因为「经过生死的人,他一定不一样」。但投资方「想他一奶油小生,怎么能演这个角色呢?」张黎记得那时「不是一点质疑,当时真的质疑」。
但离开长刘海和古装戏服的胡歌,明显比过去开心了。在庞云记忆里,2012年、2013年的胡歌,「还是比较开怀的吧。就是反而没有人关注他的时候,他其实过得挺多笑声的。」
胡歌的朋友、制片人胡凡也有同样的感觉。她记得2012年冬天,「有一次在上海,吃日料,他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穿花毛衣还是什么的,还戴个帽子,特别开心,说接话剧了,打算在演艺上要进步,那个时候是特别坚定的。」
那两年,他有了更自由的时间规划。2013年6月,在话剧《如梦之梦》的上演间隙,胡歌作为环保公益组织「绿色江河」斑头雁项目的志愿者,第一次去了长江源头的沱沱河。
在人烟稀少的长江源,胡歌看到了冰川融水汇集成的通天河辫状河道。那天正刮大风,下着霰,与胡歌同期在站上服务的资深志愿者韩李李,在帐篷里远远看到胡歌扑通跪在草原上,久久匍匐在雪山之下。
在出道10年后,胡歌在那里感受到自然山川的辽阔和自由。一周后,要返程了,走之前,他对韩李李说,「我明年也要来,我就来做志愿者,不通过公司,是我个人行为,我也要在草原那个帐篷里面,待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待一个月,最好这样子。」

他的优美在于他的惶恐
胡歌承诺的「明年再来」却没有兑现。
直到3年后的2015年底,韩李李突然收到胡歌的微信,他说「如果明年你们有项目需要我的话,随时跟我说」,然后他告诉韩李李,明年他准备不拍戏了。
韩李李回忆,这期间「我们没有主动约他,是他一直跟我说,他还想去,但是没有时间,因为2014年、2015年他就特别忙」。
2016年6月,胡歌安排出了一周多的时间。在临出发去格尔木进行海拔适应时,他的奶奶去世了。于是原先定下的时间要改,但他坚持尽量不往后拖太久,因为「后面还有事,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时候,不想上来只有两三天,什么都干不了」。
参加完奶奶的追悼会,胡歌一个人从上海飞去了格尔木。在旅馆里,志愿者们一起聊天,总会被敲门声打断,不停有粉丝找过来跟他合影。
韩李李建议自己去帮他挡一下来人。「他说不用不用,说他也没做什么,就能让别人开心成这个样子,也是挺好的。」
几天后,霍建华、林心如宣布结婚,同时间胡歌在青藏公路沿线捡拾垃圾的照片成为各大平台的头条和热搜。相比3年前第一次去参加「绿色江河」的活动,凭借《琅琊榜》、《伪装者》再度爆红后的胡歌,一举一动引发的关注体量都不再与过去相当。
但或许只有胡歌自己,才明白名利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和密度涌来时的感受。袁弘记得结婚前,胡歌开车来宁波找他的那次,胡歌拿出手机给他看里面2000多个未接来电和2300多条未读微信。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太会拒绝别人的人,那么一个好说话的人,然后再一红,找他的各种人和事特别多。当他不知道怎么去处理的时候,他可能就会选择,也不能说逃避吧。很多人跑来问我说哎,胡歌怎么不回微信呢,我只能告诉他们他有时候不太用微信。」
在袁弘看来,「在很多人那里不会成为压力的东西,在胡歌那里却会成为压力」。他发现这两年,公众有一种趋势,「会把他越来越往一个神坛上推。好像他各方面都是完美的,但是你知道人没有什么完美,而且我相信我了解的,胡歌这个人他是不希望别人把他想象得太完美了。」
但眼下,胡歌俨然已经成了演艺圈和名利场中稀有的完美明星、三好学生、业务标杆、道德模范、励志偶像和转型楷模。
袁弘觉得胡歌「在做的很多事情,是与偶像这个东西背道而驰的……我觉得他是有理性在控制这个东西的,一直在逃避这样的东西」。
然而人们迷恋偶像的树立,正如期待它某天倒掉一般。
