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美以伊战事的时候，我们在关心什么？

源济

当我们谈论美以伊战事的时候，我们在关心什么？

原创 刘怡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3月18日 04:37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美以伊：战争的逻辑」

                                     主笔 | 刘怡

当哈梅内伊来到纽约

罗宾·莱特（Robin Wright）唯一一次与阿里·哈梅内伊（Ali Khamenei）近距离接触，是在遥远的1987年9月23日。两伊战争即将进入第八个年头，伊朗当时正承受高通胀率，失业率飙升，还因为袭击波斯湾中的国际油轮，面临美国政府新的制裁威胁。在纽约召开的第42届联合国大会，成为伊朗当局为数不多公开发声的机会。48岁的哈梅内伊临危受命，率代表团出访美国。当时他的身份是伊朗总统——一个礼仪性质的职位，在伊朗权力序列中排名第四。《纽约时报》评论说，“在德黑兰的领导人里，他是最没有影响力的一位”。

人生第一次踏上美洲大陆的土地，竟是去往“大撒旦”美国，这种经历发生在哈梅内伊身上，并不显得多么怪异。1964年他第一次乘坐飞机时，是戴着手铐，被巴列维国王的秘密警察从边境城市扎黑丹押赴德黑兰监狱。十多年间六次被捕的经历，使他积累了丰富的与敌人打交道的经验，也使他变得低调而务实。他并不抗拒入住曼哈顿奢华的华尔道夫酒店，不抗拒举行新闻发布会，甚至主动邀请美国媒体人共进工作早餐。为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工作的罗宾·莱特——一位1973年就去过伊朗，刚刚在黎巴嫩战场和伊朗支持的真主党武装近距离接触的女记者——便是受邀者之一。

走进华尔道夫酒店富丽堂皇的餐厅之前，莱特已经听过许多关于哈梅内伊的传闻，说他是一位狂热的文学爱好者，博览群书，能写诗，富于理想主义气息……实际情形则多少令女记者感到困惑。30多年后，莱特在邮件中告诉我：“哈梅内伊并不是一位典型的魅力型领袖。他声音低沉，说话缺乏激情，全程几乎没有和我对视过，只是嘟嘟囔囔地大谈‘邪恶的超级大国’对伊朗的不公，仿佛提前背下了一篇宣传稿。”在什叶派传统里，引经据典的即兴演说被视为重要的个人才能，而哈梅内伊的语言技巧显然没有令莱特信服。

1月17日哈梅内伊在德黑兰发表讲话（图源：伊朗最高领袖网站）

唯一透露出个人特质的举动，是哈梅内伊侧身唤来保镖，用餐刀帮他切开一块牛排——他的右臂在1981年的一次暗杀中被炸成残废，无法举起。即使是在保镖切肉的那十几秒钟时间里，哈梅内伊也没有停止说话。他依然低着头，自顾自地批评着美国里根政府。那种沉浸在个人世界里，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状态，让莱特深感震惊。之后的许多年里，她一直在问自己：这个用胶框眼镜、黑色缠头巾和灰白胡须将自己保护起来，面带拘谨神情的中年人，是否有足够的号召力、手腕和学识，应对伊朗复杂的国内外形势？

1981 年 10 月 4 日，伊朗候任总统哈梅内伊（右前）在两伊战争前线与士兵交谈（视觉中国 供图）

早餐结束后，哈梅内伊动身前往联大会场。他的演讲长达1小时20分钟，其中有一半左右的时间在声讨美国里根政府，仿佛忘了就在一年前，伊朗还曾通过秘密渠道从美国购买反坦克导弹。为德黑兰争取国际同情的任务终究没能完成，哈梅内伊随后就匆匆离开纽约，把他不得已停留在美国领土上的时间缩短到了一个晚上。

这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造访这个遥远的敌人。

另外两个主角

终其一生，哈梅内伊也许从未知晓：1987年9月23日这一天，和他日后的命运发展纠缠在一起的另外两位关键人物，也在纽约，并且离他的直线距离还不到三公里。

正当哈梅内伊在联合国总部大厦发表那场攻击性十足的演讲时，以色列常驻联合国代表“比比”·内塔尼亚胡（Bibi Netanyahu）默默走出了会场，避免和伊朗人在公开场合发生接触。这是以色列外交官应对“敌对”国家时的常态，却多少束缚了内塔尼亚胡声名在外的沟通技巧。当然，“比比”的沟通技巧，大部分时候是花在游说美国政客和公众上的。这一年他38岁，前半生有整整16年在美国东海岸度过，自诩是“整个以色列最了解美国人的人”。如果不是政治伯乐摩西·阿伦斯（Moshe Arens）的征召，使“比比”成为以色列外交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或许更愿意以市场营销顾问或者公关公司总监的身份在美国度过余生。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以色列特拉维夫，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在基里亚屋顶发表讲话。美以联合军事行动已进入第二天，自2月28日凌晨起对伊朗多地发动打击。伊朗随后在该地区发起一系列报复性袭击。（视觉中国 供图）

