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在画得高兴,80岁的时候我被诊断出肺癌。当时对我打击很大,倒不是舍不得生命,只是我还没画完。
我觉得我的画都是阶段性的,我们追求完美,但是不可能达到完美,追求极致,但不可能达到极致。我还有很多想画的没画,还有很多想表达的没表达出来,正在觉得要使劲的时候,来了个肺癌。
当时很多人劝我,采用中医治疗或者是保守疗法,毕竟年纪大了。后来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大夫,大夫说可以做手术,但是风险很大。我到北京找了好几家医院都说,你80岁了,你不怕我还怕。
最后我找到了肿瘤医院的一个大夫,他理解我,就跟我讲了各种风险。我也说我宁肯冒这个风险,也不愿意做化疗、放疗,一做手也抖了,画也画不成,没什么意思。
在北京做完手术后,麻醉刚过,我就让我老伴拿一支笔来。老伴说,这哪有笔?就给我拿了支筷子来,我就在输液管上,要点哪就点到哪。当时我都快流眼泪了,手术成功,我钟爱的事业没有中断,还可以画。
这是我在北京出院的第二个礼拜,看到我们小区院子里的鸡冠花。不仅是花开得好,叶子也红了。我就赶紧开始试,看我还能不能画。我画鸡冠花,当时是表达我的一种心情,鸡冠花又叫雁来红,老了老了它还红,于是我很用心地画了一个鸡冠花。
▲鸡冠花 Celosia cristata L. 2019年一年草本植物,夏秋季开花,花多为红色,呈鸡冠状,故称。原产非洲、美洲热带和印度。喜阳光充足、湿热,不耐霜冻,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
画完之后觉得,可以呀,你都老了还能画,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转折点。这也是近两三年画的,用了生物绘画的传统技法,又加上素描画了一些明暗关系。
那天有一位央美毕业的看了之后说,哎哟,你这个是版画。其实这张是用了版画的形式,实际上是钢笔淡彩。
▲海芋 Alocasia Macrorrhiza 2020年天南星科海芋属多年生草本植物。产中国华南、西南及台湾,东南亚也有分布。喜温暖、潮湿和半阴环境。
这是我们所优秀的年轻一代地衣专家王立松教授,他到青藏高原考察带回来的标本太美了。他给我看,希望我留下个纪念,我也愿意,就画了这个轮盘平趾衣,很难画很难画。
当时我是第一次画地衣,以前没有画过。它是一个特别的物种,是真菌与藻类共生产生的一个新的类群,非常值得画。当时虽然是花了很多时间,但我们王老师基本上还认可。
▲轮盘平趾衣 Sedenikovaea Baicalensis 2020年生长于青藏高原高海拔地区石壁上。地衣对空气污染异常敏感,一般可以从地衣的存在与否,数量多少来鉴别空气和环境是否遭到污染。
我搬到所里住以后,发现华盖木开花了。这是一个极小种群物种,以前在野外存活的只有50多棵,当然现在迁地保护成功了。孙卫邦老师找到我,我非常愿意画。
过去画过一个华盖木,是用枪打下来的。因为华盖木树高有30多米,摘不着。打下来后的组合是不对的,有了错误一定要纠正,所以这是在近两年画的华盖木。
▲华盖木 Manglietiastrum Sinicum 2021年大乔木,树高逾40米,树冠亭亭如华盖。起源于1.4亿年前的古老孑遗珍贵物种。极小种群野生植物,全球仅存于云南省东南部,经多年考察,目前只找到52株野生植株。
这是我们所的重楼权威专家李恒老师,她已经93岁了。她一辈子搞了很多科,最杰出的是天南星科和延龄草科。滇重楼是我们云南很重要的一个药用植物,云南白药有很多人认为三七是主药,实际上滇重楼才是云南白药的主药。
过去没有画那么清楚,因为重楼雄蕊药隔的形状是一个重要的分类标准。你要是找一般画家,他没有这个观念,怎么可能画得出来?所以李老师她就说,你给我画吧。那时候正是我做癌症做手术之前,我在手术前两天画完了这张画,给她寄了回去。
▲滇重楼 Paris Polyphylla Var. Yunnanensis 2021年植株高35-100厘米,无毛;根状茎粗厚,直径达1-2.5厘米。种子多数,具鲜红色多浆汁的外种皮。其干燥块茎可以入药。
这个是我们吴老吴征镒院士的一个新种,地涌金莲,是一种佛教的寺花。在西双版纳,所有的寺庙必须要种地涌金莲,在昆明也很普遍。
这种花非常美,就像在地上开的金莲花。我用线条和色彩相结合,这也是近几年我年龄大了,表现手法更加随意。
▲地涌金莲 Musella Lasiocarpa2021年原产中国云南,为中国特产花卉。假茎的叶腋处为真正的小花朵,清香、娇嫩,黄绿相间,更添一份精巧的美丽,花期长达半年之久。
