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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瑰宝] 正午|“盗墓”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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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7 09:4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红山大盗 | 正午·盗墓01 

 2017-11-27 刘子珩 正午故事

从北京往东北方向,辽宁、内蒙古、河北三省交界之地,有个山头叫牛河梁,是红山文化的“圣地”和政治中心。红山文化也被看做是中华文明的起源之一。那儿出土了大量玉器,也吸引了盗墓贼。


姚玉忠被称为“关外第一高手”,神秘,嗜赌,谁也不知道他盗墓的本事哪儿来的。姚玉忠和他的同伙、竞争对手、古玩商、掮客,收藏爱好者,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物倒卖链条。


正午将在本周推出盗墓系列专题,今天是第一篇。




红山大盗 


文 | 刘子珩

 


 

1


山脚下有一片松林,山顶却是光秃秃的,只有一圈石头。石头中间是一个大坑,两米深,像被挖开的坟墓。这是2014年12月7日,天寒地冻,一片漆黑。姚玉忠裹着军大衣,蹲在坑里。他用螺丝刀试了试脚下,“是死土了,走吧。”


坑外还有四个人,听到这话,都知道白忙活一场。他们拿上铁锹、镐头、水壶等工具,走下山。一辆黑色大众停在山下。两个胖乎乎的人走在前面,分别坐进驾驶座和后排。另外三人随后赶到,姚玉忠坐进副驾驶座。


大众行驶不久,前方出现一辆黑色现代。司机停车,后上车的三人下车,又坐进现代。姚玉忠驾着黑色现代在前,大众随后,一路驶向市区。


没有人注意到,大众后面还有一辆车。早在众人上山时,那辆车就尾随而来,借着夜色隐蔽在树林中。车里坐着三名警察。


凌晨一点,两辆车来到内蒙古宁城县的天义宾馆。现代停在马路牙子上,大众停在路旁。现代车三人下车,走进宾馆。几分钟后,姚玉忠又出来。他问大众司机,有身份证吗?司机说,还有事吗?没事我们就回去了。姚玉忠问,能行吗?司机说,没事。大众车随后开走。


尾随的警察目睹了这一切。还有几名警察住在宾馆三楼,原本准备去山上抓捕这伙人,没想到这伙人也住进了同一家宾馆。


按原计划,抓捕时间是凌晨五点。但局长在后方等不及了,他下达命令,“不能等到五点,应该提前行动。姚玉忠要抓着了,咱们本案就成功了百分之六十。”


凌晨三点,服务员打开了510的房门,几名警察冲进去。房间的灯没有关,电视也开着。两张床被窝里各睡一个男人,一人穿着上衣,一人光膀子。有警察拿着手枪指着他们。穿上衣的男人瞪着眼睛,懵了。警察把人控制住,扭过双手扣上手铐,发现姚玉忠并不在内。


光膀子的男人被戴上深蓝色头套,只露出一张嘴。警察问,你咋用你的身份证登记了两个房间?别撒谎,都谁?


姚玉忠就在隔壁。警察又冲进了508的房门:“姚玉忠到位了,这就是姚玉忠。”


这天晚上,辽宁省朝阳市785名民警组成了78个抓捕组,汇同其他省市配合抓捕的警力,在辽宁、内蒙古、黑龙江、河北、河南、陕西、山西7省区10市同步展开抓捕行动。最后抓获了犯罪嫌疑人78人,涉及盗墓团伙12个。警方缜密部署了计划。抓捕当日,所有警员不得单独外出,手机一律上缴,汇报情况用350兆对讲机,凡走漏风声撤职查办。


抓捕结束后,警方共追回涉案文物2063件,价值愈5亿元,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追缴被盗文物最多的大案。看到这些被追回的文物,朝阳市博物馆馆长尚晓波十分震惊,他说,“这些文物里,一级品就有200多件,我们整个博物馆里收藏的一级品还不过100件。”


所有嫌疑人中,姚玉忠是警方最重视的一个。为了抓他,一共布置了六组警力。姚玉忠被定为一号团伙一号头目,代号101。

 

 

2


姚玉忠被捕当天,警察搜查了他在赤峰的住所(他儿子家)。在展柜上搜出陶瓷工艺品,在保险柜里搜出一个黄色瓷盒,一些瓷片,一枚银戒指。经鉴定,黄色瓷盒为辽代二级出土文物。


警察后来询问姚玉忠,你一共盗掘过几次古文化遗址或古墓葬?他说,就一次,“12月6号晚上是我第一次挖掘。”警察告诉他,公安机关已掌握他多次涉嫌挖掘古文化遗址的证据,问他怎么解释?


姚玉忠说:“反正我没参与。”


姚玉忠被抓之后,有很多传言,真假难辨。朝阳市公安局说,姚玉忠是关外第一高手,号称盗墓祖师爷。媒体加以渲染,说他能靠风水星象分金定穴,从不失手。但在当地的古玩收藏圈里,他名望却并不高,很多人觉得言过其实,是公安局吹出来的。


目前能被证实的是,姚玉忠1962年出生在内蒙古宁城县五化乡新房村。兄弟七人,他排行老三。7岁到13岁,他在村里小学读书;14岁以后,从事个体;有一个老婆,无业;有一个儿子,也是干个体。2008年前后,他被赤峰市锦山县公安局处以2万元罚款,原因他说不记得了。


几乎每个认识姚玉忠的人,都说他嗜赌成性,而且他长年患病,有乙肝大三阳。在照片里,姚玉忠约一米七,戴眼镜,一张国字脸,五官扁平,耳朵大,法令纹深,头发浓密。


姚玉忠盗墓的本事从何而来,如今成了一个谜。根据其他犯罪嫌疑人的供述,他们和姚玉忠最早的盗墓行为,只能追溯到2010年。再之前,姚玉忠盗墓的资料信息中断了。


有一种说法,姚玉忠的盗墓本领是家传。但在他宁城老家,我遇到的每个人都说,他父亲是篾匠,不盗墓。也有村民说,他很聪明,会做生意,平时热心肠,是个老实人,根本不会盗墓,被冤枉了。


一些媒体说,他是进了一趟北京,看到故宫文物值钱,嫌编竹筐挣钱慢,于是看书自学成才,懂得盗墓。但这个说法,目前没有任何官方文件证实。


也有人说,他师从父亲的一位朋友,这也无法考证。


与姚玉忠一块盗墓的,都是他的熟人。警方抓捕的嫌疑人中,有许多是他同村村民。其中一个叫刘民的人,在12月7日抓捕当天,也被警方从家中带走。刘民又叫老四,比姚玉忠小十岁,原本是个普通农民,小学读了三年,之后一直务农。他的老婆同样务农,儿子打工去了,一家人生活贫困。


2012年春天,土地还在化冻的时候,刘民接到姚玉忠的电话,让上家里一趟,有事说。刘民知道姚玉忠是盗墓的,他后来和警察说,“姚玉忠平时好赌,都是赌大的。他除了挖墓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这两年通过挖墓赚了很多钱,他在赤峰买楼,给儿子娶媳妇,开的车和在外边赌博输的钱,都是挖墓来的钱。”


姚玉忠打电话给刘民,是想拉他入伙。见面后姚玉忠说,“看你生活困难,我想帮帮你,你帮我挖掘古墓,我给工钱。”刘民很心动。姚玉忠又说,“我和董财、倪尚林、姚玉飞都挖过墓,每人都分了30万元。”刘民同意入伙。


姚玉忠带人挖墓,有自己的心思。他从不告诉别人如何寻找古墓。通常把人带到山上后,他只说挖,不说理由。他提供所有工具:铁锹、镐头、对讲机、绳子、改锥、手电筒等等。出发之前,他不直说地点,只给司机指路。一般都是在夜里,盗墓隐蔽性好。挖之前,有时用洛阳铲之类的扎子探土,有时也不用。不一定每次都能挖出东西,同一地点会来多次。快挖到底的时候,他把人支开,自己去坑里把文物拿出来。其他人很少见到拿出了什么,也很少知道他到底卖了多少钱。


刘民入伙两年,姚玉忠一共给过他三次钱。第一次给了3万元,第二次4万元,第三次只有4千元。后来姚玉忠说钱紧,又把4万元要了回去。慢慢地,刘民觉得这种分配不公平。


刘民跟姚玉忠挖墓的最后一个地点,在朝阳市尹杖子村。第一次去是个白天,一行七人。他们从龙城高速口下来,经过一个铁道口,然后到了一座山。姚玉忠也没借助工具定位,便指挥人挖。几个人在山上轮班用两把铁锹打探眼,但什么也没挖到。


几天后再去,姚玉忠带了三个人,都是同村。除了司机,车上人都上山。刘民拎一个袋子,姚玉忠另一手下背一个包。袋子和包里装的是一个手电筒、一个螺丝刀、一把铁锹和一个镐头。到了山顶,姚玉忠指着一块地,让刘民二人轮流挖。


这回打完探眼,刘民用铁锹挖了不到一尺深,正往外翻土,翻出了东西。有一对白色玉镯,一个白色玉圈,但都被一块石头压碎了。只有一个完好的玉片,绿色的葫芦形,鹌鹑蛋一般大。姚玉忠把葫芦形玉片拿走了,剩下的放在另一人那里。这时候天下起雨,三人下山,坐车回去了。


快到村口时,刘民和另一人借口买烟,管姚玉忠要分红。姚玉忠让司机停下车。他很生气,质问道,“有啥话瞒着我?”说完,姚玉忠拿来那几件破碎的玉器,当着几人的面,用石头砸了,顺手扔向苞米地。


这次之后,刘民离开了姚玉忠。但姚玉忠一时找不到人,想劝刘民回来。他托一个同村手下,让那人有机会和刘民说,又挖出东西了,这样刘民看着挣钱,还能回来。后来那人和刘民在家中喝酒,撒了个谎,“最近挖着个斧子,挺好的,和玉的一样。”刘民没有上套,“挖着也白挖,姚玉忠也不给钱,就算给了过几天也找借口要回去。”


刘民不回来,替代者出现了。有个人着急用钱,想找份来钱快的活儿。姚玉忠靠盗墓发财,这在朋友间不是秘密。他对姚玉忠说,想跟他一起挖墓。


姚玉忠曾经盗墓的区域,凌源市近郊,凌北镇庙东村。拍摄:朱墨。

 

姚玉忠曾经盗墓的区域,凌源市近郊,庙东村敖包山的杏子林。拍摄:朱墨。


 

3


古玩市场鱼龙混杂,水深,真东西假东西往往掺在一起。在朝阳市古玩市场,我看到一只玉鸟,造型古朴,形制和博物馆的很像。老板告诉我,这是他在山上捡的,喜欢的话30块可以拿走。后来我和几个圈里人说起,他们虽然没见到玉鸟,但都说毫无疑问是假货。


中国的法律规定,出土文物不允许买卖。但文物被盗出土后,还是能流通到市场。这些交易不会公开,而是熟人间私下进行。古玩商是中间人,他们收购文物,转手下家,赚取差价。有时他们也会跳过收购的步骤,直接作为掮客,获取佣金。


古玩商有两类,一类经营古玩店,一类经营文玩加工。季小晶属于后者。他是内蒙古赤峰人,1972年出生。初中毕业后,卖过服装,经营过沙场。他也爱好文玩古董,会收集一些胆瓶瓷器。因为左腿有些残疾,圈里人有时也叫他“季瘸子”。据他自己说,他认识姚玉忠十多年了,是在赌场认识的。


姚玉忠多次找季小晶出手文物,但他似乎不知道姚玉忠盗墓。他告诉警察,姚玉忠没有职业,后来买卖古董了。据他自己说,他认识姚玉忠十多年了,是在赌场认识的。因为涉赌,季小晶被判过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姚玉忠也因为好赌,被人叫“败家”,意思是家里的东西都输光了。和他一起盗墓的人都知道,姚玉忠在赌场大手大脚,有时输了钱,直接用挖出的文物做抵押。


2011年4月,季小晶在家中的时候,姚玉忠打来电话,“我在乡下收来两件东西,是异形璧,一个三角的,一个圆的,两个加到一起将近二万多元收的,你要的话给三万元钱。”


季小晶说:“先看看再说,好的话就要。”


过了一会儿,姚玉忠到了季小晶家,拿出两件异形璧。椭圆形的那件,直径大约五厘米,灰白色;三角形的是黄玉。季小晶觉得两件异形璧都挺好,看起来像红山或夏家店时期的出土文物。他从家里拿了3万元现金给姚玉忠,买了。


