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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考公两年才上岸的他,想辞职来北京 |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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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4-2 09:26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考公两年才上岸的他,想辞职来北京 | 人间

 子禾 人间theLivings 2023-04-02 08:05 Posted on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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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有谁会想到一个叫北京的地方,又有谁会知道一个叫盐城的地方?生活就像在黑暗中行走,所以当M焦躁地隐忍着那么多屈辱,终于考中一个小公务员的职位时,如何能想到等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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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 | 《心想事成》剧照


编者按


子禾是“人间theLivings”最早的一批作者,其刊发在人间平台的作品也收入到了这本非虚构作品集《异乡人——我在北京的十年》中。

非虚构写作强调作者的在场性和亲历性,子禾这本书正是以他在北京10年的生活变迁为线,用细腻真诚的语言,记录着他这位外乡人以及与他在北京发生关联的普通人的故事。这里面没有离奇的、跌宕起伏的情节,有的只是“北京”这个庞大、稳固的形象背后生动而微小的画面,它们属于“北京”,也属于“北京”背后的那座具体的城市。

王城如海,北京不乏记录者,但大历史记载的多是帝王将相的更迭、时代的变迁。普通人犹如一滴透明的水藏于海中,很难被大历史关照。而这些人才是社会的大多数,对普通人的书写和记录能让我们看到时代巨变下更多的细节和情绪。

子禾说,“我写的每一个人,同时都是我自己。”其实,他写下的每一个人,也是我们每一个人。也许,这就是非虚构写作的价值与魅力,也是子禾这本书慰为珍贵的地方。



永远不会消失的真空


2008年8月的一个早晨,我从古城坐公交去海淀桥上班,一早就在下雨,整座城市被细雨洗得清新又鲜丽,四处都闪耀着一种安宁的微光,世界为之一新。但稍一走神,你就会荡出这个安宁新世界,你会发现有一种忧郁,依然弥散于四周。

这忧郁正源于生活的规驯。对于一个还没有习惯生活之鞭的年轻人来说,这规驯永远显得过于突然,过于不留情面。而一个人要在社会中有所成就,需要真正学会接受它,如此才能获得它蝇头小利的奖赏。

约一个月前,我就是这样告诫M的。我的大意是,要忍耐,一旦度过这个煎熬期,你就会获得一种自由,那种自由如同你的脉搏,不再与你相抵触。

万万没想到,会在清早的公交车上接到T的电话。手机听筒中的嘈杂瞬间复活了城市的喧闹,仿佛外面的雨是一种错觉。T是M的大学同学,大约两年前,他们曾结伴来北京考公务员,与我相识,但此后并无联系,只是听M说过,他已经考取了天津的公务员。

“你知道吗?M出事了,”向我确认身份后,T问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好像希望我也提前知道,或者有所会意,他要尽力避免将那个消息说出来。他的语气让我感到紧张,但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和M通完电话也就半个月。

“M执勤时,出事了。”电话里一阵沉默,空洞的沉默,夹杂着城市轰鸣的电流声。

电话挂了。我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下了公交车,但我记得这件事就像一团云雾,不高不低地漂浮在我头顶,似乎为了提醒我,一个人的死无足轻重。接着,收到了T发来的三条短信:“一天夜里,执勤时,被一辆车撞倒”“没再起得来”“他的父母已经赶过去了,单位在争取,希望能争取到‘烈士’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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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回到古城的出租屋,与房东太太闲聊,听她聊起她一个老邻居病亡的消息,我不知出于怎样的想法(一种死亡信息的交换?信任的交换?),说了M夭亡的事。

“他才23岁,大学毕业,考了一年多,刚考上公务员,干了几个月……”小屋里沉默下来,似乎我们说了太多的话,需要沉默的调剂。

在这沉默即将凝滞的时候,老太太叹息道:“你那同学,那么年轻,太可惜了……”她浮肿的脸上没再流露那易碎的笑容,她表情庄重而惋惜,足以匹配我们正在谈论的事,匹配她的叹息。

大约两三个星期后,我才将这事告诉了老白,他是我和M在北京唯一共同的朋友。我也和T一样,在告诉老白之前,并不确信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于是先问他:“你已经知道了吗?”而从那以后,M就在我和老白之间形成了一种真空,一种永远不会消失的真空。



