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5月18日,江西广信府,一个生于盐税官家的男婴出生了。
父母给他取的本名叫张心远。十几岁那年,他读到南唐李煜的“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挑了“恨水”两个字给自己当笔名,结果很多年之后,有人杜撰,说他是因为追求冰心而不得,所以“恨冰难为水”,其实是谣言。(张恨水1914年就开始用“恨水”这个笔名,那一年冰心还在贝满读中学,根本没开始发表作品。)
不过,这个笔名太响了,响到本名几乎被忘记。
今天,5月18日,是张恨水的131岁生日。
张恨水是我辈楷模。
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张老师真的过!分!勤!奋!了!
张恨水应该是中国第一位“日更万字”的网络作家,只不过他那个年代不是写在网上,而是写在报纸副刊上。据后来的回忆与研究者统计,1929到1936年前后,张恨水常常同时为多家报纸写连载,最高峰时一天要交数篇稿子,字数从四千到八千不等。1928年是张恨水写作最忙的时期,这一年,他竟同时有《春明外史》、《春明新史》《金粉世家》《青春之花》《天上人间》《剑胆琴心》六部长篇小说在不同的报刊上连载。
换成今天的话说,他就是民国报纸副刊时代的“多平台连载作者”。
后来有人怀疑,张恨水一天写那么多,是不是背后有“秘书班子”。他的女儿张明明替父亲解释过:这几乎不可能。张恨水那些小说,多半是先在报纸上连载,常常是“今写明发”。今天写,明天就要见报,几家报馆同时催稿,编辑坐在旁边等着。每天晚上九点,报馆来索稿的编辑便排队等在张家门口,张恨水低头在稿纸上奋笔疾书,数千字一气呵成,各交来人。
有时,半夜来催稿,他说我开始写,写到你版面满了你讲一下。
甚至有一日,他坐在麻将桌上上了瘾,报馆来人催稿子,他左手打麻将,右手写,照样按时交稿。
这不就是今天起点中文网作者的雏形吗?
1930年《啼笑因缘》开始连载,结果市面上出现了大量《啼笑因缘》续集、新编,张恨水气不过,还在1933年亲自下场写了一本正版续集。如果张恨水活在当代,他大概会同时占据起点、晋江、番茄三个平台月票榜首、被无数读者催更到失眠、还要在微博上跟“金燕西党”和“冷清秋党”两派粉丝对线。
这么一想,还好他生在了1895年。
每次我在咖啡馆里写稿写到八百字就想起身溜出去的时候,就会想起张恨水惊人的产能,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我是一个推磨的驴子,每日总得工作,除了生病和旅行,我没有工作就比不吃饭难受。”
我连写《新民晚报》的“夜光杯”都拖到截稿日。
惭愧。
喜欢张恨水的人很多,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这一位:
“我一直喜欢张恨水,除了济安没听见人说好,此外只有毛泽东赞他的细节观察认真,如船,篮子。”
张爱玲很早就袒露自己读张恨水。
1944年3月16日,上海女作家聚谈会,24岁的张爱玲被问到读什么书,她回答:“读毛姆、赫胥黎的小说,近代的西洋戏剧,唐诗,小报,张恨水。”
把张恨水和毛姆、赫胥黎、唐诗、小报并列,这是1944年的张爱玲,这一年,她正在写《沉香屑》《倾城之恋》《金锁记》。
这段时期,她的作品里,其实也少不了张恨水的影子,比如1944年1月《必也正名乎》,谈给人物取名字。她说“秀珍”“子静”是浪费中文,“柴凤英”“茅以俭”才是好名字。然后顺手举例:
“张恨水的《秦淮世家》里,调皮的姑娘叫小春,二春是她的朴讷的姊姊。《夜深沉》里又有忠厚的丁二和,谨愿的田二姑娘。”
她当然不晓得现在大家都是“子涵”“浩宇”了。
1944年3月,张爱玲在《存稿》里这样写道:”我有个要好的同学,她姓张,我也姓张;她喜欢张资平,我喜欢张恨水,两人时常争辩着。“
1944年4月《论写作》,谈如何处理作者与读者的关系:
“我们自己也喜欢看张恨水的小说,也喜欢听明皇的秘史。将自己归入读者群中去,自然知道他们所要的是什么。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此外再多给他们一点别的——作者有什么可给的,就拿出来,用不着扭捏地说:恐怕这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的罢?’那不过是推诿。”
张恨水也出现在张爱玲自己的小说里,《创世纪》里的匡老太太,“现在的话剧她也看,可是好的少。文明戏没有了之后,张恨水的小说每一本她都看了。小说里有恋爱,哭泣,真的人生里是没有的。现在这般女孩子,像她家里这几个,就只会一年年长大,歪歪斜斜地长大。怀春,祸害,祸害,给她添出许多事来。像书里的恋爱,悲伤,是只有书里有的呀!”