一年后,姚玉忠又打电话给季小晶,说在乡下收到一件8字璧,品相挺好。季小晶还是让他拿到家里来。当天中午,姚玉忠拿着东西来了。8字璧是块黄玉,数字“8”形,长约四厘米,宽约两厘米。季小晶又买下了。姚玉忠要价2万元,他还价到1.5万元,也是现金交易。


过了两个月,姚玉忠又拿一件马蹄筒到季小晶家。姚玉忠说,这是在朝阳市喀左县买回来的。马蹄筒是马蹄状筒形玉器,高十八厘米,宽十四厘米,青玉材质。他们以120万元成交,同样是在家里给的现金。


仅从季小晶处,姚玉忠两年就获得100多万元。但也许是赌钱“败家”,姚玉忠始终处于缺钱的状态,这些钱已经不能支撑他的支出。


2013年4月,姚玉忠偷偷潜入季小晶家,盗走了一些古董,包括玛瑙珠子、绿松石、玉烟袋嘴、一座明清时期的鎏金佛等,总价在100万元左右。


但很快他又开始缺钱。从那年6月开始,他向季小晶借过好几次钱,总数接近400万。有三笔共280万是季小晶岳母用银行卡转的,还有两三次是现金。


季小晶起初不知道是谁盗窃的。直到那年10月,他在赤峰古玩城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拿着两串玛瑙珠子在卖。他认出这是自己失窃的,于是报了警。警察带走那名男子,最后调查出珠子的源头是姚玉忠。


一开始,姚玉忠不承认珠子是季小晶的。季小晶给两人一个共同朋友打电话,把他叫来刑警队。三人会谈后,姚玉忠承认了。但他仍说不是偷来的,是在锦州市场买的。姚玉忠口头承诺,赔偿季小晶200万元,但最后不了了之。


姚玉忠被捕后,季小晶因为涉嫌倒卖文物,成了网上通缉犯。他逃了大半年,藏在宁城县的聚鑫园小区,最后被八里罕派出所民警在附近的利超超市抓获。


季小晶妻子找到当时赤峰市国家安全局一位官员,把季小晶的一个马蹄筒拿了回来,交给警方。这个马蹄筒,就是季小晶当年花120万元从姚玉忠手上买的。这位官员也玩红山玉器,季小晶当时拿着马蹄筒找他,说能值三五百万,他觉得品相不错。因为季小晶曾找他借了100多万元没还,他便把马蹄筒押在了办公室。


2017年4月,朝阳县法院做出一审判决,季小晶犯倒卖文物罪,被判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并处罚金40万元。


三联玉璧,(约公元前4700-前2900年),2002年辽宁凌源牛河梁出土,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箍形玉器,红山文化(约公元前4700年-前2900年),1986年征集。


 

4


天亮的时候,阳光倾泻而下。凌源市的街道和建筑都像是新的,没有东北老工业的厚重。一条河穿过城市,在一座桥下被拦截,左边看有水,右边看却是干的。山在不远处孤傲地耸立,大多是一座一座,连不起来。山上没多少植被,光秃秃露出石头和土层,颜色发红。


2017年10月,我从北京坐了9个小时的火车,夜里到达凌源。姚玉忠绝大多数的盗墓地点,都在凌源市所辖范围。那是三省交界处,地处辽宁省西部。往北是内蒙古,往西是河北。


在城市的北边,一排巨大的烟囱喷出白烟。出租车司机说,除了凌钢,本地最出名的属监狱,六座监狱分布在各个角落。南方来的犯人,被带到边远之地流放改造。


在姚玉忠被指控盗墓的18处地点中,有9处在凌源市。另外,有3处在建平县,3处在喀左县,2处在朝阳市,都属于辽宁省。只有1处在老家,内蒙古宁城县。从宁城到这些地方,车程都在两小时以内。


我曾按照文件记录,挨个去寻找姚玉忠盗掘的几处地点。走到最后,到了一个山头,四下见不到人,这便是红山文化的政治中心牛河梁。1983年,牛河梁发现史前遗址,使得凌源在中国历史中有了地位,也因此吸引了盗墓贼。


关于中国文明的起源,一开始的主流观点是在黄河与长江流域。黄河流域的代表是仰韶文化,长江流域的代表是良渚文化,年代在新石器时期,距今五千年以上。但红山文化的发现,改变了这种格局。


红山文化的发现,得益于一位日本考古学者。清末光绪年间,北方草原最具权势的人之一是卓索图盟喀喇沁右旗世袭扎萨克亲王贡桑诺尔布。这位王爷受时代影响,思想激进,办报纸、建学堂,并为王府聘请了一位日本教师鸟居龙藏。这位日本考古学者进入王府之前,就已经在东北进行过考古调查。


在王府时,鸟居龙藏听说了赤峰的红山有古代遗存。当时红山上生长大量甘草,村民挖甘草当药材卖。甘草根茎扎得深,村民制作了一种狭长的铁锹,能顺着甘草向下挖一个坑。在这过程中,一些地下的青铜器被挖出来。鸟居龙藏循着这一线索来到红山,进而发现了比青铜更古老的历史。1906年到1908年间,鸟居龙藏在喀喇沁旗、赤峰、林西等地考察,发现60多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以及环绕着石头的古墓。1911年,他在日本将内蒙古东部地区进行的调查整理成书,写成《蒙古旅行》。书中第一次披露了赤峰红山后的遗迹,他认为那是古代东胡人的遗存。


鸟居龙藏离开之后,1919年法国人桑志华也在这一地区进行考古,同样发现一些新石器时代的遗迹。三年后,受聘于北洋政府的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在葫芦岛市南票镇沙锅屯东南1.5公里处,发现一处古人类活动洞穴遗址,又是属于新石器时代。


随后,中国考古学家梁思永在哈佛大学学习期间,阅读了鸟居龙藏和桑志华的论著,开始关注这些现象。1930年冬,梁思永从东北通辽起程,计划经天山、林东、林西等地,到达热河省的赤峰。但途中遭遇鼠疫,梁思永临时调整,改道东北,并对那里新发现的新石器遗址进行挖掘。由于季节原因,天气寒冷,土地上冻,梁思永的考察很不顺利,他仅仅采集了一些石器和陶器,回了北平。


1943年春,梁思永开始着手整理在热河的调查。那年秋天,他发表了《热河查不干庙等处所采集之新石器时代石器与陶片》。其中指出,“尤可注意的是仰韶式的彩陶”,他认为这些陶片与黄河仰韶文化有关。


此后几十年间,考古学家又陆续在这一地区进行过发掘,出土石器、陶器、骨气等物。

1955年,中国考古学家尹达出版《中国新石器文化》一书,其中专门列出一章《关于赤峰红山后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他论述东北这一文化现象,属于长城南北接触产生的一种新文化现象,并提出定名为“红山文化”。它的分布范围包括辽宁、内蒙古和河北交界的燕山南北及长城地带。尹达认为,红山文化是北方细石器文化和仰韶文化的结合。


1979年,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开始。1981年,文物普查在辽宁建平县开展,考古学家郭大顺发现了牛河梁遗址。随着考古进行,牛河梁发现了大量墓葬。此外,他们还发现了祭坛和女神庙。牛河梁地区以及附近一些红山文化遗址的发现,使红山文化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


现在,牛河梁建起了一座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开放两处考古地点为景点,修建了一座博物馆。离博物馆两公里,开放了一处考古地点,是红山文化的墓葬群和祭坛。


不断有学者解读牛河梁的考古发现,红山文化也被看做是中华文明新的起源之一,是辽河流域高度发达的史前文明,距今有六千至五千年。考古学家苏秉琦认为,红山文化坛、庙、冢三种遗址,代表中国北方地区史前文化发展的最高水平,从这里能看到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曙光。考古学家郭大顺认为,红山文化已进入高度发达的祖先崇拜阶段,牛河梁女神庙已是宗庙或其雏形,是已知的史前文化中唯一能与商超祭祀礼仪紧密衔接的。还有一些人认为,这就是上古传说皇帝女娲与《山海经》的来源。


红山文化的墓葬离地表很近,用石块堆起,被叫做积石冢。积石冢建在山梁或土丘顶部,垒砌石块,在石砌范围内砌出石棺墓。中心部位通常砌一座大型石棺墓,边缘部位砌数座小型石棺墓,之后在石棺墓上堆放石块。


姚玉忠所盗掘的,正是积石冢,他在其中寻找玉器。


红山玉器是中国最古老的玉器,其中最著名的一件,是C形龙。此外,红山文化的典型玉器还包括玉猪龙、马蹄筒、勾云佩、玉凤等。沈阳的一位古玩商告诉我,随着牛河梁被发掘,台湾人开始买红山玉。2002年,红山玉的造假越来越多,台湾人退出市场,大陆人接盘。因为假货太多,真货价格一路看涨。


辽宁大学的教授华玉冰告诉我,1985年至1988年,他曾在牛河梁遗址参与考古。他说,“盗墓都是对文化遗产的毁灭,东西拿出来了并不是没有损失。这些东西摆放位置,人体关系以及不同器物之间的组合,也代表了不同人的身份和等级。这些关系弄乱了,虽然单拿出来一件东西都没有少,但实际价值基本没了,就剩玉器本身了。”


姚玉忠被捕之后,华玉冰听说了这个人与他的一些传言。他说,红山时期的积石冢,确实能用眼睛从地表看出来,但他不太相信姚玉忠夜观星象分金定穴之类传言。他说,“挖多了盗多了,也可能总结一些规律来,但姚玉忠也不能太超过专业的考古队员。”


凌源市。拍摄:朱墨。


考古现场,牛河梁,积石冢筒形排列。


考古现场,第五地点1号冢。牛河梁。


玉龙,1971年内蒙古翁牛特旗赛沁塔拉出土,中国国家博物馆文物。

 

 

5


警方第一次注意到姚玉忠,是2010年6月23日。王红岩是牛河梁遗址保护区治安管理分局的政委。那天他带着民警,在夜间巡查时,偶遇一伙盗墓贼。王红岩听到,有人喊出“老姚”这个名字。民警随后进行抓捕,但是失败了。这段情节出现在央视播放的一部纪录片中。


王红岩生于1962年,是沈阳新民县人。他曾在北京航空大学学习四年,之后留京工作八年,训练飞行员。后来被调任至朝阳市公安局消防支队。2008年,王红岩转业,分配到朝阳市公安局,筹备组建牛河梁保护区治安管理分局。分局管辖牛河梁保护区近60平方公里,多是荒郊野岭。整个分局仅有四人。


情况在2013年出现变化。5月28日,朝阳市新上任一位副市长李超,兼朝阳市公安局局长。王红岩将关于牛河梁安保情况和安全隐患的两份报告,上交李超。王红岩说,“朝阳的红山文化遗址,被盗的时间应该在2009年左右那个时间。更早的是三十年前,赤峰的红山文化区域,基本有被盗光的这么一种可能。”


鉴于情况重大,一个月后,朝阳市公安局协调市编制办,将牛河梁管理区治安分局升格为朝阳市文物保卫分局,负责的范围从牛河梁遗址扩大到全市,编制扩充为30人。


王红岩虽然有了实权,但侦办盗墓案并不容易。两个原因制约了警方:一是因为在荒山野岭,又是夜间作案,盗墓难以发现;二是因为无人举报,缺乏线索。


2014年7月7日,朝阳市公安局决定,以文物保卫分局为主侦,并从其他部门抽调19名警员,组成代号“707”的秘密专案组。为严格保密,专案组中除李超和王红岩,其他人均不能掌握全部信息。


在央视的纪录片中,专案组成立不久,朝阳市公安局召开一次大型会议,组织全市公安开展访民情、汇民声、聚民心的大走访。大走访背后,其实是一次地毯式的排查。王红岩说,“我们到所有的矿区和村庄,结合这次活动,了解民生民意,同时我们侦查盗墓线索。”


警方究竟是什么时候盯上姚玉忠的,有很多版本。


在央视《今日说法》里,民警先是侦察到一个可疑人员,在对该可疑人员暗中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他家里长期居住一位姓姚的客人,文质彬彬,带金丝眼镜,平时爱爬山。王红岩在节目中说,“我们对这个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走访和跟踪,特别是从他的宾馆、住宿的信息中,我们发现,他叫姚玉忠。”


但在央视纪录片中,则是一个侦查员告诉王红岩,“我打听到一个叫老姚的,据说盗墓是关外第一高手。”王红岩问,见过没有。侦查员回忆了一个画面,在一个赌场里,老姚输钱后,拿出一个老物件摆在赌桌上。王红岩想起了2010年那次遭遇,但他还不能确定老姚身份。


