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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人间|“东北巫术拾遗”系列(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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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30 11:0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源济 于 2017-12-14 06:30 PM 编辑

东北巫术故事集:在大山尽头顶仙出马 | 人间 

 2017-11-30 贾行家 人间theLivings

  《小寡妇成仙记》剧照


东北为什么仙家众多?老道的说法是东北即鬼门。山林阴气湿重,别说狐黄白柳灰,连草木都常有成精的。说起来,人才是该拜码头的外来者。


前言

萨满是人类学中的显学。萨满的发音,即女真语的巫,并非沙门。巫婆为族人和牲畜治病,与亡灵沟通,“以其通变如神”。

说其显,在于学者认为它生机勃勃,保有当地的原始状态,是研究人类的入口。而实际的田野调查中,走遍东北,大概也只能收获一两件旧物和几段花花绿绿的舞蹈而已。

东北的神异,无损于东北人的清醒。他们勇于在无精神的状态下不寻求精神、在无心的世界里不寻求灵魂。因为有萨满,东北人更容易保有模糊的自我意识。大仙和领导,黄鼠狼或神,只要能解决问题,就都附带有社会功能。用到的时候,便“冷手抓热馒头”地去请。

本地山高水长,既不流行赊账,也无氏族祠堂,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遇到,所以“一把一利索”,下次再说下次的。

南方常惊诧于这种狡猾,以为是缺乏转圜的教养,礼下于人的心意不诚,焉知那里即便是对待神灵,也仍是如此。

至此,便有了我的“东北巫术拾遗”。


东北巫术拾遗  连载01



1


新公路沿山势,进入冻土腹地,沥青路面的褶皱扩大为短坡,像迎着波浪;山势又被江水修整,河流千百年依故道,如大画家一挥之间,是自然中的必然,物理中的最小阻力;江水辽阔幽暗,只有巨大河流才能如此沉静,“全国,就这有数的几条大河还没被污染”。

这条路是许多人此行的理由:山林的一侧,红松白桦紫椴,叶子随意黄绿,远看即是五花山色;水流的一侧,渔船默运潜移,驻在江心的国界线上,因为大鱼都不肯到这头来了;沙洲上盘旋着大团的鸟,自芦苇里升起或消失;坡下有个比镇子还大的村屯,只见一大片旅店饭馆的招牌,摊子支在路边,村民都是熟练的生意人。

那个一百多年前来这里的人,是从南坡的羊肠坂爬上来的。

那天夜里,他在树林里迷失了方向,便到高处来寻道路。路在山崖上断了,他在风雪中认出下面那白亮亮的是凝固的大河,河对岸,雪原继续伸展,想过去、想回去,除非登时变成只大鸟。

然后,像一切故事一样,他见到山麓里飘上来的炊烟,他一边连滚带向那里爬,一边疑心是脑袋冻出了毛病。那两间地窨子,就是如今这村子的最早几家。

搭救他的人,生着高鼻子深眼窝绿眼珠子,完全是洋人模样,一张嘴,却是本地土话:“我妈是老毛子。我就是这旮生这旮长的”,带着整个冬天都见不到生人的天真神情打量他,“唉呀妈呀,得亏你是往这两溜来,要是过江到老毛子那边,走几百里也没人呢。冻不死你,也得让黄皮子啥的给迷了去。”

许多人就是这么来的,因为无路可走,才又走到了路的尽头。

大清国一千三百县,全盛时却不曾在这几道江河间设过一个。黑龙江将军于江左筑瑷珲城,镇守宁古塔,又于避风处置二直隶厅,松松散散地收容罪臣流民。光绪年间,俄国强占江东六十四屯,说中国话的人和说中国话的妖怪鬼魂,一起退回南岸。将军再开府时,黑水和巴彦苏苏都有了市镇,始成今日之局势。

(编者注:清朝咸丰年间,巴彦形成集镇时,汉语称“中兴镇”。同治三年(1864年),呼兰厅衙门迁来中兴镇时,改称满语“巴彦苏苏”。“巴彦”是“富”的意思;“苏苏”是“屯”或“村”之意)

此时,百里间陆续升起人烟:先来的,用自己的姓名给屯子命名。说跑马占荒,也真得使大牲口跑,东北的垧大,一垧是十五亩,种上百垧高粱,也算不上什么大户;后来的,道个辛苦,就挨着住下,余下的荒山,接着去跑去占。会烧酒的烧酒,会磨豆腐的磨豆腐,逐渐有了人间样子。

有人烟,就要有是非恩仇,有欲想和怨念,有百思不解,有无计奈何,神佛不到之地,医药枉效之时,就尊奉狐鬼为仙家。

东北为什么仙家众多?老道的说法是东北即鬼门。山林阴气湿重,漫说狐黄白柳灰(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连草木都常有成精的,天雷一过,从树瘤子的断处咕嘟嘟地直往外冒血,说起来,人才是该拜码头的外来者。

