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故乡还纯正的凯尔特音乐、每年夏秋两季的音乐节、全世界最可口也最便宜的龙虾,这就是布雷顿角最吸引人的地方。
文/张海津
布雷顿角位于加拿大东岸新斯科舍省的北边,通过一座并不太长的坎索大堤与本土相连。海洋三省(新不伦瑞克、新斯科舍和爱德华王子岛)本来就水体充沛,这个大岛更有着嵌入腹地的漫长峡湾和湖泊,吸引着失去故土的苏格兰高地人前来开垦、安居。
两个多世纪以来,这里的凯尔特音乐比故乡还要纯正,人们终日在餐厅和酒馆里,伴着全世界最可口也最便宜的龙虾,唱啊,跳啊。

布雷顿角高地国家公园。图/张海津
苏格兰高地人在这里找到了新家园
“欢迎来家里,可惜没啥吃的喝的,我马上就搬走了,去新世界。外赫布里底群岛的生活实在太艰辛,我丈夫刚出门,把最后那头高地牛卖掉后,我们就坐船离开,大概得6到8周航程吧,但愿大洋对面一切都好。”
刚迈入高地村的第一户破旧农舍,一个用白头巾将脸蛋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太太就对我发起穿越时空的“突然袭击”。家徒四壁的屋舍、外面草地上的高地牛、面前老太太的苏格兰口音,一下子把布雷顿角这个农场,送回250年前的苏格兰外岛。

高地村博物馆里的老太太。图/张海津
从18世纪末开始,苏格兰的“高地净空运动”,让数万名因贵族地主征地而失去生计的贫苦佃农,“被移民”到了今天新斯科舍省的北部沿海地区。白头巾老太太不过是高地村博物馆(Highland Village Museum)的一个工作人员,她与其他同事一道,扮演不同时代的古人们。
最初前来“法属北美”阿卡迪亚拓荒的卢瓦尔河谷人,以及接踵而至的苏格兰高地人,取代了原住民密卡茂人(Mi'kmaq),成为今日布雷顿角13万居民中绝大部分人的先祖。
“那么再会了,时间的旅人,也许你会比我先到新大陆。”老太太跟我告别。走了十来米,我已经置身新世界的一座农舍。“一切重来真不容易,人烟稀少、物资缺乏,30英里内都没有一家医院。和21世纪的今天一个样!”农舍里另一位妇人“跨时空”地抱怨着。

扮演古人的工作人员。图/张海津
确实,直至今天,这座1万多平方公里的大岛,被很多相互连通的长条形大湖切割,村镇又各自为阵,为各个居民区配置功能完整的医院并不现实。不过,每户人家都有好几辆车,亲人或邻里的一脚油门,总能在紧急情况下,将患者送到急救处。
似乎是为了一解乡愁,苏格兰高地的子孙们用“因弗尼斯”——家乡唯一一座城市的名字——为圣劳伦斯湾岸边的一个小镇命名。原封不动拿来的还有高尔夫,寥寥1400人的小城,竟拥有两个18洞球场。
由于峡湾和湖泊密集错落,大岛上的壮丽风光主要集中于西北部。可是水体之上仅有的两座桥梁,让从行政中心悉尼去往布雷顿角高地国家公园的车程,拉长到两个半小时。幸好,高纬度地区清冽、透亮的湖光山色,让旅程绝不无聊。

风景优美的高地国家公园。图/tripowner
夹在海湾半岛中间的高地公园着实广袤。之前在谢蒂均普(Cheticamp)镇上稍有堵塞的车流,进入眺望台和步道停车场密集的滨海公路后,竟各自散去了。仅留顺着山势蜿蜒前行的干净公路,像一条白色丝带般,迎风飘向大海深处。
停车后,沿着最经典的7公里Skyline步道走到海边,才意识到“公路像丝带迎风飘向大海”并非只是比喻。从冰封的北极圈呼啸而下的西北风,把一些瘦弱的徒步者几乎吹成了塑料袋,他们放弃了掏出自拍杆的企图,死命抓住护栏或大树;等这一波风过后,他们逃命似的跑回密林,接着遭遇了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