《人物》杂志第二次见到胡歌,是在北京国贸一间酒店房间。这天,胡歌只带了一位工作人员。司机把车开到酒店门口,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高大男子低着头下了车。
在房间沙发坐下后,他把一只打火机和一盒还没有拆封的香烟放在了腿边。坐下后主动找话题热场的胡歌,令在场者放松。
但在谈话的5个小时里,他始终没有拆开那包香烟。
袁弘觉得胡歌「有时候会不介意在公开场合抽烟,他不是故意地要去给人家看,可能他也不是那种抽烟特别凶的人,但是他会告诉大家我也是一个普通人,我也有一些不好的毛病,我觉得他这种时刻其实是想要传递这么一个(信息)。」
过去10年里,当胡歌独力对明星制的规训和束缚进行松绑时,因为近两年两部戏的热播,他又一次被送上了名利场声望的巅峰。
这一次,因着技术、资本和互联网对现代社会的布控,明星制对他产生的缠绕和公众对他的神化,已经到了让他正常生活状态随时熔断的边缘。
在达到个人声望的巅峰时,有关胡歌的「英雄神话」也同时到达顶峰。不论是现实维度里的明星胡歌,还是作品中的角色梅长苏,都引发了公众猛烈的解读热情。
如同作家的「那一本书」,歌手的「那一首歌」,梅长苏是演员胡歌的「那一个角色」。
导演李雪觉得,「《琅琊榜》不好复制。其中有一个无法复制的,是胡歌对这部戏的贡献,就是他自身的经历,自身重出的这个状态,跟梅长苏的状态有些契合,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
「既然活下来,就不能白白活着。」胡歌从中看到自己前半生的一些重要段落。他发现,梅长苏和《伪装者》里的明台,有一个共同点:都因为一个偶然的意外,获得一个不断需要扮演和隐藏的身份。
胡歌觉得,「其实梅长苏就是一个演员。他把过去的自己完完全全地藏在里面,不仅是换了一个样貌,他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演员胡歌的生活,也在这两部剧播出后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庞云发现《琅琊榜》火了之后,胡歌给他整个人的感觉「都是迷失的,和他车祸受伤的那个状态差不多,好像是他碰到什么事。就是整个人头就低下来了,不像别人是,啊,我火了,我头抬起来了。他越红我越是担心他」。
现在两个人见面,「像做贼一样」。庞云一见他就会叹气,「我说像你这样的日子,给我一辈子,我也不要的,太痛苦了呀,每天都是在所有的聚光灯下,每天都是受到所有人的关注,你再给我多少钱,我也不会干,打死我也不会过的,当然我也过不到。他也觉得,他说哎,怎么办?」
好朋友林依晨也发现了胡歌最近一年多的「不快乐」。她记得某次颁奖礼后和胡歌一起吃饭,「我说恭喜啊,作品很受欢迎,然后他就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那个不屑,你会明白,就是对他的报道和褒扬,他感觉那都是名过其实。」
一个曾经的古装偶像剧明星,一张曾经和死亡擦过的差点被毁容的脸,如今成了最受关注和肯定的实力派。大众永远偏爱这样的故事,人间永远需要这样的「神话」。
而导演姜伟是这个故事最关键转折处的目击者。他记得拍《猎场》的时候,正是《伪装者》和《琅琊榜》连着播的时候。围观胡歌的人与日俱增。他感慨,「过去拍那么多戏,没有一个戏在拍的时候,这个主演正好是当红炸子鸡。」
他记得那时正好在某学校拍一场戏,胡歌冲着女生宿舍喊女主的名字,宿舍里围观的女生太激动,拍照的时候手没抓紧,「哐哐哐一下子掉下来几个手机」。最后人太多,没法取大景,只能取女主那扇窗户。
在《猎场》拍摄的153天,胡歌发了唯一一次火。「那是在车站拍戏,有个围观的人一直拍他,他说了几次还在拍,正好对着他的视线,他就受不了了,冲那人大吼了一声『躲开』!」