三年不见


中断联系约三年后,2011年中秋,老白突然联系,来访。那天阳光很好,老白骑着一辆笨重的电动自行车,带妻子和不足三岁的女儿,提了两盒月饼来看我。

那时我已搬到三义庙,我们在附近一家饭馆吃了饭,回到租住屋中,照相留念——照片中,老白的女儿大张着嘴巴,紧闭眼睛,一边大笑一边叫喊;老白的脸上则始终浮现着隐忍又略带羞怯的微笑,仿佛那笑容下面藏着某种尖利的东西,刺痛着他。由于小孩太闹腾,照完相没多久,他们便告辞了。

2014年夏天,我准备离开北京,才想到已有三年多没见老白了。我用老家方言拨通电话时,老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用普通话问我,“哪位?”

这让人有点难堪,但我还是故作轻松地说:“听不出来我是谁吗?”

老白显然没什么耐心和一个陌生人玩猜猜看的游戏,他冷冷地说:“听不出来。”

我在犹疑中报上自己的名字,他这才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提议见面,老白在一种犹疑间,不冷不热地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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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和爱人下地铁后没多久,一辆白色小轿车在路边停下,老白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向我们招手。其时我们站在天桥上,正盯着地铁的出站口,就在刚刚,我还以某种洞悉一切细节的自作聪明对爱人说:“重点注意那些一家三口一块出来的人。”

这立刻显得滑稽且愚蠢。后排坐着老白的妻子和女儿——“阿姨好——叔叔好——”小姑娘向我和爱人打招呼。

瞬间,又一种惊异占领了我的大脑,仿佛他们到三义庙的事情发生在十年前,而不是三年前,当年那个喜欢发脾气的小姑娘,如今已完全脱胎换骨:齐肩的短发,黑黑的眼睛,朴素自然的衣着,漂亮,沉静,懂礼貌。只不过这双黑眼睛,还看不透我因这白色小轿车及她的巨变而产生的某种微妙的尴尬,也还看不透她爸爸那隐忍微笑中些微的变化——沉着,他的心里似乎装了许多话,每次总是小心翼翼地挑一句扔出来,看你反应,再挑下一句。但显然,并不是三年太短,而是我那时还不能充分体会三年时间的分量。

老白一边驾车带我们去吃饭,一边与我闲聊。不知是由于我的拘谨作风,还是刚才突如其来的尴尬,这谈话如同一次不合时宜的任务,显得十分局促。

老白说他做了三年的精密零件加工厂,叹息着创业的艰辛及生意的不易,但语气间始终流露着成功者的那种从容与得意,仿佛看透了一切。他还说了北京的种种糟糕与不堪,我不断附和着,以便为我将要告诉他的消息做铺垫。

我终于说起即将离京赴杭的事,老白先表现出了一点惊讶,随即就转过脸来,郑重其事地看着我说:“那是好地方,我支持你。风景美,空气好。北京空气差,压力大,买房没希望,孩子上学还要交赞助费。”又说,“北京是人精待的地方。”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仿佛是为我们的决定准备了礼物,只等我们提出来,他便和盘托出。

这也并不奇怪,从任何角度看,我们都应该早点离开北京。迟迟不离开,才显得奇怪。而老白说的每一个理由,都几乎具有真理般的正确性。老白又说,过几年他也要离开北京,他会去银川,因为他的小学同学有好几个都在那儿建立了自己的产业。他是善意的,他想把自己划在“人精”之外,同时模糊地表明,他和我们属于一种人。

吃饭的地方到了,门口停着许多电瓶车,墙根下零散地扔着竹签、废纸、砖块、塑料盆、铁丝拧成的晾衣架、枯草。老白紧贴另一辆轿车,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车停在路边。

我们下车,谨慎地躲着飞驰而过的电瓶车,过了马路,进了饭店,一家陕西人开的面馆——我恍然觉得,这情景多么熟悉:三个瘦小的青年,老白、M和我,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飞驰而过的电瓶车,过马路,走进了一家陕西面馆。



