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阿富汗泥潭的我们,应当向谁寻求指引呢?嗯,当然是威灵顿公爵(Duke of Wellington)。反正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是这样认为的。别想了,这件事和印度帝国没什么关系。在我和基辛格的谈话开始十分钟后,他说道,政策制定者们应该考虑……比利时。没错,比利时。基辛格嗓音低沉,话音听起来自然很浑厚。这位博士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看看我这个历史学教授是不是明白了。
我尽力不让自己因“尼克松(Nixon)-柬埔寨-智利”的惯常原因而喜欢基辛格,但我不只一次为他彻底折服。17年前,我受邀为他的著作《大外交》(Diplomacy)撰写书评。我原以为这本书能让我对外交文化大开眼界,比如关键决策是怎样依赖看似微不足道的外交礼节等琐事才得以确定的。我还记得在巴黎举行越战和谈时各方围绕谈判桌的形状展开的冗长争辩,既荒诞可笑、又举足轻重。难道这本书中没有电报措辞不当造成政治灾难、鸡尾酒会上的错漏演变成国际事件的故事?然而,《大外交》却相当常规而优雅地阐述了19世纪的外交政策、欧洲列强的大公们的治国艺术。这本书角度独特、堪称优秀:它经常给予读者启发,尤其是在探讨俾斯麦和1815年维也纳会议之时。基辛格在哈佛大学(Harvard)曾对俾斯麦做过许多研究,而维也纳会议是他的著作《重建的世界》(A World Restored)中的核心部分——该书至今都仍是这一领域的最佳著作。我在书评中也是像上面这样说过,还对该书未能从社会学视角来探讨外交实践表示遗憾。
当然,亨利·基辛格必须要努力掌握的第一个难以理解的异国文化就是美国文化。1938年,当基辛格一家逃离纳粹德国到达纽约时,他已经15岁了。当时,有很多方式和社区可以帮助基辛格缓解这种文化上的冲击:纽约上西城有活跃的德国犹太侨民社区,人数众多;哈德逊河畔有定期聚会(stammtisch);纽约市立大学(City University of New York)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还有军事情报解读组,其中有许多像基辛格这样的人。但在哈佛,基辛格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情景:学院名流们的求思若渴。以最严苛方式把基辛格一路带进美国思想殿堂的是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精神导师——来自田纳西州莫夫里斯波洛(Murfreesboro)的威廉·扬德尔·艾略特(William Yandell Elliott)。基辛格回忆道,“他可是个大名人”,是范德比尔特大学(Vanderbilt University)“逃亡派诗人”(Fugitive Poets)中的一员。这群诗人还包括爱伦?泰特(Allen Tate)和约翰?克劳?兰塞姆(John Crowe Ransom)。艾略特把自己的张扬个性和坚韧头脑带到了华盛顿,担任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的顾问,并一直与那个圈子保持着联系。艾略特一开始可能对哈佛的本科生并不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带有浓重德国口音、诚挚迫切求知求学的本科生。基辛格郁闷地笑着说:“我被分配给他时,他明确表示这对他是个很大的负担。他说,‘你不妨写一篇关于康德(Kant)的论文吧。’”绝对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与政治实践?这正合年轻基辛格的心意,尽管作为前罗德学者(Rhodes Scholar)的艾略特要求他在下次会面时朗读出来——这很像贝利奥尔学院(Balliol)的风格。基辛格朗读完后,这位逃亡派诗人承认:“你的思想倒的确有点意思。”“实际上,他说他现在愿引导我的才智发展。第一步就是让我去读《卡拉马佐夫兄弟》(The Brothers Karamazov)。”
基辛格从艾略特那里学到的是,如果不掌握很长的时间跨度,那么对政治和政府的任何阐述都将是浅薄和适得其反的。在这本关于中国的著作中,这种长远视野得到了全面展示。该书引人入胜之处在于,它坚持从中国古典文化的起源开始讲述,历数“中央王国”的诸多朝代,之后才论及衰落、割据和革命时代。基辛格微笑着讲起他在这本书开篇时提到的场景,毛泽东把党内领导人召集过来听他讲述唐朝发生的一场战争。“这就像我们的某位领导人回顾查理大帝(Charlemagne)时代的战争一样。”你能够听出来,基辛格是在认为我们的领导人回顾历史并没有什么坏处。他还哀叹“现代的政治家们太缺少历史感。对他们而言,连越南战争都久远得难以想象,朝鲜战争就更是与我们不再有什么关系了,”尽管朝鲜半岛冲突还远谈不上结束、而且随时都有可能从“冷战”转为“热战”。基辛格叹息道:“这(即戈尔·维达尔(Gore Vidal)喜欢说的‘失忆合众国’(United States of Amnesia))是一种重大的残缺……我和政策制定者们交谈时,如果引述一些历史做类比,他们就会想‘他怎么又开始扯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