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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木生对淑柔永远坚贞,这几乎是电影最美的地方,也是最像童话的地方。
如果我们把目光从电影移回历史,就会发现木生式的忠贞,在侨乡故事里并不是最常见的结局。更常见的,是陈达在《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里写下的那个词:
两头家。
对许多番客来说,再娶并不一定被理解为背叛。可是对留在家里的番客婶来说,这套解释再完整,也遮不住一个事实:丈夫已经在别处重新开始了人生,可是她们却被迫原地踏步。
面对这样的命运,番客婶并不是只有一种姿态。
有人理解,有人哀怨,有人沉默,有人越界,有人抗争。
在陈达的研究里,有一些妻子表示理解,甚至会劝说丈夫再娶,因为这样可以让丈夫在海外的生意好做一些。
愤怒吗?哀怨吗?当然都有的,可是只能被藏进歌谣里。
《问君番邦几时返》,唱的是:
“清明过去谷雨兜,思想我君目滓流,咱厝田园都抛荒,问君番邦几时返?”
另一首《一条手帕》,丈夫出洋十几年无音无信,在外和当地女子结合:
这里面当然有嫉妒,有怨恨,也有一种无处投放的愤怒。她们不能去南洋质问丈夫,不能找那个“番婆”对峙,甚至不能真正为自己申辩。
大部分番客婶没有留下自己的文字。
林居真是少数例外。
1991年,她自费出版了自传《五十一年之心声》。在自传里,她坦诚在听到丈夫和一个菲律宾女子结合的消息时,感到五内俱裂。
她起初赌气,不写信。同村的侨眷来劝她,给她出主意,把丈夫过去寄来的旧信,抄几段,夹进别人寄向菲律宾的信里辗转带过去。这个办法奏效了,丈夫不久后来了信。
她在自传里写通信对自己的意义:写信时能述说心里的话、描绘对未来的期待;收信时能慰藉愁思、盼望游子归来。
她常常帮村里不识字的番客婶代写信。有一位番客婶从未收到过丈夫专属给她的月费,林居真帮她写了一封信。之后那位丈夫改变了习惯,开始定期寄钱。
她不识字,却让另一个女人少守了几年穷寡。
也有人选择无所谓,番客婶许XC识字,帮邻居写了一辈子信,却从未主动给丈夫写过一封。她的解释很简单:没有感情基础,无话可说。
有一些女人选择抗争,尽管这种抗争被称为“不守妇道”。
番客婶的“不贞”现象,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尤其明显。战争期间,南洋和中国之间交通中断,丈夫音信全无。许多番客婶需要独自求生。战后回国的华侨,一发现妻子有婚外情,或者只是听说妻子“不贞”,就会在报纸上登启事,公开宣布脱离夫妻关系。
晋江人留章盘,1937年结婚六个月后出洋去菲律宾,听说妻子与人私通,1940年夏天特地回国调查。收集所谓“证据”后,他认为妻子“败坏我之门风,不守妇道”,登报宣布从即日起与妻子“永远脱离夫妻关系”,以后“各自自由行动”。
南安人张团来,1940年与晋江女子陈随意结婚,婚后去了菲律宾。太平洋战争结束后回乡,发现妻子在家“不守妇道”。他在启事里说,本来还希望她“痛改前非”,但她已经“名闻四海”,所以登报脱离夫妻关系。
更严厉的处理,是报警。
1948年5月,晋江石狮大仑保一个蔡姓归侨,到警察所控告妻子胡氏通奸,说她“有辱家誉”,请求警所拘办。报道里,丈夫说自己当年“抛下亲母少妻,南渡谋生”,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侨汇断绝;又指责胡氏“不耐艰苦生活,又觉孤帏寂寞”,把家产拍卖,到处与人勾搭。战后他回乡,看见胡氏怀孕,怒不可遏,于是报警。
这段报道几乎完全站在丈夫和舆论一边,我们不知道胡氏自己的说法是什么,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怎样活下来。报纸留下的,是丈夫的控诉、警察的介入和“有辱家誉”四个字。
丈夫可以登报,可以报警,可以把妻子的名字和羞耻一起公开。
妻子能做什么?