张爱玲为什么这么喜欢张恨水?
五十年代初,张爱玲暂居香港,宋淇后来根据聊天记录整理出《张爱玲语录》,里面有一句:
“喜欢看张恨水的书,因为不高不低。高如《红楼梦》、《海上花》,看了我不敢写。低如杰克、徐訏,看了起反感。”
哈哈,我完全懂爱玲这句话的意思。
张恨水让她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写得好看、又写得真实,既能在副刊上让市民每天追读,又能让年轻的张爱玲坦然承认:我也喜欢看。
最能体现这个“不高不低”的,大概就是那本连载了整整五年的——《金粉世家》。
连鲁迅也因为《金粉世家》而提到张恨水,这也是《鲁迅全集》中唯一一处直接提到张恨水的地方,1934年在上海时写给母亲的一封信:“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三日前曾买《金粉世家》一部十二本,又《美人恩》一部三本,皆张恨水作,分二包,由世界书局寄上,想已到,但男自己未曾看过,不知内容如何也……”
《金粉世家》为什么让我们念念不忘?
让我们从1927年的北京讲起。
1927年2月,北京。
张恨水32岁,住在大栅栏附近,每天骑着自行车去成舍我办的《世界日报》报馆。他是副刊《明珠》的主编。
北洋政府那几年正在末期。总理如走马灯:唐绍仪、熊希龄、徐世昌、段祺瑞、孙宝琦、靳云鹏、颜惠庆、顾维钧、王宠惠……上台又下台。下台的总理们也不走,他们都还住在北京。他们的妻、妾、儿、女、远亲、近房、司机、姨太太娘家的侄子……每一个人,都是社会新闻的活水源头。
谁家公子昨夜在六国饭店赌输了八根金条;
谁家四姨太跟法国领事馆的厨子私奔了;
谁家小姐在中山公园跟谁家少爷约会;
谁家老爷的姨太太刚生了一个孩子,结果家里大太太一巴掌把孩子从怀里拍下地——
这种东西,每天都通过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源源不断涌进《世界日报》编辑部。
而张恨水坐在编辑部里,面对这些珍贵的素材,他几乎不用编。他好像随时都在把生活转成小说。女儿张明明回忆过一件事:有一次朋友催他给电影想故事,他嘴上说“我记不得了”,似乎完全没准备。可转头在路上,他看见一个少妇抱着孩子上电车,马上就编出一段私生子、军阀公子、交际花、误会与报复的故事。这就是张恨水的本事:别人看见的是女人和孩子,他看见的是一整套可以连载三个月的人情纠葛。
更何况,北京城里活生生有几座“金府”在那里,每天都在自动给他供稿。
《金粉世家》写的到底是哪家?