豆灯狭窄的夜


我不止一次地做过一些氛围十分相似的奇怪的梦:冬夜,外面寒风呼啸,有人在门外透过门板上的缝隙窥视我们,他看见——我和一个人瑟缩在昏暗房间(或窑洞)的土炕上;煤油灯昏暗如豆,似乎用尽了所有能量才勉强冲破黑暗的围堵;我们很惊慌,如同无助的小羊,欠起身子警惕地看着,仿佛我们的目光可以抵御入侵。但并不能,只是事情没有进展,就那样僵持着,惊慌变成惊恐。

梦醒之后,我发现梦境还是无比清晰,仿佛我还在梦中——而与我躺在一起的,正是M。

M是我的高中同学,2003年考取了位于保定的一所警官学校,我由于高考失利,留下来复读,所以直到2004年来北京上大学,我们才恢复联系。M聪明、外向、善于交际,加之保定与北京相距不远,我们的交往很快密切起来,他至少来北京找我玩过三四次,我也去过保定一次。

2005年秋天,M第一次来北京找我,我们一起挤在宿舍的单人床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没一会儿,M“咚”地一声跳下床,跑去隔壁的盥洗室上厕所。一小会儿之后,当他再次出现时,我和室友都呆在了那里,他竟然没穿内裤:黑而精瘦的腹部下方,一片黑色阴毛中间,瑟缩着微微勃起的阴茎。M大概知道我们在想什么,狡黠一笑,然后猴子一样爬上高架床,继续睡觉去了。

M就是这样的人:对于这个世界,他并不介意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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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M带我去健德桥见一个老乡。我们下公交车后,很快就来了一个瘦小伙,两只小眼微微往外下瞥着,仿佛经受了难以想象的苦难的锤炼,但笑容十分灿烂,又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受过磨难。他走过来,向我笑一笑,握握手,然后直接过去搂着M的脖子,兴奋得跳起来。

这就是老白,比我和M大三两岁,是M的一个远房舅舅——但M并不叫他舅舅,而是直呼老白。老白先带我们去吃饭,喝酒——也是一家小小的陕西面馆,然后再去他上班的机械加工厂。印着红字的草绿色机器都冷冰冰地休息了,它们旁边堆满了各种形状的银光闪闪的加工成品,堆在沾满油污的地上。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去了距离小加工厂并不远的一个小区,老白就住在那里。生满锈的大铁门上缀满了爬山虎,我们需要从它们那已经开始枯萎的身下的小门中钻过去,进入矗立着许多令人眩晕的高层楼房的小区。

老白租住的是地下室:先进入一个平房的入口,走下窄小而陡峭的台阶,大约三四十级,越下行就越要忍受潮湿的霉味,到底后右转,前行大约十几米才到。昏暗的灯光为每一件物品都投下了比它们自身更沉重的阴影,使空间更加拥挤,但阴影中依然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小屋没有因为拥挤而不再阴冷,仿佛这些挤在一起的物们欲以抱团取暖的愿望破灭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住在那里,老白和M住在他的小屋里,我则被安排在斜对门的一间同样的小屋中,那是老白一个同事的租住屋,主人正好不在。

睡觉前,我们在昏暗的灯光下聊了很久,三个瘦小又单薄的毛头小子,在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地下室,并不认真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地聊着未来,聊着老白和M曾经的艳遇。

这多像那个梦啊,豆灯昏暗而狭窄的黑夜,外面寒风呼啸,我们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有人在门外窥视,“两个世界的灵魂,最终相见,在另一个世界”:

而梦中局促的怀疑与思辨

而忧疑与惧怕,就那样

从木门的漏洞中偷窥

那么,是谁在偷窥?偷窥,是为了让我看清那将会变成一次永远的遗憾吗?



外省来的成功者


在面馆里,我们靠里找了一张橙色的小桌坐下,身后的墙壁上俯瞰般挂着一个小风扇,呼呼地吹着风,我们头发飘扬,像是大风在拥着我们奔跑。我们各自点了爱吃的面食,点了几个小菜,又给小女孩点了柳橙汁。

我问老白当初为什么会来北京。他略微顿了一下,眼睛忽然一亮,来了兴致,仿佛一阵风吹亮了火星儿:“北上啊,你要赚钱,肯定得到人多和钱多的地方,北京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人多,钱也多!”