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方圆》杂志提供了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杂志写道,警方第一次发现姚玉忠是2013年夏天,“民警发现一伙不明身分的5人到牛河梁遗址15号地点附近盗掘,民警主动出击。抓捕时两名盗墓分子直接从山沟里跳了下去,后得知分别是姚玉忠和白某,二人肋骨均摔断。怕被追查,又故意与人斗殴打架以逃避追查。”到了2014年,警方已经知道,有一个叫“祖师爷”的人,十赌九输。随后,王红岩率领民警,在赤峰、北京、沈阳等地古玩市场化装侦查时,得知一位50多岁的男子,经常来溜达,眼里了得,人称“老姚”或“姚大爷”。


无论如何,经过长期侦查,到了2014年,朝阳市警方已经锁定9个团伙,70多个嫌疑人,收网的时机也成熟。11月26日,辽宁省公安厅将一系列盗墓案立为全省公案开始侦查。随后,公安部将此案立为公安部督办案件。


姚玉忠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姚玉忠。

 


6


自从入室盗窃被抓后,姚玉忠很久没有再带人盗墓,而是不断出手文物。


2013年底,他主动联系了一个新买家,卖了3个马蹄筒和一对玉镯,进账130万元。转过年,他半价抵押8件玉器给这个买家,借了30万元。7月,他又主动联系了一个古董商,卖出一对玉镯,进账12万。


但姚玉忠依旧十分缺钱。一个非常大的可能,是他深陷赌博。按照警方说法,姚玉忠“赌资赌注非常大,有的时候是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同时“赌资输到已经几千万,甚至达到上亿。”


同一时期,一个叫冯杰的人正逐步取代姚玉忠,成为红山另一个大盗。


冯杰1979年生,外号小胖,辽宁省朝阳人,家住凌源,曾因抢劫罪被判入狱,出狱后做生意,承包沙场,也开古玩店。冯杰曾和姚玉忠一起盗墓,后来因分赃不均,离开姚玉忠。冯杰后来接受央视采访时说,“比如这东西值一百万,他可能是每个人就分一万两万的。我说一百万分一万两万你听着好像挺惊讶,其实事实比这个可能还残忍。最多可能这一堆东西值上千万,然后他给这几个人分,一个人就是三万五万,超不过五万。”


姚玉忠有个弟弟,排老七,起初也跟着他盗墓,后来也因为分赃不均离开了姚玉忠。老七和冯杰一起,组成新的盗墓团伙。他们固定四人,老七负责找墓,冯杰负责出手文物,所得一律四人平分。冯杰不赌博,靠盗墓挣了真金白银。


2014年8月,姚玉忠给北京的王井山打了电话,要去一趟。王井山1979年生,是黑龙江人,曾犯过抢劫罪、非法拘禁罪、非法持枪罪、故意伤害罪。姚玉忠管他叫“大双”,他叫姚玉忠“老姚”。两人认识十多年,王井山的姑父和姚玉忠同村。


王井山在北京接待了姚玉忠,叫上几个人一起吃饭,又一起去宾馆。在房间,王井山向姚玉忠说,最近赌钱输了,欠下很多债。姚玉忠说,自己也输得够呛,还想去澳门赌,但手里没钱。王井山问,有没有赚钱快的道。姚玉忠说,有。


他说起了冯杰。1998年在牛河梁遗址,冯杰挖了一对玉猪龙和一个玉筒,三件东西在北京黑市能卖几百万,如果去香港拍卖,能值两三千万。姚玉忠的意思,是让王井山抢了冯杰,把他手里值钱的东西都拿过来,能卖一千多万,自己可以联系买家,“这些东西不是好道来的,冯杰也不敢报警。”王井山觉得可行。姚玉忠把冯杰的手机号和家庭住址说了,发了冯杰照片。


半个月后,姚玉忠又来北京,吃饭席间,姚玉忠说,“冯杰手里有一件好东西,已经在北京卖了,卖了几十万。”他催王井山赶紧下手。


2014年10月,王井山带上四个人,开一辆面包车,去找姚玉忠。一行人来到姚玉忠的住所,赤峰市水榭花都小区。因为欠钱,姚玉忠的别克车被人开走了,他让他们先帮忙找车。他们在赤峰转了两天,也没有找到车。最后,姚玉忠带他们去凌源踩点。他给了王井山两千元,作为前期费用。


姚玉忠把王井山带到了步行街。他说,“咪多奇生活馆”就是冯杰的门市,旁边的小区就是他的家。看完这处,姚玉忠又带着五人一起,找到了冯杰老婆的超市,以及他岳父的家。指点完这些,姚玉忠离开了。走之前,他买了胶带和棉被,说留着抢劫用。


王井山五人蹲守冯杰。两天过去,一无所获。这时姚玉忠打电话问,怎么样了。王井山告诉他没什么进展。姚玉忠说,宁城五化乡还有一家理发店,是冯杰相好的女人开的。按照姚玉忠指点,王井山找到那家美发,但依然没有看到冯杰。


这时,王井山才意识到可能出现了问题。他告诉手下人,面包车的目标太大,回一趟北京,换车再来。他们回到北京,第二天开了两辆小车回凌源。


这一次来,他们把一辆车停在冯杰家门口。王井山手下四个人,每天轮班在车上蹲守。又过了十多天,在一个晚上,他们看到一辆黑色大切诺基进小区后,走出一人,像是冯杰。几个人下车,向他走去。有人问他,是叫冯杰吗。他回答是。几人把他围住。冯杰感觉,右手边有东西顶着后腰。有人告诉冯杰,是公安局的,上车说点事。他们拽着冯杰就走。冯杰说,别拽了,我走。


冯杰坐在后排中间,左右各有一人抓着他胳膊。其中一人扯下车上的遮阳帘,把冯杰眼睛蒙上。冯杰看不见,但能感觉车启动了,往赤峰开去。


“古董在哪里?”有人问。


冯杰没说。


“你不说,待会儿好好收拾你。”


“可别说那些没用的。”冯杰回了一嘴,“还能整死谁怎么地。”


刚说完,左边的人照他左脸给了一拳。冯杰开始反抗,厮打起来。这时车停了,他踹了司机一脚。前排有人用一个硬物砸了他腿四五下。


绑架的人只好打电话给王井山。王井山来了,换上驾驶座,扭过身子转向冯杰:“我们找你,你也明白怎么回事,别人说让我找你,你手里有玉猪龙。” 


冯杰不承认。后排有人用胳膊勒住他脖子:“俺们就是求财,你赶紧把门市钥匙给我。”


“东西已经卖给沈阳人了。”冯杰说,“你们求财要多少钱,我给你钱。”


“我们不要钱。”王井山说,“你不说你卖了吗,我一会给你拉到矿上,人家是弄死你还是怎么着我就不管了,我这事情就办完了。”


“玉猪龙卖了,我门市保险柜里有更值钱的东西,有太阳神,一对勾云佩,还有点别的不值钱的东西。”冯杰开始求饶,“保险柜钥匙在我车里,车钥匙在我包里。”接着,他说了门市的具体地址。


王井山让人用胶带缠住冯杰,拿走了冯杰的单肩包,和一部手机。这些人用胶带把冯杰手脚缠住,又从后备箱拿出一床棉被,包在他全身,再用胶带缠了一遍。做完这些,王井山叫上两个人,开着另一辆车走了。


他们来到“咪多奇生活馆”。王井山在车里等着,手下两人进去了。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堆东西,都用卫生纸包着。其中一人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红布袋,用手支开,另一人把东西放进去。一共拿了三个铜镜、一个小瓷碗、一个小石人、一对勾云佩等等,大约十二样东西。此外,还拿了车里的电子狗,和门市的监控主机。


得手后,王井山打电话说,把冯杰放了。有人把冯杰身上的棉被打开,不过手脚还没有解开。他被扔在路边,有人威胁他:“你要是报警的话,我就杀你全家。”


王井山五人汇合,连夜回北京。在路上,他们把包、手机、电子狗烧了,把主机扔到一座桥下。


冯杰慢慢摸索,找到一块石头,打开了胶带。他搭一辆大货车回到市里,没有报警。


姚玉忠随后赶到北京。在宾馆里,王井山给他看抢来的东西。姚玉忠看后说,只有瓷碗和铜镜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姚玉忠让王井山先埋好,埋在地里,等他上天津找买家。


但姚玉忠还没来得及找到天津买家,一个多月后,他就被抓了。

 

宁城县五化乡新房村,姚玉忠老家。拍摄:刘子珩。


树下是姚玉忠的家。拍摄:刘子珩。


姚玉忠出庭受审。来源:央视新闻截图。


 

7


2014年12月7日,姚玉忠被捕后的当天夜里,他就被带到朝阳市公安局执法办案中心接受讯问。他承认当天和几个人一起去山上挖佛像、古铜钱。但他拒绝承认盗墓多次,也从来没有出售过古文化遗产或古墓葬里的玉器或饰品。


按照姚玉忠的叙述,大概一个月前,他在那个山顶发现有个大坑,地下可能有古钱币。他叫了四个人,在宁城集合。他的黑色现代车上带了铁锹、镐头、长绳、布袋,还有手电。他还买了一斤饺子给大家吃。到了山顶的大坑,一人在边上放风,另外四个在坑里继续往下挖,一直挖到半夜12点左右,也没挖到东西。然后他们就分别开车走了。两个人开车回了北京,他带人去了宁城宾馆,随后被抓。


半个月后,警察第三次讯问姚玉忠。他承认抵押过几件玉器给一个天津人,并声称那些东西是在北京潘家园旧物市场买的,花了七万。他说那几件玉器“看着古老就买了,像战国以前的”。警察问:“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参与过几次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的行为?”


他说,“就12月6号太平庄那一次。”


“希望你端正态度,如实回答。”


他说,“我知道的都说了。”

 

一天后,姚玉忠第四次接受讯问。警察提醒他:“昨天提讯你之后让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考虑怎么样了?”


“我该说的都说了。”他说。


警察向他出示在家里搜到的黄釉盖盒照片。姚玉忠说是他在赤峰市场买的,说因为不好看,就放在保险柜里了。警察问:“不好看为啥还买?”


“我喜欢。”姚玉忠说。


“姚玉忠,你现在还有什么要向公安机关交待的吗?”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也别问了,我也没啥说的了。”

 

2015年3月,警察再一次讯问姚玉忠,告诉他,公安机关通过侦查,现在已有充分的证据证实他曾经在牛河梁村窑沟西梁南坡地上进行多次盗掘,而且还在此地点盗掘出国家文物。姚玉忠的回答仍然是否定。警察又问了其地点。姚玉忠一共说了17次:“我没有参与过。”

 

姚玉忠对律师也极度不信任。他的一二审辩护律师毕宝胜说,在姚玉忠家属找到他之前,姚玉忠已经换了好几名辩护律师,有的只见了一两面,最终选择他,是因为觉得他面相好。但姚玉忠始终不愿说出文物的下落。他要求律师做无罪辩护,并说,“我要是死了,谁也别想知道东西在哪儿。”


2016年4月14日,朝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姚玉忠等人作出一审判决。那天,30名被告人各由两列高大的法警押解,鱼贯进入法庭。前排已经到审判席,后排还在门外。姚玉忠第一个进门,他穿浅灰色休闲服,深灰色休闲裤,蓝拖鞋,四处张望。


宣判时,姚玉忠因犯抢劫罪,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数罪并罚,一审被判死刑缓刑两年执行。毕宝胜说,经济犯罪没有死刑,判死缓是因为抢劫罪。他觉得这个结果太重了。他记得姚玉忠称,自己绝不会抢劫,这是在侮辱智商。在判决书上签字的时候,姚玉忠说:“我对判决意外,这些都不是我做的,我要上诉!” 