她能申辩的机会很少。即使她反击,也未必有用。
蔡玉守就是这样。
她17岁嫁给王海土。婚后三个月,丈夫出洋去了菲律宾。她生下一个女儿,丈夫却一直没有接济生活费。整整十年,她没有收到丈夫的侨汇,也没有得到他的照拂,只能靠娘家维持生活。她留在夫家侍候公公,养育幼女,守着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十年后,丈夫终于从菲律宾回来。
蔡玉守这才知道,他在外面已经另娶番婆。
在这漫长的贫困和寂寞里,蔡玉守自己也发生了婚外情。1947年六月,石狮大埔,这件事败露了。
《泉州日报》的报道是这样的,蔡玉守与王候通奸案,奸情暴露之后,蔡玉守反过来控告丈夫王海土重婚。可是法院的结果很讽刺,说丈夫地址不明,无法传讯,而蔡玉守确有通奸,所以重婚没有被追究,蔡玉守被认定为“诬告”,判有期徒刑八个月。
那篇报道里还夹了一句:她的公公王局也“与人通奸”。
可是最后真正被司法惩罚的,还是蔡玉守。
我不知道蔡玉守后来怎样了,但这就是1948年的侨乡。
还好,我们还有一些积极的案例,这是属于极少数勇敢的番客婶的,她们找到了另一条路,革命。
林贵攀,1915年生于石狮永宁。1930年,她与晋江龙湖埔头村的施学日结婚。婚后不久,丈夫赴菲律宾谋生,她成了一个典型的番客婶。
1938年,抗战救亡运动进入泉州侨乡,林贵攀参加了晋江县妇女抗敌后援队永宁妇女军训队,宣传抗日,募集抗日基金。军训结束后,妇训队又成立“永宁妇女救护队”,直接参与战时伤员抢救。
几年后,她加入中共地下组织。
林贵攀得到了一部分家庭支持。沈惠芬书里写,她是在婆家人的支持下,利用丈夫提供的部分海外资源进行地下党工作。丈夫人虽然在菲律宾,并不能陪在她身边,但他从南洋寄来的钱、布和药物,都被林贵攀用来支持地下活动。
她典卖丈夫从南洋带回来的金手镯、金戒指,购买曲九手枪送给地下党。
她家也成了地下党员的重要落脚点。1945年冬天,有三名地下党员到林贵攀家住宿,路上不巧被保长的女儿发现了。林贵攀拿了些吕宋肥皂和针线到保长家,说这些人都是坐难民船回国的华侨,是她丈夫的朋友,这样才化险为夷。
林贵攀不是只有一个人。
一批番客婶被她组织起来,只要地下党需要物资或经费,她们就一呼百应,拿出丈夫从南洋寄来的美元,或者自己陪嫁的首饰来支援。
从1944年到1949年,约六年间,这批番客婶没有一个泄露风声。
林贵攀后来还拿出丈夫从南洋寄来的金鸡纳霜丸,给感染疟疾的南下解放军治病。为了迎接解放,她夜以继日发动妇女缝干粮袋、做布鞋,向群众借粮、筹粮,供应解放军。解放之后,她曾受到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番客婶并不只有等待这一种姿态。
我一直很想探讨的,是另外一个更沉默的空白。
那些被番客婶称为“番婆”的女人,后来怎样了?
“番婆”,就是那些丈夫在海外的女人,往往是被怨恨的对象,是抢走丈夫的人。
沈惠芬记录过一位番客婶Hong Q的讲述。她去菲律宾探望丈夫。在饭桌上,丈夫的另一个妻子就坐在旁边。她没有吃对方做的任何食物,但回来后仍然觉得胃痛,并且一直认为,是那个番婆在握手时给她下了咒,因为对方摸了她三次手。
我们知道番客婶对番婆的感受。
歌谣里有,报纸里有,访谈里有。
可是番婆怎么看待大陆这边的“唐山妻子”?
这一面,历史几乎是空白的。
我后来去查英文材料,发现“番婆”的声音也极少。英文研究里,她们常常被写成local wife(本地妻子)。名字变了,但是沉默没有变。
学者Jiemin Bao研究泰国华人婚姻时提到,跨国一夫多妻曾是许多中国男性移民的常见安排,对男人来说,泰国妻子不仅是生活伴侣,也意味着当地的社会关系,可以让孩子获得泰国身份。
这就让“番婆”这个形象复杂起来。
她并不一定只是歌谣里的妖女,也不一定只是中国妻子想象中的敌人。她可能是一个当地贫穷女子,也可能是泰籍华人女性,也可能是一个在曼谷小店里帮男人做生意、照顾孩子、应付当地社会的人。
她对这个男人来说,是另一头家的主妇。
可我们仍然不知道,她自己怎么想。她知道中国那边有一个妻子吗?她知道自己也只是“两头家”里的另一头吗?她觉得自己是正妻、偏房、二奶?