老白自然算是一个小小的成功者,从最底层的工人变成了老板,这种变化不仅是外在身份的变化,更是由内而外的整体性变化,除了身份、收入、行头,还有:话语。所以他的回答像真理一般闪烁着极富优越感的微光——哪里像我大哥,只说“广州没票嘛,北京有票,所以来了”。

多数聆听者,他们需要这样的答案,因为有先见之明,才有激励性,使人确信:当一个人足够明智并做出足够艰辛的努力时,成功就是必然。

老白最津津乐道的还是他的生意经,或者说人生格言。

他反复强调,对他来说,这些格言并非空话,而是都在身体力行:“只有言行一致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尊敬。”他偶然要扳扳手指头,以显示他的郑重其事,也显示这些格言不可或缺的重要性:做生意就是不断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服务客户,服务员工;商人不赚钱是可耻的;不管学历,还是跟随的老师,或是你的技术,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增加你的影响力;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就是在投资一种无形资产……这些具有某种不可撼动的合理性的话,只要一说出来,就会释放某种鼓动性的力量,老白讲得专注而兴奋,我也听得十分认真。

这些格言深刻地武装老白,使他成了这样一种人:可以狡黠且精准地理解这些格言的现实意义,发掘这些格言可以带给他的实际价值,同时说出它们,形成自己头上的光环。

这就是成功者。所以老白询问我出书的事——书本将会以某种可以让人骄傲的形式将变动不居的光环具象化,并将其固定下来。他坦言,他在中关村图书大厦认识的一位人生导师,对他走向成功产生了十分关键的影响。他花钱上了那位导师的许多课程,也认真研读了他的主要著作。

“当你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时,你要怎样启动你的人生?没有鸡,就借鸡生蛋。”这句话令老白十分激动,因为他今日的成功正是源于对“借鸡生蛋”这个智慧格言的践行,他的机械加工厂就诞生于亲朋好友的借款。“那时候一穷二白,拿出一万块都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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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耐烦的中年女服务员将一碟陕西米皮放在我们桌上,老白的女儿飞快地夹了一筷子,吃完之后,煞有介事地问道:“这个面是不是日本人吃的啊?”

老白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仿佛在为女儿这个问题向我表达某种歉意。他反问:“谁说面就是日本人吃的?”他的语气在说,我们是中国人。

“那不是日本人吃是哪里人吃?”

“你是哪里人?”

孩子说:“我是北京人啊。”

老白骤然严厉起来,他没想到自己的循循善诱却将女儿引入了更可怕的歧途,赶紧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北京人,你是甘肃人。”不像是一个判断,而是一个亟需执行的命令。他大概怕我们会以为孩子这些话源于他们的教导,他不想自己被认为过分期待北京的接纳。

饭后,出了面馆,老白看看手机,犹豫了一下,对妻子说:“去不成了,他们说今天是媒体专场,普通观众进不去。”他们说的是顺义车展。

老白于是提议送我去地铁站,车子起动后,他又犹犹豫豫说:“反正没什么事,要不去我那里看看?”

他的加工厂,位于生命科学园地铁站东面的一大片富有神秘感的厂房群中(坐地铁经过的人总能看到它们,但不知道其中发生着什么事)。其中一间敞开着大门,门内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被机油沾染得发黑的工装。厂房内部很高,里面摆着五六台机床,各种各样的钢材以及各种工具,很多东西上都粘着黑糊糊的机油,还有一台笨重的刷着绿漆的磅秤。老白的女儿一进门就跑到磅秤上称自己,他的妻子追过去,一边呵止,一边生拉硬拽地将女儿带出厂房去了。



如鲠在喉


厂房刚进门处,右手边是用毛玻璃隔出的一间约八九平方米的小屋子,作老白的办公室。小屋正中摆着一个简单的茶几,茶几上有一套瓷质茶具,茶几后面是一张淡绿色的布艺沙发,靠着墙。爱人跟老白的妻子和女儿去厂房外了,屋内剩下了我和老白。

“坐,我们喝点茶。”老白一边招呼我坐下,一边往热水壶里充水,“简单来说,交际的诀窍就是一根烟、一杯茶、一顿饭。”

我扭头看了看身旁空着的另半截沙发,仿佛有人坐在那里。这时候,老白也微微抬起眼睛,快速而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仿佛被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或是他发现了我的一个秘密。