现在,一年半过去了,二审仍没有结果。


在红山文化地区,我曾去过姚玉忠的老家。太阳猛烈地照射,新房村正值秋收。天是蓝的,地是黄的,远处的山也是黄的。地里散碎的秸秆一片狼藉。村子倒是整齐,一间间屋子组成横平竖直的路。高大的院墙刷着白漆和灰漆,不少大门紧闭。很多人搬走了,更多的人去打工了。牛在窝棚里发呆,很久保持不动,像是塑像。土狗在路上和田里快速穿梭,追逐,打滚。老人带着孩子慢悠悠地走,有时孩子跑开,弄一身灰头土脸,也不呵斥。偶尔有车驶过,尖锐声划破天空,收——高——粱。


六年前,这个村庄的这个季节,姚玉忠的儿子姚国宝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听到邻居说,父亲是盗墓贼。父亲被抓后,警察先搜查了他家,也就是赤峰的住所。找到黄釉盖盒的保险柜,是他和父亲一起买的,保险柜密码是他的生日,但钥匙在父亲手上,别人没用过。因为涉案,姚国宝也被刑拘,他说他从没问过父亲买保险柜干什么用。


从看守所出来后,姚国宝写了一段话给父亲:


“……董万富、杨金林都被通缉呢。老田被抓了。我大爷正在躲着,这几天正在抓他。王伟那我没联系过。小晶没被抓,正躲着呢。我妈我俩现在只凑了15万,我大爷、四叔、季树臣那都白扯,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没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借了18.5万,现在借这15万已经尽力了。这两次借的钱都是亲戚和我同学手里拿的,你那些朋友指望不上了。”

 

 

—— 盗墓系列 · 待续 ——



题图:由朱墨制作,图片来源于视觉中国。


其余图片除标注外,都来自视觉中国。

 楼主| 发表于 2017-12-7 09:4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假玉猪龙 | 正午·盗墓02 

 2017-11-30 李纯 正午故事

一个玉猪龙,改变了六个人的命运。挖掘临时工,博物馆研究员,考古队队长,古玩贩子,天津富商。每个人都在寻找玉猪龙的真相,也看到了贪婪、谎言、尔虞我诈。正午盗墓系列第二篇。




真假玉猪龙


文 | 李纯



1


邓茂37岁,住在辽宁省朝阳市的一间出租屋里。有个十八岁的女儿和一个八岁的儿子。他从21岁开始在辽宁省考古研究所上班,主要负责挖掘墓地。要是有工地盖楼的时候发现文物了,他就去把文物挖出来,然后拍照。这几年,他在牛河梁遗址工作站工作。他没有编制,这么多年一直是个临时工,每个月工资780元。他为生计发愁,而且看起来没有什么转机。直到有一天,他有了一块玉猪龙。


玉猪龙是深绿色的,其中一侧眼睛处有裂痕,另一侧有一个小坑。玉猪龙属于红山玉器,产生于新石器时代。考古界认为玉上的图腾是龙最早的雏形,是一种宗教神器。很稀有,属于高端收藏品。1996年,北京瀚海拍卖公司卖过一块玉猪龙,成交价是264万。


邓茂把这块玉猪龙藏在家里的床底下。除了他的丈母娘和老婆,没告诉其他人。他没急着卖。两年后,他才开始四处寻觅买家。


他先找的沈晓明。沈晓明是内蒙古敖汉旗博物馆的研究员,几个月前,被临时借调到邓茂工作的牛河梁遗址工作站。沈晓明49岁,在圈内颇有名声。擅长工艺美术,临摹的玉器画线条十分流畅。当地能把墓地里的壁画完好无损地剥下来的,就他一人。邓茂要卖玉猪龙,得找一个水平高并且值得信赖的人。沈晓明很合适。


邓茂告诉他,玉猪龙是从一名神秘的老头那儿买来的。邓茂讲述的故事如下:


有一天,他在朝阳市的仿古街散步,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摆摊卖东西,是辽代的文物,而且都是真品。他问那个男的,你卖的东西不错,有没有再好一点的东西?红山时期的玉器有没有?摊贩叫他明天过来,介绍一个人给他。第二天邓茂来到了约定的北塔广场。有一个老头。那个男的说,你们俩聊吧,就离开了。老头说他要卖给邓茂一个很大的东西,一块玉猪龙。不过他没有带在身上。他们约定半个月之后再次见面。


约定的那天,邓茂去了北塔广场,老头果然在。这次,他把玉猪龙给邓茂看了。邓茂有多年的考古经验,能辨真假。他觉得玉猪龙是真的,花了60万买了下来。他问老头玉猪龙哪儿来的?老头说,放羊的时候捡到的。邓茂还回忆,这个老头个子高而且瘦,留一撮山羊胡子,住在西面的石灰窑子村。事后,他去村里找过这个老头,听说老头已经死了。


沈晓明听完这故事,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辽宁和内蒙交界一带,有很多墓葬,盛产红山玉器。村民经常能够在田地间发现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放羊的老头运气好,捡到一块玉猪龙,这个故事很有说服力。沈晓明就同意了。另外,他也看了照片,认为玉猪龙是真的。他有三十六年的考古经验,自认不会出错。他把玉猪龙的照片发在了网上。


白小军是沈阳的古董商贩。白小军不是他的真名,在圈内,他以这个名字结交朋友。1992年,他十八岁参军入伍,四年后退伍,开始进入古玩收藏领域。他家有一块祖传的鸟形玉器,是红山时期的,他十分好奇,开始研究。他写过一本书,《红山文化玉器研究》。他说,红山玉器形态诡异,隐藏了博大、深厚的文明。有一天,白小军看到了沈晓明发布的照片。他觉得这块玉猪龙很漂亮,而且照片是沈晓明发的,说明这个东西是真的。他相信沈晓明的眼光。只要帮沈晓明把这块玉猪龙卖出去,他就能从中获利。


李逵和白小军是朋友。白小军在沈阳的鲁园古玩城有一家店,卖古书。李逵在鲁园也有店,卖陶器和石斧。他也收集红山玉器。李逵38岁,他个子不高,寸头,戴一副眼镜,看上去很斯文。李逵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在抚顺有一家物业公司,早年还开过地热公司。2007年,公司的甲方涉黑被捕,欠了工人70多万的工钱。他想把手里的红山玉器卖掉一部分,给工人发工资。他前往北京的潘家园,潘家园那儿的古董商告诉他,他买的东西全是假的。他破产了。


一天,李逵在鲁园碰到白小军,问他有没有红山玉器?他认识的一个老板想买。白小军说,我没有,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他就给李逵看了沈晓明发的照片。李逵说这个玉猪龙好,能卖。


李逵认识的老板叫张鹏,天津人。张鹏早年是个医生,后来转型经商。李逵知道他很有钱,不过张鹏很低调,具体富有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有一次,张鹏给李逵打电话,说听说他收藏红山玉器,希望可以多交流。他们常在QQ上聊天。李逵看过张鹏收藏的玉器,认为全是假的。那些假货价值2800多万。张鹏知道后,并没有放弃收藏,他打算开一家专门展览红山玉器的博物馆。为了开博物馆,他托人到处搜罗新的玉器。他许诺李逵,只要李逵帮他联系到真正的红山玉,就能从中获利。


李逵向张鹏介绍了这单生意。张鹏说想买,但提出要看实物。张鹏问,这块玉猪龙从哪儿来的。李逵说,听说是从一个放羊的老头那儿捡的。张鹏没有再问。卖文物的不会说出东西真正的来历,买文物的也不会多问。这是行规。


沈晓明、白小军、李逵这类人属于中间商,在倒卖文物中很常见。卖家邓茂和买家张鹏中间,可能经过很多人,高价就是这样抬上去的。




2


邓茂委托沈晓明的一个多月后,就有了消息,听说买家是一个天津商人。他上网查了过往交易的价格,他打算卖220万。


沈晓明不是邓茂最佳的合作对象。事实上,他找的第一个人不是沈晓明,而是同在考古研究所的挖掘领队王来柱。王来柱今年47岁,是辽宁省文化厅副厅长郭大顺的学生。郭大顺以前是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所长,他退休以后,王来柱就是红山玉器界的一把手。他说一件东西是真的,那便是真的。他说是假的,真的也是假的。邓茂拿了一张玉猪龙的照片给王来柱看。王来柱问,玉猪龙哪儿来?邓茂说,是我家亲戚的。王来柱问,你想要多少钱?邓茂说,怎么也得要200多万。王来柱说,不值这些,也就值170万到180万。而且你通过我卖,得给我好处费。邓茂嫌少,没有同意。


然后他才找的沈晓明。沈晓明问,卖多少钱?邓茂说,要300万。沈晓明说,太贵了。邓茂说,最少也要卖240万,可以给你20万好处费。


轮到白小军了。他问沈晓明,多少钱?沈晓明说,这个玉猪龙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最低价240万。白小军把这个价格告诉了李逵,说自己想赚20万。至于李逵卖多少钱,他不管。多的钱,都归李逵。李逵没说联系的买家是张鹏。他骗白小军是深圳的房地产老板。白小军也没说卖家是敖汉博物馆的沈晓明,骗李逵是位赵先生。李逵想,既然如此,至少高于260万,他才有利可图。李逵打电话给张鹏,说卖家要400万。


邓茂把交易地点定在朝阳市的一家旅店。


交易那天,白小军没去。确定交易后,白小军把沈晓明的电话给了李逵。沈晓明也不想去。他是博物馆的研究员,却干了倒卖文物的勾当。不光彩,要避嫌。邓茂不同意,你不去,我东西被抢了怎么办?我又不认识对方。沈晓明只能从敖汉旗打了一辆黑出租去朝阳,花了二百元。邓茂在旅店等他。


那天一早,李逵给他的连襟方涛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在朝阳做一笔买卖,叫方涛联系沈晓明。先和沈晓明碰面,具体卖什么他没说。李逵之所以叫方涛来,是因为方涛长得壮。如果买卖成功,方涛可以监督沈晓明,把剩下的钱转给他。他自己去接张鹏。


沈晓明叫方涛来旅店找他们。方涛进去后,觉得宾馆房间太小太破,不像个谈生意的地方。他不认识邓茂,只是把邓茂当作沈晓明的陪同,猜他是个农民。方涛提议换个肃静点的宾馆。三个人来到朝阳高速南口下来不远的天富大酒店。方涛说,你们要的价钱太低,那个买家有钱,一会儿就要400万。你们别说话了,中间人太多,钱要少了没法分。


一个小时后,李逵和张鹏进了屋。李逵介绍,这是天津的张总,叫张鹏。邓茂从衣服里掏出一块红布包裹着的玉猪龙,放在桌子上。张鹏掏出一只放大镜开始观察。看了十多分钟,张鹏叫李逵也看一看,并询问李逵的看法。李逵说,挺好的,这东西没问题。同时强调,这个玉猪龙要400万。在场的沈晓明和邓茂也说,要400万。双方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最后以320万成交。


半个小时后,邓茂的手机收到一条进账的短信。李逵和张鹏一起离开。方涛则跟随邓茂和沈晓明前往银行,亲眼看见邓茂给沈晓明转了40万。给李逵转了60万,才放心。第二天,沈晓明给白小军转了20万。


卖家邓茂用这220万,在朝阳买了两套房子,为自己买了一份人寿保险,剩下的钱放在银行理财。他声称卖玉猪龙是生活所迫,千真万确。但他说玉猪龙是放羊老头捡来的,却是撒谎。


作为红山玉器界最大的买家,张鹏自称看过全国所有馆藏的红山玉器。他也帮别人看真假。有次,来人仅仅掏出玉器的一角,他说别掏了,肯定是假的。来人就生气了,你还没看呢。张鹏说,你看自己的孩子还要仔细看吗?不过,他对鉴定别人的东西自信,对自己的却不自信。可能之前吃的亏太大,导致他经常自我怀疑。张鹏把玉猪龙带回天津后,邀请很多人来鉴别,包括来自赤峰市博物馆,敖汉旗博物馆和红山文化研究会的专家。陆续请了三十多人。大部分人说,这块玉猪龙是假的。


张鹏后悔买了玉猪龙。



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属于红山文化晚期,位于辽宁省朝阳市的建平县和凌源市交界处,努鲁儿虎山山谷间漫延十余公里的3道黄土山梁上。这是玉猪龙的出土墓。



3


张鹏的博物馆开张了。这是中国第一家红山玉器博物馆。藏品全是他重新买的,占地七亩多。他说,全国的博物馆加起来的红山玉器没有他手里的多。在红山收藏界,他是天下第一。王来柱去参观,见到这块玉猪龙。是张鹏主动拿给他看的。他一眼就认出是邓茂曾经托他卖的那块。但他没有说。张鹏问他,怎么看?王来柱说,好,不错。多少钱买的?张鹏说,320万。


“买贵了。”王来柱说了一句。


“我也觉得买贵了,想退点钱。”张鹏说。


张鹏先给沈晓明打电话,说沈哥,这货不对。我找很多专家看过,都认为是假的。你说这个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晓明说,“我看这个玉猪龙是真的。但是你要说很多专家认为是假的话,我也说不准了。你要认为是假的,那我把我的好处费退了。”


“不行。“张鹏说,”320万你都给我退回来,你要不给我退,我就找你领导。”