于是,狐鬼们钻进村落,寻找寄居的宿主,受用香火,渡过天劫,仙家们的局势也成了。写至此处,正在某屯子里。全屯东头到西头,共四十七户,除去外出打工的,还剩一百来人。其中,“出过马”的两人,“疑似被迷”一人,所疑的,是当那妇女能在房梁上走,观其形态,介于蛇鼠之间。村外有干枯河床,雨季时有水,存水后,按理只该有一两尺深,几年前却连着淹死过三两个男孩,岸上那人说,仿佛隔了苍茫大水,不敢下河。  


2


“XX县XX乡XX屯

(王X师傅)关门弟子

李X武 先生

算卦摇卦 破关 择日子

看阴阳宅迁坟 立碑

破里外呼画阴阳鱼 修庙”

 

“出马弟子高先生(大仙)

上医院打针吃药不见好的病

来历不明的病

惊吓无力 说不清道不明的病

看财看事 看婚姻

看坟地看阳宅 起名 牌匾名

地址:XX镇新华书店门口

电话:152XXXXXXXX”

这些杏黄字印在个红色灯箱上,灯箱摆在镇东头,下面还压了几块砖,灯箱的右边是家理发店,左边是爿猪肉案,冲外摆着只猪头,微阖二目。

上面的意思是说:该王师傅的关门弟子李某武,日常在镇书店门口摆卦摊。除上部所列的功课外,该人还顶着一尊叫“高先生”的大仙,高先生亡其名。听姓氏,不知是地仙还是鬼仙,遇到怪病,可以电话预约,烦其出马指点迷津。

观者不免势利地猜测,这李某武和高先生,皆道行有限,“法力至多只能覆盖附近几个大队”——上年岁的村民,还是习惯称行政村为“大队”。这样的伏地半仙,各乡镇都有,一般不兴跨界,他们能收魂、能圆光,能看出到底是谁偷了那谁家的大鹅。入了深秋,“大仙”们总要挤出十几天来,先把自家的黄豆苞米收了。东北只种一季粮,待入冬以后,人和仙便专注了。

东北之于萨满,并非好的研究对象。肃慎和女真俱往矣,如今,只不过留存了一种不完整的经验形式,这里的神巫,从一开始就是替代,与万物有灵有法的信念无关。

东北移民对萨满,既无思想上的敬畏,也没有仪式上的执着,本地人的性格,向来喜欢简化直接,摘去了巫师时代相传的面具,也直接省略掉繁缛程序,只剩下词句俚俗的击鼓“跳大神”;兼可以解闷,冬季烧暖了炕,热气熏熏,缺少氧气,还没有喝酒,围观的男女便各呈三分醉意,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请神如神在。跳得好的,自然惊悚有加,接受了因果再教育;不着调的,权当看二人转,且听他胡唱:“先请狐来哎后请黄啊,大堂人马下了山峰唉。狐家为帅首,是黄家为先锋,长蟒为站住,是悲王为堂口”,直唱到“听我烧香打鼓把神搬,搬得那九天玄女下了界,下界就把那男人被窝钻……”哗啦一个敞笑,笑声里充满了原谅。办事人家的目标也明确,恭敬基于效果,随时可以翻脸,与城里人上医院的态度近似:先塞个红包,能看好便罢,看不好,还要擎着花圈去闹。

世上的问题,有一大半可以自行解决,在“仙家”和江湖人来看,这个空间足够了,何况,给予人暗示也是一种帮助——虽说有点儿贵,但医保还能报销一部分。 


3


像团缠在板子上的乱线,四英姨关于人世最初的记忆都和饥饿有关。一直到老,说起“仙”来,她还是感念。

她爹死后,娘把大的过继给别人,抱着她从老龙头挤上车,楔在车厢里,到“满洲国”去挣两条活命,活不了,就死在一块儿。四英记得,车厢里的灯像昏暗的蛋黄,跟着铁轨抖动。她饿得一直在舔铁皮缝里的冰溜子,那个夜长得没有尽头。

她娘带她住的是哈尔滨道外的窝棚,给人“缝穷”。真是穷,找她娘缝缝补补的人也穷,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看不出本色的衣服。娘俩一天只有两个棒子面饼子,早上多吃一口,晚上会更饿。除了带她改嫁给了后爹,她娘还有个谋生的主意,就是“顶个仙出马”。(编者注:出马,也叫看香,出堂,泛指北方地区一种巫文化,巫师负责的是上传下达,把神的旨意带给凡人,然后把凡人的要求传达给天神。)

她看娘从牙缝里挤出几分钱,给“仙”上香。仙家是黄表纸上的一个名字,摆在灶台后面一个墙洞里。娘只供这一个“仙”。

“人活的是一口气,佛也是就争一炷香,最忌讳供了他还供别人啦。”娘说。

娘是长胳膊长脚、能说能做的挺拔女人,脸一沉下来,甚是威严。“出马”时,包好头,旧蓝布褂子抻得平平整整,盘腿坐在炕上,从不大哭大笑、满地打滚,只是嘴唇微微翕动着默诵。四英见求仙的邻居们都垂着手沉默地看,觉得喜悦。稍后,娘睁开眼,用的也是自己的声音,说我家大仙是如何如何对我说的,你去试试,有不明白了再来。