这是它细部的刻画。
我这个人运气好,应验了陶行知先生的一句话,“人生天地间,各自有禀赋,为一件事而来,做一件事而去”。
我真的就是为这件事而来,做这件事而去,老了、生病了都不在话下。我只要一画画就什么都不想,非常愉快,非常知足。
这是2019年的北京世界园艺博览会,当时央视的李成才导演找我约稿,让我画我们国家传播到世界的一些有代表性的植物。
当时选了三十来种,这里面确实值得画,都是原产中国的,有银杏、珙桐、杜鹃、茶花、牡丹、月季、桑叶、水稻等等。
▲影响世界的中国植物
后面这两幅画是前两个月画的。为什么要画?因为在我的倡议下,以我们现在涌现出来的年轻画家为主,在昆明一个小小的美术馆举办了一次画展。
我们赶上了这种生态意识的回归时代,有很多孩子是把工作辞掉专门来画博物画,他们的作品非常优秀,所以我也不能用老画参展。
我为这个画展画了两张画,一张是泡桐,用的是传统博物画的透明画法。
▲泡桐 Paulownia. 2022年
一张是我自己照的小熊猫,我特别喜欢小熊猫。这是用的厚涂法,就是用丙烯和油画的办法来画的。
▲小熊猫 Ailurus fulgens 2022年
今年很荣幸还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是画《诗经》。我一个人做不了,约了两个朋友共同完成。一位画鸟的画家叫吴兴亮,他是水彩画家、海南大学二级教授,画了40多种鸟。另外一位也是我们所的画家,叫杨建昆,画了很多精美的动物。
这是我们老祖宗的东西,在江户时代就有一个日本画家做了《诗经名物图解》,我们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自己不做?
当然出版社早就有这个意向,因为时间的关系迟迟没能做。今年尽了很大的努力,《诗经》终于完稿交付给国家林业出版社,我完成了其间的将近90幅画。
画《诗经》用了不同的绘画形式,很愉快,因为它是西周时代的著作,所以带了一点中国画的味道。
这些都是《诗经》里面的动物。
还有像《诗经》里面提到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什么是荇菜?经过很多专家考证,我们要把它们画出来。
第二件事就是我多年的夙愿,画鸟画花以后,要用中国水墨画的形式画100幅树和树的生态景观,我起名叫做“水墨生态”。它既具有生态画的理念,但又是用了中国画的传统形式。
这两张是近期的作品,向大家汇报。一个是榕树,一个是热带季雨林的景观。
第三件事就是完成了《极命草木》,以近三年作品为主的一个大型个人画集。我是在出版社和很多朋友的支持下,特别是在主编聂荣庆老师的鼓动下,才有勇气去做的。
“极命草木”其实不是我起的名字,是主编聂荣庆老师起的名字,他对这四个字的理解很复杂,我的理解很简单。
“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是我们所的所训,每个人站在自己的角度可以做出不同的诠释。我们吴老的诠释是,要为所有的草木定名。
我觉得能不能从生态的角度去理解这四个字,“极命草木”就是极端地珍惜爱护一草一木、一鸟一虫,所有的生命。所以这本书既有花又有鸟,它叫“极命草木”,就是说我们要珍惜所有的生命。
我对明代顾炎武的一句话深有感触,他说“有一日未死之身,则有一日未闻之道”,我现在真的是感觉到,自己不仅有很多该做的工作没做,还有很多知识不懂的要学习。每天都有不懂的东西,每天都应该补充。
人的认知跟大自然永远是不可能划等号的,我们知道的只是一部分,我们不知道的是无穷的。何况我一个糟老头,所以我现在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不仅要学知识,还要学绘画的技能,还要考虑绘画的一些新的表现形式。现在每天就觉得非常充实,但也不能够太贪心,尽最大的努力,我争取再画十年。
我刚刚说了,我画了一辈子,我想追求完美,想追求极致,但远远做不到。任何事情都是阶段性的,我在我这个阶段尽了我的力,但是我的画没有一张是我自己完全满意的。所以我不期盼人人都喜欢我的画,但是我希望看画的人能关爱画中的生命,它们和我们一样拥有生存和繁衍的权力。
谢谢,完成了。
🎬拍摄花絮
▲曾老师在iPad上选图片
▲曾老师在展览上为大家导览
▲植物园的晨光里曾老师与鹅对话
▲王立松老师拍摄的曾老师
感谢昆明当代美术馆对本演讲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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