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斯奎里似乎完全具备接任美国运通首席执行官的各项条件。截至2016年，他在这家信用卡巨头深耕30年，重塑了技术体系，执掌过企业与商户特许经营业务，主导的重组也大获成功。然而，美国纽约市皇后区出身的斯奎里想接班，却有个明显的短板：时任首席执行官的肯·切诺特着装考究，常佩戴精致的袖扣，斯奎里则完全没有华尔街首席执行官的派头。
自斯蒂芬·斯奎里于2018年年初执掌美国运通以来，投资回报率领跑美国大型商业银行和支付机构。图片来源：MacKenzie Stroh for Fortune
在一两年前，有一场董事会恰逢纽约喷气机队季后赛，斯奎里在西装外套内穿了一件柯蒂斯·马丁的幸运球衣，为球队加油鼓劲。他对《财富》杂志表示：“一些董事很反感。大家都‘以貌取人’，而我的外在形象不占优势。”同事们也都注意到了。斯奎里回忆道：“几年前，一位部门经理同事问我：‘你那套西装在哪里买的？’我回答说：‘我一共买了五套，总共才花了几百美元。’”这位同事直言：“问题就在这里。”
在董事会评估斯奎里的资历时，人力资源部门的负责人提出建议：“你需要穿得像个首席执行官。”随后提出了改造方案：周五下午，康涅狄格州一家高档商店的一位服装专家专门前往斯奎里位于新泽西的家中，为他量身打造着装方案。“那位顾问在高峰时段驱车三小时，翻遍了我所有的衣橱。”斯奎里说，“我忍不住问：‘有能穿的吗？’他回答道：‘一件都没有。’”斯奎里回忆，两人花了好几个小时挑选衬衫、西装、休闲夹克和大衣的面料，精致的鞋袜和皮带也一一配齐。在服装专家离开之前，斯奎里掏出美国运通卡，为这套全新行头刷下巨款。
这次形象改造帮助他顺利拿下最高职位，也预示了他近十年来在公司推行的深刻变革。斯奎里开辟出金融服务业最顶尖的增长引擎之一，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吸引高端消费人群，主打高端专属和年轻客群路线。这一战略极具原创性且逆势而为，成效远超预期。斯奎里执掌的这家金融服务巨头市值超2000亿美元，位列美国金融业第八，也是沃伦·巴菲特旗下伯克希尔-哈撒韦仅次于苹果的第二大重仓股，但斯奎里在公众眼中却鲜为人知，比起摩根大通的杰米·戴蒙或高盛集团的苏德巍等人低调太多。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自2018年年初斯奎里掌舵以来，美国运通的投资回报率领跑美国大型商业银行和支付机构。在过去八年里，其股价年均总收益率达到16.6%，高于花旗集团（9.7%）、美国银行（8.8%）、第一资本（9.5%）、富国银行（5.5%）、Visa（13.6%）、万事达卡（15.4%）和摩根大通（15.8%），更不要说标准普尔500指数（13.7%）和KBW银行指数（7.9%）了。
斯奎里的创新之处在于，彻底摒弃了美国运通及竞争对手沿用多年的套路，即“低价引流再升级”的策略。他意识到，只要权益足够优质，年轻富裕群体就愿意直接为高端信用卡支付高额年费。“事实是，”斯奎里拖长音调说道，这也是他最喜欢的开场白之一，“Z世代和千禧一代其实非常青睐高端信用卡，他们热爱奢华的质感。我觉得他们懂行，既爱奢侈品，也看重性价比。我当时就想：‘这些年轻人精明着呢！’”
美国运通的美国消费者服务部门负责人霍华德·格罗斯菲尔德表示：“斯蒂芬下定决心，聚焦能够真正实现差异化并赢得市场的细分领域。不止加码高端市场，更全力吸引千禧一代和Z世代客户，因为他们可以带来20年以上的长期价值。”
2025年9月，美国运通对白金卡“焕新”升级，将年费从695美元上调至895美元，同时新增多项权益。斯奎里称，每年额外福利价值高达1,500美元（包括Resy、Uber One以及酒店住宿的积分抵扣等）。公司指出，此次改版堪称美国运通历史上最成功的产品升级。在改版后的三周内，美国白金卡的新开户数量直接翻倍。尽管年费有所上调，客户留存率仍维持在高位。
斯奎里用实力证明，无论作为首席执行官，还是洞察高收入人群需求的战略家，他都已经跻身顶级行列。如今，他面临的挑战更为艰巨：在经济充满高度不确定性的大环境下，如何让数百万的千禧一代和Z世代保持满意并继续持卡消费。
