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大家之选的第24篇文章
今日出品方:猫头鹰
本文作者:闾丘露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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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不管是接受采访,还是在大学演讲,我都不断强调,自己的成名,得益于一个特殊的平台 。
因为种种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凤凰卫视成为唯一一个可以为中文世界受众提供独家另类国际新闻报道的媒体。也就是说,观众是在没有其他选择的前提下,把焦点投射到了这家媒体以及在这家媒体工作的记者、主持人和评论员身上。而我,正好常常处在新闻热点当中,也就相对获得更多的关注。
我常常想,如果所有的内地媒体都可以自己决定是否派记者进入阿富汗和伊拉克,所有的中文媒体都能够像凤凰那样,有足够多的中文受众,那么我,以及凤凰,将会面临怎样的竞争?至少,就算表现得再如何出色,受众人数一定会被摊薄不少。个人的努力固然重要,但是同样努力和具有才华的同行,却因为平台的关系,得不到同样的机会。
在过去很多年,我一直努力淡化自己的性别身份,希望能够纯粹展现记者这个职业身份,我希望可以树立一个榜样,那就是一个人能否在一个行业中取得一些成就,和性别并没有关联。但是这两年,尤其是最近,我开始反思,我想我的这种努力,其实无意中在拒绝承认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女性身份,确实是我成名的另外一个重要因素 ,而这种拒绝,对于提升女性职业地位,甚至可能带来坏处。
当年,当我无意中踏进了一个并不预期女性出现的领域后,引发的是关于性别和勇气,而不是和新闻报道内容本身相关的赞叹。 很多的男性观众,他们用一种男性凝视(Male Gaze), 居高临下的俯视,对电视机镜头前,战乱中一个头发凌乱的年轻女性表达出一种怜惜的态度(是的,那时候我还年轻,事实上,年龄是伴随女性的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而不少的女性观众,也无意识的加入构建或者接受了这种由男性视角构造的战地女记者形象。


闾丘露薇在阿富汗
人们先入为主的从性别,而不是个人能力谈论一个人,而这种预先的设定,也出现在其他很多职业当中,想想那些被媒体冠上“女”字作为定语的各种职业和头衔,从女博士,女领导……女司机。而我,成为了性别不平等状态下的得益者,因为在能力之外,我还获得了别人附加给我,一个女性的额外赞誉。
但是,由男性主导和赋予的认同是有限的,一旦“男性优先”遭到挑战,很多人会毫不犹豫的扮演压迫者的角色,打压想要同等权利和社会角色的女性,甚至收回原有的承诺。尤其是当一个社会,所有人的权利受到挤压,女性总是首当其冲。
回看历史,一场场追求平等自由的社会变革都有女性的身影,从法国大革命中女性在公共领域发挥的作用,到美国女性积极投入早期的黑人平权运动。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女性的参与,历史将会如何书写。而女性用不同的方式参与其中,是期待自己的社会地位,可以随着社会变革,人们享有更多自由平等而得到提升,能够和男性一样有工作,拥有财产,甚至政治参与的权利。但是女性地位的改变又是那样的艰难和缓慢。
尽管布尔什维克政权从一开始就从法律上保障了女性经济独立的地位,并且落实了女性的投票权,但是这些权利,在之后的几十年内却全部被收回。女性的个人自由受到国家权力的干预,男性特权再次成为主导。即便在一开始,苏联女性尽管获得了经济独立的可能,但是社会劳动者的角色成为一种义务,与此同时,她们又需要继续负担所有的家务,因为男性并不愿意因为分担,依然没有摆脱固有的观念。再看看今天的欧美,尽管有法律和其他相关的架构设计来保障性别平等权利,但是看到那么多女性站出来,说出曾经遭遇的职场性骚扰,还有统计数据展示的性别收入差距,让人感叹,这种结构性不平等,是多么的根深蒂固。


