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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天地] 那些一生都在等信的女人,后来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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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4 05:4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那些一生都在等信的女人,后来怎样了?

阿舒 山河小岁月
2026年5月24日 01:30

《给阿嬷的情书》看得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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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电影里的淑柔,大家叫她“阿嬷”,但像淑柔这样的女人,有一个更常见的称谓——“番客婶”。


丈夫出南洋讨生活,她们留在家里,种田、养孩子、伺候公婆,唯一的盼头是一封叫“侨批”的信。


信来了,人还活着。信断了,天就塌了。


有一位姓林的番客婶,有人问她这辈子过得怎么样,她说了六个字:


“守活寡,守死寡。”


这不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那个被人爱着的阿嬷,这是真实历史里,数以万计的番客婶共同的命运。


今天我想讲的,就是她们的故事——


那些被“阿嬷”这个温柔称呼盖住的,更沉默、更残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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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关注到下南洋的男人和他的家庭的,是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陈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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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达


陈达,1892年生,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博士,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我在写西南联大在蒙自生活的文章时,查到这位社会学家一到蒙自,买到久违的咖啡豆之后,就立刻召集学生们开始边喝咖啡边讨论当地居民婚姻情况的课题。


1930年代,陈达曾经深入闽南和粤东的侨乡,逐村记录,最终写成《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1938年出版,1940年在纽约出版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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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封面


1952年,社会学在中国被取缔,陈达失去了教职,1975年辞世。


陈达和他的书,很少有人提起。


他在《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里,第一次命名了一个社会结构,叫“两头家”一个男人,一头家在中国,一头家在南洋


这是侨乡普遍存在的现象。


陈达调查了三个侨乡中100个家庭的详细收支,发现约八成收入来自海外汇款,侨批一断,家就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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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世纪之后,厦门大学的历史学家沈惠芬教授继续追问这个问题:那些被留在家里的女人,究竟怎样度过一生?


她在政府档案、报纸、侨批、自传和口述史里,找到了许多被遮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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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慧芬相关专著


1939年福建省政府调查,在泉属南安、永春、惠安三县,20至44岁之间的留守妇女,占该年龄组女性总数的83%


1953年对晋江侨乡三吴乡婚姻状况的调查发现,约97%的妻子和移民南洋的丈夫过着分离生活。


这些数字本身已经很惊人。


丈夫不在家,不是个别妻子的命运,而是个群体的集体生活。一个女人嫁过去,可能婚礼刚办完几个月,丈夫就出洋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这个男人,就被留下来做他的妻子、他父母的儿媳、他的家人。


泉州晋江有一位番客婶,叫林D。她用六个字概括许多番客婶的一生:


守活寡,守死寡。


丈夫活着时,守活寡。


丈夫死了后,守死寡。


不过,从表面上看,番客婶的日常生活可能比很多人想象得风光


1937年以前的泉州侨乡,陈达在研究中观察到,有侨汇收入的家庭,吃得好的,“山珍海味”;差一些的,也有“咸鱼瓜菜”。穿得好的,“呢绒绸缎”;差一点的,也有“粗布衣”。许多侨眷讲究四季衣裳,住洋楼、番仔楼,街上时时可以看见一种新式气派。


侨汇一到,理发店也热闹起来。番客婶们三五成群去烫发。一个村子里,突然多出许多烫过的头发,像一种微小的时髦,也像一种补偿。


看戏也是女人们的情绪出口。


泉州乡间常有梨园班子演出。有报道说,一个净角风度翩翩,在南郊各村很走红,特别受番客婶欢迎。每次他出演前,戏台前挤满了发影花香。


打牌更是大事。根据1954年晋江专区侨务办公室的报告记录,打牌盛行于各个村子,参与者主要是来自华侨家庭的中老年妇女。


你很难简单地说,这是堕落,还是消遣。


一个年轻女人,丈夫常年不在身边,她不能自由恋爱,不能重新选择人生,不能随意走出家庭,不能被允许有欲望。她能怎么办呢?


