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深陷寒冬：国内示威正烈，国外盟友遭俘

源济

伊朗深陷寒冬：国内示威正烈，国外盟友遭俘

2026-01-09 13:19·凤凰WEEKLY

文/亦凡

编辑/漆菲

由于货币贬值、物价上涨，伊朗民众抗议从首都德黑兰蔓延到全国，声势愈演愈烈。

当地时间1月8日晚，数千民众聚集在各个城市举行抗议活动。为应对这一局面，伊朗实施了全国范围的网络控制。互联网监控服务公司“网络区块”(NetBlocks)称，伊朗的互联网连接数据在8日下午突然大幅下降，近乎完全中断。

同一天，美国总统特朗普再次威胁称，如果伊朗政权部队杀害更多抗议者，美国将“打击”伊朗。伊朗外务大臣阿巴斯·阿拉格希回应说，伊朗不希望与以色列或美国开战，但如果再次受到攻击，伊朗准备反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亦言辞激烈称，“我们绝不向敌人屈服。我们将让敌人跪倒在地。”

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称，“绝不向敌人屈服”。

半岛电视台援引人权活动人士的报告称，截至1月8日，此轮抗议活动至少造成38人死亡，包括4名儿童和4名安全部队成员，此外2000多人被捕。

国内一波未平，远在拉美的盟友委内瑞拉陡然生变，总统马杜罗被美军强掳至纽约审判。外界担忧，虽然特朗普对马杜罗所为超出想象，但亦是创造先例，增加了与伊朗发生冲突的可能性。

“一种新的无序状态正在出现，它让一切变得更加不稳定，也更容易走向战争。”全美伊朗裔美国人委员会主席贾迈勒·阿卜迪（Jamal Abdi）表示，“无论是特朗普开始迷恋所谓的‘外科手术式’政权更迭，还是给予内塔尼亚胡来自美国的正式背书、支持其采取类似行动，都很难不让人看到：这正在为那些推动与伊朗重新开战的多方力量注入动能。”

德黑兰的店主和商贩走上街头，抗议经济状况。

当巴扎商人“揭竿而起”

本轮抗议风暴从2025年12月28日开始，源于德黑兰大巴扎的商人们。“巴扎”即波斯语的市场，有着悠久历史的德黑兰大巴扎不仅是一个卖藏红花和地毯的市场，更遍布高度分工的行业网络。

一些商人在此世代经营，背后是家族资本和行会制度，形成了相当紧密稳固的组织。他们也是对经济水温最敏感的群体，才会在汇率创下新低后关门歇业以示抗议。

当天，伊朗里亚尔兑美元汇率跌至142万比1，仅半年时间贬值幅度高达56%。这意味着，一名普通伊朗人的月薪仅为100多美元。光是购买基本食品，就会耗尽一个月的薪水。作为对比，2015年伊朗核问题协议达成时，1美元可兑换3.2万里亚尔，1979年伊斯兰革命之前，汇率则为1美元兑70里亚尔。

伊朗里亚尔过去半年来急剧贬值。

里亚尔暴跌迅速稀释了人们手中的积蓄，加剧了本就严重的通货膨胀，例如食品价格较去年同期平均上涨了72%。对于大巴扎的商人来说，汇率巨变严重扰乱了交易。由于手里的里亚尔每分每秒都在贬值，导致进口成本节节攀升，甚至一天之内上午卖出货物收到的钱，到了下午就买不回同等数量的进货。

由于汇率波动难以预测，商品也难以定价，这让顾客迟迟不愿购买，导致买卖双方互不信任。为此，德黑兰的商户们走上街头，希望政府可以采取行动，遏制汇率波动。

伊朗经济为何如此脆弱？这既是西方多年来严厉制裁下的结果，也源于近几年伊朗内部的治理失调。伊朗被踢出SWIFT（全球银行间金融通信协会）系统，无法进行正常国际结算，制裁导致伊朗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换取美元。当外汇供给不足时，里亚尔便出现雪崩式贬值，引发恶性通胀。

伊朗油气储量领先，但也过度依赖这个单一财政来源。除了依靠出口能源换取外汇，其他行业发展相当迟滞，经济发展效率低下，日常消费品严重依赖进口。

过去一年，伊朗经济的不确定性在冲突下加剧。2025年6月，以色列发起一场12天的战争，重创伊朗的核武器和弹道导弹计划，并粉碎了其防空系统。美国也加入其中，亲自下场攻击其核设施。同年9月，联合国重新对伊朗实施制裁，冻结其海外资产。

虽然在轮番的打击下，伊朗人展现出众志成城的团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政府就没有抱怨。遭到袭击之前，他们的生活已经非常艰难，许多家庭的收入和储蓄都难以维持生计，除此之外，伊朗还面临水资源等危机，普通人的生活只能用雪上加霜形容。

