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谁能请我喝杯奶茶?
最近听说有人靠让别人请喝奶茶致富了的。
我研究了一下,花钱的人买的不是那杯奶茶,是一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十几块钱买一次被需要,不贵。
但同样的需求,有人两年花了近五百万。
我们的作者甄会唠是婚姻家事律师,干这行十年,代理原配追回财产的案子没少接。
她说这次碰上的,是从业以来最厉害的第三者——不是最能哭的,不是最能装的,是那种敢坐在被告席上,还能比你沉得住气的。
甄会唠说,开庭那天她就知道,这场官司不好打。
马小兰独自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深色的宽松衣服,头发松散束在脑后,素颜,有点憔悴。
她身边没有律师,桌上一个皱巴巴的单肩布包,没有证据、答辩状,任何打印出来的纸质材料,只是轻飘飘地坐在那里,好像压根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坐在原告代理人位置上,抬眼看她,她回视,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如果不是了解过她,很难想象这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是林秋萍婚姻的第三者,短短两年,从林秋萍的丈夫手里撬走近五百万。
庭审中,她面朝着法官,怯生生地说:
“我不是他的情人,我是有偿陪侍。”
这句话声音不大,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天气,却让我、林秋萍和法庭上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连法官也愣了数秒,不知道下句该说什么。
她不是普通的第三者,而是一个职业化、懂法、懂得拿捏人心的可怕对手。
我做婚姻家事业务已经十年了。
像这样原配起诉第三者,要求归还婚内财产的案件,我们业内俗称“打小三”,是婚家律师最常见的业务,我代理过很多。
法庭上,我见过形形色色的第三者,有的辩称是朋友、生意伙伴,有的装死不认账,有的说是真爱没拿过钱,无论哪一种,她们从不亲自出庭。
可是马小兰不单亲自出庭,而且一张嘴就是王炸。
原配林秋萍那时就坐在我身边。她穿着一身职业装,一袭短发,看上去精明干练。听到马小兰那句话,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真能装。”
最早见我以前,林秋萍已经在微信上咨询过很多回。
电话里,她说:“甄律师,我想咨询一下,老公给第三者花了钱,能不能追回来?不怕您笑话,我也是学法的,这些年在家带孩子,遇到事还是搞不定。”
我约林秋萍见面,她比约定时间迟到一个小时,我什么也没说,理解。很多遭遇背叛的原配都没有做好面对痛苦的准备,潜意识一直在给自己踩刹车,越需要律师帮助的,往往越难真正走进律所。
她的穿着和后来在法庭上一样,短发,职业装,像是谈业务的企业法总。刚一落座就说出自身经历,速度很快,像是呕吐般想把这段不堪讲出,说着说着,跑了题。
林秋萍毕业后做过法律工作,最近几年一直老家陪孩子读书。丈夫周建明和她青梅竹马,在另一座城市创业,主要承接政府项目,做软硬件系统。
奋斗多年,两人在老家和北京都买了房,日子本该越来越好,可是近两年公司债务不断,连家里都负债累累。
林秋萍察觉到不对劲,杀到周建明所在的城市,发现他在举债养小三,也就是马小兰,现在逼老周和她一同起诉。
“甄律师,我真不敢相信这些事发生在我身上,他这样怎么对得起我啊!”
林秋萍故意省去她揭露真相的过程,反复讲述以往的经历。
我打断她,将她拉回案子上,“他一共赠与对方多少财产?”
“总计500多万吧。我让老周整理了材料,证据都很清楚。”
两年,五百万。根据我的经验,这个数额基本上可以排除那些讲感情的第三者,对方就是搞钱的,林秋萍的老公被盯上了。我试探性地问:
“现阶段,周总愿意配合咱们的诉讼吗?”
“配合也得配合,不配合也得配合,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林秋萍随即道出她家的境况。现在他们有几百万的债务,房子都用来抵押贷款,即使卖掉也还不完债务,而且利滚利,连利息都快还不上了。
“周总举债赠与第三者,这属于他个人的债务。”我说。
“我签字的债务也是他个人债务吗?”林秋萍的回复让我心头一紧。
“他借款您为什么要签字呢?”