导演张黎的合作者、制作人胡凡,是胡歌多年的好朋友。2015年底《猎场》拍摄时,胡凡去剧组看他,「他5只猫全带去了,他住的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我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说我就是乱,我现在特别乱,我根本就不愿意……那种乱,就是他对自己的一种放弃,他才会那样。」
那时候胡歌已经获得了一些奖项,但还没那么多,最多的时候是十一二月份。胡凡觉得,「这个名和利来得太猛,他已经被推到那个位置上了。然后他说我何德何能,我凭什么拿那么多钱,从上午说到下午,我就陪着他,一直到他出工。」
在胡凡印象里,那时候胡歌已经开始面对「无数的戏约」。怕给他负担,每次找他前,她都跟他说,「我不是找你拍戏,我就怕给他负担,我知道他负担特别重,你要给他发条微信问他在干吗,他就特别紧张,是不是又要来找我了,我还有什么债没还。」
梅长苏这个角色的成功,给胡歌「带来了特别多名利上的,钱啊,声望啊,关注度,人气」,但他同时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对梅长苏和这部剧的一个消耗」。
「因为我演梅长苏并不是为了获得这些东西。我参与《琅琊榜》这部戏,这部戏成功了,梅长苏这个人物站起来了,对于演员来说,在艺术创作上我成功了,这就是我一个终极的目标。包括我后来接了这么多广告,当然挣钱也是一方面,可是我在接广告的同时,我又在想,哎,长苏,我一直在心里面讲,梅长苏,我又消耗你了。」
胡歌对自我的审查和检视愈发严格。那段时间,张黎在上海跟胡歌吃了一顿饭。他记得胡歌特别沮丧地跟他说,「我干什么了?我得到这么多?」
「这个非常不容易,在大部分人都不是这么想。都是少干多拿,不干也拿,对吧?」张黎觉得胡歌那番话发自肺腑,他听了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包括我到这个岁数,这种自省能力都不及他。别说演艺圈了,大部分中国人没有这个自省的意识。我什么也没说,那天就在酒店里面,光特别暗,那个破酒店它也没什么座,一把破椅子,他自己开着个车来了。」
在张黎看来,「胡歌的优美之处啊,就在他的惶恐上,就是他对整个外部世界的惶恐上,这是他很富有美感的东西。好演员,好的男演员,都是敏感的,贼敏感。」

砸下的酒瓶
2015年底,庞云在澳洲接到胡歌打来的电话。
「他说,庞云,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美国读书。我说不会吧,你现在这么火,你现在跑去读书,我说你别傻了,你现在挣钱的时候抓紧挣钱啊!」
但胡歌已经开始主动关闭工作通道。他表现出一种在外人看来,与他过往性格异常相悖的「决绝」。
他一向是圈子里著名的「好好先生」。袁弘曾经从象山影视城老总那里,听他聊起胡歌的一件小事儿。拍摄《琅琊榜》期间,「他说胡歌这哥们儿真是怪啊,从象山县到石浦镇总共就那么几个好酒店,问他要住哪家,胡歌说随便,离影视城近就行。离影视城近的只有一间比较普通的酒店,他这一住就是挺长时间。但凡是个小腕儿也会要求住4星级、5星级酒店的,胡歌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住普通酒店的演员。」
在朋友那里,胡歌「过分体贴」。胡凡记得每次吃饭,胡歌都点她爱吃的,「一份不够再点一份」。爱吃生蚝的导演李雪,也曾经差点被胡歌连着给他点的两份生蚝「腻死」。
在他们眼里,胡歌是演艺圈不折不扣的「好孩子」。大学同学袁弘则一直记得「好孩子」胡歌关于喝酒的一件往事。
「那是刚进上戏的时候,胡歌完全不能喝酒,一杯啤酒就倒了,然后趴桌子上醉一段时间。那时候,班上的东北人喝多了开始砸瓶子,大声吵吵,然后胡歌就突然醒了。他的眼神就完全是一个小孩,就是发现了一件特别好玩儿的新鲜事物,叫砸瓶子,就觉得哎,那些人在砸瓶子,好好玩儿啊,然后举个瓶子就要往地上扔,而且是那种完全没开的整瓶。然后刚举起酒瓶子,当时身边坐了一个女生,充满母爱地过去阻拦他,把他拦了下来。于是,那个瓶子还是没砸下去。」
如同一个隐喻,那瓶被胡歌举起的没打开的啤酒瓶,终于被他自己狠狠砸了下去。这一次他破开了所有企图挽留、缓和和阻止他的圈层。