她去烫一个头发,看一场戏,打几圈牌,这些小小的热闹,都是她的一点挣扎。


丈夫长期缺席,当然会造成妻子难以生育,这时候,公婆通常会安排儿媳尽早领养一个男孩,理由是延续香火。陈达也注意到,侨乡盛行购买螟蛉子,既为了祖祠香火,也为了南洋事业有人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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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当然可以成为寄托。


但对番客婶来说,孩子也可能是另一种锁链。


有了孩子,她更难走。


她只能乖乖的,替一个远在南洋的男人,把这个家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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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里,最让人落泪的是那些半文半白的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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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结尾出现了一封封真实的侨批,纸很薄,字很轻,可你知道它一路过海而来,里面压着一个家的吃饭、买药、祭祖、育儿、孝顺、思念和歉疚,就很难不动容。


侨批很奇特。


它既是信,又不是普通的信,总是和钱在一起,它是家书,也是汇款单,是报平安,也是生活账本。


它像一封被现实压得很重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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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陈淑华曾经研究过一组潮汕侨批。信的主人公姓曾,汕头人,1920年代出生。1947年,他二十岁上下,离开妻子、年幼的儿子和独居的母亲,去了泰国谋生。


他抵达泰国后寄出的第一封,叫“平安批”。所谓平安批,就是出洋人到了异乡之后,先给家里报一声平安。《潮汕侨批档案选编》里,曾的平安批很显眼,信里出现了他的母亲、妻子、儿子和两个妹妹,一个在潮汕乡下的家庭,就这样在纸上慢慢亮起来。


但他的信里,最多的不是思念,而是道歉。


——钱没寄够,迟寄了,请原谅。

——找不到好工作,没能立业,请原谅。

——离家已经数年,惭愧无颜回乡探望,请原谅。


其中有一封1958年2月26日写给妻子的侨批,非常值得细读。


那时,他离家已经十一年。


开头仍然很温柔:


“贤妻:请读此信,如我在你面前,彼此相见。”


往下读就会发现,温柔之下有很深的裂缝


他先解释,上一回没有寄钱,并不是有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因为工作太忙。接着他说,我难道不知道你是一个好妻子吗?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现在中国社会风气变了,我只是劝你忍耐、宽容。


这句话很微妙,一个男人在信里说“我不是怀疑你”,说明他已经开始了怀疑。


又写,你十多年来侍奉我母亲,生活简单节俭,没有发生外遇,我真心佩服你。


这当然可以理解为赞美。可是这赞美又很刺痛,我很佩服你。仿佛她的青春,她的身体,她的孤独,她在漫长日夜里一点点耗掉的人生,都被折算成一个“合格妻子”的成绩单


然后他继续劝她忍耐,说他们团圆的日子不会太久。为了让妻子安心,他还郑重承诺:


“我一定不会在这里另立家庭。”


读到这里,我们几乎会松一口气。


五年以后,他食言了。


他在泰国娶了另一个妻子。


从那以后,约七年时间里,保存下来的侨批中,没有一封是写给中国妻子的。那些年,他的信是写给母亲和儿子的


妻子从曾的收信人名单里消失了。


直到母亲去世,家里又有各种事务需要处理,他才重新在信里和中国妻子说话。


1969年12月,他写信给妻子,说要管教儿子,这很重要;你上封信说,母亲百日祭需要花很多钱,我看不必,还是简单办,节省开支为好。这次附上300港币给母亲百日祭使用。我现在老了,你们用钱总要三思,我在这里生活也很节俭。


1970年5月,他又写给妻子,说全家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儿子已经当父亲了,也该承担责任。他说自己老了,已经不能靠做生意多赚钱,现在给别人打工,一个月只赚大约300港币;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身体又瘦又弱。儿子的婚礼、母亲的丧事,已经花掉约8000港币。他甚至埋怨,儿子自己还养不活自己,为什么这么急着结婚、生下一代?