绵长的海岸线。图/加拿大第一中文网
凯尔特音乐文化的北美飞地
高地村那些“时间胶囊”农舍里,即便家徒四壁,也总会挂着一把小提琴——准确地说,是凯尔特人口中的Fiddle。“生活已经如此艰难,Fiddle是唯一苦中作乐的东西,绝不能当掉。”农舍里的“职业演员”解释道。
这种坚持,让凯尔特音乐文化的版图,在传统的欧洲西翼边缘地带(爱尔兰、苏格兰、威尔士、马恩岛、英格兰康沃尔郡、法国布列塔尼、西班牙加利西亚)之外,又有了布雷顿角这块遥远的“飞地”。
布雷顿角岛上音乐演出最密集的地方是小镇朱迪克(Judique),与高地国家公园和因弗尼斯一道,都位于圣劳伦斯湾沿线。我选了凯尔特歌舞同乐会(Ceilidhs)新一季刚开始的7月初前来,难堪地光脚穿着拖鞋,走进演出中心负责人的办公室求助。

凯尔特音乐文化节。图/留学360
对方一看就心领神会:“被树林里的虫子咬成这样的吧?我们高纬度地区虽然景色清丽,但盛夏的蚊虫非常可怕,它们整一代只能存活两星期,每天能吸走一头驯鹿300毫升的血。”这样化脓的情况,跳舞是不用指望了,只能在欣赏音乐前,用药膏消毒、包扎好。
音乐中心总监亚伦·迪尤尔(Allan Dewar)跟我介绍道,不同于喜欢扎堆热闹以及十多个人即兴合奏的爱尔兰,在苏格兰高地、群岛及其在北美的“飞地”,大多只按照钢琴和Fiddle的标配演奏,偶尔才加入风笛、吉他或第二把Fiddle。旋律和节奏上也各司其职,按照各自谱子在走,不像爱尔兰酒吧那种,吉他、短笛、手风琴全数凑上去,加强音场。
“可能因为离流行文化中心伦敦和纽约比较远,我们的凯尔特民歌也不大会像今天的苏格兰音乐那样,掺和上从爵士到摇滚的各种现代元素,可以说更纯粹一些吧。”

在凯尔特,小提琴非常流行。图/Cossit House Museum
Keep Calm and Ceilidh On(保持冷静、舞会前进),舞台上的横幅,模仿的是二战时英国政府著名的宣传海报——Keep Calm and Carry On。午餐时间,亚伦·迪尤尔亲自上台弹奏钢琴,而之前给我找药膏的海蒂,则是主导律动走向的Fiddle演奏家。几个一看就是老江湖的美国游客,在几曲过后,在舞台前娴熟地跳了起来。这一场午餐Ceilidh竟持续4小时,是夏日音乐季的每日固定节目。
演出收场,海蒂迅速吃了一份炸鱼薯条,带我到音乐中心背后海边的步道看了看。一条曾经的沿海货运铁轨,早已被泥土掩埋,如今成为贯穿整个加拿大东西向2.4万公里的步道的一部分。
整个岛上只有一所悉尼大学,20岁的海蒂在朱迪克的社区学院学习商科,班上一共就30个同学,其中一部分来自外海的纽芬兰岛。虽然作为高地后裔,大家或多或少会点乐器,但只有海蒂成了“专职演奏家”,漫长的暑假,她全身心投入音乐中心的接待和演出工作;等到了每年10月中旬的凯特尔色彩(Celtic Colours)音乐节,她又得跟学校请假来忙这个世界级盛会。

凯尔特色彩国际音乐节。图/新浪旅游
这样忙碌也好,能把海蒂这样有才有颜的文青留在这个没有工业的岛屿上。其他找不到工作机会也不想捕鱼或伐木的青年,就只好远走他乡,去艾伯塔省的油田打工。“音乐当然不能是正经饭碗,毕业后我还可以做当地农渔产品的互联网贸易。”海蒂对兴趣和生活之间的差异有着清晰的认知。
亚伦·迪尤尔不无遗憾地回忆道:“上世纪70年代,我们这儿的职业音乐人还能靠录唱片和巡演获得不错的生活。”我查了一下当地音乐人名录,发现混出国际知名度的如戈迪·桑普森(Gordie Sampson)、“兰金一家”(The Rankin Family),玩的全是美国白人口味的典型乡村音乐,算不上凯尔特。

音乐节上热闹的场景。图/cbisland
对布雷顿角当地人来说,龙虾就是麦当劳
在与大海相连的湖湾畔住着的,大多是有钱的退休老夫妇,不过他们最为日常的食物——龙虾——可着实要不了多少钱。房东吉姆从冰箱里捞出一只大龙虾,送我当作午餐,“这对我们来说就是麦当劳”。
某一天的凌晨4点,吉姆把我领到黄金大臂弯(Big Bras d’Or)的码头,介绍给他的好友、船长斯图尔特,让我跟他的捕虾船出海。“出海会很辛苦哦,我们得在峡湾和外海飘9个小时,没睡几个小时的话,你肯定会看着我们重复操作而犯困,睡死过去的。不过除了龙虾,你或许还能看到海豹甚至鲸鱼。”