慢慢的,墙洞里就有了两个鸡蛋、一碟咸菜什么的供奉。那是来求大仙的人拿来的,这地方的人,钱到手要先还账,能拿来什么就算什么。撤供之后,供物归人吃,后爹是干活出大力的,要先济着他。后爹很憨厚,掰了一半鸡蛋给四英。她把蛋黄噙在舌尖上,让它一点点儿地化。邻居望着她的鸡蛋说:“真是宁跟要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

同院里住着江上撒网的渔民,雨天时出不出摊,就把杂鱼成筐贱卖给四邻,九分钱一斤。娘生长在大沽口上,用一撮糖、一点点儿的油、酱和葱姜,能烹出一大锅的迷人香气。于是,四英的肚子就填满一次。吃完,她捧着空碗坐在门口,望着雨水从屋檐成线的落下来,呆呆地笑。

娘用一碗小米,插一根筷子,念叨几句,小孩儿就不哭闹了,这不用“仙”,人自己就会。她给人“出马”,也要不下什么东西,三毛五毛的,娘说是仙家有令,多要会降祸,“能将够我几个孩子吃,就行了”。

那时,娘和后爹已经添了两个妹妹,家里日子始终紧紧巴巴。四英问娘自己能不能请仙,娘说这是讲缘的,你五妹子行,你不行。


●   ●   

解放了,派出所找娘去谈了几次,娘在墙洞前贴了块木板,防备居委会查卫生时批评。初一十五,还是要悄悄上香,“‘仙’是保咱一家老小平安的,赚钱不赚钱,都要供奉”。

“出马”的生意变得极少了,偶而有个老太太夜里摸来,也像特务接头,出得很潦草。后爹老了,赚钱日渐少,而弟妹们的嘴却越来越壮。四英好强,不肯在家添吃累,十四岁那年剪掉头发离家出走,先是冒充男人去拉小套,气力涨了以后,能像男人一样拉大车。虽然一直没嫁人,也很少再回娘家去住。

娘活到九十岁,没病没灾,脑子也不糊涂。有一年娘把他们姐弟们找来,说我今年在家里过完年,来年要在几月上死,你们该准备的得准备,除了一套妈妈令儿和仙家说法,特地嘱咐了两件事情:一是咱家的“仙”由老五接去,小心伺候;二是娘福薄命浅,但死后还能有点儿受用,你们要给娘卖个最好的骨灰盒,要一千多块钱的。

弟弟是木匠,踅摸来一个江苏产的硬木盒子,捧着说,妈你快看,这手工和木料多地道,上面的雕花都是机器雕的,中间还能放照片呢。娘也夸好,但说,棺材里哪有放照片的,命他把那小框子取下来。

操办后事的,在娘的老家天津叫“大了”,本地统称“先生”,如今改叫“老师”。这位先生绰号“小佛爷”,也是娘的同道,顶着“仙”的。当时的火葬场没有高炉,骨殖是散乱的一大盘,小佛爷去炉子那边端了娘的骨殖回来,铺一块红布,从里面挑拣着部位,说:“老太太了不得,是有道行的人呢。”

骨头、渣子和灰,都陆续安进一千多块的木头匣子里,最后高出来好大一截。小佛爷不用那个小铁簸箕,只是按住四个角,叨叨念念,丹田一用力,骨灰就矮下来,盒盖便推上了。四英们欢喜赞叹,唯独弟弟不信,说这小子的手挺有劲啊,都用指头给杵碎了,那还不下去?四英虽说那时也成了老太太,但自此就觉得,原来人不管多大岁数没娘,都委屈得像个孤儿。她那几年总睡不着,就从小时候忆起,想到娘临死前还有力气和她们挨个吵架,就哭一阵又笑一阵。

“头七”那天,她在半夜醒来,见月亮像发疯了一样,亮得晃眼,窗户上有团白影子,正在慢慢挪动,她知道这是娘回来了,是仙家的保佑和法术,她像儿时挨了娘的一个嘴巴一样,对着那团影子大放悲声。


4


村上有过一个独居的瞽目老者,不知何时落的残疾,也不知是否从来没有家。东北话清简,孩子们就叫他“瞎爷”,并无不敬,也说不上尊敬。

一个屯子里住着,不沾亲也带故,有人想出个温柔的主意,几家凑钱,请他在夜里说书讲古,大人们忙了一天,喂牲口还要起夜,只有孩子们来听。他仿佛能感知夜晚的天色,有片很亮的星星,就讲三国列国,用竹竿比划着刀枪架子,想不起的人名,就说“那个叫那啥的人”;大月亮地里,便说鬼狐,不是“豆棚瓜架雨如丝”的悠远和孤愤,就是近在这十里八村的事情,常常只有一段偶然降落的暴力,或突然收紧的恐怖,既没来由,又无结局。

孩子问:瞎爷,下甸子的老刘头为啥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上吊呢?

瞎爷答:你看他好像是和老刘婆子干仗想不开,其实不是,老刘家多趁(有钱)啊,那么好的日子不过,干哈为这点儿小事说死就死呢?他那是得罪“莽仙爷”了,夏天他是不是打死过一条大白长虫来着?是不是还拿棍儿挑着遥哪儿走来着?这山上一直有“白莽仙”,平常是不发大水不下山!八月十五,阴气最重,正是“莽仙”寻仇的日子,大仙一幻化,他看那绳套子里就是明晃晃的月亮了,月宫里有亭台楼阁,有仙女儿,他越看越着迷,就踩着凳子,把脑袋伸进去了……你们以后也别手欠,长虫不管大小,都别招惹。

孩子又问:你说的莽仙就是长虫呗?