“那些钱没打到我卡上,我只得了20万好处费。”沈晓明说,真正的卖家叫邓茂,就是交易那天坐在边上一句话不说的,像个农民的人。他说邓茂是辽宁省考古研究所的技术工人,并把电话号码给了张鹏。


张鹏从沈晓明处得知,这次交易经过三个人,除了沈晓明,还有白小军和李逵。他很快算出他们各自从中分的钱,分别是沈晓明20万,白小军20万,李逵60万。相应,他也推算出这件玉猪龙的底价是220万。他继而要求沈晓明帮他追回这些钱,改口说,这事沈老师您前前后后没少帮忙联系,可以留5万元辛苦费和电话费。


沈晓明说,要这样的话,我给你打16万。你以后别来找我了。第二天,他退给张鹏16万。张鹏没有再找他。


接着,张鹏打电话给李逵。李逵说,钱都花完了,手里没钱。他打电话给白小军,白小军也说钱花完了,没钱。期间,张鹏多次和白小军通电话,威胁他,你赶紧把钱退给我,否则我告你们诈骗。白小军说,我手里有一块红山时期的勾云佩,可以卖给你。张鹏说,你把玉佩送到我这里给我看看。


白小军带着玉佩来了,要价150万。张鹏一看,这玉佩碎成五六块,用胶水粘合而成。颜色青黄,玉质一般,而且缺了一块。他认为这块玉很可能是假的,即便是真的,也就值10万。他佯装感兴趣,说你把勾云佩放在我这儿吧,我看看,你明天过来取。第二天,白小军打电话给张鹏,对方说,你拿钱来,可以拿回勾云佩。白小军这才明白,张鹏不打算买这块玉,也不关心这玉是真是假。他只是想用这块勾云佩来向自己要钱。白小军没有赎回玉佩。


接下来,邓茂主动联系了张鹏。听说张鹏认为玉猪龙是假的,他很意外。他确信玉猪龙百分之百是真的。张鹏说,我找人看了,这个玉猪龙是假的,其他人已经把钱退给我了,你也要全额退款。


邓茂说,“我的钱买房子和保险了,现在钱不够了。”他告诉张鹏,等保险到期先退50万,但是玉猪龙得保持原样,他再去取。几个月后,邓茂退给张鹏50万。张鹏没有再找他。


期间,王来柱也找过邓茂。他是这么跟邓茂说的:张鹏的博物馆开业我去了,我知道你把玉猪龙卖给了张鹏,也知道你卖了多少钱,我还知道张鹏认为你卖的玉猪龙是假的,要你退他50万。我和张鹏的关系很好,他会找我看玉猪龙的真假。我说玉猪龙是真的他能信,说假的他也能信,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王来柱说:“这样吧,如果我说玉猪龙是真的,张鹏信了,那50万不用给他,你给我25万,你自己还能剩25万。”


邓茂同意了。王来柱说,这事空口无凭,要写欠条。但欠条不能写这件事,邓茂因此编了个理由。欠条写道:“因邓茂在朝阳买房子购房款项不足,从王来柱手中借款25万元,用于购房。借款人:邓茂。”欠条由王来柱保管。


但王来柱的承诺没有兑现,他的话在张鹏那儿不起作用了。张鹏依然向邓茂要了钱。


邓茂想取回欠条,王来柱不给,说,你什么时候给我钱,我什么时候还你欠条。邓茂急了:“我有录音呢。”王来柱气坏了:“小崽子,你还有录音呢。”他把电话挂了。此后王来柱再没有找他要过钱,邓茂也没找他要过欠条。


辽宁省朝阳市建平县,牛河梁遗址公园主体工程竣工并举行剪彩仪式。游客在玉猪龙雕塑前留念。


沈阳鲁园古玩城。



4


这起交易是2012年发生的。2015年,文中所述的人物全部被辽宁省朝阳市公安局逮捕。罪名是倒卖文物。邓茂被判了六年,仍在监狱中。


2017年10月,我前往邓茂在朝阳市的住所,那是他用卖玉猪龙的钱买的一套房子,他的家人已经搬走。我听说沈晓明判了缓刑,被革职了。案发后,敖汉市很多人为他求情,认为他被邓茂欺骗,并不知情。他五十多岁,原本是敖汉博物馆一位受人尊敬的研究员。这件事令他蒙羞。他称自己是“有罪之人",不愿意再谈论这起交易。


不过我在沈阳见到了白小军和李逵。他们也正处于缓刑期。他们都说,没想到邓茂的玉猪龙不是从放羊的老头那儿买来的。他们称自己是受害者,被邓茂骗了。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如果知道邓茂玉猪龙的真正来源,决不会干违法的事。


从被捕到判决,两人在看守所呆了一年多。白小军因此得了湿寒,腰部常常疼痛不已。他说,这件事情中,最惨的是王来柱,被判了六年。他是体制中人,却参与民间市场,与人谈论真假,是考古行业的忌讳。


李逵害怕自己会病死在狱中,决定根据他多年的收藏经验,写一部关于红山玉器的专著。主要内容是如何鉴别红山玉器的真假。每天晚上9点开始写,写到晚上12点,有时候感觉好,就通宵达旦地写。看守所的纸和笔得来不易,他不得不把字写得极小。出狱后,他改为收藏和田玉,不顾家人的反对,开了一家卖和田玉的古玩店。他喜欢古玩店特有的某种道不明的氛围。他沉浸其中。他把那份手稿锁在了古玩店的保险箱里。


我还在天津见到了张鹏。他也在缓刑期。我们约在博物馆见面。博物馆里大部分的红山玉器都由公安局收回了,现在改为画家的工作室。白小军责怪张鹏,是他后来反悔,才引起公安的注意。白小军说,交易后,张鹏不仅要求退货,还把这块玉猪龙的照片挂在网上,广而告之,说玉猪龙是假的。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被圈里的人传为笑话,说张鹏花320万买了一件假货。


我问张鹏,为什么后来认为玉猪龙是假的呢?他不愿意解释。他说,红山文物在国内没有专家,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判断真假。谁能真正理解高深的史前文明呢?经历了多年的文物交易,他窥见了人性种种弱点,贪婪、谎言、尔虞我诈。真与假,是一件很玄妙的事,存在很多巧合。他是学医的,按道理,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浸淫文物久了,也会陷入唯心。他更愿意凭感觉断真假。感觉总是来历不明,也不辨真相。


邓茂确信玉猪龙是真的,因为这块玉猪龙是他亲自从墓地里挖来的。但即便张鹏要退货,220万打水漂了。他也不敢说。因为这是盗墓,是犯罪。


2010年秋天,王来柱和邓茂一起在在凌源市的田家沟附近发掘遗址。他们先发现了四块墓葬,迟迟没有发掘到新的。一天,王来柱有同学来沈阳做客,离开了工作站。邓茂留下来继续发掘。王来柱不在的那个上午,邓茂发掘了第五块墓葬。


当时,他带着两个民工对五号墓葬进行清理。墓已经挖开了,被石板盖住。石板抬出后,邓茂下到墓葬的最下面进行清理,两个民工在上面清土。墓地是南北朝向,石棺内卧有一成年男性。尸骨保存完好。他从脚部开始清理。在人骨的右腕处,有一只深绿色的半透明的玉镯。人骨的右耳处,有一只一面绿色一面黑色的绿松石耳坠。他又在左耳处查找另一只,刨了半天,没有刨到。


整理到头骨位置时,他看见头骨下面枕着一件东西。他觉得这件东西不一般。于是他叫上面的民工把石板和土运走,支开他们。接着,他把东西拿起来,是一块玉猪龙。他把玉猪龙装在衣服的口袋里面。他知道一块玉猪龙值200多万。


下午,王来柱回到凌源。邓茂说他发现了五号墓葬,发掘了两件文物,分别是一件玉镯和一件耳坠。王来柱听完非常生气,质问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发掘呢?


“怕被盗墓,所以没有等你。”邓茂说。


2015年,朝阳市公安局在侦办姚玉忠盗墓案时,发现张鹏从姚玉忠手里买过文物。公安机关查抄了张鹏的博物馆。朝阳市公安局聘请辽宁省文物保护中心就这只玉猪龙进行鉴定。鉴定结果是,一级文物。




—— 盗墓系列 · 待续 ——



题图:由朱墨制作。


所有图片都来源于视觉中国。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沈晓明、白小军、李逵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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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7 09:4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考古女神庙 | 正午·盗墓03 

 2017-11-29 刘子珩 正午故事

华玉冰说,盗墓贼挖多了盗多了,可能总结出一些规律来,但再厉害,也不可能太超过专业考古队员。我们请他聊了聊八十年代他在牛河梁的考古经历。


正午盗墓系列第三篇。


相关阅读:


红山大盗 | 正午·盗墓01


真假玉猪龙 | 正午·盗墓02




我在牛河梁的考古经历


口述:华玉冰

采访、文 | 刘子珩


 

第一批参与牛河梁考古的人员中,很多人都已经退休。华玉冰当年刚刚毕业,那是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牛河梁遗址位于辽西地区凌源市和建平县的交界处,延绵十余公里。遗址于1981年被发现,1983年开始考古发掘。在东西约1千米、南北约5千米的山岗间,有规律的分布着女神庙、祭坛和积石冢等。


学者们认为,牛河梁遗址是一处祭祀遗址群,它之于红山文化,如同一处政治中心。它也被评为20世纪中国100项考古大发现之一。目前,牛河梁遗址内,有编号的重点遗址一共16处,发掘4处,试掘2处。


华玉冰1964年生。1985年被分配到辽宁省文物工作队牛河梁工作站,1988年离开。他先后参与发掘女神庙、第二女神庙、陶片窝等地。此后,他去了绥中县的姜女石工作站,2014年调至辽宁大学任教。


在朝阳市一家宾馆,他跟我们说了他在牛河梁的考古经历。

 

 

1


1985年,我21岁,刚从吉林大学毕业。我学的是考古,分配到辽宁省考古所。当时大学毕业还是国家分配,辽宁的学生回来后,去对口单位。我们那一届分了三个人,一个北大的,两个吉大的,都是辽宁籍。


辽宁省博物馆下面有一个文物工作队,我们是在那里。工作队最初叫东北文物工作队,和原来的东北博物馆是平级单位。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东北文物工作队管整个东北的考古工作。后来东北博物馆改为辽宁省博物馆,文物工作队就归它管,但还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机构,也就是现在的考古研究所。


当时文物工作队有三个工作站,是围绕当年的三大考古发现:绥中的秦始皇碣石宫,营口的金牛山古人类遗址,和建平(与凌源交界处)的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我们新毕业的三个大学生,各自分到了三个工作站。我是建平人,可能考虑到家乡的因素,所以分到了牛河梁。


在学校的时候,说实在话,不太清楚牛河梁,就是到了牛河梁以后,也不大了解当时的重要性。五六十年代时,国家搞了第一次全国文物普查,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第二次普查。当时搞文物普查,要对全国范围内各个市县区普查,看看有什么东西。怎么普查呢,省里统一组织一个队伍,进行全省业务人员培训。培训完了以后,就把各个队伍散下去各地调查。当时还没有像现在的拉网式调查,就得首先走访,把年纪大的、村干部、放羊的都找到座谈。尤其是放羊的,他赶着羊群满山转,人迹罕至的地方他都到。我们拿一些陶片子给他们看,问哪块地发现过这个东西,他们就会提供一些线索。


以前牛河梁就发现过遗址,当时认为是商周的。认定它属于红山文化的是孙守道先生。当时一个重要的依据是,它上面压着的东西是夏家店下层文化的遗存。夏家店是夏商时期的,所以这东西一定要比夏商早。以后又发现了喀左东山嘴遗址,就搞了一个座谈会。会上苏秉琦先生说,喀左建平凌源一定还会有重要发现。所以第二次文物普查开始后,就重点关注这一区域。


1981年,牛河梁有个老百姓说,他们那儿发现有玉器。郭大顺先生知道这个信息以后,找他指认地点。看了就发现积石冢,当时还很轰动,发现了人骨。开始搞试掘以后,发现很多墓有玉器,这个地方变得很重要了,觉得是长期的工作,就开始建考古工作站。

 

上面三张图,都是牛河梁考古现场。



2


我到了以后,牛河梁工作站已经建成了。


我应该是第一批入驻的。报到以后,先到住的地方一看,哎呦,这么宽敞的院子,和实习的时候住在老百姓家截然不同,感觉这地方好。


当时站长是方殿春,他出来接我,说这个房间就是你的了,在前排房子正中间。那时考古队伍庞大。郭大顺先生是省文化厅副厅长,有时间就去。孙守道先生是省博物馆副馆长,也经常去。当时还借了朝阳市博物馆的朱达,他后来也调到了省考古所。还有魏凡,现在已经退休的一个考古所女同志。史小英是专门管绘图的。李宏伟、孙立是修复的。加上李世凯,还有我,我们各有侧重和分工。