研究马尼拉华人家庭的Richard T. Chu写到一个故事,华人Lucio Ysabelo Limpangco,先在中国娶了太太,生五个孩子;后来又在马尼拉娶了本地天主教女子,和她生了两个孩子。Lucio去世前按西班牙民法,把遗产分给两边所有合法子女。菲律宾妻子去世后,那两个混血孩子则被送到中国,由他的中国妻子照料。
我还在一位新加坡学者的论文里看到一个南洋出生的孩子,“我在新加坡长大,常听同学讲起父亲‘在中国的另一个妻子’。有一个同学非常震惊,因为她父亲的‘原配’在1970年代突然带着孩子出现在她家门口。”——很多时候,番婆也是被欺骗的对象。
站在番客婶的位置,番婆当然是敌人,可是从历史的位置看,她也可能是另一个被男性跨国流动卷进去的女人。
她们互相怨恨,却未必真正认识彼此。
其实,她们都在等男人的解释,等钱,等身份,等孩子有一个名分。只是一个等在祖屋里,一个等在海外的小店、码头、街巷和厨房里。
历史留下了番客婶的怨歌,却几乎没有留下番婆的回声。
《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好电影。
它的核心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素昧平生的异乡女子,替死去的男人继续写信、寄钱,守护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家庭。
这当然动人。
它里面有真实存在过的华侨精神:守望相助,重情重义,人在异乡,仍然愿意替另一个家庭留一盏灯。
因为我们太希望相信,世上真的有这样一种爱:人不在了,情还在;丈夫没有回来,信还会回来;一个女人等了一生,最后并不是白等。
可是历史没有这么温柔。
更多番客婶等到的,其实是背叛和沉默。
电影里的情书,她们也许一辈子也无法盼到,她们能拿到的,不过是一张被公婆拆过的侨批,一点从婆婆手里讨来的零花钱,一床迟迟买不起的被子,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春天。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说:谢谢这部电影。
因为它至少把“侨批”这个词带出了博物馆。
也把一群女人,从历史背面的暗处带到我们面前。
陈达教授在1938年就记录过“两头家”,沈惠芬教授通过档案、报纸、侨批和2004年前后的口述访谈,把番客婶从华侨史的背面找了出来。
可是对普通读者来说,她们仍然太陌生了。
我们更熟悉下南洋的男人,熟悉他们怎样赤手空拳,怎样寄钱回乡,怎样建番仔楼,怎样衣锦还乡。
我们不太记得那些留下来的女人。
她们在村口等过信。
在婆婆手里讨过钱。
在戏台前看过一眼英俊的戏曲演员。
在牌桌上摸过几圈牌。
在深夜里替别人代写过一封信。
在歌谣里骂过一个从未见过的番婆。
在法院里输掉自己的申辩。
在地下活动里,把首饰拿出来。
她们不是某种传统美德的证明。
也不该只是“伟大侨乡”的背景板。
她们曾经年轻,曾经漂亮,曾经有欲望,有脾气,有不甘心。她们也许也想过,如果不是这场婚姻,如果不是这片海,如果不是那封迟迟不来的信,自己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
可是没有人问她们。
历史只记下男人出洋。
很少记下女人怎样留下。
很多年后,电影里的阿嬷终于收到一封情书。
而真实的番客婶,很多人一生等到最后,也不过是把门开了又关,把信看了又收,把眼泪擦掉,第二天继续煮饭、喂猪、侍奉公婆、带孩子。
那封信来了,她活一天。
那封信不来,她也要活一天。
电影给阿嬷补了一封情书。
可历史欠番客婶的,远远不只是一封信。
1、陈达:《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商务印书馆,1938年。 2、沈惠芬:《社会性别与历史书写:20世纪上半叶福建移民家眷生命史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 3、Huifen Shen, China’s Left-Behind Wives: Families of Migrants from Fujian to Southeast Asia, 1930s–1950s, Singapore: NUS Press;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2. 4、Shuhua Chen, “De-labelling the ‘Memory of the World’: A Cosmopolitan Perspective on Qiaopi Remittance Letters,” Anthropological Forum, Vol. 34, No. 1, 2024, pp.117–134. 5、林居真:《五十一年之心声》,泉州自印,1991年。 6、高铭群、林少川主编:《霞思:林贵攀女士传记》,厦门大学出版社,1994年。 7、陈增瑞辑录:《晋江民谣百首》,菲律宾安海公会编印,1995年。 8、傅孙义编:《晋江民间歌谣》,厦门大学出版社,2007年。 9、Jiemin Bao, Marital Acts: Gender, Sexuality, and Identity among the Chinese Thai Diaspor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5. 10、Jiemin Bao, “Half a Heart: Denaturalizing Polygyny in Bangkok, Thailand,” Ethnology, Vol. 47, No. 3, 2008, pp.145–161. 11、Richard T. Chu, “Catholic, Sangley, Mestizo, Spaniard, Filipino: Negotiating ‘Chinese’ Identities at the Turn-of-the-Twentieth-Century Manila,” in The Philippines as Home: Settlers and Sojourners in the Country, Philippine Migration Research Network. 12、《泉州日报》1937年4月13日《我的家乡》,转引自熊蔚霞、郑甫弘:《抗日战争时期闽粤侨乡的侨眷生活》,《南洋问题研究》1992年第4期。 13、《福建日报》1940年7月12日第2版《脱离夫妻关系启事》,转引自沈惠芬相关研究。 14、《泉州日报》1948年1月17日《蔡玉守通奸案判徒刑八个月》,转引自沈惠芬相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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