瞎爷答:仙名就是指着原型叫,也有叫“常仙”的。“胡仙”就是狐狸,“黄仙”就是黄鼠狼子,牌位上的名儿也是随便起的,跟人名似的,胡天红、胡天黑、胡翠花、胡翠苹,还范辈呢,跟屯上人似的。胡贵玲那个屯为啥叫胡贵玲?就是那旮儿早先有个大仙叫“胡贵玲”,现在还有个小庙,可邪性呢!黄仙胡仙,求得是个人形,黄皮子夜里会跑到路上问人:“你看我像不像个人?”人要说它不像,它前面练的就白扯了。蛇啊蛤蟆啊什么的,练出来的是龙形,那得躲过过多少次的雷劈?啥意思呢,就是说老天爷只让人修炼。

有孩子问:于老二他媳妇顶(拜)的那是啥仙啊?

瞎爷:她是“烟魂仙”的“地马”。“烟魂仙”就是鬼,烟魂知过去,不知道将来,一说将来,就是瞎说了。顶着啥,脾气也跟着随啥,顶黄鼠狼的就嘴馋手黑,顶烟魂的就气色不好,还好哭,鬼不托生,都是有冤没报的。要不于老二她媳妇老哭呢。

孩子反驳:不是,瞎爷,于老二他媳妇老哭,那是于老二打的。(众笑)

笑声止住,又有孩子问:“顶仙出马”都是咋样的才能顶上啊?

瞎爷:小孩儿不学那个!那不是好东西!“保家仙”还行,只受你一家的香火,不给你添啥大摞乱,你爱供就供,不供它上别人家。“出马”不是啥好事儿,有福的人没有当“地马”的,地马地马,就是让这些地仙当马使,都是命犯天煞孤星的才整这个。一个是你自己本来就命不好,打小眼不净,身子骨不行,容易招这玩意儿,再一个你要自己想靠这个整俩钱儿花,你心里一琢磨,它就上你身上来了。狐鬼啥的,本来就想着往人身上上呢。

它要相中了你,你再乐意,它就给你“串窍”,“串窍”就是把人的魂儿给腾空了,它以后好想啥前儿(什么时候)上就啥前儿上。一串上窍,人就病病歪歪跟要死似的,且得折腾些日子,就老有那“串窍”给串傻了的。就算串成了,你想,它能上,别的玩意儿也能上啊!三年五年它走了,后头又不定来个啥玩意儿,顶不顶,那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你说吓人不吓人吧?“地马”的魂魄都不全,“仙”得来的好处,还能和“地马”有啥关系啊?它收走香火,算是修行了,“地马”赚的那俩钱,还不够将来买药的呢。

串完了窍,它还要养“堂口”,就是搁阴间招兵买马,等真上了你的身,好有办事的“腿儿”,到“地马”真能给人看事、给人干啥了,那就叫“出堂”,人就成了“出马仙”了。咳,就是那些个玩意儿吧。

孩子的问题依旧不停:我看跳大神的都是“趴”一下摔地下,然后就变大神儿了。过一会儿一哆嗦,又回来了,那是咋回事儿啊?

瞎爷:那是咋回事儿?那是因为没有个好“二神”!“大神”附体,搬杆子连说带唱,请神送神,那是“二神”的事儿。现在江湖乱道,就剩下一个人儿在那儿舞扎(手舞足蹈),吊死鬼儿抹胭脂——挺着浪!那还不一个跟头摔地上?刚摔完,一说该收钱了,马上又醒过来,跳也跳不明白了!

要是真(想)灵验,“地马”还真是啥也不知道的。那种“出马”,人根本受不住,折腾几回,元气就没了。说它吸你的元气,也不一定,“地马”本来就命格不好。真厉害的“仙”,不伤人性命,就是少。它能让你直接开天眼看物,想让你看多远,你就能看多远;想看啥前儿的事儿,就能看啥前儿的事儿。

孩子随口问:瞎爷你看过么?

瞎爷被气乐了:我一个瞎子我看啥?我要能看一次,死了也乐意!

于是,就在这样的一问一答间,完成了精神和仪式的再度简化。

编辑:许智博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4 06:2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把鬼故事讲成段子的哈尔滨人丨人间 

 2017-12-14 贾行家 人间theLivings

  《哭声》剧照

点击联系人间编辑


东北没有南方密布的道观禅林、复杂悠远的巫觋江湖和法术门阀,不信妈祖,也不拜武圣文宣,只能继续“求诸野”,就地取材,放“狐黄白柳”游入街头巷尾。


前言

萨满是人类学中的显学。巫婆为族人和牲畜治病,与亡灵沟通,“以其通变如神”。

说其显,在于学者认为它生机勃勃,保有当地的原始状态,是研究人类的入口。而实际的田野调查中,走遍东北,大概也只能收获一两件旧物和几段花花绿绿的舞蹈而已。

东北的神异,无损于东北人的清醒。大仙和领导,黄鼠狼或神,只要能解决问题,就都附带有社会功能。用到的时候,便“冷手抓热馒头”地去请。

有道是,志怪应逢天雨粟,成精要趁建国前。至此,便有了我的“东北巫术拾遗”。此文为连载第二篇。



东北巫术拾遗 连载02




十方草木,皆称有情,草木为人,人死还成十方草树。

巫术像是对命运的呼喊,使一点人欲,以局促的生命为度,得以达到如此多姿和盲目的样貌;然后,被信仰化为隐约回音,直到喑哑,消逝于世间万物的往复。

 