3月中旬一个清爽的早晨，上午9点，斯奎里在曼哈顿大楼健身房锻炼完，出现在顶层办公室。他身高约1.88米，身穿灰色连帽衫，内搭白色T恤衫。低调彰显品味的细节随处可见，印有布鲁内洛·库奇内利标志的运动衫，被他称为“三针走线”的杰尼亚鞋，“我囤了12双呢。”手腕上戴的则是百年灵腕表。“我们和百年灵有合作优惠。”他颇有些自豪地说，“我自己也买了几块。”办公室的风格偏向经典复古，会议室和会客室摆满了堪称博物馆级的哈德逊河画派的画作与19世纪的古董家具。
坐在沙发上，从四周的落地窗俯瞰曼哈顿下城的美景，67岁的斯奎里聊起日常：每周五天，每天骑半小时的固定式自行车，再做20分钟的力量锻炼，早餐是燕麦粥和茶。斯奎里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各种趣事，聊起跟高尔夫名将斯科蒂·舍夫勒同场打球（“跟职业选手打球最过瘾的是，偶尔能打出比他们更漂亮的一杆。”），聊起因为同样出身平凡而与达美航空的首席执行官埃德·巴斯蒂安惺惺相惜（“我在22岁时才第一次坐飞机，他是25岁。”），又聊起在奥马哈与巴菲特共进午餐。
尽管如今跻身精英圈层，斯奎里却说他的出身很卑微。一百年前，他的祖父朱塞佩·斯奎里从意大利帕尔马经埃利斯岛移民美国。“他不会读也不会说英语，早年当搬运工，禁酒令期间在一家地下酒馆打工，最后终于开了自己的酒吧。”斯奎里和三个兄弟与父母一起，住在皇后区阿斯托利亚蓝领社区的两居室公寓里。就读附近的麦克兰西主教纪念高中时，他与尼克·梅利托结下了终生友谊。如今，梅利托已经在麦克兰西高中担任校长六年。“我们一起在校篮球队打球。”梅利托告诉《财富》杂志，“他在替补出场时，总能抢下很多篮板球。不过他身材高大却有些笨拙，特别害羞。我常常试着多带动他。在学校舞会上，他总是不愿意跳舞，我就拉着他一起跳。’”
图片来源：Mike Coppola—Getty Images for American Express and Marriott Bonvoy
“我的父亲一直在做两份全职工作，其中一份是在布鲁明戴尔百货店当楼层主管。”斯奎里回忆道。在位于布朗克斯的天主教机构曼哈顿大学就读期间，斯奎里也曾经在这家高档百货公司全职打工，当过仓库管理员，也负责过地毯部门的工作。“在培训项目中，有常春藤联盟出身的人，会看不起我们这些仓库管理员。”他说。
在咨询公司埃森哲工作一段时间后，斯奎里于1985年加入美国运通，担任旅行支票集团的一名经理。此后30年，他稳步晋升，主要负责技术运营和商业信用卡业务。但无论升到哪一级，总有人泼冷水称他已触达职业天花板。“当我晋升为高级副总裁，也是公司前150名高管之一时，直属上司告诉我：‘你在美国运通不可能再往上走。给你这个职位，只是因为找不到别人。’”但斯奎里回忆，仅仅三个月后上司的看法就发生了转变，每次新上司看到他的工作能力后都会表示：“你虽然有些棱角，不够圆滑，但执掌这个部门没有问题。”晋升持续推进，直到斯奎里发现自己置身于堪称有史以来最令人惊讶的首席执行官继任大戏之一的中心。
斯奎里原本计划在2018年60岁时退休。“肯早就告诉我，不看好我接任首席执行官，我觉得无所谓，因为我根本没有想过当首席执行官。”
当时明确的热门人选是总裁埃德·吉利根，他是斯奎里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两人曾先后在三个不同岗位共事。然而在2015年5月，在公司专机从日本东京返程途中，吉利根突发心脏病离世，领导层的接班规划被彻底打乱。
“我们刚经历了一场全球金融危机，当时仍然处于复苏阶段。”斯奎里说道。就在这时，美国运通最大的合作伙伴，开市客信用卡业务合作突然宣告破裂，该业务曾经占到全球营收的8%。开市客希望美国运通大幅下调门店消费的商户费率，一旦妥协，这块业务将无利可图。后来开市客转而选择花旗银行，双方一直合作至今。在合作生变后，美国运通不得不启动大规模重组计划，部分原因就是弥补这笔巨额营收损失。
更糟糕的是，2016年年中推出的大通蓝宝石卡，直接冲击美国运通白金卡的霸主地位，彼时白金卡产品已然老旧，亟需焕新。切诺特将危机管理的重任交给了斯奎里。
“肯告诉我，要将运营支出削减10亿美元，结果不仅超额完成目标，还把节省下来的资金投入了新产品开发。”斯奎里回忆道。他在领导重组过程中的出色表现赢得了上司的认可。“肯让我承担更多核心领导职责。随着时间的推移，肯越发意识到：我能够胜任首席执行官一职，并且真心愿意担起这份责任。”一次两人在汉普顿历史悠久的辛尼克山高尔夫俱乐部打球时，切诺特告诉斯奎里，他将接任首席执行官。“当天特别热。”斯奎里回忆道，“我的第一反应是问肯：‘你是不是中暑了？’”