1973年,他终于回了一次中国。那可能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乡。


1974年,他又写了一封侨批。那封信里,他的怨气几乎冲破纸面。他责骂中国家人,说他们“不知羞耻”,说老板提起他们全家“乞讨式”的拜访,让他觉得丢脸。他还说,去年自己已经带回不少东西了,你们还这样贪心。


可是即使在这样一封愤怒的信里,结尾仍然是侨批惯用的客套


“下次再谈。祝金安。”


无论感情好坏,曾写给妻子的侨批,开头几乎永远是那一句:“请妻阅此信,如同你我对面而坐。”


我一开始很喜欢这句话。


后来才发现,也许,这很大程度上是侨批的书写格式,陈淑华提醒我们,侨批里那些固定的称呼、问候和结尾,其实只是在纸上临时搭建起来的一种“应有的关系”


浪漫的泡沫就这样被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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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许多番客婶连这封“写给妻子的信”,也不一定能完整拥有。


侨批并不总是直接寄到妻子手里。特别是妻子刚嫁入夫家、地位不稳时,钱和信往往要经过公婆、族人,甚至娘家长辈的手


沈惠芬研究过的一封闽南侨批里,丈夫寄给妻子一点钱,为了让妻子能真的收到,就选择把钱寄给岳母,请她送到自己家里,作为妻子“补养”之用。因为丈夫知道,妻子在夫家未必有权直接支配这笔钱。要让钱真正用到她身上,需要借娘家长辈来做见证。


番客婶林D,和公婆、叔伯、嫂子、姑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次需要零花钱,都要向婆婆开口要。另一些受访者,甚至对丈夫侨汇的金额和详情都一无所知。


对番客婶来说,侨批不只是思念,也是权力。


谁收信?


谁读信?


谁管钱?


谁知道丈夫在海外到底怎样生活?


谁能决定一封信给不给她看?


这些问题,决定了一个女人在家庭里的真实位置


电影里那些让我们落泪的侨批,它们看上去像爱情,摸上去却是生活的骨头


是坚硬而冰凉的。

 楼主| 发表于 2026-5-24 05:4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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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木生对淑柔永远坚贞,这几乎是电影最美的地方,也是最像童话的地方。


如果我们把目光从电影移回历史,就会发现木生式的忠贞,在侨乡故事里并不是最常见的结局。更常见的,是陈达在《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里写下的那个词:


两头家。


对许多番客来说,再娶并不一定被理解为背叛。可是对留在家里的番客婶来说,这套解释再完整,也遮不住一个事实:丈夫已经在别处重新开始了人生,可是她们却被迫原地踏步。


面对这样的命运,番客婶并不是只有一种姿态。


有人理解,有人哀怨,有人沉默,有人越界,有人抗争。


在陈达的研究里,有一些妻子表示理解,甚至会劝说丈夫再娶,因为这样可以让丈夫在海外的生意好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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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吗?哀怨吗?当然都有的,可是只能被藏进歌谣里。


《问君番邦几时返》,唱的是:


“清明过去谷雨兜,思想我君目滓流,咱厝田园都抛荒,问君番邦几时返?”


另一首《一条手帕》,丈夫出洋十几年无音无信,在外和当地女子结合:


“番婆真水真标致,放阮唐山某子拆一离。”


这里面当然有嫉妒,有怨恨,也有一种无处投放的愤怒。她们不能去南洋质问丈夫,不能找那个“番婆”对峙,甚至不能真正为自己申辩。


大部分番客婶没有留下自己的文字。


林居真是少数例外。


1991年,她自费出版了自传《五十一年之心声》。在自传里,她坦诚在听到丈夫和一个菲律宾女子结合的消息时,感到五内俱裂。


她起初赌气,不写信。同村的侨眷来劝她,给她出主意,把丈夫过去寄来的旧信,抄几段,夹进别人寄向菲律宾的信里辗转带过去。这个办法奏效了,丈夫不久后来了信。


她在自传里写通信对自己的意义:写信时能述说心里的话、描绘对未来的期待;收信时能慰藉愁思、盼望游子归来。


她常常帮村里不识字的番客婶代写信。有一位番客婶从未收到过丈夫专属给她的月费,林居真帮她写了一封信。之后那位丈夫改变了习惯,开始定期寄钱。


她不识字,却让另一个女人少守了几年穷寡。


也有人选择无所谓,番客婶许XC识字,帮邻居写了一辈子信,却从未主动给丈夫写过一封。她的解释很简单:没有感情基础,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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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有一些女人选择抗争,尽管这种抗争被称为“不守妇道”