1


康熙三十年,清廷准奏在卜奎站建齐齐哈尔城,建城三百年,大湖连绵,草木舒朗,一直是黑龙江的中心。

唯在这一百年,由于铁道的缘故,繁华归于哈尔滨城。傅家甸的洋房,绿顶黄墙,都是独门独院,道里道外盖得是成片洋楼。从王爷街开始,以方石墁地,不计工本,昼夜跑着汽车马车,雕饰飞轮的铁路桥连通火车站和八杂市(“八杂”是俄语“集市”的译音,又称南市场,始建于1902年,是当时哈埠第一座也是最大的一座市场,有236家店铺,其原址东门正面对索菲亚教堂)、中国大街,像塞外上海,软红十丈,笑贫不笑娼;像远东莫斯科,八方风雨,遍地野心与乡愁。

老毛子们来了,先心焦火燎地建木头、红砖、石头的教堂,立起带人儿的、不带人儿的、士字型的十字架,中国人叫它喇嘛台。

哈尔滨本地人倒不像天津人脑子活泛,能想出教堂里用照相机摄魄夺魂、派人拍花子迷小孩儿挖心炼药、腌人眼珠子吃这类的稀奇事儿,只是见老毛子们就在教堂边上修坟地时,奇怪洋人怎么竟不嫌晦气,也不怕诈尸。

再有就是,那些挂着十字架的教士,走家串户的,还给钱,到底是图希啥?心眼儿多的,先问,“灵魂能换白面不?能换我就信”。具体的教义,也没太留意,好像正教与公教,争的也就是作法时该用发面饼还是死面饼,果然还是在说白面的事儿。

(编者注:天主教继承了犹太教的传统,认为发酵代表罪恶,坚持使用无酵饼举行圣礼;东正教则认为发酵象征耶稣的复活,使用发酵面饼制作圣体。)

教堂里,洋神父老了,会从外国再派一个过来,重新学一嘴自成口音的东北话。直到最后几十年,才彻底变成中国神职。我见过本案卷,说两个教士为争夺中心教区,一个割去了另一个的耳朵。

犹太富人开着大商铺、大银行和马迭尔旅馆,仍是见煮饽饽都不乐的满面愁容,他们的喇嘛台上挂着六芒星,从来不拉外人和其他洋人进去。回回的寺在道外,隐没于苦力之中,倒没什么特异行迹。

多的是教堂,少的是庙,这里起初只有两三处小庵院,后来在高岗上建了极乐寺(位于哈尔滨市南岗区,建于1923年,是东北三省的四大著名佛教寺院之一),“正道居士”段祺瑞题写匾额,藏有天台宗法卷。多少年后,伽蓝也要渡劫,佛像先吊在树上示众,继而将佛头从鎏金的腔子里拽出来踹扁。菩萨们项下有截木销,连着身体,能转动,让那些揪出佛头来的年轻人啧啧称奇,然后将其随手扔进用镇寺经卷引燃的火堆。

之后寺庙再建,佛法杳渺,工匠们的手艺也不见了,大佛与罗汉都修得粗劣可笑,毫无比例和线条,仿佛是为了应付迟早将至的火灾。

有了寺,仍然还得有巫。有老人说:莫看佛门清净,因为寄存不能还乡的棺木,本来就阴魂聚散,庙里也有许多邪事。做法事超度,和尚也未必高明。何况,两座大城间距几百里,许多事情,还要“求诸野”,要立即解决问题——“人死报庙”,报的也是土地庙,各村都有,一座泥草坯房而已。

小日本曾将东北做基业经营,又为败亡盘算着,在虎林边塞和各座城池下面,都修了能藏兵数年的坚固工事。他们信世间有八百万神怪,不信善恶因果,科学与东洋邪术混合,边抓活人做细菌实验,边熟练地辟谣。

天皇投降,老毛子开进来,见百万关东军和开拓团像砍了头的四脚蛇,失魂落魄,把自己的女人孩子绑到一起用手榴弹炸掉。山野工矿一片狼藉,尸首袒露无人超度,亡魂经年不散。

妖由人兴,神由人造。

“志怪应逢天雨粟,成精要趁建国前。”改天换地之际,仍有许多待填充的空虚,怪力乱神还是众人的基本需要。东北没有南方密布的道观禅林、复杂悠远的巫觋江湖和法术门阀,不信妈祖,也不拜武圣文宣,只能继续“求诸野”,就地取材,放“狐黄白柳”游入街头巷尾,新人间里,众仙家们获得了新局势。

 