“他跟我说是公司经营需要,我不同意,他就回来跟我闹。”林秋萍无奈地说。
两年来,老周都是以公司经营周转需要为借口,向银行贷款,每次都把林秋萍一同带到银行签字。
后面越贷越多,林秋萍渐渐觉得不对劲,不同意签字,他就在家里闹,说如果不继续贷,公司无法运行,前面要回款的项目也会出问题,到时候损失更大。
这段话信息量很大,基本上能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老周的公私账目混同,说不定涉及到税务问题,但那不是我目前需要关心的;
第二,搞定马小兰以前,林秋萍没有空闲琢磨离婚的事,现在就算离婚,也只能分到一屁股的债。
林秋萍想要尽最快的速度立案,我便选择了老周和马小兰的部分转账作为材料,递交了立案申请。转账的备注有很多亲昵的附言,比如大量备注“给老婆花”等。但是法官打电话,觉得这些不够,还需要提供一些照片之类的证据。
我只能继续催林秋萍。很久以后,她给我发来一堆信件和照片、一厚摞马小兰妇科检查的医疗单据,还有一本婚纱照相册。
我不怪她迟迟不发证据。婚家案件里这样的当事人很常见,有的看到证据会生理性呕吐,有的出现选择性失忆,毕竟那是她们血淋淋的伤口。
和往常影视剧里不同的是,民事诉讼其实在开庭前,双方就要互换证据,大家从一开始就清楚对方要在法庭上演什么。
马小兰的证据有四大摞,上百页,还有一份洋洋洒洒十多页的答辩状,那是她的“剧本”。
读完这些,我马上给林秋萍打电话,让她把周建明叫过来。
周建明不愿意配合。见面那天,他走进办公室,浓烈的烟酒味扑鼻而来。随后我问一句他回答一句,答完看表,随时准备走人,我只能让他把事情的经过写成材料。
没想到,一个要把他活活嚼碎的骗局,在他笔下成了一部悲剧爱情小说。
故事发生在2022年初,周建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周总您好,我是马小兰,您知道我姐姐在哪吗?”
马小兰的姐姐是周建明在商务KTV里认识的。那两年受疫情影响,周建明的生意很糟,他将精力放在应酬上,有一阵每天泡在商务KTV里接待不同领导。
电话里,马小兰说找不到姐姐,请周建明帮帮忙。给姐姐打过去,姐姐却请周建明劝马小兰回老家。
几个月后,周建明在商务KTV里见到马小兰。
她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城市里,和姐姐同样在商务KTV工作。见到周建明,她像是见到老熟人。周建明也觉得他俩挺有缘分,于是问起马小兰的过往。
据马小兰说,她生父曾因命案进过监狱,妈妈不止一任丈夫。她有很多兄弟姐妹,哥哥患精神疾病,自幼她便要照顾家人,帮助妈妈带孩子。
辍学以后,马小兰在南方一个省会城市的建筑工地工作,睡工地的自建房,热得睡不着。她从没有吃过麦当劳和肯德基,猜想汉堡一定很好吃,但是舍不得花钱。为找姐姐,她独自流浪过很多地方,因为没有钱住宾馆,还曾在马路边的椅子上冻了一夜。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周建明在材料里说。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女人会把他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两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增多。起初周建明只是心情好了,给马小兰发红包,后来有一回马小兰向他求助,说信用卡里两万块还不上,希望周建明能帮帮忙。周建明去见她,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困难,却看见流着泪的马小兰,楚楚可怜地走向他。
周建明说:“自那以后,她嘴巴越来越甜,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生理期,提起自己的胸,我觉得这都是对我的暗示。”
后来周建明和她去连锁快餐店,“她吃着吃着哭了,说她这辈子第一次吃牛排。”
那明明只是碗预制的中餐牛肉饭,哪里是什么牛排。周建明不清楚,这其实是情感操控里的话术,俗称“第一次体验”,将两人做的事夸张成人生第一次,能让对方印象深刻。