以行事低调沉稳而著称的切诺特提醒他，尽管有自己力挺，仍有可能遭遇巨大阻力。“肯说：‘我们得跟董事会好好沟通一番。’”斯奎里回忆。或许想起喷气机队球衣的往事，于是问道：“董事会一共有多少位董事？”切诺特回答：“15位。”被问及还需要说服多少位董事，切诺特答道：“14位。”
“在董事会眼中，我不过是一名擅长成本管控的内部老员工。”斯奎里说，“没有战略布局能力，对外合作也欠缺。”他随即开启与董事们的密集沟通，“有些人沟通了两次，有些人沟通了三次，有一位甚至沟通了四次。”他补充道。
斯奎里成功赢得了这份工作，开始着手实施大胆战略，即加码高端赛道，主攻年轻富裕人群。他确立“营收优先”原则，将营收规模扩张放在首位。在2018年2月正式上任后，他大幅增加营销预算，从谷歌搜索广告到度假酒店新用户福利，所有举措都瞄准了目标客户群。白金卡持卡人新增Uber出行福利，百夫长贵宾厅扩建也进入快车道。受到孩子和朋友们喜欢外出用餐的启发，斯奎里主导收购了覆盖2.5万家餐厅预订服务的平台Resy，可为白金卡、金卡客户预留座位并提供积分奖励。
尽管受众发生变化，美国运通的核心产品却变化不大，即围绕酒店和航空公司种类繁多的旅行权益。之后，新冠疫情骤然来袭。“我们的白金卡曾经以丰富的旅行权益而著称，一夜之间却变得毫无用处。”斯奎里表示，“人们无法坐飞机，无法预订酒店，也无法使用机场贵宾厅。那段日子真是至暗时刻。”
美国运通面临严峻局面。为应对预期收入大幅下滑，高层管理层就收缩成本、削减开支展开激烈讨论，甚至包括大范围裁员。斯奎里却决定主动出击。“如果一味防守，估计最多只能将每股亏损控制在2美元。”他说，“我决定转守为攻，推出客户在新冠疫情期间实用的权益，投资我们的客户。”他推出了针对Netflix、Hulu和Disney+等流媒体服务的限时数字积分，以及面向T-Mobile、Sprint和其他服务商的手机话费福利。
他还拒绝裁员。“当时，我们在菲律宾、印度和南佛罗里达等地约有9,000人因为断网，完全无法工作。”他说道，“这不仅是为了帮扶员工和其家庭。我想着一年后得招聘大批新人，还要培训，专业度和忠诚度未必赶得上老员工。”问题在于，他这一计划可能导致每股亏损达到5美元。而2019年的每股盈利还高达8美元。于是，斯奎里将方案提交给了公司最大的股东审议。
2020年4月，斯奎里在电话中对巴菲特表示：“我想投资客户和同事。”据斯奎里回忆，巴菲特确认美国运通有充足的资本，足以扛过危机。“然后他说：‘我支持你。在这种特殊时期，善待客户，维护品牌很重要。一旦客户流失，品牌光环不再，再想挽回难如登天。’”
事实证明，美国联邦政府的“薪酬保护计划”帮助避免了人们所担心的违约潮，新增权益也有效提升了客户留存率。危机过后，斯奎里保留了居家办公期间增加的所有额外福利，此后又增添了更多权益，以提升美国运通的生活方式吸引力，包括针对Walmart+、露露乐蒙和Oura的福利，以及Resy的会员权益和在Equinox每年300美元的消费额度。
新推出的权益组合堪称“白金化”。到2023财年，美国运通的营收已经比2019年飙升了40%。其中，餐饮板块表现尤为抢眼。斯奎里对餐饮赛道信心十足，甚至在新冠疫情期间，他自掏腰包在Resy平台上为餐厅预订过“蒙古包”，即设在户外、临街的圆顶帐篷，好让餐厅继续营业。疫情后，餐饮业一跃成为美国运通旅行与娱乐消费中最大的品类，从两年前远远落后的第三，反超酒店和机票两大传统强项。
斯奎里还主导了一项重要变革，彻底改变美国运通决定投资方向以及高管薪酬的方式。原有机制下，管理层会根据公司整体年度表现定下评级，以此确定各业务部门奖金池的总规模，各业务板块再根据各自评级分配奖金，业务负责人薪酬与所在板块增速直接挂钩。“这种机制有时会引发内部矛盾，也不一定能实现公司整体利益最大化。”已经在美国运通工作34年的商业服务总裁雷蒙德·乔巴尔表示。
斯奎里彻底摒弃了这一做法。“要么同舟共济，要么一起沉没，我希望我们能够共渡难关。现在，所有人的奖金都取决于公司当年的整体表现。”他说。“所以当我们坐在一起开会时，讨论的重点是把钱投到什么地方效果最好——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是为了美国运通的整体利益。”