2


曾有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某老头专鼓捣请仙下神。派出所找去,说:你干的那些事儿,按政策该送去劳教,你要有本事,现在就在这儿耍一遍,要真有啥玩意,我就放你走。

老头先声明,他下神时自己是不知道的,只是一个跟头摔过去而已。等老头再醒来,公安同志都黑着脸,沉默半晌,最后领导不耐烦地一摆手:得了得了,你回家吧,下次不许再来了。

第二天晚上,老头在家说得请大仙下来,让老婆子留神听着。老婆子说,都不让你整了,你咋还整呢。老头答道:不整不行啊,我起码得问问大仙我不干这个,将来该去干啥啊。

笑归笑,白日大喇叭里放歌,夜里串门子传闲话,大人们耳语里说的,揪着小孩儿耳朵告诫的,大多还是与巫相关的的事情和禁忌。

最常见的是“鬼打墙”——在农村也就罢了,夜里抄近路,进到坟地里就走不出去,一圈圈原地乱转——原来在城里,也有人说遇到过这事儿,远远看去,撞墙的人就在马路中间,来来回回地走。那人事后说,只觉得当时穿过一个个大院,家家都不点灯,还有好多上上下下的台阶。还有骑自行车鬼撞墙的,像喝醉似的围着花坛一圈圈地骑。

老人说,对于“鬼打墙”,“破”法简单,男人的话,解开裤子撒泡尿,女人更好办,什么法术都怕月事,“不光房子千万不能盖在道上,半夜也得少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人走人的路,鬼走鬼的路。串黑胡同,记得要喊一喊,你不想撞到它,它也未必愿意撞到你,阳气重的人,撞它一下,它就像股烟似的散了,好半天都聚拢不起来。”

“鬼打墙”倒没啥可怕的,顶多是原地蹲一宿——除非是在铁轨中间找不到道儿:人听见火车响,就是死活跑不出去。那也不叫“鬼打墙”了,那是叫火车轧死的人在抓替身。

“抓替身”也有另外的变种,说这老人最后一口气不好咽,拖来拖去,还有瘫痪多少年的人,却突然坐起来要吃要喝——这就需要打死附近某条什么活物,比如猫狗,人才能咽气。有不想再伺候爹娘的孝子,直接串通会看的“先生”,给俩钱,就说老人的病需要“作法”,然后在老人脸上一张接一张地蒙上湿黄纸——这路事,不是一件两件,只要分完家产,就剩下等死。鬼可怕,哪里又有人心可怕。

还有在江岔子里钓鱼的、周末租船划进芦苇和柳树的沙洲上的,都说见到过一种怪物:是没有尾巴的猴子,能在水里像鱼一样地游。有个撒网的号称网到过,说那东西长得像老头,冲着他嘻嘻嘻地怪笑几声,拖着网就跑了。有看过《阅微草堂》或《子不语》的,说这是水鬼,是被水神差遣、拉人抵命的鬼差,这江里的神是条大狗鱼,七八米长,发大水那年曾见过一次,说要是能从江桥上跳过去,再经通江游进东海,就会化身成龙。

有人找来日本人画的百鬼夜行图,指着一张问撒网的:“你看,这个东西叫河童,和你见到的那个一样不?”撒网的如释重负,拍了一下大腿说:“可不咋的!就是这玩意。”

 

●  ●  ● 

到重启城市建设时,传闻更多。八十年代,人人急着解决住房,拆迁推倒洋房和大树时,并没人觉得可惜。盖起成片的红砖筒子楼,看起来杂乱无章,住进去结构混乱,在单位里好不容易才弄到的房号,谁顾得上什么风水地气。等有了商品房,才有一点儿精力挑剔,说:、——某小区为什么都是仿古式的屋檐,还灰墙大红窗框?那是请了多少人来给看给“破”的,你还没从高处看呢,就是个香炉形,屋顶上还竖着个大葫芦,小区四个角里还下着镇物呢。那也不保险,盖的时候就着了两把火,是强巴伙儿(勉强)盖起来的。

——那里你不知道吧?我家可是坐地户。最早就是烂葬岗子,某年某事儿,动管叉动刺刀,横死了多少人?也都埋那儿了。别人家的房子卖五千,他家咋卖三千八?三千八,两千八也不能买啊。

道听而途说。人要勉强活着,愚昧无知,是唯一不太被严厉打扰的乐趣。

说到买房卖房,“应该请张大师来给算一算,可灵呢,友情价五千,人家也不一定来,大师净给当官的‘破’,拿个纸片写几个字,叠巴叠巴,放枕头里,没几天,背后捅咕他的人就出车祸死了。”

又说到某个桥打桩因为什么打下不去,“打一根折了,又打一根又折了,下面也是有‘脏东西’,倒不像上海,还得填个和尚,可也得有个讲究。做法那天我还看了呢,大仙整了好些鸡,拥乎(因为)啥杀鸡你不懂吧?鸡的阳气比人还盛,蜈蚣蝎子这些五毒,成精了都怕鸡,雷劈它们是天劫,鸡吃它们是地劫。那现杀的鸡血和着雄黄硫磺一撒下去,啥脏东西都害怕。吭吭吭吭,桩就打进去了。”


3


吴小子小时候胆儿最小,看镇压反革命,别人家的孩子都像过年,他扎在妈怀里不敢出去,哭叫着喊害怕,说那操场上有什么什么的在飘在转悠。妈大口喘着气摸他的脑袋:“哦哦,不怕,不怕,不去!咱不去看啊。”

他妈赖赖巴巴地病了大半年,他爸没怎么回来过。他奶说:“倒了八辈子霉了,咱家哪有钱填这个没底儿窟窿,谁家跟我似的,没儿媳妇使唤还得倒伺候她?”