我去的时候,包括女神庙、积石冢在内的十六个地点,都已经发现了,在陆陆续续地做工作。我到了工地,肯定是要先到积石冢去看一看。几乎所有人都在下面挖,方殿春给我分到山上,一号地点那儿,由我和李世凯挖。


一号地点在松树山上,是女神庙所在地。开始我不会挖。在大学时候,我们训练的是一种发掘方法,其实就是一种程序。大学的训练也比较复杂,要看一些层位关系,各种单位怎么处理,这个是我们掌握了。但是具体发掘项目千差万别。基本方法是一致的,但对遗迹的形态认识,不是我们教的这么简单。尤其是牛河梁这种,挖的还不是一个墓。即使是一个积石冢,那里面的层位关系又不是在土里面埋着,再上面又是一个很大的遗址,分辨是很复杂的。


我们以前挖遗址坑,里面全是土,只不过土的颜色不一样。土里面包含的是陶器、自然遗物,人工遗物,一块块可以拿出来,一个个都能拼得上。这里一个坑全是烧土块,一个全是陶片,这一个又全是石头。如果不联系起来看,有时候根本搞不清楚。用常规的发掘方法,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我老感觉无用武之地,学的东西在这里面用不上。遗迹是清楚的,都画出来了,但具体怎么挖,不会了,无从下手的感觉,直到后来才慢慢熟悉。


女神庙是半地穴的一个坑,往下面挖了一米多深,上面再起墙的建筑物。地下有塑像,有人,有动物,排得满满的。女神庙一废弃,屋顶塌下来,墙壁也倒下去,填满了坑,上面积了一层土,把这个土去掉就见到一层坑。


女神头像刚出来的时候,是男还是女,这是一个问题。确定是女神,有两个方面。一是面部的形象,虽然不是那么清秀,但是蒙古人种的特征,而且它化了妆,红嘴唇红脸蛋之类,所以推测是女的。再一个出土发现大量的泥塑乳房,有大有小,所以怀疑塑像都应该是女性,就定位女神庙。但是方殿春也认为,有一块胳膊好像是具有男性特征。


我来了之后,打开女神庙,看到的全是烧土块。后来有人研究,原来许多东西都是泥塑,毁掉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着火。但那样被烧,不像烧陶烧得那么好,就全是烧土块,无从下手。如果是一整面墙倒下来还好办,它不是,全是碎块。碎块里压了一些泥塑,有的没了,有的变形了,有的变成渣了。当时把中国最好的搞文物修复的王㐨给请来。挖了一段,觉得不能挖了,技术条件不行,担心挖下去就是一堆烧土块,啥也看不着。如果是陶器我们还可以拼,但是烧土块拼不起来。我记得清楚,挖了一米宽就不能再动了,清出了龙头、猪牙,鸟翅膀之类。


女神庙不是现在的一个,是两个。现在可以参观的是一个,山上北面还有一个,叫第二女神庙,也叫上庙。那个女神庙破坏得比较严重,已经没有庙址。那个发掘完了,就是一堆烧土块,还有耳朵、鼻子、乳房之类泥塑残件。


因为那个山上遗迹比较多,我还挖了一个叫陶片窝的地方,是一个大坑,那里面放的都是陶制的桶型器。它是一个类似房子的东西,反复烧过的,烧一次修一次。我们当时发掘的时候感觉它经过三次整修。在废弃了以后,放了一些桶型器,成了单独摆放桶型器的一个坑。桶型器有一面带彩,面向外。后来我写过一个报告,推测像房子一样的东西实际是一个大的祭祀坑,烟祀。好像就是祭天的,它在里面烧过一次东西,烟气到达天上,神灵能接收到。


女神庙猛禽爪。

 

女神庙泥塑鸟翅。


女神庙壁画。



3


在牛河梁站,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有两件事。


当时二号地点不像现在这样平整,往两边都有冲沟,就是雨水自然冲刷的沟。方殿春就跟我说,下雨以后咱们上山去找东西,能从积石冢里面冲出东西。我记得捡过玉箍型器,捡过贝币。


第二件事,也是方殿春跟我说,老百姓家帐子上有个大的玉瑗,应该去收了。我当时就问,啥标准呢。他说五十块钱之内拿下。五十块钱什么概念呢,我毕业那年月工资是五十六,第二年是六十四,所以相当于我一个月工资不到。这就得采取点办法了,既要想把这东西拿下来,又不能说得太重要,不然老百姓不会卖。要卖的话价格也会太高,收不起。


我和李世凯去谈,首先聊这个东西,对我们来讲还有用,因为可能和我们正挖的遗址有关系,然后说这东西应该是国家的,放你这也没什么太大价值,要是给我们,就加几天做工的工钱。做工是一天两块五,老百姓说加几个有点少,加一个月吧。后来谈成了加二十天,就这样拿过来了。那个文物应该是一级吧,那个形制的玉器是唯一一件,叫玉瑗。什么是玉瑗呢,圆形玉器,中间有个孔,这个孔叫“好”,孔和外沿之间叫“肉”。肉大于好就是璧,好大于肉就是瑗,肉好一样就是环,这就是玉璧、玉瑗、玉环。


按照国家法律来讲,地下东西都归国家所有,应该无偿收回。但这种情况下,人家强说是祖传的,也不好动用警察的力量把它拿过来,还是要给些补偿。从整个当年全国的情况看,村里拿了文物交给博物馆之类的收藏单位,都是以奖励费的形式,而不是给文物做价格算。


玉凤。


玉佩。


玉璧。


 

4


当年发掘的时候,盗墓不像现在这么猖獗。女神庙有人看护,二号地点有人看护,其他的地点就这么放着。


这一代盗墓猖獗,下一代肯定墓葬就简单了。汉代厚葬,到曹操墓就没什么东西。辽代厚葬,金代薄葬。他知道辽墓都给盗没了,十墓九空,放宝贝在里面都给后人了。


历代墓葬,不同的时候有一定规律,有一些地表就能看出来,这是没有问题的。比如红山时期的墓葬,不是在大山顶上,是在小的丘陵上。你要是看到上面有一圈石头,肯定是有墓。辽墓的话,最大的特点是墓顶有个封顶石。突然山顶出现几个不是这座山形成的石头,下面就是辽墓。这些是可以的,但更多的时候需要勘探。我们调查也能调查出来,哪是墓葬哪是墓地。至于姚玉忠,也许他挖多了盗多了也可能总结一些规律来,但也不可能太超过专业的考古队员。


后世盗墓,比如盗辽墓,都是在甬道进去。发现几块大石头以后知道是墓葬,通过勘探大概能探出范围,墓道朝哪个方向。探出墓道就能探出墓门、甬道。之所以选择甬道进去,是因为要选择整个墓葬最薄弱的地方,并且不至于破坏墓葬结构的部位,这样进去以后不容易把墓弄塌。然后他挖的盗洞也是小探坑,很隐蔽。一宿挖不完第二宿接着来,两宿总能办到。最后找瘦的人进去。后来我听过,有些盗墓采用科技手段,挖个小坑定向爆破,还有雷达测地、金属测试仪,他们都用。


盗墓都是对文化遗产的毁灭,东西拿出来的并不是没有损失,许多人文的精神内涵被破坏掉了。比如说红山文化的马蹄形玉箍,过去以为是束发器,后来发现有的枕在头下,有的在腿部,有的在腰部。这些东西摆放位置,人体关系以及不同器物之间的组合,比如既用玉筒,又用勾云玉佩,也代表了不同人的身份和等级。这些关系弄乱了,虽然单拿出来一件东西都没有少,但实际价值基本没了,就剩玉器本身了。


文物市场这么繁荣,一个原因是鉴宝节目,把文物炒起来了,炒的都是经济价值而不是社会价值。所以有些人就奔着收藏文物做买卖,升值快。我是从来不逛古玩市场的,因为考古本身职责要求,不能收藏文物。文物保护里有很多行,其中有一行是鉴定,它有很多规律和经验在里面。老一辈就教导,我们考古的不能够在那方面下功夫。不过文物自古就有市场,我记得陕西一个春秋墓,还发现过一个红山玉器。


女神头像。来源:视觉中国。

 

5


牛河梁遗址发现比较大的问题是周边环境。那边是铁矿区,私自开铁矿,政府一直加大打击力度,一开始屡禁不止,也是慢慢才好。


还有一种破坏,就是松树林。那个松树林是五十年代修的,叫万亩松林,栽树就破坏了遗迹。据说当年整个山顶上,栽树的时候就发现下面有陶片子。那个林子是受保护的,但当年协调起来比较容易,考古发掘还没有受到保护林的影响,现在要做这个工作非常非常的难,基本上做不了。但眼看松树越来越大,根越来越深,把遗址破坏的比较厉害。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和认识程度,需要对女神庙后面的大平台做些工作了,现在做不了,就是因为这些树。


在牛河梁工作站时,严格来讲,家里没事是不能回去的。只有冬天不能干活,才回沈阳的单位去。我在结婚之前,基本也不回去。有家之后,基本上一个月回一次,一次几天吧。坐火车从建平走,晚上走白天到,但常常买不到卧铺。


1987年以后我就出去了,1989年我到绥中工作站当站长。这期间,回到牛河梁搞了一些基本建设和考古调查,又到抚顺去做了一些工作。具体时间记不太清楚了。


1988年,我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 盗墓系列 · 待续 ——



题图:由朱墨制作。


除标注外,其余图片都由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博物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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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7 09:4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运作古玩商 | 正午·盗墓04 

 2017-11-30 刘子珩 正午故事

经由古玩商和文物掮客,盗墓来的红山玉器转手到了天津。天津商人张鹏有个红山文化梦,他的烦恼在于,既想廉价拿下盗墓来的宝贝,又觉得早晚会出事。一切都要靠古玩商的运作。


正午盗墓系列第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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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女神庙 | 正午·盗墓03




运作古玩商


文  | 刘子珩

 


1


张鹏自称医生,但其实不是医生。做医生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手艺早就荒废。他现在是商人,经营得当,赚了很多钱,又开了私营医院。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张总,喜欢被叫医生,“医生这个名字,比老板好听。文雅。”


张鹏1974年出生在天津。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是有富态。脸上干净,留短发,没胡子,也没明显皱纹。眼睛细,笑起来是一条缝。钱越赚越多的时候,身份什么的就来了。他是天津市红桥区的人大代表,红桥区工商联常委,红桥区工商联商会副会长,中国农工党天津市河西区区委委员。


但张鹏还想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往大了说,要为人类留下点什么。这个想法萌芽于少年时期,他在中央电视台看到一个节目,关于“中华第一龙”的发现过程。


1971年8月,内蒙古一个农民在修梯田时,发现一块钩子状的东西,质地坚硬,手感沉甸,把它当废铁带回家。但“铁钩子”经过摩擦,却出现光泽,用太阳一照,竟是块玉。那是一条墨绿色玉龙,身体蜷曲,成C字型。完整无缺,高26厘米,直径2.3至2.9厘米,重1000克。龙背有单孔,可悬挂,首尾恰好处于同一水平线。龙首短小,吻前伸,略上噘,嘴紧闭,鼻端截平,有对称的双鼻孔,双眼突起呈棱形,有鬣。当地博物馆收藏后,开始没太重视,多年后才发现是国宝,又被国家博物馆收藏。再后来,这个形象被华夏银行用做商标。


张鹏从电视里记住了C形龙,也记住了它所属的红山文化。他自称,对中国人的文化自豪找到了支撑,使五千年文明、龙的传人这些说法,都有了依据。


2001年,张鹏开始收藏红山文化的器物,包括玉器、陶器和石器。红山文化在赤峰一带,他有时间就往那儿跑。


搞红山文化的人都知道张鹏。有钱,有心,多贵的都能收。张鹏听人说,有人为得到他电话号码,报价20万元。后来,他认识了赤峰一位领导,领导称赞他拉动了赤峰文化行业百分之二十的GDP。这个说法真假与否,他不知道。但他确信,自己把红山收藏的门槛,至少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十年来,他先后投入了几千万在里面。他最初的藏品放在银行,锁保险柜里。后来越来越多,有人提议,为什么不开个私人博物馆。他一想也成,国内民间还没有关于红山文化的博物馆。


寻找地址的时候,张鹏和天津市津南区小站镇接触上了。津南区新上任的领导班子,对文化产业感兴趣。政府工作报告里写,小站镇要做一个旅游古镇,包括重建小站练兵园,打造有艺术收藏拍卖的高品位景区。双方一拍即合,张鹏用几千万买下一套占地近五亩的四合院,用作建博物馆。与区政府反复商量策划后,开馆日定在2012年10月1日。


开馆前,一个朋友从沈阳来看张鹏。那朋友更懂红山文化,看到张鹏的展品后,他说:“你的全是假货。”


张鹏在天津小站的博物馆。拍摄:刘子珩。

 


2


天津健业红山博物馆举行开馆庆典时,热闹极了。阳光下,一处开阔的广场上,云集了几百人。广场中间搭建主席台,背靠一座城楼,四周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城墙上挂了很多红色条幅,路灯上也绑着红色条幅,上书“热烈庆祝”之类贺词。红气球把条幅牵引至半空展开。张鹏觉得很有面子,“区委书记带队来给剪彩,领着各委办局的83个一把手,国内外的专家学者也来了很多。”


博物馆门前插了一面国旗,摆了几盆铁树。很多人来参观。展柜里最引人瞩目的是玉器,那是张鹏重新开始收藏的。


意识到自己被骗多年后,张鹏首先做的便是储备知识。他熟读各类资料,自称到了把“北方史前文化所有考古报告都能背下”的阶段。理论学习完,又研究真品。在所有收藏红山玉器的博物馆中,他把每一件真品都观摩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时藏品等级太高,要所在省文物局局长签字同意。他用尽各种办法和渠道,全做到了。


这之后,张鹏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走眼。红山的东西甚至不用看,仅凭感觉,就知真假。别人找他鉴定,东西还没掏出兜,他说别掏了,东西不对。那人问不仔细看看吗?他反问,自己的孩子要仔细看才能认出来吗?


