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更深的意义,在于它把人类生产与消费的可行集合向外推开。那些过去做不到、想不到、算不起、也组织不起来的活动,第一次被纳入可能性的边界之内。被替代的岗位有名字,被创造的活动却大多还没有名字。旧账本上写着“翻译”“文案”“客服”“程序员”,而新世界里将要生长出怎样的学习、陪伴、医疗、审美与组织方式,我们眼下尚无言以名之。
然而,承认 AI 推开了可行集的边界,并不等于接受技术乌托邦主义。近几年,一种想象越来越流行:既然模型能力可以指数级攀升,参数、算力、推理与自动化程度都在节节上行,那么宏观经济增长率也会随之笔直上升。有人甚至设想,AI 会让发达经济体从每年百分之二上下的增长,一跃而至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乃至更惊人的速度。
眼下许多所谓的 AI 繁荣,在现阶段首先表现为资本深化。企业买进更多芯片,建起更多数据中心,雇来更多工程师,付出更多云端成本。这自然会掀起投资热潮,也会重估资本市场对未来现金流的想象。可是,资本深化并不等于全要素生产率的根本跃迁。资本堆得更高,固然能抬高局部产出;但真正的生产率革命,必须表现为同样的劳动、资本与组织,能够稳定地产出更多价值。
AI 当然可能让未来增长率比过去略高一些。美国在未来三十年里,若能从百分之二升到百分之三,甚至在某些阶段触及百分之四,那已经是极其重大的历史变化。但若把这样的变化想象成二十倍的增速,那便是把模型能力曲线错认成了宏观经济曲线。
何以如此?一个要紧缘由,是鲍莫尔的成本病会以新的形式,在 AI 时代重新登场。
当 AI 让文本、逻辑、编码、检索、翻译、计算、图像生成这一类认知任务的边际成本迅速跌落时,那些无法被算法完整替代的部门,反而会变得更贵。深度医疗、心理陪伴、教育中的人格塑造、儿童成长、老人照护、组织领导、公共责任、复杂谈判、审美判断、信任背书,都不只是信息处理。它们包含身体在场、情感共鸣、社会承诺,以及最终必须由人承担的责任。
所以在短期里,我们也许会看到一种古怪组合:微观层面已经翻天覆地,宏观层面却相对平静。企业里的每个人都觉得 AI 改变了自己的工作,可统计表上的生产率增速依旧不算惊人。这并非矛盾,而是转型期的典型状态——技术红利被重组成本悄悄抵销。
中期来看,真正深刻的变化,会发生在人类能力结构之上。
过去几十年里,现代教育与劳动力市场所奖励的,是一套相当特殊的能力:考试能力、规则遵循能力、文本理解能力、标准化计算能力、组织内晋升能力、稳定执行能力。而 AI 最先冲击的,恰恰正是这一套。但凡可以被清楚描述、可以被规则化、可以被训练数据覆盖、可以由语言模型模拟的能力,都将经历相对价格下落。
那么,什么会变贵?
健康、体力、容貌、表达、感染力、领导力、风险担当、审美判断、同理心、心理韧性、责任感、可信任品质、现场临在、组织动员能力、跨界创造能力。这些能力,过去常被经济学归入“非认知能力”或“软技能”,可在 AI 时代,它们会越来越“硬”。因为当机器能够包揽越来越多认知任务时,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便会更多落在身体、情感、品格、风格、信任与组织之上。
AI 时代最大的危险之一,是一种新的、中心化的计划冲动。因为 AI 看上去无所不知,大模型可以处理海量信息,算法可以生成方案、预测行为、评估绩效、分配资源,许多人便会生出一种新的乌托邦想象:既然市场有摩擦,既然人会犯错,既然机器更聪明,那就让中心系统决定资源如何配置,让算法规划产业,让平台规定教育,让指标定义优秀,让行政力量塑造那个“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