后来,妈起不来炕了,吴小子放了学就趴在妈身上哭,哼哼唧唧的。妈临走那两天,醒过来一次,说,我咋看见箱子上坐着个小姑娘呢,还穿着绿棉袄,这是啥玩意儿啊。他爸和屋里的几个人脸色变了。他奶在厨房边剁空菜板边骂:“要死还不赶紧死,净说些没有用的,吓人道怪的。”

打妈一咽气,吴小子爱哭的毛病就改了,连话也不大说了。

爸把后妈领回来,待一阵,就又出门走了。后妈对吴小子,说不上有什么不好,就像看不见有这个儿子似的,什么冷了热了、有没有地方吃饭,都随便。也对,吴小子也没管她过一声妈。

同学都挺羡慕吴小子,在外边儿爱待到啥时候都行。那天晚上,电影院里放《平原游击队》,摸黑走到家里,已经过了十点——要是夏天,他就不回来了,在水泥涵管里铺张草席子,枕着书包,就是一晚,但冬天不行。他是翻木栅栏进的院,不敢敲屋门,后妈和他奶早关灯睡觉了。大院里的人背后都怀疑他不是他爹的种,因为没见过当奶奶的会这么不待见亲孙子。

他在地上蹲麻了腿,直起身来在小院里跺脚,想到底该怎么办,抬头看了看房顶,打了个哆嗦:墙上的电线杆影子里,有个人影在忽长忽短,顺着影子向房后看,是个小孩儿,正坐在电线上打悠千(秋千),也可能不是小孩儿,就是个子矮,好像还看见了他,冲他招了两下手。

吴小子后来说,按说人当时正常(反应)都应该是怕,他当时心里肯定也怕,可是脑袋已经冻木了,心里想的是,反正今晚上也得冻死,不想明天的事了。看着那东西荡悠千,看见这房子,他只觉得一股热恨从小腹升上来,像尿裤子一样。他捡起鸡食盆里的菜刀,照着自家房门就砍,一直砍到屋里亮起灯,有光从房门上的三角口子里透出来。后妈连问了多少声,他才哼了一声。开门,婆媳俩在月光下只见吴小子一双差不多全是眼白的冷眼,又见他举着的刀。连他奶这个向来不知道闭嘴的老婆子,也一句废话没敢再说。

都说是神鬼怕恶人,若叫什么东西给迷了或魇了,得大声使劲骂脏字。自此,吴小子就成了恶人,人见人怕。在他又瘦又小的躯壳里,有了一股没边儿的邪劲,与人打架,都是和人兑命的架势和阴招,连他爸也整不了他。

那个东西先又迷住了后妈。她早晨起来洗脸,只见从盆底开出一枝花来,叶子张开时像一只只绿手,每个花瓣都在发光,是彩虹般一圈圈的颜色,刹那间枝叶就长齐了,花盘子像莲座似的转了起来,越转越大,撑满了整个洗脸盆,让她越看越着迷。好一会儿,她一下醒悟出来是中了煤气,忙推开窗户,刚一躺下,就听见屋里有一大群小孩儿在打闹,耳朵里灌满连唱带吵的声音,然后,好多只凉手伸进衣服里来推她、薅她的头发,她想喊又喊不出来,眼皮也死活睁不开。吴小子他奶找来“大神”,人家进门看了一眼,说拉倒吧,满屋子都是,我家大仙整不了你家这个。

然后是他奶,一开始就是能吃,光吃不拉。一个人吃一大锅饭,边吃还边嘿嘿地乐。吴小子端着碗瞪了她一眼,她就不乐了。后来他奶一连四五天不下炕,偶尔躺下眯瞪一会儿,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有人来看,张嘴就骂,比平常骂街还村还野,很多脏字都是古语,声音一会儿是他奶的,一会儿又是个尖细的嗓子。

女人们都不敢进门,只有几个男的趁白天来,说是帮忙,也就是抱着膀子看热闹。他奶见来了生人,高了兴,一骨碌坐起来,把被子一掀,不知道啥时候把裤子都脱了,岔开两条皱纹耷拉下来的光腿让人看。吴小子闻声,分开闪躲的众人,蹦到床上,一鞋蹬倒了他奶,上去正反扇了几个嘴巴子,用手掐着她的脖子骂:“不稀的搭理你就完了,还他妈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别寻思我收拾不了你,一会儿就把你的窝给扒了,把你全家都拿开水烫死!”