张恨水自己晚年回忆这本书时,说得很狡猾:
翻译一下:我七七八八捏在一起造出来的。
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吴宓曾经猜测说《金粉世家》写的是钱能训家事,钱能训也是民国总理,1918年12月做到1919年6月,前后只半年。下台的原因是五四,他引咎辞职。钱能训和金总理最相似的地方都是南方人,钱是浙江人,但他只有一个独子,还过继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最像金家的,是熊希龄家。
熊希龄1913年到1914年做过国务总理。下台之后他没回老家,留在北京,1920年冬,在香山办了一家叫“香山慈幼院”的孤儿院,自任院长。这件事在民国北京是个大新闻,京里几乎每个有头有脸的太太都给慈幼院捐过钱。
熊太太朱其慧(熊的第二任夫人),是平民教育促进会董事长——典型的民国“大家庭里的善人太太”。
1927年9月,熊家长女熊芷从美国留学回来,进了香山慈幼院当蒙养园主任。
这一年,正是张恨水开始连载《金粉世家》的同一年。
我们来看小说。《金粉世家》里的金太太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主要爱好是去香山进香、做慈善。金家有一位留过洋、做慈善事业的小姐——这几条对应熊家,几乎是1:1的。
但熊家有个问题:人不够多。
熊希龄虽然有过三任太太,却只有一子两女,小说里的金家是“七子三女”,整整十个孩子,加上儿媳妇、姨太太、家庭教师、远房亲戚,金府里随时有三四十口人吃饭。
那么“七子三女”的人口结构是从哪儿来的?
让我们来看孙宝琦家。
孙宝琦也是民国总理。
他1913年起任熊希龄内阁的外交总长。1914年熊辞职那天,孙宝琦兼代国务总理。十年之后,他自己又做了一回总理(1924年1月12日—7月2日)。
但孙宝琦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不是政绩,是他的家庭规模,这一点,我在《从前的优雅》里专门写过。
孙宝琦有五位夫人,一共生了八个儿子,十六个女儿。
大女儿孙用蕙嫁给盛宣怀的四子盛恩颐。二女儿孙用智嫁给庆亲王奕劻的第五子载抡。三女儿嫁入王文韶家,四女儿嫁入爱新觉罗·宝熙家,五女儿嫁给袁世凯的七子袁克齐。儿子们也分别与冯国璋家、盛家联姻。
也就是说,孙家的餐桌上坐着的不只是儿子女儿,而是晚清遗老、北洋总理、庆王府、袁家、盛家、冯家。一个女儿出嫁,牵动的是一条官场旧脉;一个儿子娶亲,背后是另一张资本与权力的网。
这就很像《金粉世家》里的金府,每个人都不是一个人,每桩婚事都不是一桩婚事,每一次吃饭、吵架、恋爱、挥霍,都牵动着整个家族的脸面和气数。
但谁能想到呢?孙宝琦的女儿中,最为出名的却是七女儿孙用蕃。
孙用蕃嫁给了一个叫张廷重的男人,而张廷重就是张爱玲的父亲。孙用蕃,是张爱玲的继母。
14岁的张爱玲在家里读《金粉世家》的时候,大概想不到,她后来想要推下阳台的继母,就出生在金总理那样的家庭。
不过,我猜她一定隐隐感觉到,张恨水写的那种“前清遗老与民国总理之家的腐烂气”,离她的家庭并不远。
大家一定也很想知道金燕西的原型。
金燕西的原型,比金铨更难指认,因为1927年的北京,“前总理家的纨绔公子”实在太多了。
金燕西一出场,老北京读者基本就在心里挑了一个候选名单——
有认为是袁世凯的儿子袁克文,也有人认为是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更有人猜测是孙宝琦的女婿盛恩颐。
看看金燕西的配备,张恨水很强调汽车,而金燕西的汽车,正是他最金燕西的地方。
1920年代的北京,汽车还不是日常交通工具,而是阶级道具。1919年,北京城里汽车不过六百多辆,和满街人力车、马车相比,几乎是一种移动的权力。《中华全国风俗志》说,“月入三五百元之人物无一不有汽车”。1927年,北京汽车保有量大约在1500—2000辆之间(《北平市公安局统计》记载),相比之下,同年上海已经超过6000辆。一辆汽车开到大栅栏门口,整条胡同的孩子都会追出来看。