熟络以后,周建明劝马小兰回老家,找份正经工作。马小兰却说自己没有学历,什么也做不了,“要是我真想帮她,不如给她开个店,做食品不需要什么文化。”
应该就是那天,马小兰把周建明带回自己的出租屋,说做饭给他吃。两人喝了酒,马小兰突然一丝不挂地出现在周建明面前。
自那以后,周建明不断地给她钱,陪她逛商场买黄金首饰。根据消费记录,两人的足迹遍布十几家不同的金店,几乎每日都要消费,仅是黄金首饰这一项,就足足有四十万,更别提周建明还给她买了房子和车。
以上这些内容,全部源于周建明的手写材料,他特意嘱咐我,别让林秋萍看到。
材料里,周建明特意讲述一件事。
马小兰担心黄金首饰被要回去,让周建明签署一份无偿赠与协议。当时两人在外面吃饭,周建明不同意签,怕对自己有不良影响,马小兰开始哭闹,周围渐渐有人围观,周建明担心影响不好,答应回去以后一定签。
马小兰立刻从包里掏出纸和笔。最后不光签字,还在马小兰的要求下按了红手印。周建明在材料里写道:“签完协议后,小兰破涕为笑,从没见她笑得那么灿烂过。”
很难说,看完这份材料我是什么心情。
写得像小说,但是真正需要的细节有很多缺失,读起来像做完形填空。例如她是靠怎样的说辞,和周建明第一次见面就抓住他的心,让他觉得两人有缘分?再比如马小兰怎样说,让周建明签署无偿赠与协议,还按下红手印?
这些细节不一定能用作证据,但是能让我在法庭交锋中更了解对手。
但也就是这部“爱情小说“让我明白,周建明根本不了解马小兰。在他眼里,马小兰只是个出身悲惨,爱钱的女孩而已,甚至现在他都称呼对方“小兰”,可能是觉得人家对他有真感情吧。
他到现在都看不清骗局的真相。
其实读完马小兰的答辩状,我就意识到,自己碰上一个从没见过的对手。
马小兰绝不仅仅是懂得撒娇,会说话,能提供情绪价值。她真正可怕的地方,都藏给法院的证据里。那些证据严丝合缝,讲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马小兰和周建明最初的关系是有偿陪侍,随后是稳定的劳务关系。
马小兰收费陪他以及他的客户应酬,商定的劳务报酬是每月3万元,怕自己乱花钱,都在周建明手里保管,需要用钱的时候再支取这部分报酬。
周建明给她买车、买房的钱,都是她支取的劳务费。
单单这一步,我就断定马小兰不是一般的第三者。
通常的小三,虽然享受着冤大头给予的丰厚物质,但是依然有自己的日常社交,倘若奸情曝光,被原配闹到单位、街区很不好受,更别提说自己是有偿陪侍,
马小兰完全不在乎这些名声,她之所以说是有偿陪侍,因为这事虽然违法,但是脱离了赠与范畴,不能按照赠与返还。
我们打的是民事官司,法官不会特意处理这个,只能通过报警,没收她的违法所得。可是这类行政违法行为追诉时效只有六个月,最早的转账已过追诉期,报警也很难追缴。
马小兰恐怕早就想到这一点,所以才说“只有最早期”是有偿陪侍。
后来,两人变成生意合伙伙伴,不但签订合伙协议,还共同注册两家公司。她和周建明都是股东,周建明大量通过银行、微信直接转账给她的款项,都是投资款。
在马小兰的证据清单里,有洗车房、小吃店两桩生意的合伙协议。上面写明,周建明全部出资,赚到钱两人分,赔了,损失由周建明独自承担。
不止那份签字协议,工商注册等企业信息一应俱全。看起来,就是合法生意。
马小兰还提供了大量的旅游等消费记录凭证,说这些都是陪周建明去调研项目时支出,周建明转给她的部分款项是报销款。
更绝的是,马小兰手里还有一张欠条,写着周建明因为资金周转,向她借了40万现金。另外是一张结清证明,说马小兰曾帮周建明取过现金,周建明转了20 万到马小兰账户,这笔钱已经两清。
现金是没有办法追溯的,从银行取出来,到底放在谁手里,只有他们两个清楚。根据马小兰提供的证据,周建明虽然在她身上花了500多万,现在还倒欠她的钱呢。
“把赠与财产洗白”,是近些年“打小三”这类案件我观察到的变化与趋势。以前,多数出轨方给第三者转钱,只是走个人账户转账,或者直接消费珠宝首饰鞋包,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以前就遇到过,一对男女来到律所,想让律师帮忙拟定劳务合同,一番询问后我了解,女方曾是男方同事,辞职后依旧帮他处理工作,签合同是为支付劳动报酬。