1972～1975年，内塔尼亚胡曾在麻省理工学院拿到过建筑学学士学位。这层背景使他有机会结识土生土长的纽约房地产大亨弗雷德·特朗普（Fred Trump），并一度过从甚密。不过，年事已高的老弗雷德并没有告诉“比比”，他那个刚满41岁，在新出炉的全美富豪榜上排名第63位的儿子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J. Trump），为了宣传即将出版的新书《交易的艺术》，正有意把从政当成噱头。就在哈梅内伊与内塔尼亚胡擦肩而过的那个上午，唐纳德正端坐在距离联合国总部仅仅2.5公里的特朗普大厦26层，会见共和党政治活动家迈克·邓巴（Mike Dunbar），商讨自己是否应当参加1988年总统大选。

确切地说，商人特朗普的第一份政治宣言，是在哈梅内伊抵达美国之前20天发表的。1987年9月2日出版的《纽约时报》《波士顿环球报》和《华盛顿邮报》，刊登了一份占据整个版面的付费广告，题为《唐纳德·特朗普关于外交政策的信》。在这封价值94801美元的昂贵公开信里，特朗普用一惊一乍的语气告诉他的同胞，“我们仍在保卫波斯湾——这片区域对美国的石油供应而言意义不大”“我们在保护那些我们并不拥有、运载着我们不需要的石油、最终目的地是那些不会伸出援手的盟友的船只”。他用愤懑的语气表示，“让日本、沙特和其他国家为我们向盟友提供的保护买单”“应当向这些富裕国家征税，而不是向美国征税”。

特朗普所说的“保卫波斯湾”，指的是两伊战争期间，里根政府为了避免伊朗使用反舰导弹和水雷封锁波斯湾能源航道，出动美国海军舰艇为中立国运油船队护航一事。严格来说，它与日本和沙特并无直接关联。但在特朗普笔下，美国正在为一场不属于它的战争，遭受盟友的潜在盘剥。这种状况不能永远持续下去。

29年后，特朗普对政治记者克鲁斯（Michael Krus）承认，他在1987年秋天的从政试探，从头到尾只是为了宣传《交易的艺术》。他最终没有报名参加1988年的总统大选。之所以选择两伊战争作为话题，也仅仅是因为“伊朗”这个国名在1979年之后的美国热度足够高。这或许又是一种特朗普式的言不由衷——毕竟，他在1980年就曾宣称，美国应当入侵伊朗，争回在德黑兰人质事件中失去的面子，并通过攫取波斯湾石油让自己“富甲一方”。

不过，特朗普的愤懑情绪却是真实的——他对“向盟友征税”的执念，他对伊朗带点猎奇色彩的兴趣，乃至他那种鄙视规则、玩世不恭的心态，全都是真实的。把漂浮的情绪转化为现实的政策，需要的只是时间。

2026年2月28日，美国佛罗里达州棕榈滩海湖庄园，特朗普总统与国务卿鲁比奥（右三）等人共同观摩“史诗怒火”军事行动（IC photo 供图）

从波斯湾到波斯湾

在1987年这个充满宿命感的秋天，还有其他一些人忙碌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在鱼龙混杂的纽约布朗克斯区，30岁的律师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腰里别着手枪，正在自己刚买下的廉价公寓楼里收租。一年前他在曼哈顿偶然结识了唐纳德·特朗普，随即开始模仿这位年纪稍长的同行，打造属于自己的房地产王国。再过38年，威特科夫将以美国中东事务特使的身份，与伊朗代表展开一轮又一轮令人精疲力竭的核谈判。27岁的退位伊朗王储礼萨·巴列维（Reza Pahlavi）新近搬到了美国康涅狄格州的格林威治，距离曼哈顿不过50多公里。他在海外伊朗侨民中仍有微薄的影响力，但返回德黑兰复辟的希望正变得越来越渺茫。26岁的“大龄”学生穆赫辛·法赫里扎德（Mohsen Fakhrizadeh），这一年在改名后的原伊朗国立大学（今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拿到了核物理学士学位。他打算继续深造，并将在20年后成为伊朗核武器计划的灵魂人物。

不过，威特科夫、巴列维、法赫里扎德们只是配角。美国、以色列、伊朗三国未来的命运，乃至它们之间关系的走向，将更多取决于整体的历史进程，以及那三位主角——不善言辞、时时带着防范心理的哈梅内伊，能言善辩、渴望在政治新赛道上一鸣惊人的内塔尼亚胡，以及变化无常却又充满愤怒的特朗普。