“现在是人们买不起食物，他们负担不起的东西越来越多。”伊朗问题专家尼亚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如此说道。储蓄贬值、食品和药品几乎都买不起或买不到，停水停电的情况日益增加。受影响的不再是边缘群体，而是广泛的中产阶级。

2025年12月20日，抗议浪潮开始前的德黑兰大巴扎。

几十年来，大巴扎一直是伊朗经济命脉和政治稳定锚点。当巴扎商人“揭竿而起”，对政府来说无疑是个危险的兆头——这些商人曾是断送巴列维王朝的关键。他们与宗教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厌恶动荡带来的利益受损。

四十多年前的伊斯兰革命中，巴扎商人掌握的巨量财富为霍梅尼提供了重要资助，并帮助后者传播其理念，最终终结了巴列维王朝的统治。如今，这个群体所掌握的社会财富以及政治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

1978年，伊朗民众在德黑兰进行示威，反对当时的国王巴列维。

特朗普“声援”抗议者

以德黑兰为原点，短短数天内，抗议如同燎原之火点燃了伊朗——全国近50座城市都有示威活动，分散在全国31个省份中的25个。参与者从商户扩散到各行各业乃至学生群体。

人们的诉求从要求政府干预经济变成了反对现政权。流传在社交平台的视频中，可以听到人们高喊“自由！自由！自由！”或是“打倒独裁者”，有人甚至喊出支持已故国王巴列维之子的口号，如“国王万岁”。

1979年由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推翻巴列维王朝，已经流亡海外四十多年的末代君主之子礼萨-巴列维被看作是海外反对派运动的代表人物。礼萨-巴列维1月6日通过社交媒体号召伊朗民众在1月8日和1月9日当地时间晚8点高喊口号。在他看来，伊朗各地的抗争规模已经前所未有。

这是自2022年以来伊朗最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当年22岁的女孩阿米尼被指控没有正确佩戴头巾而遭到拘留，并在此期间死亡，从而引发声势浩大的示威活动。

外界认为，经济不振只是这场遍及多地抗议的诱因，人们不再相信政府有能力让一切重回正轨。

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因此坦言，“如果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们将无法执政。”他将经济状况恶化归咎于外部制裁，“石油受到禁运，收入来源有限”。但他也承认，一部分责任应归于政府，“如果人民不满意，责任在我们和你们身上。不要找美国或其他任何人来背锅。我们需要尽心尽力为人民服务，让他们满意。”佩泽什基安建议政府官员和抗议群体中的领导者对话，尝试解决他们的问题。

2024年，马杜罗在俄罗斯喀山举行金砖国家峰会期间会见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

为了回应抗议者的诉求，伊朗政府在抗议次日任命了新的中央银行行长。新行长阿卜杜勒纳赛尔·赫马蒂承诺，他将努力恢复经济稳定，推行汇率制度改革。

除此之外，政府承诺为每个伊朗人每月提供1000万里亚尔的补助，为期四个月，这大约相当于7美元。伊朗政府称，这是为了“减轻民众的经济压力”。

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表示，抗议者的诉求是合理的，但示威者中的暴徒应该“受到惩罚”。隶属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塔斯尼姆通讯社发表文章，将德黑兰的抗议活动称为“零星的、参与人数较少的集会”，并称大多数人对此“漠不关心”。

可无论是领导人承认抗议合理性的言论，还是微薄的现金补贴，都不足以平息伊朗人的愤怒。

为了应对不断蔓延的抗议浪潮，伊朗安全部队开始使用强硬手段加以抑制，发射催泪瓦斯驱散示威者，甚至动用霰弹枪，示威者和安全部队之间的暴力冲突时有发生。然而，抗议活动没有偃旗息鼓之势，大巴扎的店铺依然关门歇业，司法部门则威胁要加大镇压力度。

伊朗安全部队在德黑兰使用催泪瓦斯驱散抗议者。

1月8日，特朗普在接受保守派记者休·休伊特的电台采访时谈到了抗议活动，重申了他的威胁，即如果伊朗政府杀害任何抗议者，美国将“打击伊朗”。当被问及有报道称抗议者死亡时，特朗普将其归咎于“人群控制”。“人群太拥挤了，发生了踩踏事件……有人因此丧命。”他说，“我不确定是否一定能追究某人的责任。”

英国皇家国际问题研究所中东和北非项目主任萨纳姆·瓦基尔（Sanam Vakil）认为，伊朗一些人也许认为，美国可能不仅是在口头上支持他们，这会让他们感到更有信心和勇气，“但我担心他们会失望，因为他们不明白美国非常关注有利于自身的结果和利益，（这样的表态）并非出于对伊朗人民的善意。”

“抵抗之弧”摇摇欲坠

马杜罗的遭遇，对伊朗来说无异一记重锤。近几年来，伊朗的盟友圈不断缩小，尤其是引以为傲的“抵抗之弧”摇摇欲坠。

2024年末，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崩溃，阿萨德本人流亡俄罗斯；同年，哈马斯和真主党持续遭到以色列削弱，这两支势力的领导人先后遭遇“斩首”，真主党灵魂人物纳斯鲁拉被炸死，哈马斯领导人哈尼亚在德黑兰境内被暗杀，另一领导人辛瓦尔也已死亡。