番客婶的“不贞”现象,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尤其明显。战争期间,南洋和中国之间交通中断,丈夫音信全无。许多番客婶需要独自求生。战后回国的华侨,一发现妻子有婚外情,或者只是听说妻子“不贞”,就会在报纸上登启事,公开宣布脱离夫妻关系。


晋江人留章盘,1937年结婚六个月后出洋去菲律宾,听说妻子与人私通,1940年夏天特地回国调查。收集所谓“证据”后,他认为妻子“败坏我之门风,不守妇道”,登报宣布从即日起与妻子“永远脱离夫妻关系”,以后“各自自由行动”。


南安人张团来,1940年与晋江女子陈随意结婚,婚后去了菲律宾。太平洋战争结束后回乡,发现妻子在家“不守妇道”。他在启事里说,本来还希望她“痛改前非”,但她已经“名闻四海”,所以登报脱离夫妻关系。


更严厉的处理,是报警


1948年5月,晋江石狮大仑保一个蔡姓归侨,到警察所控告妻子胡氏通奸,说她“有辱家誉”,请求警所拘办。报道里,丈夫说自己当年“抛下亲母少妻,南渡谋生”,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侨汇断绝;又指责胡氏“不耐艰苦生活,又觉孤帏寂寞”,把家产拍卖,到处与人勾搭。战后他回乡,看见胡氏怀孕,怒不可遏,于是报警。


这段报道几乎完全站在丈夫和舆论一边,我们不知道胡氏自己的说法是什么,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怎样活下来。报纸留下的,是丈夫的控诉、警察的介入和“有辱家誉”四个字。


丈夫可以登报,可以报警,可以把妻子的名字和羞耻一起公开。


妻子能做什么?


她能申辩的机会很少。即使她反击,也未必有用。


蔡玉守就是这样。


她17岁嫁给王海土。婚后三个月,丈夫出洋去了菲律宾。她生下一个女儿,丈夫却一直没有接济生活费。整整十年,她没有收到丈夫的侨汇,也没有得到他的照拂,只能靠娘家维持生活。她留在夫家侍候公公,养育幼女,守着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十年后,丈夫终于从菲律宾回来。


蔡玉守这才知道,他在外面已经另娶番婆。


在这漫长的贫困和寂寞里,蔡玉守自己也发生了婚外情。1947年六月,石狮大埔,这件事败露了。


《泉州日报》的报道是这样的,蔡玉守与王候通奸案,奸情暴露之后,蔡玉守反过来控告丈夫王海土重婚。可是法院的结果很讽刺,说丈夫地址不明,无法传讯,而蔡玉守确有通奸,所以重婚没有被追究,蔡玉守被认定为“诬告”,判有期徒刑八个月。


那篇报道里还夹了一句:她的公公王局也“与人通奸”。


可是最后真正被司法惩罚的,还是蔡玉守。


我不知道蔡玉守后来怎样了,但这就是1948年的侨乡。


还好,我们还有一些积极的案例,这是属于极少数勇敢的番客婶的,她们找到了另一条路,革命


林贵攀,1915年生于石狮永宁。1930年,她与晋江龙湖埔头村的施学日结婚。婚后不久,丈夫赴菲律宾谋生,她成了一个典型的番客婶。


1938年,抗战救亡运动进入泉州侨乡,林贵攀参加了晋江县妇女抗敌后援队永宁妇女军训队,宣传抗日,募集抗日基金。军训结束后,妇训队又成立“永宁妇女救护队”,直接参与战时伤员抢救。


几年后,她加入中共地下组织


林贵攀得到了一部分家庭支持。沈惠芬书里写,她是在婆家人的支持下,利用丈夫提供的部分海外资源进行地下党工作。丈夫人虽然在菲律宾,并不能陪在她身边,但他从南洋寄来的钱、布和药物,都被林贵攀用来支持地下活动。