11月5日中午,拍摄进入到第三组画面。事先没有商量,胡歌突然将工作人员端给他喝的半杯水倒在了面前的圆桌上,吹气,用手指敲打,涂抹,他有些兴奋地告诉摄影师:「这个主意好吧,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
每当变换时,那些他「从来没做过」的事,比如「做幕后」,比如「游学」,就会从他心里冒出来。
几年前排演《如梦之梦》的经历,让他很羡慕话剧演员们的生活。在《时装男士》的采访里,他回忆道,「屠楠的生活完全是围绕自己的兴趣来的……闫楠会画画,而且阅读量非常非常大,他说的好多东西我都没看过,想跟他聊天,都说不上话。」
他似乎想要寻找更多表达自己的方式,总是期待自己在「幕后」和摆脱外界关注后的第二人生。
在李雪看来,「他追求幕后啊,就是他觉得那才是一个文化人应该做的。他『抽疯』,我觉得其实是他不停地在反思自己和自省。」并且,「我认为他要突破的还有很多。做演员,他还没有做到我认为就是无可挑剔的那个地步,我认为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但李雪觉得,「不接戏的这个事情,他还是挺坚决的,就是什么戏都不拍了。」他记得有一次他发微信问胡歌,「听说有几个电视剧来找你?」
胡歌「咣咣咣」发过一堆单子来,「他说你看,这些戏都是来找我的,十几个,那是他的经纪人给他整理的单子。电影、电视剧都有。大部分都是大制作,很多现在都在拍了,或者已经都拍完了。」
袁弘也知道「有非常好的电影、编剧、剧本和制作团队找到他,让他当导演,基本上所有的团队都给码好了,就捧着你,让你当导演,是个人都不会失败的那种,我真的觉得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想都不想就去,这么好的一个盘子和局面,那就来呗,但是他一直还是很冷静的。」
看到胡歌的决绝,姜伟觉得「自己想想头皮都发麻,周围得有多少人劝他,你想想!我都感到,他想躲避的心。」他突然做了一个猛地用手向前推开的动作,「从2015年底到现在,每一天都有人找他拍戏,他竟然一个都没接,这事儿得有多么大的决心。」
这一次,胡歌想要「逃跑」的力量,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再次爆红的感觉」,让他感觉「没劲透了,这些以前我都经历过了,再来一次,那又怎么样呢?」在接受「腾讯娱乐」采访时,他回答道。
从美国回来后,依旧在关闭工作状态的胡歌,和朋友们骑着摩托车去了西部。其中进出色达的那段,被他视作继出走美国之后的第二场「荒诞」之旅。
骑摩托车是他现在最放松的事情。去色达之前,他和袁弘、李奇等好朋友常常约着在午夜戴上头盔,骑行百来公里。他说,「戴着头盔在深夜贴地飞行」成了他「最爱做的事」,「看似潇洒,却可悲可泣,深不见底的夜,加上头盔的伪装,我才是最自由的我,真是太可笑了。」
但这种「自由」在今年8月去色达的路上,又被宣告终结。
那是在大雾弥漫的四姑娘山上,一位偶遇的上海摩友,对戴着头盔只露出眼睛部分的胡歌忽然问道:你就是胡歌吧?你眼睛上的疤我认识。
两人合了一张影。对方答应保守秘密。
两天后,胡歌在途中一个加油站遇到了和那位摩友同行的其他两个人。聊天的时候,胡歌没想到其中一个人在旁边拍视频并传到了网上。
视频里,胡歌说,「我明天到不了色达,我可能后天才能到」,「然后全世界都知道我要去色达了」。
胡歌的上师很快给他打来电话,「他说胡歌,怎么回事,全色达的人都知道你要来了,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你还来吗?我说我肯定要来啊!」
最终,对方给胡歌想了一个办法——他把摩托车骑到县城外,再坐对方派来的汽车偷偷进去。同时把摩托车放到这次骑行的保障车上,让外界以为他已经撤了。
在色达,胡歌和朋友们特意分开住在不同的宾馆。等办完事离开色达时,他再度坐上对方的车,悄悄出城,再骑着机车去往青海。

这么开心的时候他就走了
——还会有下一次逃离吗?