到了2025年，伊朗本土更是遭遇以色列和美国的联手攻击，导致多位高级将领、核科学家死亡，多处核设施被炸。特朗普最近表示，如果伊朗重启弹道导弹或核计划，他可能支持以色列再度对伊朗发动空袭。

2025年6月，以色列袭击伊朗国家广播电视台大楼，天空中浓烟滚滚。

这一打击对于伊朗的影响如此深远，不仅重创了该国核计划，恶化了本已脆弱的经济形势，也让社会心态发生剧烈波动。对伊朗人民来说，本土罕见被袭制造了巨大焦虑，担忧战争风险持续存在，人们的政治情绪逐渐出现分化，越来越多的人将糟糕的境况归咎于政府的决策失败，通胀问题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积怨。

如今，同为反美阵营的盟友马杜罗遭突袭，这对伊朗的打击是多重的。多年以来，伊朗和委内瑞拉有着密切的经济联系。据伊朗媒体报道，伊朗与委内瑞拉的经济合作项目覆盖了方方面面，包括汽车生产、住房计划、银行合作、制裁下的石油和物流交流等。

虽然伊朗和委内瑞拉的国家制度截然不同，但多年来共同面对美国这个敌人，也在绕过制裁上互相施以援手。比如委国石油通过悬挂伊朗国旗的油轮运输，在亚洲市场出售；伊朗还利用多年制裁下锻炼出的经验，帮助委内瑞拉建设炼油厂。为了绕过SWIFT金融系统封锁，两国大量使用黄金等实物结算，伊朗提供汽油添加剂、零部件、技术，委内瑞拉则以黄金作为交换。

2020年，工人挥舞着伊朗和委内瑞拉国旗，庆祝伊朗油轮抵达委内瑞拉炼油厂。

眼下，委内瑞拉的债务情况不容乐观，该国债务规模约在1500亿至1700亿美元，远远超出其偿还能力。更何况美国出手干预其中。过去20年来，委内瑞拉欠下伊朗的债务总额在20亿美元左右。而据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前主席称，这一数目仅仅是官方记录的投资与援助。如果委内瑞拉新政府完全倒向美国，伊朗将失去在西半球最重要的避险港湾。

此外，马杜罗闪电被俘也给伊朗领导层制造了心理震慑。伊朗政府迅速谴责美国的行为，呼吁联合国进行干预，制止“非法侵略”。

虽然伊朗的军事力量和安全部队相较委内瑞拉更为强大，政治局势也更为复杂，但鉴于特朗普不守陈规，无视国际法约束，关于其如法炮制类似行为的猜测愈发普遍。这不仅是哈梅内伊支持者的担忧，也是美国部分政客的揣测。

特朗普的坚定盟友、共和党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最近在某个电视节目中戴了一顶帽子，印有“让伊朗再次伟大”字样。和特朗普决裂的共和党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亦称，“下一个显而易见的观察结果是，推翻马杜罗是为了控制委内瑞拉的石油供应，这将为下一次伊朗政权更迭战争提供稳定保障。”

美国参议员格雷厄姆戴的帽子上写有“让伊朗再次伟大”。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的暗示更为直接，他在接受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的访问时说，美国之所以抓捕马杜罗，除了阻止帮派成员和毒品流入美国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国不能让委内瑞拉“变成伊朗、俄罗斯、真主党、中国以及控制该国的古巴情报人员的行动中心” ，不能让美国的敌手在西半球“剥削和榨取”资源。

鲁比奥还称，马杜罗事件向所有美国对手传递了一个信息，“当特朗普告诉你他要做什么事，当他告诉你他要解决一个问题时，他是认真的”。

关于刺杀伊朗最高领袖这件事，以色列早就尝试过。美联社近来炒作称，哈梅内伊为了自身安全已经躲了起来。英国《泰晤士报》则援引一份其获得的所谓“情报报告”称，86岁的哈梅内伊已制定一项备用计划，一旦其安全部队无法镇压抗议活动，或出现逃离、倒戈、不服从命令等情况，他准备与多达20名亲信和家人逃离伊朗。

阿卜迪对此表示，伊朗官员应该制定了相关计划，确保即便失去高级领导人也不会导致政权瘫痪。他强调，“考虑到伊朗有能力对美国利益和人员进行报复，对伊朗实施‘突袭式’行动将会带来更大混乱。”

无论如何，伊朗政府正面临内外承压的脆弱时刻。美国《外交政策》杂志认为，2022年和如今的两场运动都揭示了伊朗政权与社会之间深刻且尚未弥合的裂痕，“前者摧毁了政权的道德权威，后者正在动摇其经济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