她典卖丈夫从南洋带回来的金手镯、金戒指,购买曲九手枪送给地下党。


她家也成了地下党员的重要落脚点1945年冬天,有三名地下党员到林贵攀家住宿,路上不巧被保长的女儿发现了。林贵攀拿了些吕宋肥皂和针线到保长家,说这些人都是坐难民船回国的华侨,是她丈夫的朋友,这样才化险为夷。


林贵攀不是只有一个人。


一批番客婶被她组织起来,只要地下党需要物资或经费,她们就一呼百应,拿出丈夫从南洋寄来的美元,或者自己陪嫁的首饰来支援。


1944年到1949年,约六年间,这批番客婶没有一个泄露风声。


林贵攀后来还拿出丈夫从南洋寄来的金鸡纳霜丸,给感染疟疾的南下解放军治病。为了迎接解放,她夜以继日发动妇女缝干粮袋、做布鞋,向群众借粮、筹粮,供应解放军。解放之后,她曾受到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番客婶并不只有等待这一种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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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我一直很想探讨的,是另外一个更沉默的空白。


那些被番客婶称为“番婆”的女人,后来怎样了?


“番婆”,就是那些丈夫在海外的女人,往往是被怨恨的对象,是抢走丈夫的人。


沈惠芬记录过一位番客婶Hong Q的讲述。她去菲律宾探望丈夫。在饭桌上,丈夫的另一个妻子就坐在旁边。她没有吃对方做的任何食物,但回来后仍然觉得胃痛,并且一直认为,是那个番婆在握手时给她下了咒,因为对方摸了她三次手。


我们知道番客婶对番婆的感受。


歌谣里有,报纸里有,访谈里有。


可是番婆怎么看待大陆这边的“唐山妻子”?


这一面,历史几乎是空白的。


我后来去查英文材料,发现“番婆”的声音也极少。英文研究里,她们常常被写成local wife(本地妻子)。名字变了,但是沉默没有变。


学者Jiemin Bao研究泰国华人婚姻时提到,跨国一夫多妻曾是许多中国男性移民的常见安排,对男人来说,泰国妻子不仅是生活伴侣,也意味着当地的社会关系,可以让孩子获得泰国身份。


这就让“番婆”这个形象复杂起来。


她并不一定只是歌谣里的妖女,也不一定只是中国妻子想象中的敌人。她可能是一个当地贫穷女子,也可能是泰籍华人女性,也可能是一个在曼谷小店里帮男人做生意、照顾孩子、应付当地社会的人。


她对这个男人来说,是另一头家的主妇


可我们仍然不知道,她自己怎么想。她知道中国那边有一个妻子吗?她知道自己也只是“两头家”里的另一头吗?她觉得自己是正妻、偏房、二奶?


研究马尼拉华人家庭的Richard T. Chu写到一个故事,华人Lucio Ysabelo Limpangco,先在中国娶了太太,生五个孩子;后来又在马尼拉娶了本地天主教女子,和她生了两个孩子。Lucio去世前按西班牙民法,把遗产分给两边所有合法子女。菲律宾妻子去世后,那两个混血孩子则被送到中国,由他的中国妻子照料。


我还在一位新加坡学者的论文里看到一个南洋出生的孩子,“我在新加坡长大,常听同学讲起父亲‘在中国的另一个妻子’。有一个同学非常震惊,因为她父亲的‘原配’在1970年代突然带着孩子出现在她家门口。”——很多时候,番婆也是被欺骗的对象。


站在番客婶的位置,番婆当然是敌人,可是从历史的位置看,她也可能是另一个被男性跨国流动卷进去的女人。


她们互相怨恨,却未必真正认识彼此。


其实,她们都在等男人的解释,等钱,等身份,等孩子有一个名分。只是一个等在祖屋里,一个等在海外的小店、码头、街巷和厨房里。


历史留下了番客婶的怨歌,却几乎没有留下番婆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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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好电影。


它的核心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素昧平生的异乡女子,替死去的男人继续写信、寄钱,守护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家庭。