——我不知道,应该会有吧。
下午5点半,胡歌背后的窗外已经黑下来。由于光线不足,他的脸在顶灯的垂直照射下,开始显得有些松弛和疲惫。他用手指着脸告诉我们:「我的右脸是过去,左脸是现在。」
在那个冬日下午的大多数时候,他是放松的,并且常常在自嘲时发出响亮的笑声,一般来说,这种连续而顿挫的笑声,更常在熟悉的人之间发生。
但在提到车祸之后与张冕家人的相处和自己再度「回到巅峰」的意义时,过去几个小时里,不停在拿自己「荒诞」的美国和色达之旅自嘲的胡歌,语速放缓,神色凝重。
然后就在一个如同不显眼的小路分叉口般的问题下面,他突然缓缓地告诉我们:「一年前(2016年)的今天,11月11日,胡歌官网成立12周年,我那天其实本来是要告诉大家我要退出演艺圈。」
在那篇本来打算宣告退出演艺圈的长文里,胡歌说:「身边的人做得比我多得多,我的经纪人、我的团队、我的老师、我的长辈、我的亲人、我的胡椒,是你们把我抬到了今天的位置,我出色地扮演了一个成功的艺人。」
在最后一段,胡歌写道,「在我为了不忘初心而怀念过往的时刻,容我对自己的未来,有一丝想象的空间,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憧憬。」「如果,我能够有机会踏踏实实地学习、沉淀,我愿意放下眼前的所有;如果,我能够给家人真正的幸福, 我愿意放下眼前的所有;如果,我能够变成我想象中的自己,不辱上天的使命,让重燃的生命之火发挥出更大的光和热,我愿意放下眼前的所有。」
在经纪人姚瑶一再劝阻下,文章最终修改成一篇为纪念官网建立12周年而写的文章,但包括小雅在内的不少「胡椒」,还是「感受到他那种想要逃离的想法了」。
在写下这封信之前的一个月——2016年10月,胡歌去香港做了一次全面体检。从车里下来,他才意识到眼前那家医院,就是10年前他去过的医院。
期间他还进了一次手术室。医院护士告诉他,「你上一次做手术,我也在这里。」
那天晚上,因为体检项目还没有完成,胡歌在病房里住了一晚。躺在床上,他想起很多过去的片段,开始质疑自己在意外发生后的10年生活。
「可能10年前我也给了自己很多的(解释),就是我会问为什么老天让我经历这些事情,这是一种惩罚吗?还是说有一个特别的意义?他又没有把我带走,而是让我留下来了。可能10年前我对自己的未来会有个很高的期待,而这个高的期待不是,真的不是现在的这种。所以我就觉得是不是我这10年的路走错了,而且我也觉得重返制高点并没有让我很开心,我去领奖台上领奖,可能对我来说,这个是大家对我的认可,可是真正快乐的是在演的时候,并不是在拿奖的时候……」
想到10年前,自己曾经在同一间医院的病房里,模糊感受到的那些所谓「使命」,胡歌觉得「最不好受的,就是我觉得……目前的我,我觉得是对不起过去的自己的」。
他收敛起笑容,望向桌角:「今天演了那么几部戏,变得比以前更红了,肯定不是我留下来的意义。」
从香港体检回来后,他开始跟经纪人姚瑶讨论「退出」的事情。姚瑶劝他,「你不想干了,你就不干,不就行了吗,你为什么老是要对大家说,不给自己留退路呢?」
胡歌觉得,「自己可能(一直)是在逃避吧。」
这个天赋美貌,却又险些被毁容的男明星,与欲望、明星制之间,关于落网、逃脱、回归的故事,似乎还会继续进行下去。
11月5日下午4点,出席《猎场》开播发布的胡歌,又回到了镜头围伺的舞台。20多位主演在台上一字排开合影,胡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在随后的几分钟里,他一直垂着双手握住麦克风。几番合影和游戏后,他已经从正中移动到了舞台最左边。
「他就是一个好孩子,你知道吗?真是好孩子,这圈真不是好孩子待的,但是他又在这儿待着。」在关于胡歌「进」和「退」的采访中,胡凡甚至有些懊恼地告诉《人物》杂志,「真正要做他,他就是个悲剧,他就是个悲剧啊,但是你真要把他做悲剧写,他人生就被你这样定下了。他就是在这个时代潮流里挣扎,他不随波逐流,但是他很有可能被淹没。」
张黎觉得「被淹没是因为胡歌的容易受伤。但悲剧是最有美感的,悲剧不是一个贬义词。」
「他要逃,就让他逃呗。」张黎觉着,「让他自己逃过了,他该回来就会回来的……这个东西啊,怎么说呢?当你面临这个时代的时候,你自己要确定一个姿势,与之相处。现在,至少他在找着呀,他在找着。」
林依晨觉得这种胡歌「想要自由和逃避的状态,应该到他86岁,都还是这样」。
胡歌觉得自己有一个「燃点」,「快到那个点的时候」,他自己会知道,然后「就走了」。
关于胡歌和「走了」的话题,庞云总是会想起少年时代,他们一块儿踢球、「打仗」的日子。
「每次玩到四五点钟的时候,他就说他要走了,然后拉也拉不住的,『我回去』,『我妈妈让我回家』,『我要回去做功课的』。像我们的话,就会玩儿啊,玩儿到爸妈来找你啊,到处找你啊。对啊,我就觉得好好玩儿啊,你怎么就走了呀?劝他也留不住,他是这样的呀,这么开心的时候,他就走了。」

(翟锦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