我早想提起M的事,老白的老家距M家不远,他可能在回老家时见过M的亲人,或至少听说过些什么。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遏制着我,不让我说起这件事,似乎这样做会显得不礼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记住这些往事,它们会挤占现实生活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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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前后,也就是M出事前约半个月,一天早上,我在公交车上接到了M的电话。听得出来,他很落寞,开门见山地说他不喜欢那个工作,完全不符合自己的期待,他也根本融入不了同事的圈子:“只有我一个是外地人。”最后又说:“我想来北京。”

我劝阻了他,我知道考中这个公务员对M来说,是多么不容易,而放弃则只需一句话,并且他去那里上班还不足半年。我像个过来人一样劝他要多些耐心,“世上哪儿有完全如意的事情?”又告诉他要三思而后行,“再熬一阵儿,尽量去适应,再攒点积蓄,到时如果还不喜欢,再辞也不晚。”

而电话里的M,如同一头焦躁、孤独、无助的驴子,固执地表达着自己的异想天开,“我们可以和老白搭伙,开个小饭店。”

考了将近两年,M才终于考中了江苏省盐城市的公务员,属于警务体系,一到任就被分派到盐城市下辖的一个乡镇派出所。干了三两个月后,M告诉我:“如果弄不好,我可能一辈子就要在这里混,没有背景,想调回市里比上天还难。”

由于无聊又寂寞,M还找了一个当地女孩谈恋爱,但他心里清楚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因为女孩没文化也没背景,根本不符合他的择偶标准。他缺乏家庭背景,所以他希望能找到一个有家庭背景的女孩做老婆。但那个女孩的家人却很看重他,并且很认真。在那天的电话里,M也提到了这件事,声音里充满了焦躁不安,“这个事情怕不好解决。”忧心忡忡,如鲠在喉。

我并没有意识到这通大清早打来的电话意味着什么,我也无法理解M所说的“这个事怕不好解决”意味着什么。

那时我大学毕业还不足半年,也已经被枯燥的现实折磨得精疲力竭,根本无暇他顾。我知道,M的意思非常明确,如果我赞同他的想法,如果我可以暂时为他提供来京后的落脚之处,他会马上提出离职,逃离那个让他心绪黯淡又提心吊胆的南方小镇。但我没有允诺,我提供不了帮助,也不确定这是否真的出于他的深思熟虑。然而,对于M来说,我说的那些又意味着什么?



老白的修辞学


老白的办公室里,沙发和茶几对面有一张拐角办公桌,桌旁是一个小书柜,书柜中放满了人物传记、成功学以及经营管理类的书。一套米黄色封皮的胡雪岩传记,是老白最喜欢的书,“老胡是我最钦佩的人,红顶商人嘛。”

办公桌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文件架,其中放着文件——就是在它们中间,老白抽出了两页A4纸,上面印满了他吃饭时向我阐述过的生意经和人生格言。

办公桌旁的墙上挂着一个简陋的木边玻璃画框,其中嵌着一张纸,纸上是一首楷体印刷字的格言:“为人不可贪,为商不可奸。手中若有钱,善事做在先。”如果老白坐在办公桌后面,只需微微抬头或眼睛略微斜一下,就可以看到这四句格言。

我问老白,这是不是他自己编的座右铭。老白略带羞涩地笑了一下,仿佛为被我误认为是这几句格言的作者而感到抱歉,但也无所谓,毕竟其中有他的创造,他没有故意掠人之美。

“你觉得这几句话怎么样?”但我甚至还没回答,老白就讲起了它们的来历,“这其实是胡雪岩的红颜知己写给胡雪岩的,我改了几个字,原话的前两句和这个一样,后两句是:若想做善事,手中先有钱。”他停顿了一下,依然微笑着看我一眼,仿佛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对他的谈论是否感兴趣。

我确实感兴趣,所以他继续讲解这两处小小改动背后的深意。“为什么这样改呢?”设问,以便强调,“如果按原话,你挂在办公室里,给别人的感觉是,这个人做事的目的就是赚钱,不好。而改后的这句话,给人的感觉就是,赚钱并非首要目的,甚至不是目的,这样的说法很多人比较能接受。”