这当然动人。


它里面有真实存在过的华侨精神:守望相助,重情重义,人在异乡,仍然愿意替另一个家庭留一盏灯。


因为我们太希望相信,世上真的有这样一种爱:人不在了,情还在;丈夫没有回来,信还会回来;一个女人等了一生,最后并不是白等。


可是历史没有这么温柔。


更多番客婶等到的,其实是背叛和沉默。


电影里的情书,她们也许一辈子也无法盼到,她们能拿到的,不过是一张被公婆拆过的侨批,一点从婆婆手里讨来的零花钱,一床迟迟买不起的被子,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春天。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说:谢谢这部电影。


因为它至少把“侨批”这个词带出了博物馆。


也把一群女人,从历史背面的暗处带到我们面前。


陈达教授在1938年就记录过“两头家”,沈惠芬教授通过档案、报纸、侨批和2004年前后的口述访谈,把番客婶从华侨史的背面找了出来。


可是对普通读者来说,她们仍然太陌生了。


我们更熟悉下南洋的男人,熟悉他们怎样赤手空拳,怎样寄钱回乡,怎样建番仔楼,怎样衣锦还乡。


我们不太记得那些留下来的女人。


她们在村口等过信。


在婆婆手里讨过钱。


在戏台前看过一眼英俊的戏曲演员。


在牌桌上摸过几圈牌。


在深夜里替别人代写过一封信。


在歌谣里骂过一个从未见过的番婆。


在法院里输掉自己的申辩。


在地下活动里,把首饰拿出来。


她们不是某种传统美德的证明。


也不该只是“伟大侨乡”的背景板。


她们曾经年轻,曾经漂亮,曾经有欲望,有脾气,有不甘心。她们也许也想过,如果不是这场婚姻,如果不是这片海,如果不是那封迟迟不来的信,自己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


可是没有人问她们。


历史只记下男人出洋。


很少记下女人怎样留下。


很多年后,电影里的阿嬷终于收到一封情书。


而真实的番客婶,很多人一生等到最后,也不过是把门开了又关,把信看了又收,把眼泪擦掉,第二天继续煮饭、喂猪、侍奉公婆、带孩子。


那封信来了,她活一天。


那封信不来,她也要活一天。


电影给阿嬷补了一封情书。


可历史欠番客婶的,远远不只是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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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达:《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商务印书馆,1938年。

2、沈惠芬:《社会性别与历史书写:20世纪上半叶福建移民家眷生命史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

3、Huifen Shen, China’s Left-Behind Wives: Families of Migrants from Fujian to Southeast Asia, 1930s–1950s, Singapore: NUS Press;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2.

4、Shuhua Chen, “De-labelling the ‘Memory of the World’: A Cosmopolitan Perspective on Qiaopi Remittance Letters,” Anthropological Forum, Vol. 34, No. 1, 2024, pp.117–134.

5、林居真:《五十一年之心声》,泉州自印,1991年。

6、高铭群、林少川主编:《霞思:林贵攀女士传记》,厦门大学出版社,1994年。

7、陈增瑞辑录:《晋江民谣百首》,菲律宾安海公会编印,1995年。

8、傅孙义编:《晋江民间歌谣》,厦门大学出版社,2007年。

9、Jiemin Bao, Marital Acts: Gender, Sexuality, and Identity among the Chinese Thai Diaspor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5.

10、Jiemin Bao, “Half a Heart: Denaturalizing Polygyny in Bangkok, Thailand,” Ethnology, Vol. 47, No. 3, 2008, pp.145–161.

11、Richard T. Chu, “Catholic, Sangley, Mestizo, Spaniard, Filipino: Negotiating ‘Chinese’ Identities at the Turn-of-the-Twentieth-Century Manila,” in The Philippines as Home: Settlers and Sojourners in the Country, Philippine Migration Research Network.

12、《泉州日报》1937年4月13日《我的家乡》,转引自熊蔚霞、郑甫弘:《抗日战争时期闽粤侨乡的侨眷生活》,《南洋问题研究》1992年第4期。

13、《福建日报》1940年7月12日第2版《脱离夫妻关系启事》,转引自沈惠芬相关研究。

14、《泉州日报》1948年1月17日《蔡玉守通奸案判徒刑八个月》,转引自沈惠芬相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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