表面上看,一切都合乎情理。可当我问到劳务费金额,得知一年要支付三百万元,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两人分明是想利用律师见证,把私下赠与财产的行为“合法化”。
倘若日后法院认定赠与无效,他们还会以此为由追究见证律师的责任,毕竟律师见证需要保证协议合法有效。
马小兰应该也是后来才清楚,即使有赠与协议,原配依旧有权起诉追回财产,因为这套签署自愿赠与协议的操作模式,仅适用于未婚男女的财物往来。一旦涉及已婚身份,即便签下白纸黑字的自愿赠与协议,也不具备法律效力。
根据法律规定,婚内一方为维系婚外不正当关系而赠与他人财物,该行为违背公序良俗,赠与协议自始无效,第三者无法凭借此类文件保住非法所得。
这也就是为什么,马小兰还要搞合作协议、欠条、结清证明,她就是要在法律层面,将赠与财产洗白为劳务报酬、经营款项、借款,将周建明给她的钱牢牢锁死。
但这恐怕还不是她的全部手段。
所以我那时才急着见到周建明,只有当事人有能力找到这些“假故事”的破绽,再为律师提供更多的情报,没想到他连事情的详细经过都讲不清楚。
记得约周建见面的那天,原本我约了他们夫妻俩一起见面,因为案件的情况一起沟通效率最高,但那天我只见到了周建明一个人。林秋萍跟我说,她没法见周建明,见面就吵架,让我先见他。
周建明身高不到一米七,身形微微发福,头发有大半花白,与实际年龄并不相符。他精神亢奋,进来说:“秋萍让我来找您,详细讲一下马小兰写的这些假话。”
我以为他会详细地给我讲讲事情的经过,或者对马小兰提交的材料逐一向我进行说明。但他什么都没说,把问题抛给了我。
“甄律师,你有什么想问的,您问我吧。”
我只能从证据入手,拿出马小兰提供的那些合作协议、欠条和结清证明,指着落款处周建明的名字问:“周总,这些文件都是您本人签字的吗?”
周建明看着那些签字文件,若有所思,告诉我都记不清了,但是欠条是肯定没签的。我让他看看,那个字是不是他写的,他说,字像是我写的。
周建明说:“那时候我和小兰在一起,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应酬喝酒,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没准儿让我签过一些东西,我都记不清楚了。”
这样的说辞说服不了我,也说服不了法官。
民事纠纷里,拒不认可本人签字文书的情况比比皆是:有人推说毫无印象,有人辩称签字前压根没细读条款,还有周建明这类,拿酒后神志不清当作借口。
可现实里,不少人签下明显有损自身权益的材料,往往只是一时迁就、哄劝对方,纸面内容和真实情况也对不上。等到对簿公堂时,甩出一句含糊的“记不清” 搪塞。
“马小兰提供的这些证据,都是真的吗?”
“都是一派胡言,假的,都是假的。”周建明说。
我等着他澄清,既然是假的,真的什么样,总该说两句吧?结果他突然说:“是秋萍非让我来,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周建明坐在我对面,身体歪来歪去,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眼见挖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让他走了。
比起其他出轨的当事人,周建明的表现让我想起那些陷入投资骗局的老年人,哪怕是警察站出来说上当受骗,他们也不能承认,因为一旦承认,整个人就会垮掉。
对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来说,承认自己被骗、被操控,比亏钱更难受,哼歌、看表这些表现,恐怕都是一种自我防御。
唯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以及身上强烈的酒精味让我一眼看穿他。这个人眼下正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曾经的甜言蜜语,发酵成致命的毒药,浸透了他。
后来林秋萍告诉我,等待开庭的这段时期,周建明每天喝得烂醉,晚上不怎么睡觉,平时往来北京和工作的城市,经常打开自动驾驶,边开车边打起呼噜,感觉随时可能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