现在的加工厂做起来太累,老白希望也能像他的导师那样,通过自己的经验和理念,以及由之形成的影响力来赚钱,比如给这个行业的小老板传授创业、管理、业务经验,给他们一些有用的指导,做顾问。他希望成为一个可以将知识和思想变现的人。“比如,像你们这样,不用那么辛苦地整天跑着跟客户谈判,就可以赚钱,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太辛苦,你是不知道,刚开始跑坏了一辆电动车,后来换了摩托车,一年时间也跑了个稀巴烂,最后没办法才买了小车,现在每天还要跑一百多公里。”老白说,“不跑,你就没单子做。”

这就是老白想出书的原因。我不知道这个设想行不行,但还是向他介绍了出版一本书的大致流程。听完后,老白愉快地说:“今天和你见面的收获,就是对出书这件事了解了,这就是价值啊。”下午离开前,同样的话,他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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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不止一次提起让他受惠的那位人生导师的建议,开设博客、申请电子邮箱、更换一个尊贵的手机号码,所以回家后,我上网找到了老白的博客。

他博客上有限的几篇博文中,置顶的一篇讲述了一个听上去真实可信的励志故事:我,自幼家庭贫困,在童年时就对致富很渴望,2007年开始,在外打工七年,好不容易存了3万块钱,可刚过完春节,操劳一生的亲爱的父亲突然离我而去,安葬完父亲,国庆节期间我又结了婚,出过彩礼钱之后,我几乎身无分文……2010年11月,我在北京中关村图书大厦买了一本《普通百姓致富之路》……我决定自己创业,首先就是借鸡生蛋,借钱开厂……

一个身无分文的初中毕业生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当起了老板。这个故事数学公式一般,精确地充实了成功学的内涵。老白说,这篇博文发布之后,真有不少人打电话问他情况真假,其中好几个人后来成了他的朋友。“有一个人,也是一家机械加工作坊的小老板,在业务的发展上遇到了问题,三番五次请我去作指导。”还有一个人,因为被这个故事激励,认可老白的理念,至今自愿不要薪水,在他的加工厂里当学徒——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学到老白的本事,成就一番事业。

我突然想到,在探讨出自胡雪岩传记的那四句格言时,老白突然问我觉得怎么样,我附和了一声,紧接着,老白目光略微一晃,就开始讲解其中的深意——那附和似乎太无足轻重,太微弱,以至于都没来得及说,没有传递给老白。我想,如果当时M也在旁边,老白可能会得到完全满意的回应,M和老白更能相互理解,在某些方面,他们更是一类人。



梦想放大器


下午,老白开车送我们去地铁站。轿车缓缓绕行,好几分钟才绕出那片到处飘着塑料袋和废纸片的灰色厂房区。因为周末,大多数厂房都关着门,但几乎每家门前都停着一辆国产小汽车。这些车中的绝大多数,也和老白的车一样,用着周边哪个省份的外地牌照——这意味着,开这些车的人外出谈判,需要见缝插针,躲开限行区域和限行时段。

一家厂房门口放着一只不足两立方米的铁笼,里面养着两只凶狠的大狼狗,它们不停地在铁笼里左右移动,喉咙里发着焦躁的低吼。它们的存在,使整条巷子都散发着浓烈的狼狗的尿骚味。

厂区的大门口,竟然还有一家简陋的超市和几家小饭店,但似乎均无人光顾。一溜的水泥路上,到处都是废弃的塑料袋、包装纸、快餐盒及一次性筷子。太阳在天上明晃晃地照着,看店的人躲在石棉瓦小屋的阴凉里,饶有兴味地看着出进的车辆,从眼神看,他们应该会对看到的每辆车评头品足,并猜测车上那些小老板的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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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叹口气,叫了一声老白,老白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快速看了我一眼,然后沉默着继续开车。过了一会儿,老白也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扁扁在就好了,我们三个好好谝一谝。”

扁扁是M的小名。终于,我们还是说起了这个已经成为某种真空的人。我紧接着问他有没有见过M的家人,老白说自那以后就没见过,“听说全家都搬到新疆去了。”

这时候,老白的妻子插话说:“他们一家人到现在都放不下这个事,打击太大了。”老白又说:“可惜扁扁这个小伙子了。”

仿佛大家都在等有人挑起这个话题,仿佛这个话题可以使我和老白已无比生疏的关系更亲近一些。短暂的沉默之后,老白的妻子又说:“实际上,当年,家里人就劝他找个普通工作算了,不见得非要考公务员,可扁扁心高,自己非要考。”

社会的教育已经使不少人成了那么一种动物,一种即便是公务员这三个字,也会让他感到兴奋和安心的动物,不是吗?