正在捕虾的渔民。图/张海津
黄金大臂弯这个社区,在林业和渔业之外,几乎只有服务业岗位,人口因此逐年递减,从19世纪末的12000人降至今天的7000多人。“年轻人留下来是找不到工作的,我们的女儿早就搬去艾伯塔省了,在那儿的油田工作二十多年了。”老吉姆对我说。可船上不就有一个年轻小伙吗?“我就是当地人,大臂弯的。”年轻小伙斯科特解释道:“我自己有别的职业,渔猎季之外是一名建筑工。而龙虾捕捞季只有从5月中到7月中的10周时间,每周工作6天,每天在海上9小时。”
驶离码头不到10分钟,第一个收笼点到了。年长的船员邓迪将绳索挂到接近船长室的定滑轮上,从海中拉回一个约1米长的长方形铁笼,里面躺着十来只深红色的龙虾。邓迪戴着厚实的手套,将它们一只只抓到案板上的盒子里。
接下来的工作属于年轻的斯科特。不愿放弃抵抗的龙虾们,瞪圆了眼睛,抡开了大夹子,斯科特轻易地将它们控制住,用带卡尺的钳子丈量从颈到尾那圈肉质最鲜美部位的长度,不合规格的直接扔回海里,达标的则用塑料扣封住愤怒的爪子,然后丢到一旁的水箱里。

水箱里被封爪的龙虾。图/张海津
我好奇哪些龙虾会因尺寸不足而被“暂时释放”,船长斯图尔特解释道:“从圣劳伦斯湾到大西洋这一带水域,分6个龙虾捕猎区。根据海洋管家协会对可持续发展的研究,每个区域对最小捕捞尺寸的要求都不相同。我们在27区,如今可以捕捞的最小甲壳尺寸是82.5毫米。”
这个长度的龙虾,有一磅重,在布雷顿角的餐厅售价为33加元(约合人民币165元),到了曼哈顿切尔西市场,售价为29.5美元(约合人民币200元),再到了中国的酒楼,估计得五六百元。
几轮捕捞后,斯科特手里拿着两只大虾,教我分辨性别,身形明显宽的是雌性。另一只体型庞大的雌虾,甲壳底部鼓着一堆小圆点,那是怀孕期的标志,按照捕鱼法规定,斯科特将其放归大海。

不足82.5毫米的龙虾被扔回大海。图/张海津
海面上有着不同颜色的浮标,那代表不同渔船的诱饵,而黄金大臂弯这个小码头,有资质的捕虾船只有13艘。“我们每次出航,能放275个诱笼。”斯图尔特说道。也就是说,每周6天,斯图尔特和他的两个伙计,得这样不停地收网、分拣、封爪、上饵、下饵,反反复复275次。
太阳彻底升上了天空,海鸥追赶着渔船,等待被邓迪放弃的过期诱饵鱼肉,在它们啸叫着反反复复俯冲入海之后,我终于无法抗拒睡意。
无线电台开始召唤这13艘捕虾船返航。出海不能超过9小时,这是另一项规定。“其实,这儿的很多规定都不成文,可能因为布雷顿角绝大多数人是苏格兰高地裔的后代,会自觉遵从自然规律吧。”船长斯图尔特顺带夸了自己的族裔。

追随渔船的海鸥。图/张海津
渔船靠岸,不用称量,斯图尔特根据装了多少个箱子就能估量今天的收获,“大概弄到了850磅(约400公斤),非常不错了,你算是我们的幸运星。"
布雷顿角一直是大厨们追捧的全球最佳龙虾产地。今年的码头收购价,涨到每磅7加元(约合人民币37元),这主要得益于中国市场的大规模需要。渔民高兴了,经销商可就烦恼了,“最近来了4万磅龙虾,我们以8加元一磅的价格收的,却因价格太高,只能以7.2加元一磅的价格售卖,完全成了亏本买卖。”波士顿一个面向餐厅的经销商抱怨道。
未来市场如何波动不好说,至少,对于布雷顿角的渔民来说,这个盛夏是丰收的喜庆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