老太太嗓子眼儿里咯楞楞地响了几声,别人也不敢来拉。由此,其怪遂绝。

吴小子中学没念完时就离了家,没有下落。

 

4


时间流经道外的几条街时,滞住了,像洼死水,街道和人的神色一起日渐暗淡。

当年的百货商店开不下去,隔成一间间的小铺面,三五百一个月地出租。从此叫做“古玩城”:旧物,石头,树根,手串,榆木家具,玻璃翡翠,现画的水墨,新烧的瓷器,金蟾貔貅,毛主席,观世音,八仙过海,十大元帅。

这个“城”里,“半年不开张”是常有的,但并没有“开张吃三年”的下句。好东西、老东西,从来也没流落到这里过。

吃过午饭,店主们在门口的躺椅上一仰——这把躺椅也卖,再一睁眼,已经天黑了。另一类店主,喜欢凑在一起穷聊,同样能消磨一天。

我就是这么认识的鲁老师,鲁老师当年三十多岁,又白又胖,夏天时候穿件白布褂子,汗津津的短脖子下有块没什么成色的玉。他的铺子卖书,卖方巾道袍,还卖香炉蜡扦、罗盘、黄纸等种种法器。他说的事,说不好是无目的瞎白话,还是有意为之。

鲁老师的口头禅是“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他好像不是道士,是不是道士,本来也不容易辨认——“我们道家,讲得是性命都可以改,《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是老道,看天下大势,那是最高级的算命。摆七星灯续命,就是说命能直接改。性命双修,能长生,修到顶,就羽化登仙啦。现在说的‘成仙’,都是气脉修炼,炼的是‘内丹’。”(《黄庭内景经》记:“琴心三叠儛胎仙”。脉合乎之极,则圣胎成。脱胎而出,可以夺造化之功,以成仙大道。)

“史书里,好多记载是练‘外丹’,就是金丹,吃了就直接成仙,哪有那么容易的?那么多皇上到处找,民间呼呼往上献,就在寝宫后院支起炉子炼,那不也没成么,倒是吃死了好几个皇上,还整出个四大发明之一。”

说着说着,他捧出半袋子通红的粉末给我们看,“武当不太修命,最拿手的就是炼丹和驱邪,张三丰是什么人?什么武林高手,就是个丹士嘛——这是朱砂,也叫丹砂,‘未就丹砂愧葛洪’。再炼估计就炼出水银来了……我这个没事儿,我这个不咋真,真的不咋走货。老包你那个朱砂印泥也一小盒五六十吧?你那个……好像也不咋真。”

“……你别说‘上天’了,就说地上的‘洞天’吧,就是仙人住的地方,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洞天’之间互相管不着。”鲁老师见我费解,说,“不,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洞天’不是山洞,有点儿像海市蜃楼,在天上飘着的,有个大概方位也就是,凡人进山,肯定找不着。那山你也别进,能修出仙来,也就能炼出妖魔鬼怪来。大‘洞天’里,都是完整世界,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亭台楼阁,随意念而生。地上的人靠修炼、靠吃药、靠缘分,反正进去了,就等于是有编制了,就长生不死了呗。”

“还有‘七十二福地’,‘福地’就是陶渊明、商山四皓(秦末隐士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甪里)、安期生这些个‘地仙’归隐的地方。这数字,都是虚数,凑呗,凑够了算一站。‘洞天’、‘福地’,差不多都在浙江、湖南、福建那头,不知道为啥,温州台州特别多,反正东北一个也没有……” 

鲁老师说的,主要是故事,但也怪,他刚讲完,哄笑或悚然一番,没几天就忘得干干净净,可能是因为对生活没帮助。几个月之后,他翻头再讲,总像是头一回听到:

“道术里,最主要是龙虎山天师道,很早就是玩政治的。要论好使,我看是茅山道,江湖上降妖捉怪,这一派居多。不过茅山道现在的法术,也就是批八字、看风水,破个邪啥的,家传手艺,要说特别高的,我没见过。他们自己也比较谦虚,没人说是修道,真吹自己是谁谁谁投胎转世,那就是骗子。”

“……你问我的,那是巫术门。巫术是很有历史的,也不是不高级,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主要是世界观不一样——巫术的特点,是没有偶像,没有组织,没有经,各整各的,不服就干!过去,交通不发达啊,使的人和‘破’的人,都是在相同的门道儿里。现在江湖乱道,各成一派,一处不到一处迷。云南有养蛊,东南亚会下降头,三山符箓,大神二神,有钱可以都给请回来,请来就开整,那就看谁能把谁治了吧,你能下咒,我就禳避、魇胜,世界上也不多谁一个,反正还是假的多,要不怎么连朱砂都不买真的呢。”鲁老师边说边叹气,“咱们这儿的‘巫门’下的,主要还是‘胡黄白常’四大家。有家传的,也有现请的,积极争取是一方面,也还得像锁门找钥匙似的,人的命相要是能和它对上,它肯定也上赶子来找你。它们给人看事儿,想法很简单,没什么太高的修养,就是走捷径积点道行,想得是做好事,据说都归泰山老娘娘管。”

鲁老师后来离开了“古玩城”,他的消失并不神秘,就是这头生意不好,所以去极乐寺门口开了藏密用品店——这几年,富婆们一窝蜂地信密宗,他用计算器和文王课(旧时一种用铜钱占卜的卜筮形式)分别算了算,觉得这回没准儿能行。

编辑:许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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