2012年6月,《寻宝》节目走进天津小站。专家们拿出自己的东西问他,张总给看看?他瞅了眼,假的。不仅东西是假的,专家是假的,鉴宝群众也是假的,都是演员。用假东西糊弄人,他觉得太没意思了。他要为红山文化贡献自己的力量,收集文物,参加调研。


2013年7月,博物馆承办了“梦回哈民——首届东北亚史前文化藏友学习踏查研讨会”,在全国范围组织藏友去内蒙古一处红山文化遗址学习。


一个月后,张鹏参加了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关于哈民遗址的一次学术会议。那天下着雨,他穿蓝色西装,系枣红色领带,跟在一众专家队伍里。他很骄傲,把这看做是学术界对他的认可,“会议的规格很高,最次的也得是各省考古所的副所长,甚至所长。参加这样专业高等级的考古会议,我是一个唯一的民间社会团体。”


博物馆开馆一周年,张鹏举办了红山文化节。2014年,又举办首届(赤峰)红山文化研讨会。还出版了一套丛书《梦回红山》,介绍健业博物馆的藏品。


但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因为无法提供藏品来源的合法性,博物馆一直没有通过天津市文化局审批。


2013年5月,张鹏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宁城人,姓姚,手里有几件东西,问他有没有兴趣。他问是什么东西。对方说,见面再说吧。张鹏想起曾几次听人提过,赤峰市宁城县有个姚玉忠,据说很神,挖红山墓葬能准确说出哪个位置有文物,一挖一个准。张鹏同意见面。

 

 

3


见面地点约在天津大白鲨酒店一个房间。张鹏先到,没看见姚玉忠。他打电话过去,只几秒钟,姚玉忠就进来了。


姚玉忠从塑料袋里拿出东西,三个马蹄筒和两个玉镯。马蹄筒是青黄玉,均差不多大小,底座直径约6厘米;玉镯也是青黄玉,直径约5厘米,其中一个原本断为两节,修复后粘在了一起。


张鹏判断,这真是红山时期的东西。他问,怎么来的。姚玉忠说,早上刚整出来。张鹏想要,问了价格,姚玉忠报了一个高价。张鹏还价,最后定下130万元。姚玉忠说,一部分给现金,剩下的打卡。张鹏便让父亲送了30万现金来。


在这之后,张鹏又看过姚玉忠几次东西,包括玉箍、马蹄筒等,但是他没有买。张鹏有顾虑,盗墓来的文物,怕早晚要出事。


那年年底,张鹏去赤峰,姚玉忠又打来电话,说有东西。张鹏让他来住的宾馆。两人碰面后,姚玉忠拿出八件玉器,要80万。有三个马蹄筒,都不大,一个是青黄玉,两个是鸡骨白。三个镯子,两个细的是青黄玉,一个粗的是鸡骨白。两个玉璧,一个黄玉的外方内圆,一个青黄玉8字璧。器形都是红山的,但张鹏觉得是盗墓所得,不敢买,借口太贵。姚玉忠便离开了。


但这事并没有过去。两三个月后,张鹏又接到姚玉忠电话。姚玉忠问,便宜能要吗,还是那八件玉器。张鹏不要。姚玉忠又说,等钱用,借点钱,用八件玉器抵40万。张鹏想,这不是买卖,是借钱抵押,应该没问题。他说,抵30万就同意。


姚玉忠来到健业博物馆,从纸壳里拿出八件玉器给张鹏。确认无误后,张鹏把弟弟张蕊叫来。张蕊负责家里财务,他替兄长签下协议,大意是姚玉忠借30万元,期限五个月,月息3分,用八件玉器作抵押,超过一个月未还钱,东西归张蕊。


姚玉忠给了两个月利息,不给了。张鹏打电话问,姚玉忠说钱紧,后来干脆说东西归你了。六个月到期,姚玉忠没有赎回玉器。


那是大约2014年6月。也是在那时候,赤峰一个名叫李春宝的古玩商来了,他欠张鹏一个大人情。他哥哥曾因涉嫌诈骗在河北沧州被抓,是张鹏出面帮忙,用10万元解决了这件事。


在博物馆,张鹏拿出姚玉忠抵押的八件玉器说,“这是别人押在我手中的,我不想要了。”李春宝看到,张鹏留下了其中一块8字璧,然后继续说,“这七件你拿去卖了,最低卖40万,卖多的话是你的。”


不过,据张鹏后来回忆,当时八件玉器都给了李春宝,而且只要成本价30万。


 

4


李春宝1983年生在赤峰,熟人都叫他“小宝”。19岁开始做工艺品,有自己的加工厂,主营玛瑙珠子。他会去各地古玩交易会,也去过北京潘家园摆摊。常买些玉料,加工做旧,放在摊子上撑门面。赤峰古玩圈里,他算有点名气。27岁之后,开始接触盗墓来的东西。


李春宝有个相熟的同行,叫季小晶。2014年春天,李春宝找他说,想收点红山的老货,从中赚点钱倒卖。“老货”指真文物,“新货”指现代品。季小晶说,他知道有个叫小胖的人,手里有红山玉。


季小晶把李春宝带去凌源。步行街一家童装店,他们上二楼找小胖。小胖30多岁年纪,脖子往下全是纹身。李春宝不知道小胖大名,喊他“胖哥”,也听见有人喊“冯哥”。


“听说你手里有东西,我们想看看。”两人说明来意。小胖很爽快,“也没外人,让你们看一样东西吧。”


他走到座椅后面,从一个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礼品盒。盒子里是一块勾云玉佩,长约11厘米,宽约6厘米,有一道自然形成的裂痕。小胖说,要80万元。李春宝看着像真货,但嫌太贵,想讲价。小胖说,他也得回去商量,这东西他说了不算。三人又聊了一会,小胖请吃完饭,来客离去。李春宝走后才想起,忘了留小胖电话。


半个月后,北京一个古玩商打电话找李春宝,说想买红山玉。李春宝想到了小胖,苦于没电话,只能去一趟凌源。


在童车店见到小胖,李春宝记下电话,又问,“我手里客户想要红山玉,那个勾云佩能不能便宜?”小胖还是上回的说法,得再商量商量。李春宝让小胖先给一张勾云佩图片,小胖用微信给他发过来。他再把图片转给北京。北京看后,可能不感兴趣,没了下文。


李春宝家里缺钱,他在小胖那来回几次,没赚到钱。但很快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2014年春夏之交,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自称老姚,问他是不是做新货的小宝?


“我想做两件新货。”


“做什么新货?”


“做两件红山新货。”


“你是哪个老姚?”


“见面就知道了。”


见面约在赤峰市一个铁路桥下的十字路口。李春宝开丰田SUV,老姚开黑色别克轿车。老姚非要去李春宝工厂看看。工厂在五公里外,一个停车场后院。老姚看了一圈,突然问,“你看看这东西怎么样,能运作了不?”李春宝说,“拿出来看一下吧。”


老姚从跨兜里掏出一个包。打开外面的白色卫生纸,露出一对玉镯,青黄色,有些发白,直径约6厘米。老姚说,“知道不,我是宁城的。”


李春宝一下就明白了。他以前听说,宁城老姚专门挖墓,有人在他身上赚过钱。老姚要价20万元,李春宝嫌贵,没有要。


第二天,李春宝去赤峰市敖汉旗。当地有一家民间博物馆请李春宝为门前做玉猪龙雕塑。李春宝对博物馆馆长说,有对红山的玉镯,20万要吗。馆长嫌贵,让他把东西拿过来看看再说。


几天后,李春宝再一次接到老姚电话。老姚问,那对玉镯能出多少钱?李春宝说10万。老姚同意了。打钱的时候,李春宝看到了老姚的大名,叫姚玉忠。


拿上玉镯,李春宝又去了那家博物馆。他把玉镯给馆长,但没说卖家已经变成自己。馆长问他价钱,李春宝说,要15万。馆长还是嫌贵。李春宝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和卖家商量价钱。


他出门随便溜达了一圈。回去后,李春宝说,“最低12万,不要就拿回去了。”馆长决定买,但也说,“钱紧,先给5万,剩下的以后给。”这笔钱一直拖到后来,还是有2万没给。


11月,李春宝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姚玉忠新号。姚玉忠说他手里有个玉琮,能不能卖?要价60万。李春宝觉得卖不出去,想先看看货。


当天,李春宝来到姚玉忠住的水榭花都小区楼下。姚玉忠没下来,一个女人和他见了面。那是姚玉忠老婆,中等个子,微胖,圆脸,略黑,扎辫子。她手里拿着玉琮。玉琮是白色,圆柱形,中间有孔,侧面刻四个兽面,高2.4厘米,直径5.5厘米。李春宝看完后,还了回去,再和姚玉忠通电话。姚玉忠仍然要价60万。


“那我运作不了。”李春宝说。


“想想办法吧。”


“赤峰肯定不行,要不去北京试试?”


“东西不是自己的,要商量看行不行。”姚玉忠说。


第二天下午,姚玉忠同意拿去北京卖。李春宝去水榭花都取,姚玉忠老婆下楼,把玉琮给了他。


拿到玉琮后,李春宝有事耽搁,没马上动身。姚玉忠一直打电话催。过了五六天,他开车去北京,通知了一个同乡。那人在潘家园摆地摊,也倒旧货。李春宝把玉琮给他,说帮忙卖卖。半个月后,同乡回话,“有人出30万,卖不卖?”李春宝问姚玉忠意见。姚玉忠不卖,让李春宝把东西拿回来。又过了半个月,李春宝去北京,把玉琮拿回。


下楼取玉琮的还是姚玉忠老婆。她手里还拿着东西,用白色卫生纸包着。打开来,是两个玉镯,一个稍青,一个稍黄,不一样大,稍青的玉镯上有一点泥土疙瘩。


李春宝看完走后,再和姚玉忠通话,问他多少钱。“40万。”李春宝觉得太贵,卖不了。姚玉忠最后说:“考虑一下再回话。”


李春宝这时想到了天津的张鹏。张鹏曾交代李春宝,只要姚玉忠来卖东西,就把照片和价格告诉他,他自会定夺买不买。


玉镯。


马蹄筒。

 


张鹏认识李春宝后,托他卖藏品的次数不断增多。张鹏知道这是在违法,但他觉得,藏品变得又好又多,较次的,就没必要留手里。


2014年5月,张鹏到赤峰参加一家博物馆的开业。前一天,他在宾馆见了李春宝。李春宝见张鹏在把玩一个玉璧,便提议,“这个玉璧我看挺好,我给你卖了吧。”玉璧是圆形,墨绿色,中间有黄豆粒大小圆孔,一面有土壳,外沿直径约3厘米,厚约0.5厘米。李春宝问,卖多少钱?张鹏说,“你看着卖吧。”