所以张恨水让金燕西开着汽车去西山,不只是安排浪漫约会,那辆车代表着金燕西的身份,冷清秋看见的也不只是一个年轻男人,她看见的是一个阶级,披着白西装,坐在汽车里,带着玫瑰花香,忽然停在她面前。
《金粉世家》中,冷太太看到金府派来接冷清秋的车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见这辆车,比燕西常坐着的还要精致,心想,有钱的人家真是不同,连女眷坐的汽车,都格外漂亮些呢。
候选名单里,最爱车的人是盛恩颐,他是上海第一辆奔驰拥有者,还要花重金买“4444”车牌,唯恐大家不知道这是盛四爷的车。他配保镖要四人,舞伴也要四人,他是真·四爷排场。他热爱赌博,有次和浙江总督的儿子卢小嘉赌钱,一口气将北京路、黄河路一百多栋房子的弄堂全部输进去,他居然毫不在意。
盛爱颐的女人缘很好,和孙用蕙留洋期间,便有女人带着孩子上门,声称是盛老四的私生子。小报最喜欢他的姨太太们,天天有花边“盛老四太太订购进口别克汽车”“盛老四太太出行戴4克拉钻戒”……孙用蕙居然是靠看小报,才知道丈夫最近的桃花运。《金粉世家》里,金燕西送礼物给冷清秋的法子也是煞费苦心,送鞋子,先买了写票,还巴巴的注上坤鞋让舅老爷转手送上;生日礼物花高价买珍珠项链;送衣服不如送成匹的缎子……
顺便说一句,盛老四后来钱越来越少,于是那些女人就登门开口要分手费,凡是带着盛恩颐孩子来的女人,孙用蕙统统认下,孩子留下,给她们一笔钱。
她确实是那个时代最好的太太,这一点,我觉得冷清秋是做不到的。
电视剧《金粉世家》里的金燕西已经大大纯洁化,实际上,小说里的金燕西见了大嫂的丫鬟小怜,总是动手动脚的,会说些让大嫂把你给了我行么这样的话儿。然而,大嫂有天笑着说,老七,你要看上了小怜,就拿过去使,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大哥看上了小怜,燕西心想,我怎会为个丫鬟跟老大过不去,一面拒绝了,一面接下来远着小怜了——这才是真正的金燕西。
冷清秋这个人物最难落实原型,不过,1920年代的北京城确实有一类专门的小新闻:“某某女学生为豪门公子所诱,后被遗弃。”《晨报》《世界日报》社会版几乎每星期都登一次。张恨水自己说过,冷清秋的家庭背景,参照了他在采访时见过的一户“诗书破落人家”,母亲早寡,哥哥不成器,妹妹靠教书度日。
但是,冷清秋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灰姑娘。
她穷,但不是没有来处;她家败了,但仍有诗书门第的自尊;她会写诗,会读书,会教书,也知道自己和金府之间隔着什么。
《金粉世家》最残酷的地方,不是穷姑娘进不了豪门,而是冷清秋明明已经比许多女人更清醒、更自尊,却仍然挡不住那个阶级机器向她碾过来。
也就是说,金燕西是一个集体,冷清秋也是一个集体,这两个集体在西山相遇的那一刻,张恨水其实是把整个旧北京的阶级落差,一笔画在了山路上。
《金粉世家》连载的那五年,是《世界日报》销量最好的五年。
今天报纸登出去,明天读者的信就来了。有人问金家的原型,有人猜冷清秋的结局,有人替金燕西着急,张明明回忆,父亲的连载常常会收到读者来信,有人替书中女子伤心,有人希望他改一个不那么惨的结局。张恨水未必会完全听读者的,可他一直知道,门外有人在等。
编辑在版面前等,报童在清晨等,读者在灯下等。这样的写作,天然不会离读者太远。
我从前写《民国太太的厨房》时,曾经写过一个故事,张恨水连载《金粉世家》,为了让情节有红楼味,他写金燕西生病时,用拌鸭掌下粥。美食家唐鲁孙见了就对他说,鸭掌不易消化,富贵公子生病时是不吃的,不如改成云腿拌荠菜。张恨水一开始不以为然,后来自己生病了,写信给唐鲁孙说,果然还是你说得对,生病的时候是不会想吃拌鸭掌的。
张恨水当然不是今天的网文作者,但他比许多“严肃作家”更早懂得一件事:小说不是写给空气看的。读者在门外等着,报童在清晨等着,编辑在版面前等着。所以他一边接信,一边写。读者强烈反对的剧情,他会考虑微调;读者特别喜欢的人物,他多给两段戏。
他不只是一个小说家。