离开纽约近两年后，1989年5月15日，哈梅内伊公开可考最后一次以伊朗总统的身份出访海外，目的地是朝鲜首都平壤。之后30多年，伊朗和朝鲜的国家命运，都将与核计划紧密联系在一起。同年6月3日，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第一任最高领袖霍梅尼（Khomeini）教长因为心脏病去世。一天后，曾长期不被看好的哈梅内伊当选为继任者，开启了他漫长而复杂的最高领袖生涯。终其一生，他再也没有离开过伊朗。

1978 年 11 月 8 日，霍梅尼教长在法国的流亡地接受信众祝福（视觉中国 供图）

“比比”·内塔尼亚胡在美国常住的时间，只持续到1988年春天。随后他返回以色列，登记为右翼政党利库德集团（Likud）的议员候选人，开始全面进军政坛。从1996年起，内塔尼亚胡组阁，又失权，接着借助时势的力量重返舞台中央，一步步把自己“熬”成了执政超过18年、在现代以色列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政府总理。他曾不止一次被美国官员评价为优柔寡断、缺乏担当，却又不忌惮频繁展示以色列的军事拳头。左翼批评者攻击“比比”大权独揽，滥用武力；右翼批评者则诟病他长期奉行“既不敢正式吞并（巴勒斯坦），又无意开创地区和平”的机会主义路线。

英国历史学家、《耶路撒冷三千年》的作者西蒙·塞巴格·蒙蒂菲奥里（Simon Sebag Montefiore）曾告诉我：“‘比比’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意识形态驱动型政治家。他永远在寻找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行动方案。”而在进入21世纪后，曾在纽约与“比比”缘悭一面的哈梅内伊，日益成为他最憎恶的个人宿敌。双方在彼此眼中，都不仅是政治棋局中的对手，还关乎两个政权的生死，甚至关乎个人的身后评价。

1987 年 9 月 23 日，时任伊朗总统阿里 · 哈梅内伊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发表演讲 （视觉中国 供图）

与此同时，在美国，唐纳德·特朗普陆续经历了破产危机、两次离婚、一段成功的真人秀生涯，并且又出版了18本书。他依然在高调兜售那本《交易的艺术》，只不过按照《福布斯》杂志的统计，他在房地产市场的投资回报率，并不高于标普500指数型基金的平均水准。当特朗普作为20世纪80年代明星企业家的声望即将耗尽时，他转战政坛，出人意料地赢下了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

在第一个总统任期内，特朗普依然以随心所欲的方式对待伊朗。他退出了奥巴马政府2015年签署的伊朗核协议，却无力提供替代品。当特朗普在2019年12月，主动提出对伊朗实施“小规模”军事打击的动议时，抗拒风险的“比比”·内塔尼亚胡罕见地表示了反对。特朗普最终下令，以无人机在伊拉克击杀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高级将领苏莱曼尼（Qasem Soleimani）。这是一种任性，也是一个信号：在21世纪的中东政治中，暗杀不再是一种禁忌。规则正在一点一点被打破，决定性的变化即将到来。

2016 年9 月 18 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卡西姆 · 苏莱曼尼（中）出席与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会议（视觉中国 供图）

2023年10月7日，枪声在加沙地带响起。重塑中东秩序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当伊朗及其盟友的弹道导弹、火箭弹和无人机把弹药投射到以色列领土上时，内塔尼亚胡开始以不计代价的军事行动挽救自己的政治生涯。某时某刻，他或许会回忆起：1987年纽约的那个秋天，他在公关游说中花力气最多的，是强调以色列维持生存的必要性。而哈梅内伊的那场演讲，同样提到了伊朗在“邪恶势力”的包围下，确保政权稳定的决心。2024年10月26日，以色列的空中打击，第一次延伸到伊朗本土。11天后，特朗普第二次赢得美国总统大选。三位主角再度归位，但世界已经不是1987年时的样子了。

2025年6月，历时12天的空袭伊朗作战，彻底解除了美国在对伊关系中的“热战”封印。它并未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伊朗的核项目和导弹工业仍在继续运转，尽管它的经济和社会危机也愈演愈烈。对三位年长的领导人来说，让步都是不可想象的举动。它只能以更残酷、卷进更多人的方式，走向下一个阶段。

2025 年 7 月 14 日，一名德黑兰市民手捧上个月空袭中遇难的父亲遗像，准备举行纪念仪式。2025 年 6 月以色列对伊朗的空袭作战被称为“十二日战争”，伊朗官员称伊方共有 935 人丧生（视觉中国 供图）

2026年2月28日，战端重启。哈梅内伊的生命在德黑兰结束，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随后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严重阻断了中东能源的外运通道。美国海军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时间里，并未承诺为外国商船提供护航。伊朗当局接着又宣布，哈梅内伊的二儿子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当选为新任最高领袖。德黑兰没有发生政权更迭。

3月8日，位于德黑兰以北的沙赫兰储油库在美以空袭中被炸毁，浓烟飘向德黑兰市区（视觉中国 供图）

时间仿佛回到了整整39年前。一切似乎从未发生，一切又似乎都已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