李春宝卖出10万元后,才告诉张鹏,“有人出10万买这个玉璧。”张鹏还不知道已经成交,他嫌价太低,让李春宝别卖。李春宝不敢说实话,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几天后,他给张鹏转了10万元。他撒谎说,这是以前欠下的10万元。


这年6月,李春宝又到了天津。张鹏拿出一个盒子说,“你看这些东西能卖掉吧,我给你低价,能多卖的话,多卖的钱归你,卖不了就把东西拿回来。但是不要在赤峰卖,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在赤峰收来的。”


盒子里是一些小件玉器,李春宝挑了二十多件,有玉蝉、玉管、玉玦之类。张鹏说了每件玉器的最低价,又写在纸条上。玉器分几个袋子装好,被李春宝带走。


这些玉器,包括上次从张鹏那里拿到的姚玉忠抵押的那七件玉器,李春宝都找季小晶帮忙卖。季小晶把他带到敖汉,去见一家私营博物馆的馆长。馆长留下了四个马蹄筒,一个玉蝉和一个玉珏,但迟迟不给钱。


张鹏对此不太满意,他告诉李春宝,如果给不上钱,就把东西拿回来。李春宝没有办法,去馆长那里拿东西。馆长很生气地说,“玉蝉和玉珏我都上书了,你还往回拿什么,过段时间就给你钱了。”


最后,20件玉器一个也没卖掉,李春宝全数退回。


姚玉忠抵押的玉器中,倒是有三个马蹄筒卖了19万。不过,从中帮忙的季小晶发现了玉器来源。他对李春宝说,“早知道是张鹏的,我就不帮你卖了。”


再到后来,张鹏和李春宝关系更加亲密。张鹏不仅让他卖文物,也通过他收文物。


11月,李春宝拿到姚玉忠老婆给他的两个玉镯后,立即给张鹏打了电话。张鹏那时正在国外,他问李春宝值不值。李春宝说,看着也就值25万。张鹏让他看,说行就买。李春宝向姚玉忠还价到24万,转头又告诉张鹏,以25万谈下来了,但手里没钱。张鹏找人给他打了钱。


11月20日,姚玉忠老婆把玉镯交给了李春宝,他在农业银行取出了张鹏打来的24万,按姚玉忠的说法,送到东郊古玩城给他儿子收。


12月3日,张鹏来到赤峰。晚上9点,他打电话告诉李春宝到了,在九天国际宾馆。李春宝带着9岁的儿子,一起去了宾馆。李春宝把买好的两个玉镯拿出来,给张鹏看。张鹏不喜欢,觉得买贵了。他告诉李春宝,再按买进价卖出。


4天后,在自己家里,因涉嫌倒卖文物,李春宝被朝阳警方抓获。


朝阳市古玩市场上的摊位。拍摄:朱墨。

 



李春宝被抓的几个小时前,姚玉忠在宁城天义宾馆被抓。接着,姚玉忠儿子也在家中被带走。几天后,张鹏接到姚玉忠老婆的电话,想让他帮忙活动,救出儿子。张鹏没有理会。


2014年圣诞节,张鹏被口头传唤至天津吉泰精选酒店,接受朝阳市警方两个小时的讯问。


第二天,他主动去朝阳市,找警方配合调查。他带去了自己52件红山文化的藏品,主动上交。其中包括马蹄筒、玉猪龙、玉璧等。他认为,除5件马蹄筒是复制品外,其他都是真品。张鹏告诉警方,他的弟弟也正往朝阳赶,“他是来送玉镯的,这些镯子也是红山文化时期的,总计五个玉镯,之前由于匆忙没有找到。”


到2015年1月22日,张鹏总计上交红山文化藏品63件。其中最值钱的是一个牛首玉人,被张鹏看作是国宝,他花了1000万元。


在李春宝的家中、工厂和车内,警方搜查出一批东西,经辽宁省文物保护中心鉴定,有一级文物8件,二级文物16件另12片,三级文物46件,也有为数不少的一般文物和现代工艺品。但李春宝说,他对文物鉴定的等级有异议,“我认为这些东西不够一级、二级文物,因为我随便都能从古玩市场上买到,要是构成等级的文物,国家应该控制,市场上不应该这么多。”


其中一件被鉴定为一级文物的玉猪龙,李春宝说,是他2012年在赤峰古玩城买的,花了800元。当时体积比现在大,自己重新做旧过,“我记得这个玉猪龙上面的冰裂痕是我在上面刷的石蜡油、豆油、瓜子油,然后用电烤箱烤出来的,外面的光泽和橘皮痕,是我用洗澡巾包裹芝麻家少许水洗砂反复搓出来的。”


另一件被鉴定为一级文物的玉凿形器,李春宝说,是他几年前用赤峰南山矿区的黄色大理石做的,“硬度在摩氏4左右,铁划动了,用食用醋浸泡做的旧。”


还有一件马蹄筒也被鉴定为一级文物,李春宝说,这是他9月去天津时,张鹏给他的。“小宝,你看这东西多像老货。”张鹏让他拿回去,照这样子做10个,以后可以当礼物送给来博物馆参观的领导。


在张鹏和李春宝的口供中,有好几处不一致。比如某件东西张鹏说李春宝卖了,李春宝却说不记得了。李春宝告诉警察,他有时会对张鹏说谎。


张鹏的博物馆,如今变成了画家工作室。拍摄:刘子珩。

 

 


2017年11月,一个光线暗淡的午后,我来到天津小站寻找张鹏的红山博物馆。


小站在天津南边,远离市区。马路很宽阔,车流却很稀疏。到处是低矮的房子,虽然不破,但毫无美感可言。突然,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砖瓦都是灰色,但整齐干净,显然是新建。建筑群围绕一处巨大的仿古景区,两者被一条河沟隔断。河沟上有桥,被蓝色铁皮拦住。一条像古街的地方,空空荡荡,无人游览。


博物馆在胡同口,门前立有金属牌。塑料展板上的图文严重褪色,留下一片模糊的绿。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梦回……文化……品展”。金柱大门上,高悬牌匾,四四方方九个宋体,刷成金色刻在红色的木头上——天津健业红山博物馆。


我从红色的大门进去,影壁上有C形玉龙雕塑,比原品放大数倍。一名年轻女子将我引向左侧的厢房。


厢房大约50平方米,被分为两部分。进门右侧摆着反光板,是给物件照相的空间;左侧一圈木沙发,是会客的空间。房间有很多鸟笼,但没有一只鸟。正中的条案上有一尊塑像,一人骑在马上。塑像颜色剥落,有泥土侵蚀的痕迹。


张鹏还没有到,他的弟弟张蕊先见了我。张蕊说,博物馆已经被改造成画家工作室,不再对外开放。他带我参观了博物馆。


这座博物馆是传统北方四合院风格,由两套三进四合院组成。迷宫一般,房间挨着房间,回廊连着回廊。庭院深深,从一个院子出来,本以为到了尽头,走几步又到下一个院子。倒挂楣子红漆为主,绿漆装饰。雕栏画栋依旧,只是相当冷清。原本的石器、陶器、玉器展区,很多都空了。残余的一些玉器,被集中在一个厅。一堵墙下,铁丝网内,一只梅花鹿呆立。张蕊说,“那是一对梅花鹿,朋友送的。”另一只呢?“杀了。那只不听话,天天撞,差点撞死。”


我们回到厢房,张鹏很快进了门。他穿蓝白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我们围着木沙发坐。沙发雕有大象、神兽、如意和桃子,张鹏背靠它们,点起细长的烟。他说:“你们想采访的时候,实际上我本身想推辞。”


张鹏说,以前自己太出名,不少人假借记者之名,找他鉴宝,或是聊红山,“不是每个人都能跟我聊这个事儿,都是我办公室给挡住了,现在办公室的小女孩非常有经验,挡住了很多电话。”


去年,张鹏在朝阳市西大营看守所蹲了一个月。他发现,一大半民间玩红山玉的人都在里面。大家笑称,是进了西大营培训班,没进过西大营培训班的就不是红山专家。


被警方调查后,张鹏捐给国家的藏品价值大约有5亿,他声称“可以武装任何一个国家级的最顶级的博物馆”。他现在是取保候审。姚玉忠一审被重判,但这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很乐观,觉得在“1126案件”中,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开庭。


房间没有开灯,天色渐晚,阴影长长拉进房间。张鹏的脸逐渐模糊。半明半暗的时候,他的声音传来:“还有半个月,就是3周年。”



—— 盗墓系列 · 待续 ——



题图:由朱墨制作。


除标注外,其余图片由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博物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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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7 09:5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寻找盗墓者 | 正午视觉·盗墓05 

 2017-12-01 朱墨 正午故事

十月,我们前往凌源、赤峰、朝阳等地,试图寻找姚玉忠盗墓案的细节。最终我们发表了四篇关于盗墓的文章。今天是盗墓系列第五篇,没有文章,只有零碎和图片。




图 | 朱墨

文 | 刘子珩



一、凌源


短短三年,很多事都没了踪迹,像不曾发生过。


所有关于盗墓的线索,在凌源都断了。步行街上,盗墓祖师姚玉忠策划抢劫了同行,他因此被判死缓。被抢的商铺如今已消失,任凭怎么打听,也没有结果。


凌源街头,看不到古玩店,也没有红山文化的烙印。每个人都能说两句盗墓案,但再细问就什么也不知道。一切似乎都是新的,卖场大喇叭穿透得很远。




二、牛河梁



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在凌源北部郊区,是红山文化的政治中心。我们开车前往,风刮起沙子,抽打在窗上,滋滋响。


最大的一处墓葬群开放展览,东西长130米,南北宽45米。由六个单元组成,一个圆形祭坛,和五个冢。墓葬已经有等级高低之分。中心大墓,规格最高,四周砌石墙,内部砌石阶,墓葬深造于基岩,石棺宽大齐整。


女神庙是半穴式土木结构,总面积约75平方米,主体为七室相连,南侧横置一单室。地下发现了直立墙和碳化木柱,试挖掘时出土了人体鼻、耳、手、乳房等塑像残件。现在封土保护,只标注出遗址范围,并未正式发掘。


女神庙后,青松挺拔,三处石头平台遗址成品字形,坐落松林中。但学者担心,树根越扎越深,对遗址保护不利。


山野深处,还有十余处未开放的保护区。工作人员劝我们不用去看,因为什么也看不出来。我们来到第五遗址点。铁丝网围住一个土丘,土丘上有杂草,顶部是一株孤零零的树。


“这是一处金字塔式建筑,被封土保存。”工作人员介绍。


“山顶的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不知道。”






















三、古玩市场


凌源没有古玩市场。最近的古玩市场在两小时车程外的朝阳市。朝阳有南北二塔,均为辽代留下,距今近千年。黄色塔身,刻有浮雕。慕容街贯穿其中,立有牌坊,匾上的街名是金庸题字。慕容街经营最多的是战国红、玛瑙和化石,都是当地盛产的特殊石头。


我们达到慕容街的时候,临时摊位刚被政府撤掉。冷清的长街上看不见游客,店铺开门却无人进出。有小贩铺一块布在地上,偷偷摆摊,多数是玛瑙、手串、化石。他们说,都是便宜甩货,给钱就卖。


南塔旁有一条地下通道,被改造为古玩市场,统一规划。有两个摊位并列,摆着琳琅满目的小件古董,是刀币、袁大头、铜器、玉器、钟表、香炉等。老板是一对夫妻,从慕容街搬下来。我看到几个造型古朴的玉鸟、玉人,感到好奇。


“都是红山文化玉器,山上捡的,也不用成本,喜欢的30块拿走。”


“铁箭头呢?”


“比玉器贵,要50块。” 
























四、寻找盗墓的痕迹


我们列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打算在凌源寻找被盗墓的地点。


凌北镇庙东村敖包山是一处。山不大,如同土丘。山顶一片杏子林,树叶凋落,只剩枝干。山坡有很多沟壑,有大小不等的坑,但看不出哪个是盗洞。一位大妈告诉我们,几年前有人来探铁矿,挖了几处,后来走了。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盗墓的。


牛河梁村石灰窑子村民组西梁山顶也是一处,在地图上找不到。离开牛河梁遗址时,我们在铁道口问路,被告知西梁就是这里。抬头看,保护区的牌子在前面山坡。枯草盖住了土地,树枝勾人衣物。钻过草和树,出现一条路,路上有车辙和脚印。路的尽头是一处山头,铁丝网围住山顶。有一些散落的石块,像积石冢的石头。


“是这里面吗?”


“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


我们又走了很久,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始终看不到盗洞。








—— 盗墓系列 · 完——



所有图片都由朱墨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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