这就是M曾经面临的窘境。就我所知,从毕业开始,他在近两年的时间里,至少在以下这些地方参加过公务员考试:大学毕业地河北,临近的天津,富裕的广州,有亲人在那里打工的新疆,自己的家乡甘肃,首都北京,最终考中了似乎没有什么关联的江苏省盐城市的一个职位。公务员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但当抵达盐城,并被分派到一个下辖乡镇派出所的时候,他才发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得来的东西,与想象和传说中的样子,相差太远。

或者,更客观,也更冷酷地说,公务员的远大前程(其中包括荣耀和权力,它们往往是最强效的梦想放大器和人生兴奋剂)给了他过于不切实际的期望。生活最大的困难就在这里:如何判断你自己。

老白说M出事前一星期,也给他打了电话,那天雨很大,他下班回来,还没有进屋,就躲在屋檐下,一边是空无一人的地上落着哗哗的大雨,一边是他们一南一北的电话。他们说了很久,他一边聊一边看着黑暗在大雨中弥漫,加重。

M告诉老白的,和他告诉我的大体一样,他想来北京和老白合伙开个小饭馆。“但谁能料到,那是最后一次通话。”老白说自小就与M认识,一起玩,有时候他们找一个山峁,面向黄土高原的深沟大壑,蹲在荒凉的黄土地上,一边拉屎一边聊理想,“扁扁看着面前一溜一溜的山坡,说长大了可以把这些山承包过来,搞点啥小生意。”

那时候,有谁会想到一个叫北京的地方,又有谁会知道一个叫盐城的地方?生活就像在黑暗中行走,所以当M焦躁地隐忍着那么多屈辱,终于考中一个小公务员的职位时,如何能想到等他的是什么。

“要是扁扁在,多好,”我下车前,老白又一次叹息,“我们三个可以好好谝一谝。”



永别


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告诉老白。

2008年M出事不久后的一天,我和爱人在地铁1号线上,忽然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他是多么的像M啊,像得一旦看见就令人难忘:精瘦,肤色偏黑,短发修理得自然又利落;黑色的皮鞋,深蓝的修身裤,黑色的休闲夹克;一个人坐在靠门的座位上,神情悲伤而自尊;眼神飘忽而略显疲惫,犹如快要熄灭的火,尽力聚集着剩余的所有能量——正像一个刚参加完公务员考试的人。

我几乎呆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我碰碰爱人,让她看看,她也呆在了那里,那不是别人,就是她曾经见过的M。有那么一瞬间,他神情忧郁而淡漠地瞥了我们一眼,并没有说话——他不可能说话,除非M出事的消息不实。那如同陌生人的随意一瞥,仿佛投过来两粒即将熄灭却还火热的炭,一下子灼伤了我的心。

我顿时感到无比难过,我的心快速跳动着,催促我上去与他相认。然而,我终究没敢上去,我不敢相信M出事的消息是假的——而他,再也没有投来那忧郁而悲伤的一瞥。几站的路程,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再也没有。

接着,传来了报站声,“公主坟到了”,我被一种力量推着,跟随人流涌下了地铁。刚出地铁门,我就意识到错过了,但同时又想,或许下次还会遇到,如果再遇到,我一定上去相认——然而,没有下次,此后再也没有遇见过。

他以如此的方式回闪,为了什么?是为了用那不可思议的相像和极度忧郁的眼神,加深我对他的记忆吗?

2007年初冬,我们最后一次在北京见面,他刚参加完一场公务员考试,就是这样的着装,就是这个样子。我穿着一双褐色皮鞋,一件黑色的半长款呢大衣,里面是休闲西装,衬衣,去万寿寺公交站送他离京。

那天阳光很好,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我们个头不高,就要穿这种长款衣服,这样好。”眼睛明亮,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就像早已知道那是永别。


(本文选自上海文艺出版社《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略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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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禾/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3年01月



子 禾

1984年生于甘肃庆阳

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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