斯奎里在奥马哈拜访完巴菲特后，作为首席执行官的下一站是前往亚特兰大，与达美航空的首席执行官埃德·巴斯蒂安会面。在那里，两人一边吃着牛排，一边因为相似的家庭背景而惺惺相惜，他们都成长于朴素而庞大的天主教家庭。巴斯蒂安回忆道，他们达成了共识，“不再争抢蛋糕份额，而是一起把蛋糕做大”。到2019年，斯奎里和巴斯蒂安的合作关系已经非常默契，他们将伙伴关系延长至2029年年底，联名卡的收入也随之飙升。
不同于巴斯蒂安，斯奎里的公开露面要少得多，但他同样兼具个人魅力和对数据的极致严谨。商户与网络服务集团的负责人安娜·马尔斯称，斯奎里“是一个很难为他工作的人，因为你必须深入细节。例如，他会了解每一个比率及其变化趋势，并会要求你烂熟于心。”她说，如果你在开会时不知道这些数据，他会直接表达不满。但他也会期待那个人来找他开一个“补救会议”，证明自己已经掌握了问题。首席财务官克里斯托夫·勒卡耶克补充道：“你对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的专注力，而在数据方面，他能够用这种专注力把你拷问到‘五分熟’。”
多位行业观察人士认为斯奎里创造了奇迹。“如果十年前有人问，会不会有人愿意花近900美元办信用卡，我觉得概率顶多为5%。”Truist Securities的分析师布赖恩·福伦表示。自2022财年以来，斯奎里使得美国运通的营收年化增速达到11%，整体费用支出控制在个位数水平，实现了“经营杠杆效应”，推动每股收益增速达到16%。这一表现，也兑现了他此前雄心勃勃的承诺，即销售额年增10%或以上，每股收益年均增长率达到15%左右。
尽管如此，斯奎里依然面临诸多挑战。2025年7月，花旗推出Strata Elite高端卡，加剧了高端信用卡市场竞争，而大通蓝宝石卡和第一资本的Venture X卡早已是强劲对手。在高端旅行方面，美国运通在全球范围内提供32间贵宾休息室，数量远超其他同行。“但休息室出现过度拥挤现象，降低了客户体验。”旅游网站Points Guy的负责人布赖恩·凯利指出。此外在国际市场上，美国运通在小型商户和欠发达国家的覆盖率仍然远远落后于Visa和万事达卡。卡夫亨氏及其他多家大型企业的前高管，私募股权公司Ronin Equity Partners的联合创始人戴维·费尔斯坦说：“在卡夫亨氏，我们果断放弃美国运通，选择花旗。NCR和Diversey也做了同样选择。”
宏观经济形势隐患犹存。核心富裕消费者群体目前收入稳定，但就业市场逐步走弱，失业率上升或将逆转此前极为有利的信贷周期，推高不良贷款率，进而冲击利润。如果人工智能大规模取代白领岗位，就将直接波及美国运通的客户群体。在美国运通2,240亿美元的贷款敞口中，中小微企业占比颇高，该群体受关税、通胀拖累已陷入低迷。美国运通还面临来自Brex等新兴金融公司的激烈竞争，Brex专攻最受追捧、由风险投资支持的细分市场。近期的金融服务业股票集体回调也重挫了美国运通，公司的股价较2025年12月的历史高位已经跌去18%。
斯奎里指出，尽管股价下跌，宏观环境承压，美国运通的基本面依然强劲。近期公布的第一季度业绩相当亮眼，营收和每股收益分别同比增长11%和18%。
被问及是否计划退休时，斯奎里回答道：“我刚满67岁。我热爱这份工作，每天都在成长，也能给他人带来积极影响。目前没有退休的打算。”但他也指出，首席执行官任职过久暗含风险。“肯离职时精力充沛着呢。所以问题并不在于精力，只是不想被后浪甩在身后。”
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挑选接班人时，斯奎里首先看重内在实力。就算有紧急情况，他也早已备好靠谱穿搭顾问的联系方式。（财富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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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1 10:0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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