2017年1月21日起,美国各地举行了共两百万人参与的女性大游行
也因为这样,虽然我是一个结构性不平等的得益者,但我同时无可避免的成为一个受害者。当我所做的事情,开始超出之前“男性凝视”所构建的形象之外后 。
当我开始透过不同平台,对时政发表看法, 常常会有这样的留言:你退步了;你不再是那个勇敢的闾丘了。一开始我很疑惑:自己终于从一个很敬业,但阅读和想法不多的人,变成一个愿意学习和思考,不再需要借鉴别人的看法,并且愿意公开表达的人,难道不是一种进步吗,不是需要更大的勇气吗?当然更多的是谩骂,而谩骂的方式往往脱离不开性别,从年龄,到相貌,从家庭生活到各种不堪的谣言。
这让我有机会看到了那个被构建的自己:一名在男性愿意让渡出一些空间的领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职业女性榜样。尊重,很多时候来自于我充当了一个有理解力的聆听者,一个善于提出深刻问题的人,这样的角色并不具有威胁性,相反能够成为更好的衬托。当我想要继续向前走,变成那个平起平坐的表达者的时候,有些人觉得不舒服,有些人觉得受到了威胁,有些人觉得很不习惯。
有一些事业有成的女性尝试用她们自己作为例子来说明,这个社会已经足够公平了,我想,这是因为她们没有意识到,她们其实可以更加成功,超越她们的想像,进入更广泛的范畴;或者,是因为她们没有意识到,她们其实是这种不对等关系下的得益者而已。正如道德从来都是约束自我,而不是强加于他人一样, 作为一个得益者,我可以做到的,就是时刻提醒自己,不仅仅要看到,还要说出来。不要给年轻的后来者造成一种假象,以为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成功,就好像那些光鲜的榜样那样。
努力当然是必要前提,但是当结构性不平等存在时,个人努力,不可能成为决定性因素;当遭遇不公的人说出来的时候,不要视而不见,更不要用自己或者其他人作为特例,去否认问题的存在。
二十年的职业生涯,让我有机会见证了中国媒体大环境的改变。现在,记者性别在战地报道中已经不再是中国受众关心的议题,因为随着众多女性记者的参与和被看见,她们和男性记者一起,塑造了一个相对比较多元的整体行业形象,也反映出其实只要能够被受众看见,他们的接受程度和进步速度是多么迅速。
很可惜,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媒体的报道,充满了性别歧视的意味。这可能是新闻从业人员自身的无意识,也可能是认为这样的标题和角度更迎合受众,更能够获取点击。那些让女性回归家庭的声音,似乎是回应女性所扮演的社会劳动者和家庭劳动者的幸苦和不公平,但是正是这些声音,忽略甚至剥夺了女性想要走出家庭,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的需求。
我还记得几年前, 和内地同行交流,一名女记者表达了自己对于年龄的焦虑。她说,身边的同事,一过35岁,再也分配不到重要报道采访和出镜的机会,尽管她们胜任有余,工作都很努力。从她们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早点离开。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因为在我工作的机构以及在香港的大多数新闻媒体,女性从业人员占了大多数,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思考过,年龄,会否成为自己职业发展的障碍。
因为她的提问,让我开始关注中国女性面对的年龄歧视的问题,原来,年龄歧视不仅仅是女性所面对的问题,从公务员考试,到企业招聘,年龄限制是公开列明的条件,只不过女性面对的限制比男性更加的严苛。而在香港以及很多其他的地方,这样的招聘要求会被视为违法行为。
在香港教书的时候,一个来自内地的女生曾经问过这样的一个问题:女记者是不是容易吃亏?该怎么办?我当时很诧异,甚至有点生气,还没有步入社会的她,怎么会已经有这样的想法。而我当时也只能告诉她:如果未来留在香港工作,遇到因为性别而导致的不公平待遇,可以向香港的平等机会委员会投诉。
事实上我确实无法给她更多的建议,因为如果她回到内地,并没有一个类似的机构可以处理类似的投诉,即便是办公室性骚扰。我曾经采访多位内地性骚扰受害者,我只能透过节目展现这样一个无奈的现实:法律层面,没有一个制度性的架构和建设,让施害者付出应该的代价,道德层面,现有的结构,受害人如果选择公开,往往是受害人反而背负更多的责备。我开始理解,为何这位女生会提这样的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因为性别和年龄的问题和压力,有多少喜爱新闻的女性,离开或者选择不进入这个行业。而这,并不是只有这一个行业,女性会面临的问题,而是大部分的女性,在选择求学和择业时会遭遇的障碍和困扰。而这同样也并不仅仅是女性面对的问题,制度性和结构性的不公,自然会有一部分人受惠,但是同样会到了某个层面,这些曾经的得益者,会成为受害者,男性并不会因为自己的性别而幸免,只不过从不公平中得益更多一些而已。
因为记者这份职业,让我有机会跳出自己的生活环境和圈子,看到和听见别人的生活,也因此懂得了一个常识:如果按照自己的个人经历来推导出一般性的结论,自然会导致偏差,因为我所依据的是不具有代表性的样本。很可惜,有些拥有发言权和社会地位,也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热衷于在公共议题中,用个人的感受来推导结论。而他们的言说,会因为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增加权威性和可信度,从而有更大的影响力,也更具有误导性。
而在性别问题上,需要更多能够真正从女性角度出发的声音被听见,也需要这些声音能够进入到学术,立法以及政策制定等领域之中,而不是由一些自以为为女性着想的人代为发言。而作为一个曾经的媒体人,真心希望,在这一点上,媒体可以走得更快一些,至少那些充满了性别歧视的标题和写作角度,可以越来越少。


《时代》2017年度人物:打破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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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推出的这个写作计划,并且提供写作资金鼓励创作。“猫头鹰”队目前三个成员,我,周韵和张晨晨。我们都喜欢熬夜写论文,晚上的工作效率更高。其实我们三个人还没有见过面,透过在网络上的公共发言而相互熟悉,觉得大家理念相近,从而决定组队,很巧,我们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年代。我们自认是这个社会的得益者,也希望透过文字回馈社会。周韵的专长是社会学,张晨晨则是专注欧洲政治研究,而我,更有兴趣的是媒体和人的关系,以及在社会变化中的角色。
至于第四位成员,我们开放给所有从事社科研究,觉得和我们理念相近,愿意从事公共写作的朋友,和我们共享“大家”提供的创作经费。如果你有好的题材,欢迎联系本队的小组长,也就是本人:[email protected]
第一个月的第四位作者已经确定,美国宾州大学政治系助理教授侯越,她专长中国政治研究,不过这一次,她将会分享:学术界,尤其是一流大学,应该在推动性别平等中,承担起怎样的责任。
本篇头条文章由猫头鹰出品 用学术框架思考,用非学术语言写作。
团队成员:闾丘露薇、张晨晨、周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